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5

第六章『Good Loser』

──激戰以普萊迪斯監視塔為中心,在各處展開。

頂層有愛蜜莉雅挑戰痴呆的「神龍」,下層有拉姆緊咬萊伊•巴登凱托斯的惡意,沙海里則有昴跟兩名女孩拚命掙扎試圖營救同伴。

在第二層「艾蕾克特拉」進行的劍士之斗,也是其中一場激戰──只不過一直維持單方面挨打的局面。

「哦啦哦啦哦啦哦啦,怎麼啦──!都少了一根筷子還只用單手了喔?這樣都還碰不到,是在玩嗎你,你,叫你啊!」

「唔……!」

痛快叫罵、舞動紅色長髮的男子使出強烈一踢。

用手中的騎士劍劍柄承受,面容優美的騎士主動往後飛躍,卻沒能阻絕衝擊,只是分散而已。而且在分散之前,下一道攻擊已經近在眼前。

這樣的戰況不斷重複在第二層的戰場發生。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騎士被劍士的一擊擊飛而大幅後退時,劍士不屑地說:

「真是的。想說氣質變了劍也會變。本來很期待你的爆發喔?可是都過了這麼久,都還沒全部變啊,你。還是說……」

說到這,紅髮劍士──雷伊德邊歪脖子邊彎曲嘴唇。

就著誇張俯視對手的嘲弄態度,稀世劍士瞪著騎士。

「寧可拘泥禮數而輸嗎,你。這樣就滿意了嗎,你。」

「──還真是暢所欲言呢。」

被雷伊德講成這樣的騎士──由里烏斯啟唇。

「你數度對我說這樣的話。不有趣的戰鬥,行禮如儀的劍技,玩得不夠……這些話,我都有印象。」

「哼,對吧。就算不到俺這地步,在每個人看來都一樣啦。你的劍,就只有拚命而已。」

「……拚命嗎。」

雷伊德的話,並不是基於崇高的思維而說的。

他八成只是想到什麼就講什麼。一直能掌握到本質的他,就算刻意蓋住一隻眼睛,那藍色眼珠依舊可以看透一切。

說不定,他看得到由里烏斯覆蓋在本性上的淺薄理想。

「──」

瞥了身後一眼,那兒有位看著兩人戰鬥的女性。

對由里烏斯來說,她是現今這世界最該被尊崇的存在。可是她的外在和內在現在卻是不同人。雖說是不可抗力,但距離水門都市一戰大概兩個月──兩人都一直在持續這段空虛的主僕關係。

「仔細想想,我跟妳,都應該更敞開心胸對話呢。」

「由里烏斯……?」

「要是能那樣,應該可以跟妳成為好友吧。畢竟我們都很尊重同一名女性,也很憧憬她。」

由里烏斯邊說邊整理在戰鬥中亂掉的衣領。

即便辭去無名這頭銜,卻沒辭去騎士這身份。

看到由里烏斯這樣的態度,雷伊德又不高興地咂嘴。

「你啊,剛剛那個大美女和後面的美人跑來時,俺本來期待你會有所不同喔?俺看到你會不顧一切來求取勝利。你,是不是根本不了解自己啊?」

「──」

「佯裝拘泥於騎士這身份,但你骨子裡不是這樣吧。你骨子裡跟俺一樣,都是『揮棒的』。拘謹到都看不下去了啦你。」

筷子指向由里烏斯,雷伊德苦著臉這麼說。

聽了這番話,由里烏斯閉上雙眼。在一陣沉默後,才喃喃道。

「這樣啊。終於知道了。」

「啊啊?知道什麼?」

「你為什麼這麼執著於我。」

雖然不耐煩,但雷伊德卻一直在跟由里烏斯說話。

方法粗暴,當事人完全沒那樣的意圖,但其實卻是在引導由里烏斯。

這樣一來,雷伊德拖著由里烏斯到處跑的理由,終於浮現了。

「──你在我身上,看到跟自己一樣的東西。」

他多次嘲笑由里烏斯的戰鬥方式無趣,劍技只是禮貌好看,是因為他認為有獅子沉睡在由里烏斯裡頭。

雖然對本人覺得,說那是獅子,評價未免過高──

「雞毛蒜皮的事俺才不管,面黃肌瘦的東西。俺只是去做俺想做的事而已。俺的直覺說,剝掉你一層皮,會比較有意思。」

「──」

「所以,就剝看看。你也懂吧?繼續這樣下去,不只碰不到我,更沒法對後面的美人耍帥。」

他用下巴示意艾姬多娜,由里烏斯苦笑。

雷伊德的眼光獨到,看得一清二楚。

──他十分清楚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就只是個虛榮的男人。

「正因如此,我不想扭曲自己。」

「說啥?」

「你的話是正確的。我想到很多。……雖然在無人記得我的世界是塗銷的歷史,但其實我並非尤克歷烏斯家的嫡子。」

娓娓道來,說給皺眉的雷伊德和堅強積極的艾姬多娜聽。

述說那個只有菜月•昴記得、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歷史。

「我父親是貴族,但為了和身為平民的母親在一起,他離開原生家庭,然後兩人生下了我。因此,我是平民出身。直到父母雙亡,伯父收養我之前,我跟貴族生活完全無緣……所以說,我的生存方式都是後面做出來的。」

「虛有其表的功夫啊。」

「或許吧。我的本質說不定不是身著禮服,而是穿著粗布衫跟朋友笑鬧跑在原野中,那個不知理想的粗野兒童吧。」

不知禮節,也沒有要企及的理想,每天光是過活就要拚命。

那樣的生存方式,是由里烏斯原本的未來。

然而那樣的未來卻被洪水沖刷消失,連同親生父母都一併帶走。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我才裝成騎士。執著於虛榮,好封印原本的自己。」

「你……」

「原本什麼都不懂。但無知的我遇到了理想。──讓我憧憬騎士。憧憬正氣凜然、清廉無比的騎士姿態。所以,我想貫徹這份憧憬。」

發出聲音別好斗篷,黃色雙眼充滿力量。

連原本不開心的雷伊德,表情都從不耐煩轉為詫異。那是對於自己的話遭到否定卻沒法回嘴而產生的驚訝。

原本旁若無人只顧自己的男子,仔細諦聽由里烏斯的話。

也因此,由里烏斯得以大聲說下去。

「我是個笨拙的人。學習東西,都是從表面開始。相信只要配戴帥氣的劍,身穿上等衣裳,端正有禮地說話,就能變成那樣,就這樣一路走來。所以說,我想堅持到底,保住虛榮。」

很多人,都討厭虛榮這個字眼。

好比突然想起的菜月•昴。他就是最厭惡的人。

但由里烏斯想法不變。

「端正儀態,調整品味,裝扮出期盼的樣貌,以貫徹意志為杖。這正是我決定要永遠罩著的虛張聲勢。」

「──」

「也有視虛榮為糞土的人吧。但是我相信,同樣地,也會有人覺得虛榮很燦爛耀眼。──就像我一心嚮往騎士的姿態。」

第一個讓自己萌生對騎士憧憬的人是誰,已不復記憶。

但是,由里烏斯成為了騎士。

之所以被稱為「最優秀」騎士,不單只是因為鑽研劍技、磨練精靈術,還有為這個名號背書的高強實力而已。

而是因為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心態和姿態,讓人覺得正是騎士該有的風範。

因為這種「最優秀」「騎士」虛張聲勢的樣貌,實在耀眼無比。

說完,由里烏斯微笑,轉頭看向艾姬多娜。

朝著借用敬愛的主子身體的她,輕輕搖頭。──朝著打心底難過自己竟然不記得由里烏斯的她,搖頭。

為了告訴她沒有必要因此有罪惡感。

「用不著因為忘記而感到恐懼、懊悔或悲嘆。因為在無人不知、眾人皆嚮往的騎士道中,有我的存在。」

然後也將同樣的事,說給現場的「她們」聽。

「抱歉讓妳們跟到這兒,我的花蕾們。緊抓失去的羈絆,不肯放掉妳們,一直讓妳們感到不安。現在,就讓妳們從那桎梏中解放。」

隨著由里烏斯的呢喃,變成肉眼可見的鮮艷彩色淡光──是主張六種屬性的美麗精靈,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六隻准精靈。

是在他成為騎士之前就待在身旁、難分難捨的存在。

她們也忘記了「名字」被「暴食」吃掉的由里烏斯。

可是精靈與契約者之間締結的契約沒有消失,再加上被由里烏斯天生的「誘精加持」吸引,所以繼續若即若離。

由里烏斯也相信只要拿回「名字」,關係就能恢複,因此沒打算放棄她們。

怎麼會這麼愚蠢呢?

因為一切都變了,所以不想改變剩下的東西吧。

可是──

「花蕾們,謝謝妳們一直陪伴著我到今天。甘於妳們的親昵,讓我捨不得放掉這份溫情。一直期待能夠回到往昔,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我要奉還這麼軟弱、可恥又丟人現眼的我。」

像是困惑似地,六隻准精靈邊搖晃邊包圍由里烏斯。

由里烏斯朝著她們伸出手。伸直的手臂就像棲木一樣,准精靈們緩緩集中到那兒。

接著,他朝停在手上的淡光微笑。

「過去的我害怕改變。但是,有些東西不抱著失去的覺悟就得不到。像是名為愛情的花蕾綻放的樣子。長期相伴的花蕾們會開出怎樣的花瓣,那是我想親眼確認的未來。」

『──』

准精靈沒有回答。

不過她們似乎都預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因此,由里烏斯照著想法行動──

「我的花蕾們!在此解放妳們。一直緊抓著散落的羈絆,實在很抱歉。」

說話的同時,原本停靠在手上的准精靈們像彈開一樣離手。

看起來伴隨衝擊的東西,是宛如閃電、確實貫穿了由里烏斯和准精靈們的激烈感受。

原本存在的聯繫、羈絆、連結靈魂的契約,被切斷了。

只有精靈術師明白,喪失靈魂相交的存在時的痛與嘆。

由里烏斯不知道,但過去嘗過相同痛苦的愛蜜莉雅曾經哭泣、灰心喪志。

如今要主動和六隻准精靈別離,想必這經驗會在靈魂上刻下傷痕。

扭曲的感覺搔刮胸口,由里烏斯品嘗靈魂剝離的滋味。

那是迥異於因「暴食」權能而被花蕾們所忘記時的痛。

不只由里烏斯,准精靈們理應也感受到了相同的痛,並且感到後悔。

早知道不該跟人類訂契約,不然靈魂也就不會受傷了。

但是──

「──在這樣的基礎上,我再次呼喚妳們。」

『──』

「我愛妳們。若接受這份貪慕虛榮的求愛,請再次締結。──結下我跟妳們的新契約!!」

由里烏斯將方才垂下的手臂再度高舉,高呼道。

聽了他的訴求,原本散開的准精靈平靜地閃爍一秒。

就只猶豫了一秒。

『──』

溫暖光芒包圍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全身。

靈魂因為切斷契約而受的傷,現在被輕柔淡雅地透入。

有歡喜。有憤怒。有悲傷。有愛情。也有憎恨。

由里烏斯與她們之間累積的眾多情感,超過十年之久。

將之一切歸無後,再度紡織出全新未來。

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解答。不過,他想用這作為正確解答。

或許搞錯了很多次。

可能一直無法選擇正確的路,一直犯錯。

但每一次,都會形塑出自己。

就算搞錯了,自己也不孤單。自己並非一個人。

只要朝前邁進,就會有偉大先人們開創的理想。

停下腳步的話,會有照看自己的心愛花蕾們的溫情。

然後看向隔壁,是讓自己發誓奉上信念的主子。

未來的路上,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到底有什麼好怕的呢?

「──對吧。我美麗盛開的少女們。」

回答這句話的六個花蕾──不,開花的少女們給予答案。

光芒乍現──

「從今以後,即便深沉溫柔地互相傷害,我也會走這條路。」

契約被斬斷的痛,被再度締結的羈絆給治癒。

六道光芒更甚以前。帶著這些神秘光芒,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看向前方。

那兒有醉心於劍者憧憬的頂點。

但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盼望,跟那頂點的位置不同。

因此,對於要以虹光劈開那份憧憬,沒有絲毫躊躇。

「讓您久等了,『劍聖』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初次見面,幸會。」

揮動騎士劍,由里烏斯抓著斗篷優雅行禮。

接著抬起頭,徹底化身為這世上最令人憧憬的「那個」,並報上名號。

「──在下是『最優秀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是將要斬殺你的王國之劍。」

──「最優秀騎士」。要自行報上這名號,需要勇氣。

騎士是榮譽,需要付出相對應的努力與鑽研,搭配優異的實力,方能被給予的稱號。更別說是「最優秀」,理所當然需要出眾的勤奮與精進。

自己果真有做到應盡的努力嗎?

有不惜努力到超越極限嗎?平常有磨練自己到筋疲力盡嗎?有被他人的勤奮給刺激,所以對理想發誓要更上一層樓嗎?

自問,自答。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有辦到──

「──在下是『最優秀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是將要斬殺你的王國之劍。」

「──」

抓著斗篷布襬行禮,面前的「劍聖」沉默。

原本被眼罩蓋住和沒被蓋住的眼睛都閉上,沒看由里烏斯。就這樣安靜地抱著粗壯手臂思索,沉思──

「──你,打破殼之後變得比較強呢。」

望著在由里烏斯周圍閃耀的精靈,雷伊德扭曲嘴唇。

對此抬眉的由里烏斯,接著搖頭。

「既然你這麼說,或許也有那樣的路。」

反正都要抓著劍不放,那就用不著做作。──他期望由里烏斯的就是這種態度與覺悟,那也是可能的一條路。

「不過,我決定走這條路。或許如你所說,破殼裸陳原本的我,會變得比較強。」

由里烏斯本身假如沒有強烈地加以意識,那麼他有自己會變成那樣的自覺。

在剎那的生死交關時,真正的由里烏斯會露臉。

但那是沒有強烈意識到的情況。──如今已經不會動搖。

「我要斷言:我追求的是身為騎士的自己。在這基礎上,就連你想引導我的路,在所有方面都會造就更優秀的我。」

「喀哈,是要用怎樣的歪理來辦到啊,你。」

「已經很明確了。──我所信奉的騎士道,就是理想的體現。清廉正直,比任何東西都強大。所以說,自稱騎士的我若做不到,就不成體統了。」

朝著劍之頂峰、初代「劍聖」宣告。現在的由里烏斯,感到身心輕快。

仔細想想,自從來到這座普萊迪斯監視塔──不對,是在水門都市被搶走「名字」開始,可以說由里烏斯就一直處於不穩定的狀態。

當然,他儘可能地警惕、剋制自己,不可以表現出來。

若問起其他人,可能會被評價為有如鋼鐵般的自制力──但這可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

像這樣不將自己的狀況表現出來,不只同伴,連自己都加以欺騙的結果,就是抵達這座塔之後屢戰屢敗,敗得凄慘無比。

由里烏斯必須要先相信別人吧。

真摯傾訴,主動表示出感情就行了。──就像跟花蕾們那樣。

「切斷的羈絆,重新再締結即可。不是任何人的自己,可以成為任何人……這一點,我自己正是活生生的證人。」

什麼人也不是的平民之子,也可以成為這世上最帥氣的騎士。

什麼人都不是的由里烏斯,也還是可以成為什麼人的。

「我被給予好幾次機會;在那一天憧憬一名宛如燃燒的少年,在標榜騎士的背影中見到理想,現在是要挑戰『劍』之頂點的你──!」

「──哈。」

就連自己都覺得這話亂無章法,理論狗屁不通,被笑也是正常。

但是聽完的雷伊德不是發怒,也沒有厭煩或輕視,就只是露出銳利牙齒笑了。

然後──

「──我就讓你哭出來。」

說完,雷伊德扔掉手中的筷子,往後跳一大步。接著在嚴正以待的由里烏斯面前,手緩緩伸向旁邊。

大手抓住的,是戳在白色地板上的選定之劍──逃離試驗官的束縛,獲得自由的「劍聖」握住那把劍。

「──已臻天劍的愚者,得到他的許可吧。」

「那是俺的台詞吧。……雖然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重新握劍確認觸感後,雷伊德輕鬆地把劍尖直指過去。

隨性的動作,卻洋溢著超級劍氣,讓由里烏斯全身起雞皮疙瘩。

「想哭了嗎?」

「──。不,挑戰傳說的感受,讓我內心雀躍不已。」

不是虛張聲勢,由里烏斯順從內心這麼回答。

沒錯,正是如此。眼前的人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由里烏斯本身就曾因為他的傳說而興奮雀躍、眼露光彩憧憬不已。

實際上與對方見面後,雖然人品令人驚訝,但實力果然是憧憬的理想。

既然如此,自己是要糟蹋到什麼時候?

真可惜啊。一想到這裡,由里烏斯不禁微笑。

「笑什麼?」

「沒事,只是想到而已。──達成在這兒的目的,凱旋迴去之時,我想挑戰吾友萊因哈魯特。」

雷伊德發問,由里烏斯道出心中所想。

不只劍術。由里烏斯至今從未和萊因哈魯特競爭過。

──後悔沒去跟他分個勝負。

那也是由里烏斯服侍安娜塔西亞,參加王選的理由之一。

但就算沒有那種想法,由里烏斯還是會傾心於安娜塔西亞的大器,渴望做跟她同樣的夢想,站在同樣的地方吧。

既然如此,無聊的解釋或迂迴的表面話,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

打一開始便只要帶著兩把木劍,去找萊因哈魯特就行了。

過去,萊因哈魯特曾和佛拉基亞帝國的最強劍士交手過。

那一天,在練兵場上無人不為當時的劍氣狂熱,由里烏斯也一樣。

因為那就是答案──

「你,叫啥名?」

被傳說問起名字,由里烏斯挑眉。

包含方才,早就在他面前報上姓名多次,但對方都不記得。不過,記不起來這件事怎樣都沒差。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是很容易忘記的名字,還請牢記。」

口說若是不久前還笑不出來的笑話,由里烏斯也將騎士劍前端指向雷伊德。

就這樣,向美麗綻放、剛重新締結契約的六隻精靈請求協助。

若是現在的自己與她們,能讓彩虹極光抵達更高處吧。

亞爾•庫拉烏澤利亞,以及亞爾•庫拉利斯塔。

借用六隻精靈的力量,集六屬性之力的彩虹極光。──釋放極大魔法的庫拉烏澤利亞,以及將之寄宿在騎士劍的庫拉利斯塔。

以及由於不成熟,始終未能成功的秘招──

「──亞爾•庫拉菲爾。」

頓時,極光埋沒白色空間,在紅髮壯漢面前拉出一道彩虹。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獨自編出的彩虹精靈術中,最神秘的招式。

不是釋放六種屬性的彩虹光束,也不是附在劍上,而是穿在身上,化為極光本身來殲滅對手的必殺招──

「在此──」

「隨便啦。」

「──討教!!」

白色劍閃,正面迎擊精靈騎士的究極一擊。

──自從第一次有自我意識開始,艾姬多娜就有預感。

自己這個非自然體,存在的目的打自出生的瞬間就已告終。

硬要說的話,出生本身就是目的,因此在誕生的當下,目的已達成。所以才會被放著不管,漫無目的浪跡天涯,不得已地度過幾百年的空白時光。

而在這空白生涯,無所事事徒然拉長歲月的期間,遇見了一名少女。

被她強烈的生存方式所吸引,原本冰冷的生命產生熱度。

身材矮小、口說大話的少女會變怎樣的人,或是不能成為怎樣的人,她想見證到最後。

不知不覺間,起初的興趣都變得無所謂了──

「──因為不想失去妳,還有妳重視的孩子們。」

時光荏苒,是溫柔又殘酷的東西。

時間會治癒傷口,但也會讓心情變得陳舊。

活過悠長時光,頭一次這麼想。──不希望這變成過去。

身著虹光的騎士,直接跳進白光中。

面對揭露秘招的由里烏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應對極為單純。

把舉起的劍往下揮,這世上最常做出的使劍之舉──化為一道光,將世界斜向一分為二,消滅路徑上的一切。

不是特殊魔法,也不是特別技倆。

就只是揮劍而已,世界就跟著光被一同燒毀。存在變得毫無意義。

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在常規外,還是所有的「劍聖」都是如此?

可以肯定的是──

「──由里烏斯。」

極光不想輸給不講理的白光,渴望盡一份力。

可是,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要說能為化為極光的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做些什麼的話。

手貼胸膛,去意識沉眠在裡頭的存在。

為了得知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之所以沒有醒轉的原因,因此艾姬多娜才來到這座沙海之塔。──但是,那只是欺瞞。

艾姬多娜早就知道為什麼她沒有醒過來。

高呼自身就是貪婪本身,發下豪語要得到世間一切的女孩。

既然是一旦到手的東西就說什麼都不放手,全世界最厭惡失去和放棄的她,那隻想得到一個原因。

「把身體讓給我,暫時躲在自身歐德中的妳,處在不受外界干擾的狀態。──因為歐德是某種特定世界。」

然後,她把自己關在那種地方。

理由很清楚。──一旦到了歐德外頭,就會受到影響。受到「暴食」大罪司教的可怕權能影響。

會被迫忘記不想忘記的東西,被迫放手不想放手的東西。

安娜塔西亞•合辛會忘記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即便如此,無論是好是壞,因為自己也在旁邊看著無名騎士慌張失措的樣子一路走來,即使安娜忘了他,自己也能告訴她。

「啊,是這樣啊。」

活著沒有任何目的,出生時就完成職務的人工精靈。

本來以為自己的職責僅是如此,但意外的是並沒有就此結束。

重要的少女,重要的騎士,兩人之間欠缺的橋樑。

這不是重責大任嗎?

責任重大到可以笑著說自己就是為此而生的。

因此──

「──沒看到妳的騎士最帥氣的一幕未免太可惜了。這種浪費之舉,不像小氣的妳喔。」

──白光有如要蓋過極光般襲來。

用上全副身心,借用再次訂立契約的六隻精靈之力,仍被壓制。

自己都使出了秘招,而對方只是認真地揮劍。──超乎規格到如此蠻橫不講理的地步,實在讓人傻眼。

於此同時,內心卻也愉悅地認為不這樣就不好玩了。這樣想的自己也沒救了。

揮個劍就剖開世界。正是跟萊因哈魯特同級的「劍聖」絕技。

以命相搏之中,由里烏斯突然想到。

萊因哈魯特和雷伊德互戰的話,孰強孰弱呢?

傳說與傳說,「劍聖」與「劍聖」,這場不會實現的戰鬥誰會獲勝呢?

很遺憾,沒機會親眼見識。

「既然如此,只好親身確認了。」

要論有機會跟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以及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交手的話,那就只有抵達這座塔的人們。

在這當中,有可能辦到的是由里烏斯;以及前往上一層,名為愛蜜莉雅的女性。──自己可沒打算把這職務讓給別人。

因此,剩下的就只有取勝。

推開這白光,以虹光打敗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為此豁出全部精力、更高一成的劍力──

只要在「最優秀騎士」的劍尖,再加上一點驕傲與力量──

「──由里烏斯。」

那是理應不會傳來的呼喚,但聲音卻精準命中由里烏斯。

或許聽見的不是耳膜,而是更深處,傳到了胸口最裡頭。

既然決心要繼續披著名為騎士的殼,就不能不回應這聲音──

「──上啊,倫家的騎士。」

──這句話,給予劍最後一股所需的力量。

「依亞!庫亞!亞蘿!依庫!依恩!妮絲!」

為了再加把勁,呼喚成為極光一部分的精靈們。

面前該打倒的敵人,就在白光後方。為了跨越他。

為了讓劍尖抵達光之彼方──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像他平日的作風,嘴巴張大,聲嘶力竭地發出吶喊。

露出拚死的樣子,捨棄了優美,只為不讓支撐自己的深刻信念龜裂,將之奉獻到最大程度,由里烏斯逼近一步。

「──」

滅掉聲音與顏色,雷伊德一劍劈開空間。

是天選之劍,不選擇原先作為武器的筷子所得到的「劍」之概念的體現。所謂的「劍」,是為了割開物體而生的東西。

而劍技,是以劍砍物的技術總稱。

既然如此,劈砍這世界萬物的一閃,就是將「劍」與「劍技」發揮到極致的本願。

被這砍到的東西,永遠忘不了曾被砍過的事實。

因此,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左眼下方所受的傷,也永遠不會消失。

那是正面接受挑戰,近距離接觸到「劍聖」那一劍的代價。

「──」

迎擊的白光增強壓力,絲毫不為所動的彩虹極光也增強光輝。

不斷地變得強大,最後虹光與白光劇烈碰撞──

「──啊。」

以為會持續到永恆,卻突然就迎來落幕。

──蓋住「劍聖」左眼的眼罩,翩然落地。

「──啊。」

由里烏斯呆住,聽著自己的喉嚨發出細微的聲音。

彼此使出最大火力對決,卻突然告終。不過勢頭不減,帶著極光的劍就這樣直接貫穿對手的要害。

「呿!啊啊,可惡,這下子不就結束得很無趣了嗎。」

刺穿人的由里烏斯震驚無比,而被刺的雷伊德卻泰然自若。

他對胸前被刺一事毫不在意,甚至連眉頭都沒皺。

是因為強韌的精神力嗎?不然的話,原因就是出自身體上的異狀。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健壯胸膛,出現跟被劍貫穿的傷迥異的傷口──不,是產生了龜裂。

而且,還不單只有胸膛。手腳、脖子和臉頰,身體各處都開始有像玻璃裂開的傷痕在擴散。

由里烏斯直覺地理解到發生什麼事。

本來不該有的扭曲即將被糾正。而這是糾正過程的現象。

「結果是這樣啊。果然俺這人才,就只有俺自己的身體能收納。」

看著正在瓦解的手掌,雷伊德說。他的判斷是對的。

被「暴食」的權能吸收,反過來奪去其肉體支配權,從而獲得實體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但身體終究是原本的「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的。

也就是說,羅伊•愛爾法德這容器,承受不住超乎常人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靈魂活動。

這一點,在與由里烏斯之戰的最後顯現破綻。

「那麼,你會怎樣!」

「喀喀喀哈。弱小的傢伙,不會事事如願啦。想哭了?」

扔掉天選之劍後,雷伊德露齒壞心一笑。

為什麼還笑得出來?這樣下去他會消失,這已經是確定的未來。

本來打倒由里烏斯的話,原本結束的人生搞不好可以再重新起步。但這個可能性如今已然消失。

「白~痴。復活又能幹嘛啊,你。反正就是跟剛剛過去的大美人玩,不然那邊的美女也行。再來就是打扮裸露的女人……」

「當、當真沒有依戀嗎……?」

「沒有啦。想做的事要在想到時就去做,這是俺的作風。你也這樣干會比較輕鬆吧。」

「……感謝你的建議。但對我來說,那樣才是要披荊斬棘的道路。」

自己選了躲進殼中披著虛榮而活。那麼,就會挺著胸膛走完這條路。

要說自己虛偽,或是自己的骨子裡根本是另一人都無所謂。

之所以選擇這條路,是因為知道自己想要順從渴望而活,因此即便覺得雷伊德的奔放耀眼奪目,也不會選擇。

手指摸過左眼下不會消失的傷痕,由里烏斯朝劍之頂點發誓。

聽到由里烏斯的答案,雷伊德厭惡地用鼻子噴氣。

接著他指著自己胸口的傷──唯一跟超過極限而產生的龜裂不同的傷口,說:

「你,不要誤會啰?你的劍會碰到是僥倖。假如這是俺的身體,你連鼻屎都沾不到。」

「那種事我從頭到尾都不會做的……」

「喀哈!不好玩!」

說完,指著胸膛的手就改拍由里烏斯肩膀。

對此由里烏斯渾身一僵,同時長聲吐氣。

並不是接納、乾脆地承受了發生的一切。

但是,為眼前發生的事狼狽與動搖,從這一時半刻逃走,更令人難耐。

龜裂持續擴大,已經可以看見終結。

因此,由里烏斯把騎士劍舉至自己面前。

「我打從心底尊敬你的劍力。」

「誰要男人的憧憬啊。──是俺贏了就逃,由里烏斯。」

「──」

最後被叫到名字,由里烏斯驚訝不已。

但已經下定決心不會動搖了,因此他把驚訝隱藏在微笑後頭,鞠躬行禮。

以堂堂正正向傳說人物報上名號的最優秀騎士之姿。

為了不讓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理想辱沒憧憬。

「嗯,直到最後。──是你贏了,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喀哈,好表情,敗犬。」

說完,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龜裂擴散到全身──

「──」

與視覺印象不同,延展到全身的龜裂並未伴隨聲響。

甚至沒有玻璃碎裂聲,紅髮壯漢就跟光芒散開一樣消滅──取而代之倒在地上的,是翻白眼的矮胖少年。

食用他人「記憶」與「名字」,並隨心所欲濫用的褻瀆者「粗食」。

「暴食」大罪司教羅伊•愛爾法德倒地不起。

「──」

不知是死是活,「暴食」一動也不動。

不過他左胸跟雷伊德一樣有個深深的傷口,無疑就是致命傷。

只是確認了那道傷,由里烏斯便放下表明敬意的騎士劍,收回劍鞘後轉過身來。

極光解除,身旁出現六道光芒更甚的精靈。

從花蕾開花成少女,要是沒有她們的力量,倒在地上的就不會是敵人,而是自己了吧。

對此,必須表達自己的感謝與慰勞的心情。

不過,雖然對不起她們,但致謝要先延後。

由里烏斯緩緩前進。

視線盡頭是用淺蔥色雙眸盯著由里烏斯看的小個頭苗條女性,淺紫色長發弄成波浪髮型,身穿跟沙丘不合的白色服裝。

她的腳邊,有隻眼珠黑溜溜、眼神很不安的白色狐狸。

原本一直擬態成圍巾的她,現形於此所代表的意義。

重新意識到這點後,由里烏斯閉上雙目。

然後──

「──初次見面。」

把方才以挑戰者身份對「劍聖」說過的話,再拿出來說一次。

只是此刻胸中的感覺,與挑戰的激昂感不同。

不過,還是有沒變的東西。

就像翻開新的冒險傳奇篇章,憧憬騎士的少年冒險心。

「倫家──」

面對當場跪地打招呼的由里烏斯,對方開始回應。

維持蹲低的姿勢,由里烏斯等她說下去。不管多久他都會等。

只要等待就能聽到對方開口,能夠相信這件事,有多麼幸福。

「──倫家是安娜塔西亞•合辛。」

「──」

「倫家想要這世界的一切。……這位帥氣無比的大哥,你的名字是?」

她很清楚該怎麼微笑,歪頭要歪怎樣的角度。

由里烏斯依舊低頭垂臉,簡短出聲。

「是。我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您的首席騎士。」

「──」

「您或許忘了。但是,我已將劍奉獻給您。為了您,我將會竭盡全力,支撐您的志向。」

把騎士劍放在地上行最敬禮,然後由里烏斯才抬頭。

不管接下來主子的眼神如何,也不後悔。

狼狽、困惑、低頭向下,都不是騎士風範。

比任何人都愛慕虛榮,一直維持帥氣姿態,方是由里烏斯的憧憬。

而俯視由里烏斯的她,眯起了圓溜溜的雙眼。

「是咩?是不記得咧……不過──」

「──」

「第一眼就這麼想咧。──偶得把這個大哥,變成倫家的才行咧。」

慾望無窮的主子,在近距離閃著那一雙什麼都不放手的燦爛雙眼。

那是想要獲取一切的「強欲」。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再度將劍奉獻給她。

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國王與騎士演出的神聖一幕──

本被剝奪的「主從」羈絆,在第二層「艾蕾克特拉」再度重生。

至此,菜月•昴所說的四個障礙,已排除一個。

普萊迪斯大圖書館,第二層的「試驗」──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