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1

第三章『監視塔的洗禮』

──看到一道光芒,就這樣。

還記得仰望面前的高塔。

接著視野一角看到光芒,眼球有所反應。

不過記憶就到此為止。之後什麼都不記得。

沒有痛楚、衝擊或恐怖,一項都沒有。

對菜月•昴而言,那些全都是「死亡」造訪時從未少過的陪侍。

可是沒有讓人哭喊的痛楚,血肉被剝奪的衝擊,以及喪失一切的恐怖。

或許可以說那種「死亡」,比昴所知道的所有「死亡」都還要溫柔。

不過死亡的瞬間,連腦袋都蒸發掉的昴根本感受不到「死亡」的溫柔,連要回想去沉浸在裡頭的餘韻都沒有。

簡直就是一眨眼,視野瞬間變暗,菜月•昴失去的性命重生,逆流後再度被扔回現實。

──被扔回去。

「──嘁。嘁。嘁。」

「──」

一瞬間,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勒緊五感,昴睜開眼睛。

感覺全身的血流聲好吵,肌肉的收縮很痛。韁繩被用力握緊到指頭都陷進手心,以及在胸膛以體溫主張存在的碧翠絲。

「……啊?」

在昏暗的景色中,近距離俯視碧翠絲的後腦杓。

竄進鼻腔的是暴力甜香,跟抱起懷中女孩時會感受到的不同,是會強行死粘著人不放的香氣。

不知道在哪聽過,氣味跟記憶最緊密相連。

雖然知道,但用不著去回溯這股甜香的記憶。畢竟,接下來還會一直聞到。

在幾秒後,這股氣味的記憶會中斷,才是問題所在。

「嘁。嘁。嘁。嘁。」

昴混濁的意識,被有節奏的彈舌音給敲打。

懷裡的碧翠絲全身僵硬,連帕特拉修都停止呼吸在看的,是愛蜜莉雅與雷姆搭乘的龍車,以及站在龍車旁邊的可怕魔獸。

全身爬滿細根、飢餓想要血肉的兇惡魔獸──花魁熊。

頓時,用既視感沒法表達,活生生的「死亡」真實感令渾身顫慄。

這個感覺毋庸置疑,就是「死亡回歸」。

菜月•昴剛剛體驗過「死亡」,然後回到這個時間點。

「──呃。」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回到這時候?

比起死亡的事實,「死亡回歸」的重生點之惡劣,讓昴咬緊牙根。

梅莉用彈舌音吸引魔獸的注意力,試圖讓牠離開龍車。這個計畫即將成功,但會功虧一簣。

因為拉龍車的地龍約瑟夫會承受不了面對魔獸的壓力。

「──」

知道這件事,卻迷惘該如何下判斷。

自己的位置看不見關鍵的約瑟夫。而握著韁繩的由里烏斯沒有察覺地龍的異狀,因為連他都緊張得沒空去看牠。

龍車裡的每個人全都祈禱能成功引導花魁熊離去。

但遺憾的是──

「嘁。嘁。嘁……嘁──」

梅莉的彈舌音出現變化,手指指向龍車右邊。花魁熊跟著她的動作慢慢地挪動腳步,朝那走去。

見狀,不只龍車,連碧翠絲都散發安心氣息。

可是,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的感覺,約瑟夫無法承受。

「由里……」

「──嘎!!」

──太遲了。呼喚被約瑟夫的咆哮蓋過。

就跟方才一樣,呻吟的約瑟夫踩踏地面,叫聲和振動一口氣喚醒花魁熊,花海為了尋求鮮血和暴力而紛紛屹立。

睜著無光的眼球,流著口水的花魁熊飛撲過來。熊頭被藍白冰槍給貫穿,冰片爆裂的流程都跟先前完全一致。

「到此為止了!」

勇敢大喊、施放魔法的愛蜜莉雅輕盈飛躍到龍車屋頂。空氣響起凍結的聲音,驚人數量的冰刃往地上掃射,血花四濺。

「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立刻要帕特拉修加速,龍車也像要追趕大叫的昴一樣開始奔馳。

斜瞄駕駛台,衝出來的拉姆跟由里烏斯交換,拔出騎士劍的由里烏斯會斬擊接近的花魁熊驅退魔獸,這些都知道。

──完全步上前一回的流程。

「──唔!」

這可以說是昴第一次白白浪費「死亡回歸」。

透過「死亡回歸」得到情報,卻處理不當,因此被同樣死因殺害的情況發生過好幾次。可是「死亡回歸」後束手無策走上相同失敗的狀況,這還是第一次。

「昴!沒空發獃了!」

悔恨咬牙的昴,胸膛被碧翠絲以背用力撞擊。在衝擊與聲音下看向前方,猙獰魔獸大舉襲來。

於此同時,握住伸出來的小手掌,站在龍上的碧翠絲開始迎擊。

「密雅!密雅!再來一發,密雅!」

透過握著的手,昴體內的瑪那被碧翠絲升華成破壞力。

生出的紫色結晶擊穿擋住去路的魔獸,讓醜陋的肉體化為結晶,帕特拉修踩過碎裂的破片,繼續前進。

「我要用絕招了,沙蚯蚓!!」

聽到梅莉自暴自棄的叫喊,接著視野一端的沙子爆炸。

整片沙地都是花魁熊形成的花海,從下方拱起身子的沙蚯蚓,用巨大嘴巴吞食數只魔獸,再用如小山的身軀壓爛十幾隻。

怪獸大戰再度開打──只是沒能顛覆不利的形勢。

「──毛!不想死的話,就死命往前沖!」

鞭笞般的聲音直刺被無形焦躁感燒灼的昴。

是在駕駛台握著韁繩,完美駕馭激動地龍的拉姆。她以不輸雷姆的熟練技巧操縱約瑟夫,但繼續這樣下去很危險。

「不能直直往塔去!拉姆,改變方向!」

「──哼,說什麼?當然一直線過去,其他路都是魔獸!」

「我知道應該要那樣,但就是不行啦!」

「毛,你注意到什麼!說清楚!」

「要是能說清楚就不用那麼累了!總而言之,變更行進路線!」

煩躁的拉姆怒吼,昴也只能跟著粗魯吼回去。情況緊急,卻沒法說得很白。──因為就連昴都不知道「死亡」的原因是什麼。

至今迎來許許多多「死亡」,每一次都有前因後果,昴就是仰賴那些情報才能打破諸多僵局。

然而現在卻看不到通往生機的細線,連找的時間都沒有。

──用最樸實的手法,封印住「死亡回歸」。

「拉姆!照昴說的去做!」

拉姆抗議,以為昴瘋了,但車頂上的愛蜜莉雅這麼叫道。她正以無數冰塊掃射魔獸,並用力點頭。

「昴不會什麼都不想就說出那麼奇怪的話!」

「毛平常就在胡說八道、瘋言瘋語!」

「昴不會在危險的時候什麼都不想就說出那麼奇怪的話!」

「謝謝妳刻意訂正喔!」

該難過自己被當成放羊的少年,還是自豪有危難時別人信任自己是可靠的男子漢?

反省和自戀都留待後頭,帕特拉修順從昴的意思在沙地來個急轉彎,用腳粗暴地踢飛花魁熊,改變路線。

「──呃!上面和旁邊的人!小心不要被甩下去!」

拉姆也仿效轉彎的他們,熟練地讓約瑟夫改變方向。龍車在離心力下晃動,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牢牢抓緊車身。

做出髮夾彎的龍車撞飛魔獸,成功變換行進方向,熬過這個危機──

「──」

接著是一陣刺耳聲響,一陣苦風刮過。

昴反射性地轉頭看發生了什麼事,然後親眼目睹。

「沙蚯蚓……!」

從駕駛台上探出身子的梅莉,聲音在驚訝與悲傷中發抖。

──背後全長將近二十公尺、挺著身子的沙蚯蚓,身體像受到炮彈直擊般炸裂飛散。

然後濕滑的體表斷裂,失去支撐的身體慢慢地倒下──

「快躲開──!!」

倒下的軀體,質量大到可以壓爛龍車。

身後被壓到的魔獸發出臨死哀號,昴和拉姆各自朝地龍下達指令,強行變更路線好躲過沙蚯蚓的身軀。

「嗚喔喔喔喔──!?」

爆炸似的衝擊波傳了過來,被揚起的沙塵給吞噬。手脫離韁繩,昴立刻抱緊碧翠絲,就這麼被吹飛。在沙子上劇烈滾動翻轉,好不容易才停止。

「危、危險、好危險、真危險……!」

「昴!不好了!」

被沙塵蓋住臉,才剛安心片刻,懷中的碧翠絲就放聲大叫。她厭煩地拍去花瓣,凝視霧濛濛的煙塵。

「剛剛那樣害我們跟龍車分開了!現在只剩下昴跟貝蒂了!」

「什麼!?」

連忙環顧周圍,沙蚯蚓的巨大屍首倒在沙塵底下。被當墊背的花魁熊也成了凄慘屍體,沙海頓時成了血海。

而這片血海,完全阻隔了昴和愛蜜莉雅他們。

遠處可以聽到空氣龜裂和魔獸咆哮的聲音,代表愛蜜莉雅他們仍在奮戰。──可是要會合的話,就得穿越魔獸群。

「戰力分半!敵人數量卻倍增……!」

「也就是說,狀況比剛剛棘手四倍!」

碧翠絲的拚死訴求,讓昴用力咬唇強烈自省。

這是昴的疏失和失態。沒法徹底活用「死亡回歸」。

他本想竭盡所能,增加可做之事,稍微讓自己能幹一點。

可是命運卻對菜月•昴的努力嗤之以鼻,踐踏蹂躪他的小聰明。

「雷古勒斯那混帳傢伙,都比這群魔獸還好打倒……!」

「沒空嘀咕了!要趕快跟愛蜜莉雅他們會合……」

「我知道!我正在想──」

昴站起身,尋找帕特拉修。沒有牠的話,不管擬定怎樣的戰術都不可能會合。

剎那間,眼角有白光閃爍,全身寒毛直豎。

「光要──」

驚愕到尖叫時,「那個」已經逼近昴。

從監視塔的中間高度朝地面發射的白色光芒。──掀翻沙地,撕裂途中的魔獸,飛梭穿越過來。

即將毫不留情地粉碎菜月•昴的瞬間──

「──呃!」

從旁邊撞過來的漆黑影子,讓昴天旋地轉。

再度受到衝擊,身體在沙子上滾動,意識被痛楚和混亂攪拌。察覺到自己躺在沙上後,不禁眨眨眼。

「發、生……」

什麼事了?撐起身子,看看周圍,然後昴察覺。

帕特拉修的身體無力倒在旁邊。──側腹有凄慘無比的傷口,流出鮮血,散發焦臭味。

回想方才的光景。──是牠救了昴。

「──昴!」

意識到自己被拯救的下一秒,碧翠絲呼喚昴的名字。放眼看去,從稍遠處跑過來的女童,表情悲慟不已。

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身體。

跟帕特拉修一樣的傷口,貫穿右邊的肚子。

「啊、呼……」

一看到傷口,喉嚨就湧出血塊,視野朝旁邊傾斜。

倒地,動彈不得。全身沒法使力,意識在遠處搖晃。

感覺有人跪在自己身邊。

「昴!昴!不可以!不能死……不、不要死……貝蒂不要、一個人……!不要啊……!」

肩膀被搖晃。聽到哭聲,好想伸手抱她,可是卻沒法動。

那麼可愛的臉蛋,卻在哭泣。昴心想,不可以讓她哭。

「不要丟下貝蒂……!」

女孩哭號,用力抱緊昴的身體。

昴失去力氣的身體,對嬌小身軀來說太重了。但她還是拚命抱住。

眼淚滑過臉頰。至少要幫她擦眼淚。

尋找身體哪裡還能動,卻找不到。所以就不用身體,改動別的地方。

「……昴?」

──肉眼看不見,只有自己看得見的「手」,擦去少女臉上的淚水。

黑色手指划過淚珠,女童發現到有什麼而看過來。想讓她安心,卻連微笑的力氣都沒有。

「昴──」

女童想說什麼。

可是卻被遠方飛來的白光打斷。

衝擊再度來襲,這次刺向昴的胸部。

視線慢慢下滑,白光貫穿抱住昴的女童的背,再貫穿昴的胸膛,穿透到後方。

「──啊。」

最後是沙啞的吐氣聲。

連眨眼的時間都不給,抱著昴的女孩身體化為光粒消失。

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啊……」

失去支撐倒下,昴沒辦法動。沒有活動的理由。

被神奇的白色「那個」貫穿,昴的體內被破壞到體無完膚。舔舌流口水的魔獸群接近倒地不起的昴。

「──」

呼吸停止,目光逐漸渙散。

不知道是尖牙利爪先撕裂身體,還是生命之火先熄滅。

大腦先一步死去,已經不知道會怎樣了。

──只覺得最後,天空那邊又閃起白光。

「──嘁。嘁。嘁。」

「──」

意識清醒的同時,真想稱讚自己沒有發出慘叫。

透過第二次的「死亡回歸」,再度回到魔獸花海的昴連忙堵住自己嘴巴,認真地這麼想。

「嘁。嘁。嘁。嘁。」

被暴力花香支配的空間,只有梅莉的彈舌音。

擋在龍車前面的花魁熊,被規律的聲音吸引,視線集中在靜靜上下晃動的手指上。每個人都屏氣凝神盯著看的關鍵時刻。

是幾分鐘前,昴什麼都做不了,在最糟事態發生前的光景。

「──」

觸碰造成死因的側腹,確認那邊沒傷口,同時思考全速運轉。

震驚。但必須快速切換意識。一分鐘前被大批魔獸追趕的地獄光景先抹除,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問題上。

眼前即將發生的問題。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腥臭,甜香,吵鬧,厭煩,發癢,疼痛,哪個才是「剛剛」的正確解答──突然,運轉到以為已經沸騰的大腦察覺了。

在胸前微微轉動身子的碧翠絲。背靠著自己,吞口水凝視前方的女童,讓昴的腦細胞復甦。

──憶起剛剛的「死亡」,有碧翠絲的哭臉和哭聲。

對啊,沒錯。就是這樣。

昴已經死兩次了,這是第三次看著這光景了。

第一次是死得莫名其妙,第二次的死因是──不,那之後再說。

「嘁。嘁。嘁……嘁──」

大腦理解事態的同時,梅莉也誘導完花魁熊。

魔獸的視線跟著規律的彈舌音和手指動作離開龍車。魔獸的威脅就這樣離開,一行人鬆了口氣──這件事並未成真。

花魁熊慢慢地轉頭,站在牠前頭的地龍呼吸急促。

近距離和魔獸互看的壓力,以及強行擾亂思考的花香──兩種壓力侵蝕地龍的平常心,緊繃的線斷掉的瞬間,將會使事態失控。

得阻止才行,否則又會重演前兩次的「死亡」。

要阻止地龍失控。可是,方法呢?

不能發出聲音。這樣很難告訴操控地龍的由里烏斯。

──沒時間了。

要不是這一瞬間有靈光一閃,就只能聽天由命呼喚由里烏斯。

前兩次的「死亡」,魔獸的猛攻,監視塔的白光,以及碧翠絲的哭臉──

「──碧翠子,我愛你。」

「──唔!?」

擁抱嬌小身軀,在耳邊傾訴愛意。突如其來的示愛讓碧翠絲驚愕,不過嘴巴被手堵住,所以發不出聲。

取而代之的,昴朝斜前方的地龍──朝約瑟夫伸「手」。

就像「死亡」之前擦去碧翠絲的眼淚,溫柔安撫她的那隻「手」。

──不可視之神意。

嘴唇忙著低訴愛情,所以只有心中默念招式名稱。

頓時,昴的胸膛中央──有別於跟碧翠絲合作時瑪那流出的感覺,被叫出來的黑色力量喝采。那是代替「怠惰」的菜月•昴完成崇高目的,不存在於世界的「不可視之手」。

「──」

生出的黑色手掌,以昴的胸部為起點慢慢伸向地龍。就跟原創品一樣,只有昴看得見那隻魔手。

為此安心的同時,內心知道每次體內都有什麼在削減。代價不明,但不會花太多時間。也沒打算那樣。

流暢伸出的黑手,溫柔地撫摸即將失控的地龍粗壯的脖頸。

出發前,有學習如何安撫這種地龍的方法。沒想到會在緊要關頭用上,果然什麼事都要先學起來。

被碰到的地龍震了一下,但本能地察覺到那隻手沒有敵意吧。地龍急促的呼吸變得緩和,四肢慢慢放鬆。

「──呣?」

由里烏斯察覺到地龍的狀況,輕拉一下韁繩,好好地安撫地龍。轉眼間約瑟夫就穩定了下來。技巧真是高明。

頓時,昴也切斷與「不可視之手」的聯繫,讓黑色魔手煙消霧散。

「哈、呼……」

如此一來,應該切斷了第一個問題。

代價是仰賴禁忌之力,但毫不吝惜用光手牌是菜月•昴的作風。

這件事沒什麼好猶豫的。唯一掛心的是──使用「不可視之手」所造成的影響,很明顯地比以前還要輕微。

第一次使用是在「聖域」打倒嘉飛爾時,用了「不可視之手」的昴以為半個身子都癱瘓了。但現在頂多只有呼吸變快。

「應該不是習慣了吧……」

失去感和嫌惡感減輕了,比起安心,昴反而強烈不安。

手牌越多越好,但玩抽鬼牌時擁有多張鬼牌並不是好事。雖然那的確是強大的手牌,但──

「……適、適可而止啰,昴。」

懷裡被抱到受不了的碧翠絲抗議,昴的焦點這才回到現實,跟她道歉。

「抱歉。碧翠子,怎麼了?這顆醜醜的腦袋……」

「都怪昴一直揉貝蒂的頭髮啦!是想怎樣啊!?」

「咦咦,是我嗎?」

碧翠絲巧妙地壓低音量,朝沒有惡意的昴痛罵。

本來完美的縱捲髮被隨心所欲地或編成辮子或綁成一束,呈現毫無統一感的髮型。這種走在流行最前端的髮型太過超越,任誰都追不上。

「沒有自覺更叫人火大……看來昴連剛剛的話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一清二楚。因為我這輩子都愛碧翠子。」

「喵啊!」

坦率直接的話讓碧翠絲臉紅,連忙拿帽兜遮住臉。可愛的模樣讓人想逗她,不過現在可沒空跟她嬉鬧。

梅莉的果敢挑戰,打破了一行人被花魁熊包圍的狀況。而且終於催生出片刻喘息。昴看看周圍,發現了沒有花海的空間。

到那空間再商量。昴用手勢朝看過來的由里烏斯發送信號。

『暫時撤退。──召開作戰會議。』

「才想說終於穿越了『沙時間』,沒想到會有出乎意料的熱情款待。」

「感覺『賢者』的惡劣個性全開。──真是不能大意輕忽。」

離開花海,確定不會刺激到花魁熊後,昴和由里烏斯嘆氣。

待在停下的龍車內,露臉的女生們也都持相同意見吧。愛蜜莉雅撫摸讓花魁熊離開的梅莉的腦袋瓜。

「要是沒有梅莉可就糟糕了。非~常感謝妳。」

「我、我只是想說被那麼多孩子包圍很危險,所以才出手啦。」

面對愛蜜莉雅的感謝,梅莉背過臉冷淡回應。但是少女的臉頰微微泛紅,沒能掩蓋真心,令人不禁微笑。

不管怎樣,就跟愛蜜莉雅說的一樣,梅莉的貢獻超大。而以貢獻這意義來說,窮盡能力突破「沙時間」的拉姆也是。

「拉姆,身體狀況怎麼樣?」

「……現在是擔心拉姆的時候?沒那種時間吧。」

拉姆以略微沙啞的聲音回答昴的問題。沙丘的晚上昏暗,看不清楚她的神色。不過平常就白皙的肌膚現在看起來少了一層血氣,道出她有多疲倦。

可是她甩都不甩昴的視線,而是看向梅莉。

「那個花海要怎麼辦,梅莉?可以用加持讓魔獸全部退開嗎?」

「剛剛也說了,很難啦。如果只有一百隻的話還可以試試看,可是要是超過,我也覺得難辦。」

「一百隻啊。光這樣,就已經是很讓人驚嘆的加持了……」

由里烏斯的視線移向花海。──大略望過去,魔獸的數量不下千隻。一個弄不好搞不好會超過一萬,梅莉根本就負擔不來。

「選項可以說有『前進』或『回去』這兩個吧。」

「有回去這選項?什麼都還沒解決耶。」

「是嗎?我們穿越的『沙時間』有可能只聯繫到這裡。如果通過不同的扭曲空間,有可能會更接近塔。」

在呼吸困難的緊迫感中,由里烏斯豎起兩根指頭髮表意見。昴對此感到懷疑,但沒有否定的根據。事實上,「沙時間」一天會發生三次。

這次是穿過夜晚的「沙時間」,但早上和下午各有一次,所以不排除這些可能性──

「……希望性的觀測就此打住。」

昴這麼想時,拉姆平靜地說。

突破「沙時間」的大功臣抖動嘴唇,瞪視昴和由里烏斯。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賢者』,會做出容易往來的路?怎麼想也不可能。想過得輕鬆而逃進夢裡,是膽小鬼的慣用手法。」

「妳……我們是在討論搞不好有更安全的路。」

「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趟危險旅程了。假如想得到,就要有失去的覺悟。還是說,不想交出任何東西就取勝?是的話,未免太傲慢了。」

沐浴在拉姆嚴厲的唇槍舌劍下,昴停了一拍,深吐一口氣。

拉姆是故意講這種話激勵大家。當然,她說的話是有道理。但是,由里烏斯的意見也有其道理。

再來就是要選哪一邊了。只有這個判斷──

「梅莉,只讓我們行進路線上的魔獸退後,辦得到嗎?」

「不是全部,而是部份嗎?這樣的話……」

梅莉專註地看著花海。

「是呢。那樣的話,我認為可行。讓牠們讓出一條路,離開原地後繼續睡覺……嗯,沒問題。可以的。」

回答的期間對自己的想法越來越有自信,梅莉的聲音逐漸有力。

至少,她讓拉姆的「前進」選項更有說服力。聽完之後,昴朝其他人,特別是說給由里烏斯聽。

「聽起來可能自打嘴巴,但我也贊成拉姆的意見。確實有穿越其他『沙時間』的方案……但既然障礙是魔獸,我們有梅莉做依靠。」

「比起探尋其他可能性,這邊的可行性更高。」

正在恢複被玩弄的髮型的碧翠絲說,昴點頭贊同。

「結果一定都要仰賴梅莉。萬一吵醒魔獸,就換仰賴愛蜜莉雅醬、由里烏斯和我的碧翠子。雖然很抱歉。」

「──」

「喔對,還有帕特拉修。很可靠喔。我愛妳。」

愛龍從後方主張自己的存在,昴親昵地撫摸牠的頸項。

接著重新看向大家。魔獸花園近在咫尺,也沒辦法再花太多時間思考,最後決定用投票表決。

「──嗯,我也贊成昴和拉姆。就算只有一秒我都不想後退。」

堅強微笑的愛蜜莉雅,親口支持昴的覺悟。

藍紫色瞳孔帶著堅強決心,眺望花海和遠處的高塔。

「路就在眼前,塔就在前方。──沒事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救大家。」

「……愛蜜莉雅醬在這種時候,意外地會做出頭腦簡單的結論呢。」

「頭腦簡單……咦,討厭,突然這樣說?討厭,很害羞耶。」

原本說出帥氣話語的愛蜜莉雅,因為昴苦笑說的話而面紅耳赤。雖然「頭腦簡單」的意思沒有傳達出去,但她害羞的樣子萬分可愛。

「以我來說,『頭腦簡單』難得不是無條件地在稱讚愛蜜莉雅醬……啊,不對,果然是稱讚。我重新迷上妳了。E•M•T。」

而且再次感受到強悍凝視前方的她有多重要,自己有多喜歡她。

就這樣,愛蜜莉雅、拉姆和梅莉的意見已定──

「好,就是這樣。再來是安娜塔西亞小姐和由里烏斯的意見……」

「這個哩。就算這樣講,倫家也沒法度違背多數人的意見唄。只是想再思索一下,這個地方,真的是偶們看到的地方嗎。」

接下話題的安娜塔西亞手貼自己臉頰,如此回答。聽了這答案,由里烏斯轉頭。

「安娜塔西亞大人,您有什麼擔憂嗎?對這個魔獸花園。」

「不是多誇張的事哩。不過,『沙時間』是可以穿越滴,那麼,這片花海是不是也有什麼玄機哩?倫家只是這麼想。碧翠絲醬怎麼想?」

「──為什麼問貝蒂?」

安娜塔西亞──不,圍巾多娜突然指名,被問的碧翠絲表情僵硬。聽了口氣有點不好的反問後,安娜塔西亞張嘴道:

「聽說,碧翠絲醬是陰魔法的專家?講到陰魔法,空間扭曲可說是專利……所以就想說妳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沙時間』雖然是天然的扭曲,但方式跟貝蒂的『機遇門』構造相似。實際穿越後有這種感覺。」

冷靜回答問題後,碧翠絲瞥了一下昴。

「以前貝蒂也組過類似的術式給昴挑戰過。」

「妳對我?幾時?」

「……別忘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第一次見面……啊!在宅邸,在那個無限走廊一次就打開對的門!那是妳拚命準備的,那時候真抱歉呀?」

「被認真道歉叫人火大!忘記吧!」

「是妳要我想起來的耶……」

碧翠絲氣到臉鼓起來,昴感到無辜聳肩。話雖如此,碧翠絲和安娜塔西亞的見解不容忽視。

事實上,假如有穿越花海以外的選項,那當然會加以選擇。

而且,無法忽視的問題又多了一個。

「──我想問大家一件事,有誰看到塔發光嗎?」

「塔發光?」

昴問道,以愛蜜莉雅為首的所有人都冒出問號。

──監視塔的白光。不知是啥玩意的東西,是讓昴兩度死亡的原因。

第一次是因為不知道,第二次多虧了帕特拉修才免於當場死亡。要是沒有愛龍捨身,昴會在不知有見敵必殺的白光下去挑戰第三次。

不過,即便帶著死因的情報回來,依然想不出如何對付那道光。

「我是沒注意,昴有看到監視塔發光嗎?」

「嗯,呃,是啊。我想沒有看錯。塔確實發光了……」

「是不是代表塔里的『賢者』先生注意到我們了?」

「就算沒注意到,入夜了一般人都會點燈唄。是那個咩?」

「原來如此。假如『賢者』注意到我們,那只要我們表現出沒有敵意的話,說不定他就會跟我們接觸。」

「啊,慢著慢著,稍等一下。」

因為不能提到「死亡回歸」,所以只好繞個彎說明,卻引發大家的錯誤判斷。

聽到塔有光,自然會想到是「賢者」生活起居造成的。會一開始就覺得那是敵意的人才叫奇怪。因此,必須在不觸碰「死亡回歸」的禁忌下,告知那道白光是危險的──

「──塔的光,毛是怎麼想的?」

在昴想破頭時,幫忙的人是抱著手肘的拉姆。

話題被拋過來,昴審慎地說:

「我……認為那很危險。至少,不是友好的訊息。」

「單憑直覺這麼認定?」

「……嗯,沒錯。」

這是昴的論點當中最沒有說服力的部份。沒有根據,就只能堅持是直覺。想必一定會被拉姆狠狠挖苦。然而──

「是嗎。──麻煩了。」

昴的回答,拉姆認真地回應──不,不只是拉姆。

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甚至連安娜塔西亞都表情嚴肅。

「咦?我說是直覺喔?你們要不要再稍微質疑一下?」

「如果只是普通人的直覺的話是該質疑,但這可是你的直覺喲?既然如此,與其質疑,更該先擔心。」

「不要貶低自己。你也是挺過了許多戰場的人吧。這樣的人的直覺特別敏銳。那也可以說是經驗法則。」

「老鼠會在大雨之前變更住所,所以毛的直覺也不可小看。」

「那說法已經很小看我啦。……是說,原來是這樣喔。」

一行人對於昴以直覺為根據的發言闡述己見。每個人都說相信昴的直覺。

被大家的態度拯救了。而且竟然連由里烏斯都這樣。

在感慨中用手指摩擦人中,視線撇離同伴們。──因此昴沒發現。第一個察覺到的人是拉姆。

「──毛,那是?」

「咦?」

她突然認真地問,昴立刻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她在看昴的胸膛,低頭看的時候察覺了。

昴的斗篷胸口,有個莫名其妙的紅色光點。

「──」

頓時,某個單字掠過昴的腦海。是跟這個世界極為無關的單字。

──雷射筆。

「──呃!」

下一秒,同伴們採取了宛如奇蹟的行動。

──從監視塔放出的光芒,以迅猛的速度和正確性筆直射向昴。

連風都跟不上,無聲穿過獵物的光芒無疑就是「死亡」本體。要蒸髮菜月•昴的一擊,即將殺死束手無策的昴。

「──別想如願!」

──假如被狙擊的當下,菜月•昴只有一個人的話。

浮現紅色光點的胸前出現了手掌大小的冰盾。那是為了解救有性命危險的昴,由愛蜜莉雅瞬間組成的魔法防禦。

逼近昴的光芒會在路徑上被擋下──

「──騙人!?」

一剎那。冰盾只讓白光慢了一剎那就蒸發,然後被貫穿。

阻擋的時間連一秒都不到。這讓愛蜜莉雅發出哀號。

不過那一剎那是有意義的。

「喝!」

揮落的騎士劍,打在即將刺穿昴的白光上。

是由里烏斯。表情拚命的他,完美地捕捉到愛蜜莉雅的冰壁造就的空隙。被打飛的光芒在空中旋轉,最後插在沙子上,冒出白煙。

頭一次沒被直接命中。白光的真面目是──

「……這是,針?」

底細不明的光立在沙上。在黑夜中鮮明又暴力的白光──看起來是細長的針。

那根針從尾部開始崩解,被風吞噬,逐漸消失。

「毛!下一發來了!」

想去抓消失的光,昴伸手時,拉姆做出警告。胸口上的紅色光點還沒消失。白光以此為目標射了過來。

在昴的性命結束之前,光都會──

「碧翠子,可以嗎!?」

「蠢問題!」

昴的問題,碧翠絲不可能回答辦不到。

切換意識。可靠搭檔的回答讓昴咬緊牙根,痛下覺悟。

「愛蜜莉雅醬!」

「──」

下一發過來了。在那之前,昴呼喚愛蜜莉雅。

一瞬間眼神交錯,愛蜜莉雅點頭。雖然沒有表達具體內容,但昴堅信不移。

視野一端有光芒閃爍。「死亡」直線進逼。

「停下來──!」

面對不可避免的「死亡」,展開多重冰之屏障來阻擋。既然一枚冰盾不夠,那就同時設下六枚──光就這樣射了進去。

第一枚被輕易破壞,第二枚和第三枚也被簡單突破。可是到了第四枚就開始有阻力,第五枚撐了一下。

到最後的第六枚,光的速度明顯遲緩。──接著被騎士劍穿透。

「不管來幾次,都別想如願──!」

假如第一發是奇蹟,那第二發的防衛就是鍛煉與技術的合體技。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彼此將能力發揮到極限,成功防範了送向昴的「死亡」。

在那瞬間,吸了一口氣後,昴和碧翠絲的「秘儀」炸裂開來。

「──E•M•T。」

「嘿!」

撥起防沙斗篷,昴張開嘴巴稱讚──不,是詠唱。

碧翠絲配合詠唱,從昴的體內徵收僅存的瑪那,組成複雜奇怪的魔法術式,紡織出全新未知的魔法。

──昴和碧翠絲共同創造的三個原創符文之一。

魔法完成的瞬間,以昴和碧翠絲為中心發出的淡光朝周圍擴散。光球彷彿要包覆他們,領域就此完成。

「這是……」

驚訝的由里烏斯,視野角落發現光芒再度逼近昴,頓時渾身緊張起來,但接下來的變化更叫他大吃一驚。

逼近昴的白光在進入光之領域的瞬間,就失去了力道。

「速度沒了?」

騎士劍一揮,原本快如箭矢的光被輕鬆撥開。

當然,雖然是失去速度的攻擊,但也不是能輕易擋下的東西。不過由里烏斯是劍術高手,因此接下來的攻擊都被他防禦住了。

「絕對無效化魔法:E•M•T。──在這個領域內,魔法會失去效果。」

一手牽著碧翠絲,用空著的手指向塔的昴做出宣告。

這就是昴與碧翠絲合作開發出的三種王牌之一。第三張王牌尚未完成,不過設想是與強敵交鋒,為此而創造的極致陰魔法。

「但是沒法持久。具體來說,我的瑪那用光時就結束了。而且現在的我就像是破水桶一樣一直在漏。」

「效果超乎想像。不過也可窺見反作用力有多大。接下來!?」

「不知道!總之,先找到對方再說。這邊就先撤退……」

回應衝過來的同伴,昴尋找要脫離的方向。

在這迫切的狀況下,聽到了平靜又帶著透明感的嗓音。

「──對方正看著毛喔?」

用手掌遮住自己臉的拉姆,喃喃說道。一時之間還想著她在講什麼,但馬上就知道這是「千里眼」的效果──拉姆跟塔里的某人連結上了。

不是某人。在這個時間點,拉姆會瞄準的就只有一個人。

「是『賢者』嗎!?」

「──」

昴近乎叫喊的問話,沒有得到拉姆的回應。取而代之,她的右眼窩冒血,血正從淺紅眼睛流淌。

不是遭受攻擊。雖然不確定,但應該是「千里眼」的反作用力。這個可能比較大。

「笨蛋,快住手!現在要離開這裡──」

痛罵般說完,昴想阻止拉姆做如此危險的挑戰。抓住她的手,硬是抱起細瘦的身軀。

「等一下,毛!」

「我不等!我要把妳扔進龍車。現在就離開──」

昴破口大罵,抱著拉姆轉頭。

──頓時,「世界」破裂。

「啊──?」

「──唔!不好了!」

眼前的夜晚沙海出現不該有的變化,碧翠絲驚叫。

「空間扭曲因為E•M•T而破解了!」

「那會怎──」

昴還沒問完,就覺得腳已經離地。

「世界」就像張紙一樣被揉捻、撕扯、裂開。連天空地面都出現龜裂,一行人和龍車都一併被吞了進去。

「糟糕……愛蜜莉雅!?」

「昴──」

突然被扔進黑暗中,失去重力的昴大喊。

分不清上下左右,連龍車在哪都不知道。只知道愛蜜莉雅回應昴的聲音越來越遠。

「這下子──」

不妙。還沒說完,昴就被扔到破掉的空間另一邊。

──看到遠處的花海與沙地邊界破裂,一小群人被吞進裡頭。

遠遠地凝視這一切發生,影子在塔里蠢動。

身體離開窗邊,踩過石板地,走下螺旋樓梯。

腳步緩慢,但逐漸加快。

「──找到了。」

好像多年不曾說話,聲音沙啞細微。

不過裡頭的感情,任誰都聽得出來是歡喜。

「找到了。」

──只有這點是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