287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5
第七章『拉姆』
──還記得那一片鮮紅。一切都被燃燒的烈焰包圍。
平穩停滯又頹廢的日子,唐突迎來終點。
在毀滅性的暴力面前,最強亞人種族這個頭銜,村子裡最可怕的村長、父母保護小孩的常見親情,都沒有任何意義。
很簡單。因為和平與安寧早已腐蝕心靈。
過去被稱為最強亞人種族的鬼族,假如當年有參與「亞人戰爭」的話,將會改變露格尼卡王國的情勢──但就算真的有參與那場歷史之戰,鬼族一定也不會做出什麼重大成果的。
村子一開始遭遇奇襲就失去半數村民,接著的第二波又少掉一半,至此勝負已定。
「──拉姆!快點突圍!只要妳活下去就行了!!」
讓兩隻巨大的角變得更大,膨脹全身肌肉的長老如此吼叫。
長老扛起自己的拿手武器大刀就衝出家門,並朝著準備用風切割嘍啰的拉姆這麼說。但之所以要她活下去,並不是因為擔心她。
拉姆正是鬼族璀璨光輝的未來。最愚信這點的就是長老。
過去鬼族的榮耀,在「魔女」時代留名的「鬼神」重現──這是忘了戰鬥的鬼族最後一任族長,寄託於拉姆這神童的殷切心愿吧。
──愚蠢透頂。真想不屑地一笑置之。
「什麼鬼族榮耀……無聊。」
鬼族最純粹的血脈在自己體內流淌,這件事也令人不愉快。
確實,若拉姆健康成長,族長的心愿或許會實現。
可是拉姆並不這麼期望。
比起在狹隘的世界被捧成神之子,她有更想要選擇的未來。
那是比起被崇拜為鬼神再世,比起緊抓早已逝去的榮耀血統、作為一族的神祇而活,還更要有價值的未來。
──作為■■的■■而活。
意識集中在額頭,火熱燙人的瑪那從白色的角擴散到全身。
拉姆小小的身體纏著風,如疾風般穿過村子。
「──■■。」
嘴唇道出的,跟佔據腦海的,都只有自己疼愛無比的■■。不是拉姆薄情。只是轉移注意力而已。
畢竟,拉姆的雙親也是一開始就遇害的族人,因此已經沒救了。
──自己不是厭惡雙親。
他們只是生於村,長於村,選擇死在村子裡的鬼族,毫無自覺地接受緩慢滅亡而已。
因此,會在這一晚殞命,也是某種必然。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沒有報應。」
擋路的黑影,是從頭到腳罩著袍子的敵人。
他們揮舞十字架形狀的劍攻來,拉姆毫不放水地以風招呼。
可能輕視小孩,或單純實力不夠。
承受不了拉姆的風刃,黑影被接連砍倒,量產出凄慘屍體。之後拉姆也夾帶著風,繼續在火炎中跳著殺戮舞蹈。
在外人看來,可能覺得是一出美麗的舞蹈。
但現實是拉姆每次揮動手都會有性命消失,每當有人因此失去原本的形體,昏沉的愉悅就在年幼的心中高呼快哉。
再多殺一點。要更多血、更多肉、更多骨頭、更多靈魂、更多生命!內在有一個自己在不停催促。
這樣的傾訴,不是今晚才首度聽見。
──早自出生開始,這聲音只要有機會就會不斷誘惑。
給我血肉皮骨和靈魂,把命交出來。體內的自己想要覺醒。
要殺更多人,要破壞更多東西。內心甚至如此傾訴。
這到底有什麼好的。拉姆完全不能理解。
長老、雙親,根本沒有任何人懂。拉姆也無心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要求自己做出更多貢獻的人。
那樣子,簡直就像被角支配了。
若沒有穩固的自我,年幼的人格很容易被吞噬、破壞,屆時就能夠變成周遭人盼望的鬼神了吧。
但是自己不會讓那種事發生。原因在於──
「──■■!!」
有人高聲呼叫。轉頭看去,■■正被火焰照亮。
疾風瞬間吹向蜂擁過來的黑影,一口氣將之掃除。
然後拉姆急匆匆地跑向對方。
「■■……」
眼神膽怯,雙腳無力的■■,癱坐在地上。
朝惹人憐愛的■■伸出手,好拉她站起來。必須按照長老的吩咐活下去。但不只自己,而是要和■■──
──就是那一剎那的事。
確認■■沒事,注意力鬆懈的那一剎那。
察覺到氣息時,周圍已被包圍,連要殺出一條血路都很嚴苛。一個人的話不是不行,但是一個人得救,跟死了沒兩樣。
說什麼都得打破現狀。
為此,卸除所有枷鎖,解放封印住的力量,朝敵人使出狂風──
「──」
那是討厭、忌憚的全能感,所帶來的心靈空隙吧。
鑽過風刃的黑影使出一擊,正中額頭。視野頓時爆開。
衝擊大到讓身子後仰,在品嘗強烈失去感的同時,拉姆看見了。
白色的角一邊旋轉,一邊朝著燒毀村子、照亮夜空的火紅飛去。
理解到那是自己的角,痛楚與喪失讓喉嚨發出哀號。
雖然哀號,但拉姆同時也察覺。
從出生開始就一直侵蝕拉姆的聲音,不見了。
啊啊,原來這麼簡單就能解決啊。自己真是蠢到好想笑。
看著成拋物線朝紅色夜空飛出去的角──
──啊啊,終於斷了。
她這麼想。
──靠著「千里眼」共享的視野中,看到黑色地龍正拚命逃竄。
背上馱著的少女,應該是拉姆重要的另一半。少了之後空留失落感,卻想不起來的半邊靈魂──
「──雷姆。」
理解到那意味著什麼後,整顆心氣到發抖。
雖然承認會很火大,但拉姆確實靠著昴的權能或某種能力而恢複全盛時期。其力量甚至蓋過「暴食」大罪司教萊伊•巴登凱托斯,將之逼到絕境。
可是那反而點燃了萊伊對活下去的執著。
結果就是萊伊使用權能逃離拉姆,為了苟延殘喘而直接去找拉姆的另一半雷姆。──這是他領悟到沒勝算後所想到的下流手段。
但是這個戰術雖然令人火大,卻是最恰當的解法。
「在玩嗎……」
在「千里眼」傳過來的視野中,萊伊很明顯地在玩弄逃跑的帕特拉修。以為是窮追不捨,但其實一眨眼就能把地龍逼到絕境,很明顯地是在享受狩獵。
一切都是為了把這光景,烙印在看得到卻碰不著的拉姆眼裡。
「不會再讓你為所欲為了。現在馬上──啊?」
連忙朝身體上風,準備衝刺的瞬間。
正準備衝上螺旋階梯時,共享的視野突然晃動,「千里眼」差點解除。右眼還有萊伊的視野,但左眼是自己的視野,而且景色變得模糊。
「呃、啊……」
不單如此,方才感受不到的沉重疲勞以及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攪拌內髒的不快與痛楚,現在都降在拉姆身上。
毫無疑問,這是拉姆平常就一直在品味的「無角者」的詛咒。
「該、不會……毛死掉了?……不,不對。」
從反彈給自己的負荷輕重,可以判斷昴並未死去。雖然才幾分鐘,但考量到拉姆發揮的力量,代價不可能這麼輕微。
原本應該是吐血打滾,痛苦無比才對。
「既然沒有演變成那樣,毛的力量就沒有完全斷絕……是多分擔了發生意外的某人的負荷吧……是碧翠絲大人,或梅莉……」
想得到的可能很多,不過去確認答案毫無意義。
重要的是這一刻,拉姆要像先前發揮打倒萊伊的真本事變得困難重重。──以枷鎖而言,可以解開的只有一個。兩個的話撐不到兩秒。
這個樣子,真能戰勝萊伊•巴登凱托斯嗎──
「是在怕什麼。──就只能執行取勝的方案了。」
在這樣磨蹭的期間,我方勝利的可能性都在減少。
拉姆踩上剛剛踩偏的階梯,然後衝上樓。
──即便覺得缺失感痛到讓人呼吸急促,仍為了趕往遲早會被追上的妹妹身旁而拔腿狂奔。
「──吼吼!」
鱗片被扔過來的短劍削掉,冒血的黑色地龍在走廊疾馳。
聰明的地龍展開「除風加持」,死咬著自己的勝利條件──不讓背著的藍發少女落地,盡全力逃離「暴食」的毒牙。
多麼勇敢。其精神值得讚賞。但是──
「地龍真棒,不但很拼,對主人又忠心。妳要是人類,一定是讓我等『美食家』垂涎三尺的佳肴!不過、不過不過、不過不過不過不過不過不過不過!真可悲,地龍無法讓我等的肚子滿足!」
有意志,有靈魂,有「記憶」,有「名字」。
儘管符合條件,「暴食」的權能卻無法食用人類以外的「那些」。
因此萊伊就用自己的最佳方法疼愛這頭地龍。──畫餅無法充饑,這句俗諺正驗證了現狀。
「啊~這是怎樣!根本是那樣嘛!肚子好餓好餓好餓好餓好餓到受不了的時候!卻看到這麼美味的食物畫簡直要人命。這樣子,根本就是虐待兒童吧!?」
追著奔馳的地龍,擤出塞在鼻子深處的血塊。
先前的戰鬥造成臉部重創,眼眶骨碎裂,導致左眼球失去固定在滾動。牙齒斷掉、舌頭裂開,止不住的血濕了下顎,但這些都無所謂。
──一想到現在,拉姆正在看這光景,心裡就忍不住興奮顫慄。
「姊姊──」
孤傲高尚又完美,沒有任何缺點的完成品。
那是沉眠在萊伊體內的「記憶」給的評語。碰不到對方還被打個半死的萊伊認為那是很正確的評價。拿出真本事的拉姆,厲害到萊伊根本不是對手。──不,不管是哪個大罪司教,對上認真的拉姆都會被輕易殺害吧。
不然就是要像雷古勒斯那樣,靠權能的絕對性才有可能獲勝──
「最好是。姊姊哪有可能被那個笨蛋殺掉~。只會變成既然殺不死那就不殺了,推下大瀑布就解決了吧。」
就算殺不死,還是有很多可以封鎖對方的方法。就像三英傑也殺不死的「嫉妒魔女」,如今仍被關在封魔石祠堂那樣。
拉姆這麼完美的樣貌,對現在的萊伊來說可謂驕傲非凡。
「──身為姊姊的妹妹,不能丟人現眼,也得要有所成長呢。」
胸懷高昂使命感,萊伊拉出體內的「記憶」。
「暴食」的權能當中有一種被稱為「蝕」的能力,分為「日食」和「月食」兩種,不過都非常難使用。
「月食」就是肉眼可以看到月亮缺損的現象。──套用到權能,就是拿出吃掉的「記憶」,並重現在萊伊的身上。平常萊伊會閱覽各式各樣的「記憶」,並加以組合,做成超級合成體術加以運用,可謂是「月食」的真諦。
另一方面,「日食」是太陽看起來缺損的現象。──套用到權能,就是不只有「記憶」,連同當事人的存在都套用在身上,並按照原本的規格來運用。
只不過,當整個身體變成當事人本身,將會強烈受到對方的精神影響,因此唯有在萬不得已的時候,萊伊和羅伊才會使用這招。
萊伊•巴登凱托斯以及羅伊•愛爾法德,主要用的是「月食」。
露伊•亞爾聶博主要用的是「日食」──這是沒有自己的身體和確切自我的露伊才能輕鬆使用的絕招。
但是與拉姆一戰,被打個半死,為了苟活而以「日食」重現「跳躍者」多爾肯的瞬間,萊伊破了心防。至今因為害怕失去自我而不敢用的「日食」,現在用得很上手,還找到了維持自我的方法。
如此一來,就能品嘗更完美無缺的對手的人生,當成主菜。
「在戰鬥中成長,本來是不可能發生在老身身上的事。哈哈!這傢伙是傑作!是吧,姊姊!」
多虧鞏固了強韌自我,現在萊伊神清氣爽。
好想讓完美的姊姊看看覺醒的自己。為此,就必須選擇最能驅動她憎恨的手法。
例如像這樣,朝著眼前地龍背上的「自己」──
「話說回來,沒想到還沒幹過這事呢~。自己殺了自己,這也是發現一種全新價值觀吧。」
「──吼吼!」
眨眼的瞬間,利用短距離空間跳躍來切換世界。
喉嚨深處爆出呻吟的地龍,對於本來在身後的萊伊突然出現感到驚愕,但依然沒有停下腳步,打算直接穿過對方旁邊。
「──吼吼!」
「好乖好乖,別亂動別亂動,這是妳那麼拼的獎勵。」
擦身而過時,「拳王」出拳敲向地龍身體,地龍整個撞向牆壁。但倒地時地龍縮起身子,掙扎著保護要掉下背的少女。
勇敢,而且奮不顧身。但是,勇敢不過是後面悲劇的香料。
「給我!好好地!記住!自己的!分寸!」
刻意把一句話分開來用力念,出言的同時還攻擊黑色地龍。
毫不留情的毆打擊碎了臉骨和前腳,這樣一來,趴地的地龍應該會把這痛楚當成教訓牢牢記住。所幸,萊伊不吃地龍的「記憶」。
因此也就沒有理由奪去牠性命。只是要牠記住今天的事。
再來就是──
「為了姊姊,雷姆要親手,殺掉姊姊重視的雷姆……」
「──少說噁心巴啦的話。」
聲音凜然清澈,準備壓上雷姆時,臉被用力毆打。
因為聽到聲音而抬起頭,導致整張臉直接承受雙腳鞋底的正面攻擊。整個人朝後方飛去,萊伊用背部在地板上滑行。
接著──
「啊哈哈哈哈哈……終於追上了,姊姊。我等……欸?人家們……俺們……?──雷姆們等好久~」
他從仰躺的姿勢,慢慢地只靠雙腿的力量站起。
就這樣盯著心愛的另一半,拉姆這才好好打量他。
「……短時間內,就變得這麼丑啊。」
「……短時間內,就變得這麼丑啊。」
這是被迫玩噁心的鬼抓人遊戲的拉姆給的老實感想。
盜用萊伊視野,拖著解放不完整的身體,趕往被折磨得慘兮兮的地龍,以及倒卧在旁的雷姆身邊。
然後,壓在雷姆身上的對方──
「怎麼說丑,姊姊好過份~……我等是這麼的、這麼的、這麼的──!重視姊姊啊咧咧咧咧咧咧咧咧──」
口氣換來換去,說話口齒不清,思考千絲萬縷。
原因出在精神發生異常,拉姆──不,任誰都能一目了然吧。
要說為什麼的話,主要是因為萊伊的外貌也是歪七扭八的狀態。
重現「記憶」主人的身體,完整地使用當事人的技術,本來是萊伊的秘密武器,但看樣子對他來說是禁招。現在拉姆面前的「暴食」,用的「記憶」分不清是誰的。
有好幾個人混在裡頭。
有些部位是可以空間跳躍的禿頭老人的,有些是不會受到拉姆風刃傷害的肥胖巨漢的部位,以及格鬥能力已達神之領域的武鬥家的部位,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人的身體特徵,構成一副噁心的人體。
然而這種扭曲到大有問題的狀況,萊伊卻毫無自覺。
「──?」
他已經什麼人都不是了。
原本他就是個只強化奪取他人「記憶」的存在,因此自我這個基礎很薄弱。或許是這個原因,使得他已不再是他。
「搞到最後還想假裝成雷姆的怪物?老實說,火大到這種地步還是第一次。」
可以填補自己欠缺部分的碎片──拉姆低頭看著讓她知道這件事的妹妹的臉,對於萊伊臉部有一部份特徵跟妹妹一樣感到厭惡。
「妳很努力喔,帕特拉修。帶著雷姆退下吧。」
「吼~~」
回應的叫聲微弱,拉姆將吐血的帕特拉修護在身後。
帕特拉修拖動身軀,啣住雷姆的衣領退下。雖然想要就這樣讓她遠離戰場──
「不可以喔~姊姊。那可是重要的開胃菜……在品嘗主菜之前,一定要先用冷盤開胃──」
「──去死。」
踏出大約一個人頭的距離,翻掌對準準備講歪理的臉。
掌中產生的風刃是小規模暴風,蘊含的威力足以讓人身首分家。──事已至此,拉姆放棄放水。
不殺人而是折磨,尋找讓「記憶」恢複的方法,結果是危及到雷姆的安全,甚至還讓帕特拉修受了重傷。有鑒於剛剛的錯亂髮言,萊伊會正經回答的可能性很低。綜合來看,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打倒萊伊,從昴身上領回負荷。還要把帕特拉修跟雷姆帶到綠色房間,然後趕去幫忙其他人。
就在想到這兒的時候。
「──」
在暴風撕裂面部前,拉姆瞠目結舌。
沒事。就只是萊伊的外表又產生變化。
不過對拉姆來說,卻是最難忽視的變化。
──原本集合多種特徵的臉,額頭出現一隻白色的角。
「──姊姊。」
一瞬間,跟雷姆一模一樣的臉,用想必是雷姆的嗓音,如此呼喚。
萊伊的巨手砸向愣住的拉姆的臉。
不是致命傷。
但也不是可以等閑而視之的一擊。
腦子在搖晃,鼻腔流血。
跟負荷無關,步伐變得不穩,就是受到重傷的證據。
而讓自己受重傷的,是有著藍發和溫柔面容的可愛少女──不知是什麼玩笑,現場竟然有三個長得一樣的臉孔。
「請哭泣,姊姊。」
帶著懇求,淺藍色雙眸冒出淚珠,拳頭同時揮過來。
每一拳都深入骨髓,衝擊甚至抵達最深處的靈魂。
「請發怒,姊姊。」
腹部被打而低下頭,結果下巴從正下方被往上打。幸好沒咬到舌頭,但接著腹部又被毆打使得整個人退後,此時頭部又被肘擊。
「請笑吧,姊姊。」
聲音里的親昵,隨著每一字每一句牽動拉姆的心。
在拉姆的認知中,雷姆一直在睡。「記憶」被抹消,原本在人生中常伴左右的妹妹被搶走,不見蹤影。
很期待哪一天當她醒過來,看著自己輕聲呼喚。
拉姆不知道那時候,自己對妹妹的記憶是否會恢複。
但不管有沒有恢複,屆時她的第一聲呼喚,一定會像初生之啼一樣特別。
可是──
「哭吧。」「生氣吧。」「笑吧。」「痛苦吧。」「微笑吧。」「疼痛吧。」「動怒吧。」「激動吧。」「害羞吧。」「打盹吧。」「著急吧。」「驚訝吧。」「祝福吧。」「──姊姊。」
「給──」
給我閉嘴!想要這樣吼,嘴巴卻被毆打,導致出不了聲。
拉姆將之逼到死路從而催生出的怪物──其力量壓倒性強大。
毫不猶豫,提取能力沒有限制。他沒有自覺已經失去自我。儘管如此,外形卻又不打算抽離拉姆重要的另一半。
管它月亮還是太陽的盈虧,黑暗已將「暴食」整個塗抹殆盡。
「姊姊,姊姊,那種表情,不像是姊姊會有的。」
嘟起嘴唇做出撒嬌樣的妹妹,用拳頭糾正錯誤。胸口毫無防備地承受這一擊,肋骨發出聲響,同時拉姆用力撞上牆壁。
普萊迪斯監視塔本來很堅固的石牆碎裂,拉姆倒在通道的另一頭。
周圍煙霧瀰漫,在鮮血和粉粉的口感下咳嗽。頓時,折斷的骨頭和爛掉的肉開始哀號大合唱。
轉動脖子,想要確認自己到底被打到哪裡。
「──啊。」
她漏出細微沙啞的聲音。
可能是氣餒,抑或是感傷這一仗打得如此快速。
在倒下的通道盡頭,看到了帕特拉修和雷姆。
距離僅僅十幾公尺──拉姆爭取的時間感覺很長,但其實只有痛苦被延長,真正爭取到的只有十幾秒。
「姊姊,姊姊,沒事吧?」
投出空泛的問話,煙塵後方傳來萊伊在通道徘徊的腳步聲。
這段期間,拉姆吐出血塊,跟遍體鱗傷的帕特拉修互看一眼。
「──吼。」
「……嗯,知道了。一切結束後,一起痛扁毛吧。」
事實上,拉姆根本不知道帕特拉修在說什麼。
可是拉姆的答案八成沒有錯,因為黑色地龍沒有要求訂正。
「──」
拉姆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判斷失准。
手中的牌已經告罄,抽的牌又都每每背叛自己。
雖然有自覺自己在任何方面都很優秀,但有一點卻怎麼也無法挽回,而且知道自己就是沒有那東西。──時運。
從角被折斷,無法再以鬼族自居的那一天開始,那一點就沒有改變。
本來自己對於種族和生存方式就沒有太大執著。畢竟覺得額頭上的白角是這世上最討厭的東西的人,就是拉姆本人。
然而現在卻在想,要是有那隻角就好了,真是自私。
──不,這樣說不準確。嚴格來說,角還在。
角現在就在拉姆手中。是寸步不離一直帶在身上的愛用杖──構成那把杖的基礎,就使用了拉姆折斷的角。
鬼族要維持強韌肉體就需要瑪那,而角就是能夠快速有效率收集瑪那的重要器官。
作為使用魔法的觸媒,沒有比這更讓拉姆熟悉的東西了。
因此,羅茲瓦爾刻意回收角,特別訂製加工,做成這把杖。
這隻角不過就是位置從額頭換到杖里,就變得這麼──
這麼的──
「──」
突然想到角的拉姆,腦子裡掠過某個想法。
和角的有無,以及拉姆一度壓倒性地贏過萊伊,還有想打破現狀締造出可能性一樣,那是運用了所有知識的結果。
角折斷的拉姆,以及持續沉睡的雷姆。這對姊妹花是被羅茲瓦爾撿回去的。
為什麼羅茲瓦爾要撿回拉姆和雷姆這對姊妹呢?
「──」
拉姆知道羅茲瓦爾要求自己做什麼。
也知道過程中,羅茲瓦爾想要進行的計畫。
他說為此需要拉姆,時機到來時,自己就會知道方法。
因此,在時機到來之前,拉姆不打算探究。
可是這一刻,拉姆本人、沉睡不醒的雷姆、為了姊妹而戰的帕特拉修,為了讓兩人一龍活下去,浮現了某個想法。
是十分荒誕無稽,但同時又能挺起胸膛接受的推論。
若是拉姆心愛的羅茲瓦爾•L•梅札斯的話──
「想必是抱著會被罵非人哉的覺悟而做的吧。」
喃喃說道,拉姆用發抖的手拔起貼著大腿的杖。
緊盯用了十來年的杖,然後用力敲向牆壁。
碎散的杖裡頭,飛出了很久沒見過的那個。
──就跟那時候一樣,礙眼地邊飛邊旋轉。
用手慢慢揮掃通道上瀰漫著的白色煙塵,萊伊往前走。
楚楚可憐的舉動,婀娜的腳步,不造成不必要的聲響是女僕的習慣,更是為了不讓主人丟臉的最低程度的體貼。
煙霧盡頭,心愛的姊姊應該就倒在地上。
好想看她的各種表情。面對帶著強烈情感、璀璨宛如燃燒的淺紅雙眼,想要正面凝視。那慾望純真到宛如戀慕之情。
「唉呀。」
在煙霧後方,最先看到的是拖著腳的黑色地龍。
在跟姊姊交談和接觸的期間,不知何時不見蹤影的地龍。雖然對牠沒有興趣,但自己有事要找牠帶著的「礙事者」。
仰慕和呼喚姊姊的人,只要自己就夠了。姊姊是只屬於自己的。
「啊~找到了。」
扭動身子的地龍後方,是背靠著牆壁的「礙事者」。
而且剛好是坐著的姿勢,方便人直接攻擊頭部或心臟。趕快將之剷除,好處理主餐姊姊。
正要縮短與「礙事者」的距離時,萊伊發現。
──少女垂著的頭部,藍色頭髮之間有個地方正在淡淡發光。
「重新訂正。」
「──!姐──」
「本來以為沒有機運。──不過,其實不然。」
想呼喚聲音的主人,但卻沒辦法。
攻擊搶先一步打中萊伊的臉。驚愕的下一瞬間,衝擊波穿透全身,萊伊整個人朝通道反方向飛出去。
「嗄~~!?」
威力太大無法止住勢頭,萊伊撞穿兩面牆壁後才停下。
驚訝比痛楚和呻吟還早到,站起來後因為傷得太重,最後還是跪下。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萊伊楚楚可憐的臉蛋染滿驚愕──
「看樣子,連老天爺都被可愛的拉姆和雷姆迷到神魂顛倒。」
撞出的洞漫著煙霧,仔細盯著煙霧後頭時,一隻手掌比聲音還要快速,搶先抓住萊伊的臉。
「姐、姐……」
「真是遺憾,拉姆的妹妹睡在裡頭。用『共感覺』就知道了。」
「共、感覺……?」
「是『共感覺」。拉姆跟雷姆似乎是感情很好的姊妹。會一同分享喜怒哀樂。──包括角活性化後帶來的恩惠與負擔。」
根本聽不懂在講什麼。但是,萊伊看到的東西獲得了肯定。
被揍飛之前,看到靠在牆壁上的「睡美人」額頭上的白角──是那個鬼族女孩與生具來、唯一贏過姊姊的財產。
因為有那個,因為那個在發光,因為那個奏效,所以怎麼了?
「毛的戰術成了提示叫人火大,不過算了。」
「昴、做了什麼……」
「──不準用那張臉和聲音叫毛的名字。」
頓時,抓著臉的手用力把萊伊的後腦勺撞向地面。
這一下讓他手腳抽顫,拉姆則是確認般張握著手掌,額頭上的舊傷正汩汩流血。
不過拉姆並不因此覺得煩,反而微笑歡迎。
這些血和痛楚,正好證明了失去的羈絆還有所聯繫。
「生於暗處者,就滾回暗處。既然哭著出生,就帶著哭聲去死。」
用手背擦去額頭的血,淺紅雙眼俯視萊伊。
期望那雙眼能激動無比,為此萊伊做了許多準備。
──而拉姆用冷到可以凍人的目光,瞪著這樣的「暴食」大罪司教。
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有個疑惑。
自己效忠的主子羅茲瓦爾•L•梅札斯,為了達成最終目的,就必須殺掉守護露格尼卡王國的「龍」。
拉姆是為了遂行這目的而不可或缺的重要棋子。聽他本人親口這麼說,是距今超過十年之久的事。
從被燒滅的鬼族之村裡救出拉姆和■■的羅茲瓦爾,要求代價。
於是當作是和鬼族果報做交換,拉姆決定支付代價。
為此,就要協助屠「龍」計畫。
「時候到了就會知道。──是只有妳們姐■才能達成的任務。」
詢問關鍵的屠龍方法時,缺損的記憶中,記得主子這麼回答。
何以見得?但很不可思議的是,直到今天之前都不曾去深入思考──
「終於知道了,羅茲瓦爾大人的目的。」
羅茲瓦爾的行動,全都是為了他那賭上綿長人生的終極目標。
為此他深入露格尼卡王國,為此救出拉姆與■■,為此鎮壓「聖域」當覺悟的試金石,為此測試菜月•昴。
因此,拉姆心中也得出了答案。 ──羅茲瓦爾收留姐■的原因。
■■之所以被收留,是為了代替拉姆失去的角。
拉姆和■■要在一起才算完整的鬼,是他為了屠「龍」而放在身邊的姐■花。
當然,羅茲瓦爾也逃離不了「暴食」的權能影響。
就結果而言,他應該也忘了為什麼■■會被安置在自己的宅邸。但是就算忘記了,他應該很快就察覺到與自身目標有關。
然而即便看著拉姆他們努力想從「暴食」那兒搶回失去的東西,他也沒有透漏任何口風。真的是徹頭徹尾的──
「周到之處都沒變呢。」
計畫雖然一度因昴的行動而受挫,但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他繼續待在水面下虎視眈眈地推動工作。麻煩的個性叫人傻眼。
不過也可以這麼想。──這趟帶著■■的旅程之所以允許拉姆同行,不就是因為羅茲瓦爾有預期到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嗎?
可能想太多。或許過度評價自己傾心的男人,才會產生這樣的妄想。
「──不過話說回來,被喜歡的男人信賴,感覺真愉快。」
認為只要拉姆在,就能保護■■和其他人。
要是有什麼萬一,他相信拉姆會察覺到自己秘而不說的想法,並主動選擇翻開屠「龍」的王牌。
羅茲瓦爾•L•梅札斯這個男人,如此評價他認識十年的拉姆。這種想法,令拉姆心情非常愉悅。
因此──
「──現在心情大好。乖乖挨打吧。」
「姐、姐──!」
臉被抓著撞地面、手腳發抖的萊伊外形開始變化。
雖然還留有雷姆的面容,但手腳呈現左右不對稱的膨脹與收縮,與其說是變換自如,更像是反覆嘗試變化好找到最佳解答。
眼見仇敵自我混淆到已經失去自我,著實令人不愉快。
「白痴。」
躺在地上的萊伊揮舞變形一半的巨大身體,好強行逃離拉姆的手掌。對此拉姆直接往上跳,接著毫不躊躇地踐踏揮動粗如圓木手臂的萊伊。
額頭淌血。但是這股痛楚與失去感,反而令拉姆的鬼之血沸騰。
啊啊,多麼令人火大。這種感覺,這個昂揚感,一直讓自己覺得麻煩。
令人憎惡的鬼之本能,對戰鬥感到歡迎、對發揮力量感到激昂,為了殺盡一切應屠戮的敵人而讓血液沸騰的渴望,一直令拉姆生厭。
所以在那一晚,額頭上的角被砍斷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被解放了。
「有夠諷刺。」
喃喃說完,拉姆抓住敲過來的粗手,直接把敵人甩出去。扔向地面後,又踹頭部讓敵人飛向通道深處。
就是不讓他接近自己身後受重傷的地龍,以及倚牆而坐的少女。
「──」
依然熟睡的少女,額頭上有發出淡光的白角。
原本就不是自願一睡不醒的她,就算是鬼族,應該也無法在睡著的期間強行讓角發揮功用。──是拉姆用「共感覺」強行讓角出現。
唯有血緣濃厚的親人之間才有的無實體連結,對沒有妹妹記憶的拉姆來說,是證明雷姆與自己的姊妹關係的客觀感覺。
這一年來,能夠相信沒法交談的雷姆跟自己之間有聯繫,都是多虧了「共感覺」。
因此,在這邊察覺到「共感覺」可以用在壞的地方,真的是偶然。
雖然火大,但多虧了昴的發想。他用奇怪的能力承受拉姆的負擔,從而給予戰鬥力。因此才讓自己產生相同的構想。
以「共感覺」相連的人,會共享強烈情緒,特別是受傷或疼痛的時候。
原理不明,但以前在碧翠絲的禁書庫看過的書里,曾提出一個假設。
──所謂的「共感覺」,是歐德在連結兩個不同的人併產生作用。
而歐德是存於人類深處的力量之源──換句話說就是靈魂。
歐德也能充當瑪那拿來使用魔法,但真正的用途更為純粹:使人之所以為人。
本來是不會被任何人侵犯的領域,而雙胞胎彼此的歐德有連繫的結果,不就是「共感覺」嗎。就是這樣的假設。
結果最後被歸類為民間流傳,不過拉姆個人很喜歡。
從誕生開始就跟某人有所聯繫,是很棒的事。
而假如自己真的跟某人有所連結的話──
「──拉姆一定生來就深深地愛著那孩子。」
就算當時是嬰兒,都會為了保護那羈絆不擇手段。
為了保護她,為了疼愛她,為了憐惜她,為了愛惜她,會給予一切吧。
因此──
「原諒在這種時候,連累妳也要承擔負荷的壞姊姊。」
透過「共感覺」,拉姆將自己肉體所要承受的負擔分享給睡著的妹妹。
多虧自己切身感受到昴的權能。只要看過一次,大部分的事拉姆都能辦到。昴的那招也是同樣機制──那招恐怕是強行將自己的歐德與他人相連,單方面引發「共感覺」。
只要昴想要,可以輕易把他所受的負荷傳給別人吧,但因為他是笨蛋,所以不會這麼做。相反地反而是單方面收取,好減輕同伴的負荷。
「──白痴耶。」
跟剛剛罵萊伊是同樣的話。
可是雖然辭彙相同,意思卻不同。
昴透過權能所作的事,拉姆只能用在以「共感覺」相連接的雷姆身上。
不知道昴那邊的狀況,不過這樣一來多少會比較輕鬆吧。拉姆也得以脫離一直跟昴相連結的噁心狀況。
取而代之的,拉姆的負荷就會流向雷姆──
「──」
沉睡的雷姆,什麼都不會說。
只會繼續勇敢地以交疊的雙手包著白色的角──原本藏在杖裡頭,以拉姆折斷的角作觸媒,將原本要流進自己的角的瑪那傳送給拉姆。
拉姆所需的大量瑪那就以雷姆做中繼站,這對她的身體造成的負荷難以估計。──因此,要速戰速決。
「姐、姐──!!」
被踹飛的萊伊邊吼邊回到拉姆身邊。
利用「跳躍者」的能力,瞬間縮短原本的距離──可是這神出鬼沒的招式已經被對手完全看破,所以用了也沒意義。
「太慢了,遲鈍蟲。這樣下去拉姆都要變老婆婆了。」
以「千里眼」盜取對方視野,搶先一步攻擊,挫其銳氣。伸過來的手掌指頭全都被扭到反方向,難看的喉嚨被肘擊,整個人還被迴旋踢砸向牆壁。
「嘎……!」
「只不過,拉姆就算老了也很可愛。」
她邊說邊揪住對方的衣領,一把拎起,使其頭下腳上往下掉。接著後腳跟瞄準臉部由上往下踢,粉碎其鼻樑。
躲過抓過來的雙手,使出無數風刃招呼過去。
「──嘰、啊啊啊啊!!」
「臉那麼可愛,叫聲卻那麼難聽。」
全身被風刃切割而噴洒血花的萊伊飛了出去。
他的身體仍然繼續進行變化,但就只有脖子以上沒打算變,還是熟悉的臉。
快吐了。只是那樣很沒品,所以拉姆不會真的吐。
「──」
儘管流出驚人血量,萊伊還是了無新趣地飛撲過來。
正確來說,應該是使用了宛如神技的招式吧。搭配各種神人的能力,編織出無人能重現的絕招。
強化各種方面的優秀攻擊,卻被拉姆以凌駕其上的暴力給摧毀。
以百論千的大招,被破億的力量給蹂躪。戰況基本上就是如此。
跟昴不同,和雷姆的連結果然比較熟悉。因此得以解除兩個枷鎖。
大概是全盛期的五成──不,畢竟比當時的自己還要有所成長,現在比起那時候還要強大。而不會醉心於這股強大就是拉姆的強項。
「果然,角斷掉是正確的。」
要是當晚角沒被砍斷,說不定有一天自己會屈服於角的誘惑。
雖然很想說那是不可能的,不過事情的發展已經無從得知答案會是什麼。因此,拉姆認定現在就是最佳答案,並以一路走來神清氣爽為傲。
幸好沒了角,才不用提心弔膽哪天變成自己討厭的「鬼」。
「而且要是那一晚的事沒發生,就見不到羅茲瓦爾大人,所以根本沒得比。」
以最佳結論作答後,拉姆朝正面伸掌。
手掌剛好就位在使用空間跳躍後萊伊的鼻子前面,並一把抓住因為出現位置被判讀出來而驚愕的面容。
「你沒法連續飛吧?已經看膩這技倆了,還有臉。」
「等──」
「不等。」
冷酷說完,拉姆就讓抓著臉的手掌產生風刃。
頓時眼耳鼻口,臉上每一處部位都被切割,萊伊邊吐血邊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量的血液代替眼淚流淌,他大哭大喊在通道上打滾。
冷眼俯視的拉姆不見慈悲,逼近滾動的萊伊。
聽到她接近的腳步聲,萊伊的外觀改變。
是身體修長又健壯的人。──拍落揮過來的拳頭,折斷他的腿。
被踹倒的萊伊,為了逃離拉姆而改變外表。
滿臉鬍鬚的巨漢,縮成一團鞏固防禦。──踢起他的身體,連續出拳將之釘在天花板上,對方引以為傲的皮膚底下開始變成松垮垮的肉塊。
為了殺害會給予無止盡苦痛的拉姆,萊伊不斷變身。
禿頭老人,使出神出鬼沒的魔技。──憐憫已經露出馬腳的魔術,同時抓住那張臉按上牆壁,開始奔跑來刮他身體。
「啊、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被拉姆的蠻力按住,無處可逃的萊伊身體被摩擦削減。他的外形在拉姆手中蠕動變化,試圖找到最佳解答。
每個化身都被封殺。拉姆靠力量憑弔成千上百破萬的犧牲者。
被「暴食」攝取,鍛煉的技能、心路歷程、心情想法都被踐踏蹂躪。為了這些被蔑視的他/她們,用力量加以供養。
畢竟這些技能、心路歷程和心情想法,都不會被利用。
因為沒一樣對拉姆奏效。
「自己的責任要自己扛。」
拉姆甩手,扔掉全身被用力打磨過的褻瀆犯。
在監視塔的通道上滾動,渾身抽搐打顫的萊伊,外形仍在緩慢變化。仰賴眾多「記憶」來變化外貌──
「唉呀,久違了。真想見到這張臉呢。雖然是從前面數來第三個想看的。」
「──啊、嘎、啊。」
擦去額頭上的血,微笑道的拉姆,視線盡頭是萊伊。
是真的萊伊。不是之前耍小聰明借來的他人外表和技能,而是恢複成自己的臉跟外貌。
不管多想變成誰、仰賴誰、緊抓著誰,都逃離不了自己。
就像角被砍斷後,拉姆仍然是鬼族那樣。
就像縱使「記憶」被搶,拉姆仍是雷姆的姊姊。
「至少在最後,靠自己的力量抵抗看看?」
「──」
「這麼說來,在螺旋樓梯那兒講了令人在意的事呢。──你似乎有弟弟還妹妹。算是為了弟弟妹妹,展現一下骨氣如何?」
趴倒在地的萊伊原本痛苦喘氣,突然停住呼吸。
並不是因為死了,而是對拉姆的話起反應。
弟弟和妹妹,聽到這些字的瞬間,萊伊的呼吸變得稍微平順了一丁點。然後他慢慢地撐起身體──
「我們的……我等的……妹妹……」
「不準對她出手,是嗎?很遺憾,還以為自己有立場可以堅持這主張?你以前有聽過別人的要求嗎?」
「就算、如此……」
「──」
皺起滿是鮮血的臉,萊伊哭著懇求。
悲痛的傾訴,令拉姆微微細目,接著嘆氣垂下眼帘。
「考慮──」
「──姊姊太溫柔了。」
就在視線偏移的瞬間,萊伊留下這句話消失了。
「跳躍者」多爾肯的空間跳躍──褻瀆犯不留一絲痕迹,消失在視線里。
──他逃跑了。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使用「跳躍者」多爾肯的異能,萊伊逃離拉姆的地盤。
已經不考慮吃掉拉姆這種暴行了。不顧形象地選擇逃走。
贏不了。戰勝不了。根本不可能贏。
那不是美食或粗食的器皿可以裝得下的存在。
「雖然對不起露伊和羅伊他們!可是備料對美食來說很重要。」
萊伊帶著全身的傷,恥笑瞄準相同獵物的弟弟和妹妹。
露伊早早就脫離戰線,羅伊則在別處肆虐。要是那隻鬼盯上他們的話,自己就能悠哉逃脫。
「粗食」羅伊不懂何時該抽手,搞不好會死掉,但沒辦法。
不如說,對羅伊的「粗食」習慣感到束手無策。因為那傢伙會隨心所欲在獵場亂搞,甚至搶走本來要端到自己面前的美食。
──不對,至今自己食用過的東西,真的是「美食」嗎?
「不管是哪個傢伙,都派不上用場……啊~可惡!可惡、可惡、可惡!竟然、竟然會有那種東西──!不要知道有那種東西還比較好──!!」
這不是妹妹仰慕姊姊的心情所引發的情緒。
而是對巨大到無法估量之物渴望不已──這是發自萊伊內在,真真切切打從心底想要的強烈情感。
想要將那個吃干抹凈。想用全部的身心靈來徹底品嘗。
自詡為「美食家」,打算吃遍所有感情與優秀人才。
然而在知道這世界有真正的「美食」後,那一切全都褪色了。
萊伊•巴登凱托斯以「暴食」大罪司教的信仰所收集來的有價值的東西,全都崩塌瓦解,成了草芥。
曾經看起來精緻非凡的豪華宴席,如今成了放著泥球的沙池遊樂區。
「想要那個。」
只要能品嘗到那個,就算扔棄一切都無所謂。
只要能品嘗到那個,就算失去至今累積的所有都不後悔。
不想品嘗那個以外的東西,不想用那個以外的東西來滿足自己。
「嘔噗!嗚噁!」
萊伊邊跑邊從嘴角流出嘔吐物。
不是因為痛楚或苦澀,單純是難以忍受。原本以為的頂級貨根本是糞土,在知道至高無上的存在後,滿足自己的一切全成了汙穢。
為什麼以前會以為那些東西很棒?還加以稱讚,甚至加以享受。
愛上真正完美物以外的東西,算什麼「美食家」──
「啊~這樣啊,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是這樣吧,是這樣子吧,可能是這樣吧,正因為是這樣,正因為希望那樣!暴飲!暴食!」
湧出的食慾,被滿足的飢餓感,以及發自內心乞求期盼好想要的吶喊。
想要合而為一,想要水乳交融,既然食慾會吸收外來物,那麼推動自己的「暴食」,就是終極之愛。
「對啊!這是愛!姊姊……不對,拉姆!我們愛妳──」
內在萌生出巨大情感,將之高呼出聲時,聲音卻硬生生被打斷。
原因是痛楚。而且還是新產生的痛楚。
「──啊?」
手按住臉頰,然後確認手掌被血染濕。
是新生成的割傷。想要逃到塔外的萊伊,臉頰被割傷──原因出在什麼都沒有的空間。
「──」
默默地把手指伸過去,然後看到自己的手指被割。
什麼都沒有的空間里,有看不見的刀刃。
「哈。」
就跟萊伊在螺旋樓梯上展示給拉姆看的技倆一樣。
在空間裡頭安置肉眼看不見的刀刃,傳說中是忍者的招式,但不知道那是誰的「記憶」,因為早就扔掉了,所以去追究沒有意義。
問題在於,萊伊不記得自己有在這裡安置刀刃。
「該不會……」
避開淺割指頭的刀刃,萊伊試圖再往裡頭走──「啊噫!」結果手指飛了出去,他哀號後仰。
往後仰時,後腦勺也被割到。於是立刻繃緊表情站穩身子。
──被看不見的刀刃包圍了。
「……哈哈,真的假的?」
只看過一次而已。
只在戰鬥中用過一次,而且還是肉眼看不到的招式,她應該看不到才對。
而且她本人甚至沒來到這裡。可是她的確洞知自己的逃逸路線,並事先設置好這些刀刃。
──她沒打算放過萊伊。視野和他的「眼睛」重疊,沒打算讓萊伊逃跑。
「嘻哈!」
萊伊笑。也只能笑。
好愛她。頭一次這麼強烈地渴望某個東西。那超乎常理的存在,叫人心神嚮往。
還有──
「啊~!等等,等一下!慢著慢著,再一下子!再一下下就好!等我們一下!」
不管對「千里眼」費盡多少唇舌,聲音也傳不過去,這是常識。因此死命的呼喚並不是說給對方聽,而是為了推動自己。
萊伊慌慌張張地貼在旁邊的牆壁上。太早把吃過的東西扔掉,誤了大事。要是有留下「拳王」的才能,就用不著那麼辛苦了。
惋惜先緩緩,萊伊把手腕砸向不可視刀刃,看著兩個拳頭飛出去,血從傷口噴了出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但是現在痛楚不重要。
「接受吧,我等的心情!見證我們的心愿!」
他只是把噴血的手腕按在牆壁上,用力寫字。
矮小的身軀,用力以黝黑的血,在沙之塔的牆壁上寫下大大的文字。
「噗哈──!」
然後往後退,睜開右眼看那些字。
為了讓牆壁上的血字可以傳達給心底渴求不已的對象。
是她的話,直到自己臨終的那一刻,都一定會借用自己的視線看到最後。
「啊~我們愛──」
──在說完之前,「暴食」大罪司教的腦袋就被風刃給斬斷了。
「──芙拉。」
揮動手指放出風刃的拉姆,只簡短地這麼說。
追著逃亡的「暴食」,拉姆僅扔出一發風刃。
「暴食」拚死逃竄的腳步,用「千里眼」就能輕易追上。為了正確瞄準他,所以使了小手腳讓他停下腳步,雖然急就章,但有順利發揮作用。
而且在最後的風刃碰到之前,「暴食」做出了異常的舉動。
他砍斷自己的手,然後用血在牆上寫字。
骯髒又極度單方面的表達,完全是沒有一看價值的惡質惹人厭話語──
「──」
在死去的最後一刻,視野不住旋轉,但還是看到了血字,於是閉上眼睛。
就只是因為不做到這種地步便沒法安心,所以這麼做而已。自己絲毫沒有必須見證到最後的義務。
褻瀆者做錯了最後選擇。
若他為了弟妹賭命,拉姆也不是不能給予慈悲。但是他卻為了讓自己倖存,以此聲東擊西暗算拉姆。
他八成也不知道怎麼把吃下的東西還回去吧。要是知道,應該會拿來做交易好保住一命。──但是沒有。因此,只能遭受報應。
「握劍者即為劍,依靠魔者即為魔,委身炎者即為炎。──還有,懇求鬼者即為鬼,仰賴者皆因仰賴之物而滅亡。」
──這是拉姆相信的因果報應天理。
她放下手,長聲吐氣。
接著轉過身,打算回到被毀得很嚴重的通道。因為不能在那附近戰鬥,所以刻意拉開距離。
距離感令人著急,拉姆的腳步自然加快。
「──吼吼!」
穿過坍塌的牆壁回去後,迎接拉姆的是地龍高亢的鳴叫。
漆黑地龍運用身體,巧妙地把雷姆藏在身後。要是情況惡劣,回來的人不是拉姆的話,牠就打算用自己當盾牌吧。
都傷痕纍纍了還是依照昴的吩咐勇敢地保護雷姆,這頭地龍真的配昴太可惜了──
「──不,不對。妳也想保護雷姆,對吧?」
「──」
「這樣啊。……乖孩子,帕特拉修。」
她輕輕撫摸地龍的頭。
也必須帶渾身是傷的牠早早進綠色房間療養吧。再怎麼忠心的地龍,傷得這麼重了,也不能再讓牠勉強自己。
拉姆不想讓妹妹的恩人──恩龍亂來。
慰勞地龍後,拉姆走向牠身後保護的雷姆。
先前利用「共感覺」共有角之力,現在解除後,她的額頭上已經沒有角了。不過轉移拉姆等同鬼神的力量後,反作用力確實在侵蝕她身體。
一想到不久反作用力也會降臨到自己身上,拉姆不禁心情沉重。
但是──
「現在別去想那些不識趣的事。」
慢慢跪下,手輕扶妹妹的臉頰。
原本對姊妹羈絆毫無感覺,但現在卻帶有確切的真實感,還感受得到憐愛與珍惜都在上涌。
角被砍斷,失去號稱鬼神的力量,就這樣活到了今天。
烈焰熊熊的那一晚是為什麼而存在的?至今拉姆的結論是「為了成為現在的自己」,而且從來不覺得有錯。
不過到了今天,從這一瞬間開始,這想法變了。
那一天,拉姆的角會斷掉──
「──是因為要在今天,在這裡,讓拉姆知道自己是雷姆的姊姊。」
透過「共感覺」,以靈魂相觸的形式,確實感受到了彼此是共享同一世界的雙胞胎、是無可取代的姊妹。
「有好多話想跟妳說,比之前還要多。妳跟拉姆度過了怎樣的時光?經歷了怎樣的過去?一起填補永遠不夠的回憶吧。」
因為時間不會停止和倒退,所以未來的回憶可以盡情累積。
因此,即使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為了不讓一切全部消失,每晚不管說幾遍,都要用回憶讓花朵綻放。
「來說很多很多過去的事吧。」
「睡美人」沒有回答。
不過拉姆沒因沉默而胸口一緊,反而是溫暖盈滿胸膛。拉姆微笑。
微笑的她,不再懷疑自己的心情,啟動唇瓣。
「──姊姊愛妳喔,雷姆。」
不管兩人走過多少時光,只有這份心情一定不會背叛。
沒想到會跟心態扭曲的大罪司教臨終時講同樣的話,不過即使發音相同,產生的振動也絕不相同。
不知愛為何物的人,以及活在愛中的人,說的話造成的迴響絕對不同。
絕對,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