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1

第二章『穿越沙時間吧!』

──從宅邸到奧吉拉沙丘,路途長達約莫二十天。

從不安的早晨開始的旅程,所幸路上都沒遇到什麼意外,一行人度過片刻的平穩時光。

街道一路朝東直行,稱得上是無聊的奢侈時間逐漸過去。

「往返樸利斯提拉的時候我也有想過,魯法斯平原也是這樣……露格尼卡王國的街道治安蠻好的嘛。」

「街道的整備與治安的維持,是確保國土和平的重要任務。露格尼卡與他國相比,在這方面執行得更徹底。強盜和魔獸造成的損害應該也格外低。」

「嘿~。聽起來,其他國家沒那麼安全啰?」

「終年被冰雪覆蓋的古斯提克聖王國,街道的整備就非常困難。佛拉基亞帝國和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由於種族繁多,因此也就有很多特異習俗。風俗不同,爭執就會跟著增加。因此,你的提問可以得到肯定的答案。」

「喔──」

龍車破風奔馳,悠哉坐在駕駛台的昴與由里烏斯正在聊天。

兩頭地龍拉著大型龍車,昴手握韁繩,由里烏斯則是負責警戒周圍,其他人都待在車廂內,以不變應萬變。從對話多少帶著緩解無聊的成份,就能得知旅途十分平穩。

「呼啊~」

「──昴。」

沒事幹和千篇一律的風景讓人忍不住打呵欠,結果馬上被由里烏斯厲聲譴責,昴便敷衍地揮手說:「好啦好啦。」

「我明白人不能一直精神緊繃,但這種大意是最危險的。我沒說不能放鬆,但能否不要表現出任何人一看就知道的鬆懈狀態呢。」

「就打個呵欠而已,被你講成這樣。你是怎樣,都不會打呵欠?會吧?」

「這種生理現象我當然也會。但若有騎士的自覺,就可以不在人前做出呵欠之舉吧?你的自覺還是不夠。」

「是是是,我這個授勛騎士自覺不夠──」

由里烏斯諄諄教誨,昴也正大光明帶過。

離開朴利斯提拉,加上從宅邸前往奧吉拉沙丘,昴跟由里烏斯行旅已經超過二十天了,所以也略懂如何應付他。

「別人在講認真話題時,不覺得看著對方才叫有禮貌嗎?」

「認真的話題沒有被認真地聽,就代表對方沒有想要認真談話吧。你也稍微放鬆一點。肩膀太用力了。伸個懶腰吧。」

「──」

活動頸骨的昴淡淡地說。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說,由里烏斯眨眨眼。

「──。意思是在你的眼中,現在的我還是太過焦慮了嗎?」

「大家都覺得你綳太緊啦。雖然叫你跟平常一樣,但你可能平常就這樣啦……」

「知道的人,現在也只有你啊。」

「是呢。」由里烏斯話中帶著死心,昴低聲答腔。

聽不見龍車內的女生們在聊什麼。反過來說,她們應該也聽不見兩人的對話。

兩個大男人關係錯綜複雜,但現在是互相幫忙的同伴。

話題應該要更推心置腹深入點才好吧。昴切換想法。

「你跟羅茲瓦爾說過的准精靈,後來怎樣了?」

「……沒有變化。花蕾們還是待在我身旁,但不會停靠在我的手上歇息。她們似乎也很困惑。」

昴一問,由里烏斯就舉起手,讓准精靈現身。

六種色彩的淡淡光暈,旅途期間一直跟著由里烏斯。但是卻不會停在伸長的手臂上,而是表達困惑般原地晃動。

「我的『誘精加持』好像還在。這反而使她們的認知不協調。為什麼很難離開我,她們似乎無法找出答案。」

「因為不是契約中止,所以難以重訂契約啊。……這樣說很那個,不過問題解決之前,能不能派其他精靈當打手?」

「能像愛蜜莉雅大人那樣不管去到哪都能藉助微精靈之力的術師很罕見。我能引出力量的,也只有這些多年來伴隨著我的花蕾們。就跟你和碧翠絲大人一樣。」

「愛蜜莉雅醬和帕克也是這樣吧。果然,夥伴是特別的。」

昴抓頭,在內心反省自己亂來的提議。

同為精靈使者,不會想要接納馬上找下一個精靈的提案。若羈絆斷了,自己能放掉碧翠絲嗎?在提問之前就該先問自己這個問題。

「因此,現在的我只能以劍術來擔起騎士之責。當然,我有勤加鍛煉,別讓劍術劣於精靈術,不過自身力量大幅下降是事實。」

「單靠你的劍術能力不夠,這對我來說是最大的挖苦。」

畢竟他光靠劍技就完勝昴,這也是兩人的孽緣之始。那個時候對付昴就像是對付嬰兒,現在大概是對付五歲小孩吧。

「萊因哈魯特也這樣,你們的壞習慣就是太小看自己耶。謙虛過頭是惡毒!我認為這句話很適用在你們身上。」

「雖然很想把話原封不動還給你,不過難說呢。──你和我就算了,萊因哈魯特的那種態度,跟謙虛和小看自己是不同的。」

「跟謙虛和小看自己不同……?」

自己對紅髮英雄的認知跟由里烏斯不同,昴不禁歪頭思索。

不管由誰來看,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都是超人•最強•完美無缺。可是兩人對他的評價卻有落差,讓昴意外。

「還請不要誤會,對萊因哈魯特的實力給予高評價這點我持相同意見。不如說,那是知道他的所有人類會有的共同想法吧。他可說是人類的頂點。」

「不會覺得這說法很誇張,才讓人驚訝呢。」

「不只實力,他的存在方式甚至連個性都完美至極。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未滿十歲……但他一直都沒變呢。」

「十歲左右就那樣,真的假的。」

萊因哈魯特是幾時成為完美無缺的樣態,是很哲學的命題。不過據認識他超過十年的由里烏斯所說,初次見面的他就已經是個完人了。

祖母過世,繼承了加持,未滿十歲就成為「劍聖」的少年──

「那是怎樣的感覺啊?」

「嗯?」

「十五年前的話,萊因哈魯特也才五歲吧?那個年紀就繼承了奶奶的加持,生在傳說中的英雄家族裡……到底背負了多大的責任。」

──雙親的期待有多重,昴也稍微知道。

當然,昴跟萊因哈魯特背負的重量和責任天差地遠,拿來比較根本就太失禮。

「因為我很弱。弱小能力又不夠,所以一直感到懊悔,每天晚上都會妄想自己要是能強到有剩就好了。」

「那你的晚上可真是空虛。」

「要你管。──總而言之,他所在的位置就跟我的煩惱是兩極啦。我是不認為他五歲就變得那麼完美,總是有心路歷程的吧。」

「……再怎麼樣我也沒法去推測他當時的內心狀況。不過──」

由里烏斯這時中斷語句,抬起頭。

面前,龍車的行進路線──不,他凝視著遠方的天空,在陽光下眯起雙眼。

「──那個時候,見過萊因哈魯特,對我來說是人生轉捩點。」

那聲音聽起來甚至令人感到含有幾分誇耀。

看似是因為日照而眯眼,但說不定不是因為陽光太強,而是看著鮮明記憶中的憧憬之故。

「──」

望著他的側臉,昴想著不在場的萊因哈魯特。

就像一行人的目標是普萊迪斯監視塔,萊因哈魯特負責的重責大任──移送大罪司教「憤怒」的工作也叫人掛心。

擔起把在朴利斯提拉捕獲的敘呂厄斯移送至王都的職責。以天數來看,在昴他們抵達奧吉拉沙丘的時候,那邊的結果應該也出爐了。

若能平安無事就好,雖然覺得有萊因哈魯特在,用不著擔心──

「──萊因哈魯特不要緊。他的話,一定可以完成任務。」

「不要讀我的心啦,很危險耶你。」

「呵。跟你旅行過了一段時間,不知不覺就能察覺到了。」

由里烏斯撥起瀏海自豪地說。昴嘆氣。

看來彼此都更加懂得如何應付對方了。

「照這個狀況下去,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抵達塔的時候,我就成了由里烏斯博士了。」

「放心吧。你毫無疑問的,是除了我之外,這世界最了解我的人。」

「獲得了絕對不想獲得的稱號!還由里烏斯博士咧,要是約書亞那傢伙聽到……」

拌嘴到一半,本來想講下去的昴語塞。

「──」

約書亞•尤克歷烏斯。──由里烏斯的弟弟,是個極端的兄控。

而且慘遭「暴食」攻擊,跟雷姆一樣被世界和兄長遺忘了「名字」與「記憶」,現在正持續沉眠的青年。

「……還寧可他醒著,心情比較舒暢呢。」

察覺到昴沉默的理由,笑意消失的由里烏斯幽幽地說。

不像他會講的話,但昴沒有笨到不知道他是在顧慮自己。

雖然自己不笨──

「啊啊,可惡。笨蛋嗎我。不對,我就是笨蛋……」

難為情抓頭的昴,嘴巴里吐出煩躁。

「──」

結果那一天,就沒再跟由里烏斯聊什麼了。

一行人抵達最靠近沙丘的城鎮「米爾拉」,是三天後的事。

最接近奧吉拉沙丘的城鎮「米爾拉」,老實說就是個寂寥的旅店村。

村莊規模算大,但當然沒法跟知名的大都市比。也沒有什麼特色或設施,更沒有為了沙丘而來的觀光客。

連世界地圖最東邊的城鎮這個招牌都派不上用場,就只是個凋零的窮鄉僻壤。

「……歡迎兩位在沙風中前來。」

一推門走進店內,在櫃檯裡頭擦玻璃杯的老闆就出聲招呼,只是聲音毫無歡迎的情緒,但也難怪。

在「沙時間」的時段,渾身是沙的客人跑進店裡,當然會讓人想要挖苦一下。

「──」

本來想在進店之前抖落沙子,可是怎麼也弄不完。不管旅館店員的制止,強行在「沙時間」外出的下場就是如此。

為了收尾,只好隨便進入一家酒館跟老闆點些東西。

「喝什麼?」

「牛奶,冷的。」

「牛奶,熱的。」

坐在吧台的兩人點完餐後,可以知道老闆不快的表情皺了起來。

但他們不理睬老闆的反應,長吐一口氣後拿下包到嘴邊的布,然後深深吸一口氣。

「呼哈~活過來了。故意在沙時間外出真的會要命呢。」

「嗯,對啊。明明都讓昴站在下風處,嘴巴還是沙沙的。」

愛蜜莉雅語畢,吐了吐舌,可愛的舉動讓昴邊苦笑邊點頭。

從頭罩著白袍,美麗的銀發和臉蛋若隱若現。鄉下出現一位像愛蜜莉雅這樣的美女,村民肯定會因為城鄉差距而為之傾倒。──這是昴開的玩笑,然而她現在是微服出巡,所以隱瞞身份是必要的一環。

不過用布蓋住頭和嘴巴,不單只是為了避開麻煩罷了。

也是為了保護自身不受從東方沙丘吹來的「沙風」侵擾。

「生意不是很好呢。果然在沙時間也得做生意?」

脫下罩著的斗篷,環顧空蕩蕩的店內後,昴問道。「嗯。」冷漠的老闆則是邊遞出他們點的牛奶邊回答。

順帶一提,冷牛奶是昴的,熱牛奶是愛蜜莉雅點的。

「這裡本來就是個外人很少來的村莊。白天而且還是在沙時間開店,是我個人的嗜好。沒想到竟然會有客人上門。」

「原來如此。那麼不但是外人還是客人的我們,等於是貴賓啰。」

「在酒館還點牛奶的人沒什麼好驕傲的。來,小姑娘的。」

「哇,謝謝。」

愛蜜莉雅接過熱過的牛奶,抓住陶杯吹氣。斜瞄吹冷牛奶的她後,老闆隔著吧台瞪向昴。

「所以?你們在沙時間的米爾拉到底想做什麼?」

「問得好。沒有啦,其實旅館的人也有阻止我們。我們是想說先做預備演習,才刻意挑沙時間外出。──正式來的時候就不是這樣了吧?」

「正式來啊。那你們的正式是……」

「就是挑戰奧吉拉沙丘。」

昴豎起拇指這麼說,老闆聽了倒抽一口氣。接著他輪流看向昴和愛蜜莉雅,用手指摸自己的濃眉,道:

「我不知道你們在開什麼玩笑,若是去好玩的話趁早打住吧。去了只會死人。」

「喂喂,講那什麼話。我們看起來像是去玩的嗎?愛蜜莉雅醬也說說他。」

「呼~呼~好燙好燙……咦?什麼?抱歉,我沒在聽。」

「看吧,很E•M•T吧。」

「我不是亂說話,你們快趁找死之前回去吧。」

看過昴和愛蜜莉雅的互動,老闆對他們的信賴計量表逐漸下滑。

不過老闆確實沒有惡意。事實上,奧吉拉沙丘的危險性在做功課時就知道了。但是──

「我們沒有退縮的選項。既然只有前進的道路,能做的就只有儘可能選安全的路。懂嗎?」

「不懂的是你們吧。聽好啰?那個沙丘是地獄。不但充滿魔獸,還飄蕩著魔女瘴氣,雖然遠方可以看見塔,但卻沒法接近。」

昴不肯罷休的態度讓老闆焦急,於是講出沙丘的危險之處。他指向防範沙風而關上的窗戶,示意城鎮東方,扭曲嘴唇。

「像你們這種有勇無謀的傢伙來個沒完,可是從來沒有人抵達過位在沙海的『賢者』之塔。活著回來的人屈指可數,大部分的傢伙都倒在沙子里了。」

「──」

「那塔蓋在沙海已經四百年了。這段期間沖著塔來的笨蛋沒有少過,卻從來沒有人自稱到過那裡。就連那個『劍聖』都失敗了。」

萊因哈魯特的失敗留下的影響,似乎比預想中還要來得大。

說不定,這對老闆來說是最具說服力的王牌。但是,昴他們是在知道這個情報,還抱著覺悟才來到這兒的。

「說起來,想去那個地獄,竟然還帶女生來……」

「──對不起。我知道你非~常擔心我們。」

老闆真摯的言論讓昴煩惱該怎麼回答,此時愛蜜莉雅制止他,由自己開口。先從柔和致歉開始的話,讓老闆驚訝不已。

「我們明明不是常客,你還告訴我們這麼多,真的很感激。」

「不,我這邊才不好意思,啰哩叭唆的。不過我沒有說錯。像小姐你們這種年輕人,每次來每次都下場凄慘。」

「有那麼多人想要見『賢者』嗎?」

「大部分的傢伙都是沖著見過『賢者』的這種虛榮吧。當中也有想要向『賢者』求知的人……不過他那個美名是真的嗎?我覺得很可疑。」

老闆聳肩,一臉厭煩地搖頭。

應該就如他說的,他見過無數前往挑戰普萊迪斯監視塔的人吧。從臉來看是個好人,只是對這個環境感到羞愧。

「意思是,即使到了塔也有可能見不到『賢者』?」

「我沒聽說有人抵達過。據傳聞,『賢者』大人如今也從塔上俯視沙丘,朝卑鄙小人降下天罰……可是有『賢者』和魔獸,還有瘴氣,我怎麼想,都覺得那是騙獵物來的餌,那個沙丘本身就是陷阱。」

「騙獵物來的陷阱……」

老闆說的話,讓愛蜜莉雅微微屏息。這反應讓老闆點頭,再度看向窗外。

「不要在沙時間移動,徹底避開魔獸。但是,即便如此還是躲不過瘴氣。沙丘之所以沒法橫越,最大的難關在於濃密的瘴氣。」

「那個瘴氣到底是啥東東啊。」

老闆越說越是鬱悶,昴則歪脖思考。

瘴氣,這個單字聽了無數次,根據字面不難想像其意思。主要就是會給身心造成壞影響的空氣吧。類似有毒瓦斯之類的。

「那個,昴。所謂的瘴氣,就是被不好的東西給污染的瑪那。雖然肉眼看不見,但瑪那到處都存在對吧?」

「咦?瘴氣是指瑪那嗎?」

聽了愛蜜莉雅的說明,沒料到瘴氣就是近在身旁的存在,昴大吃一驚。

不過就算知道那是被污染的瑪那,還是很難想像。畢竟感受不到肉眼看不見的瑪那,是現代日本人的通病。

「平常瑪那不是沒有顏色嗎?可是瘴氣……被不好的東西污染的瑪那會在體內作亂。因為門會自然地吸收瑪那……」

「沒辦法像停止呼吸那樣,阻止門吸收瑪那嗎?」

「小姑娘的認知是正確的。而且,奧吉拉沙丘的瘴氣可是舉世最濃厚的。要是門一直吸收瑪那,那身心都會被污染給吞沒。」

「到時候會怎樣?生病還是瘋掉?」

「身心都被侵蝕,最後就一個下場。其實呢……唉,就是那樣啦。」

搖頭沒多說的老闆,避免把話講白。

不過從表情就能知道,他看過被瘴氣入侵的人的死狀。

因為有這樣的經驗,所以老闆才會發自內心擔心兩人,並給予忠告。

「能不去那種地方就不要去。你們也……」

「──牛奶很好喝。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些事。」

可是喝完牛奶的愛蜜莉雅卻沒有點頭答應老闆不要去。

見這態度,老闆死心嘆氣。一開始會積極地講述討厭的沙丘話題,就是期待能改變兩人的想法吧。

不過很悲哀,即使聽了,昴他們要去的目的地仍然未改。

「錢我放在這兒。昴,走吧。」

「嗯,好喔。謝謝,幫助很多喔。」

掏出銀幣放在櫃檯上,愛蜜莉雅拉拉昴的袖子。付的錢超出兩杯牛奶的金額,多出來的算是情報費以及感謝他的關心。

「──是最近這一年的事,好像有人看到鳥兒飛向沙丘。」

「──」

重新戴上斗篷,準備迎戰沙風的時候聽到這句話。回頭一看,老闆背對他們,邊擦玻璃杯邊自說自話。

「是無意間看到的,那隻鳥看起來是朝著塔直直飛過去。所以要是在沙丘迷路了就找鳥吧。運氣好的話,可能會帶你們去到塔那邊。」

「大叔……」

「哼。只不過在沙丘發現自己無依無靠時,就是運氣背到極點的時候啦。」

老闆憤恨地這麼說,昴和愛蜜莉雅則朝他鞠躬,離開酒館。

外頭的沙風變得比較弱,被黃色沙塵籠罩的視野隨之跟著開闊起來。差不多是該回旅館跟其他人會合的時候了。

「剛剛那個人,好像少了一隻腳。」

「……我沒發現。」

「不知道是在哪受的傷……不過,我想他說的沒錯。」

愛蜜莉雅的藍紫色瞳孔盈滿憂愁,昴也點頭贊同。

老闆是以親身經歷告訴素未謀面的旅行者沙丘有多危險,而昴他們卻如此不知感恩。

「──普萊迪斯監視塔。」

銀鈴嗓音道出這個字詞。

這聲音讓昴抬起頭,看向村莊東邊──從酒館店裡和村子裡的大馬路上都能看見的建築物。

走在街道上,還沒抵達米爾拉之前就在主張自己異樣存在感的巨大之塔。

被稱為普萊迪斯監視塔,是直衝天際的高塔。不管沙漠風暴再怎麼強烈,都不會看丟那座塔吧。

可是萊因哈魯特說此行困難重重,酒店老闆還忠告是有勇無謀之舉。

「傳說中的『賢者』之塔啊。」

昴喃喃自語,視野角落不見頂端的塔,看起來像在沙中搖晃。

在米爾拉休息一天稍微喘口氣後,出發的黎明到來。

各自籌措了新的橫越沙丘裝備,清晨在城鎮入口集合。昴在這裡望著嚴陣以待的龍車外貌,感嘆不已。

「哇~這就是穿越沙丘的最終兵器啊!」

語畢,他盯著跟龍車相連的陌生地龍。

頭部平坦、體格魁梧,有著土黃色鱗片,以四足步行的地龍。體型跟奧托的愛龍忽爾芙相近,但重量感卻更甚,看起來耐力十足。

「是適合在沙地移動的蓋拉斯種。這種地龍已經適應沙風和乾旱環境,雖是大型物種,可是個性沉穩又聽話。是這地區的特有種。」

「特有種!還有這玩意啊。就像朴利斯提拉的水龍,世界真是無奇不有。」

由里烏斯在觀察著龍車的昴身旁,針對新面孔的地龍做說明。

要到普萊迪斯監視塔,就得穿過真正的沙漠。為此,便把跟著來到這兒的地龍和當地的地龍做交換,以應付新環境。

「可是就算性格再溫厚,跟新面孔有辦法馬上合得來嗎?」

「沒問題。配合人類是地龍的習性,特別是蓋拉斯種,只要摸牠們的脖子,馬上就能讓牠們靜下來。保險起見,你也先記住這點比較好。」

「是是是。好啦,反正不適用在帕特拉修身上吧。」

昴望著以王者風範看著新地龍被繫上龍車的漆黑地龍──帕特拉修,聳了肩。附帶一提,其他地龍要在米爾拉等他們,但帕特拉修確定要繼續跟著一行人。

「不過,接下來的路必須要通曉沙漠環境,帕特拉修不要緊嗎?我不想讓我方陣營的頂級淑女勉強喔。」

「放心吧。你的愛龍黛安娜種……可是過去稱霸陸海空三界最初祖龍的後裔。不管在怎樣的環境下,都能充分發揮力量吧。」

「喂喂,這種像主角的設定,根本是超級精英嘛……」

「要是也能把我的夏克納爾帶來的話就好了,不過這樣想也無濟於事。」

說完,由里烏斯看著天空眺望遠方,口中說的夏克納爾正是他的藍色地龍。

遺憾的是,愛龍也不記得主人了。於是由里烏斯放棄馴服愛龍,將牠和「鐵之牙」一同留在朴利斯提拉。

雖是為了取回自身存在的旅程,但留下的東西未免也太多了。這二十天的路程讓昴也跟由里烏斯有相同體會。

「不過話說回來,稱自己的愛龍為第一淑女……不知道該誇獎你懂得應付地龍,還是該譴責你對身邊女性的評價呢。」

「你要是也知道帕特拉修的賢妻良母特質的話,就會重新改觀吧。」

畢竟,帕特拉修因為自己被撇在朴利斯提拉所以記恨在心,直到昴道歉之前都不跟他有任何互動。在奧托的幫助下,得知牠是因為昴出事時自己沒能陪在身旁感到羞恥,頓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總而言之,只能抱緊處理了。我愛妳,帕特拉……噗嘎!?」

而且陣營頂級淑女根本不接受這膚淺的愛語。吃了尾巴揮擊後,昴整個人在滿是沙子的地面上打滾。

最後成大字形倒下,在挑戰沙丘前就已經渾身是沙。

「……就要出發了還這麼沒緊張感。真羨慕毛的神經大條。」

而倒地的昴視野里出現頭腳顛倒的臉蛋。於現身同時挖苦人的,是渾身包著防沙袍的拉姆。

聽了冷言冷語,昴抓頭,說:

「呃……意思是,妳在緊張啰?這可真不像妳呢。」

「真敢說呢。就跟外表一樣,拉姆是柔弱少女。不論什麼時候都會畏懼所有危險,緊張到小鳥般的心臟要裂開來了。」

「是在哪抓到的小鳥啊。……真的不要緊嗎?」

昴舉高雙腳然後往下揮,借著反作用力一躍而起,拍打身體去掉沙子,轉過身,面對拉姆重新這麼問道。

「──。明明是毛,搞什麼觀察力,太傲慢了。」

「因為妳沒有平常那麼牙尖嘴利。先講清楚,現在可是出發前。」

無論是臉色還是呼吸都跟平常一樣如出一轍,但拉姆沒有否定昴的話。

不會勉強,不試圖隱瞞。在這方面,拉姆意外地真摯。

「一年又五十天喔。花了這麼多時間,目的地就在眼前,卻叫人止步不前?太殘酷了。」

「拉姆,不要用那種說法。」

昴的話讓拉姆橫眉豎目,眼神變得冰冷。不過怪罪她發言的是把大體積行李放上龍車的愛蜜莉雅。

她手插腰,逼近拉姆。

「聽好啰?昴是在擔心妳。這點我也一樣。雖然每天都有按照羅茲瓦爾的吩咐做治療……」

「雖然愛蜜莉雅醬和碧翠子齊心協力,還是沒法做到羅茲瓦爾的地步嗎?」

「……拉姆沒打算以此做理由,也沒打算給人添麻煩。」

「人家在擔心妳耶?」

明明不是找碴,但拉姆卻對這些話面露不滿。不過她的淺紅雙眼確實欠缺往常的霸氣。

她也有自覺吧,拉姆嘆氣後看向龍車。車廂最裡頭是被固定住的輪椅,以及睡在上面的雷姆──

「──求你們了,別說什麼要留下拉姆這種話。」

這是直截了當,帶著殷切期望的話語。

聽了之後昴抓頭,接著同樣看向車上的雷姆。

「不會說要留下妳啦。只是因為妳一看就不像平常的樣子,所以要是妳有什麼問題,就馬上說出來。隱瞞還是打哈哈都沒用的。因為我們會硬是幫忙。」

「──」

「呵呵。」

昴豎起食指斷言道,結果拉姆難得一臉羞怯。

身旁的愛蜜莉雅溫柔微笑,藍紫雙眸看向昴。

「我認為昴你這種地方,非~常棒喔。」

「……咦!?意思是剛剛重新迷上我了!?」

「別在睡著的雷姆面前講那種話。女性公敵。」

「不是女性敵人,而是公敵!?」

拉姆對驚叫的昴嗤之以鼻。那目中無人的態度,可以想做是她平常的精神性的展現。

「……少傻笑,去工作,毛。你的既定位置不是龍車,是在外頭跟愛龍一起開路吧。慢吞吞的話要丟下你啰。」

「馬上又露出大姐樣了。剛剛的話,結論是……」

「──有聽進去,這樣就行了吧。快點出發。」

生硬地說完,拉姆就推開昴,坐進龍車裡。目送她的背影,昴邊抓頭邊朝愛蜜莉雅使眼色。

「愛蜜莉雅醬,裡頭……」

「別擔心,交給我。昴才是,要小心喔。」

「是、是~」

點頭後,昴再看一次龍車,然後走向自己的位置。

接著把防沙圍脖布往上拉,輕聲吐氣。

「那就上啰。沙海和監視塔……!」

鼓舞精神,朝著遠方的沙丘之塔宣戰。

──在昴離開後的龍車內。

「……愛蜜莉雅大人,您這表情是?」

「沒有,沒什麼。不過,就是覺得拉姆很可愛呢。」

「令人意外的評價。以愛蜜莉雅大人來說太自大了。」

「呼嗯~」

車廂內,坐在輪椅旁的拉姆,撇頭避開愛蜜莉雅的視線。她那表情,是難得在為說溜嘴和失態感到懊悔。

「呵呵。都只給昴看到的表情,終於也能讓我看了?」

「……太鬆懈了。請原諒小的無禮。」

「我沒生氣喔。不如說,還有點高興。妳會這樣子,感覺好像妳敞開了心房。我很羨慕昴。」

愛蜜莉雅純真的應答,使拉姆略為沉默。

不過馬上用啞口無言的表情看向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大人,您變了。第一次見面時,您就像玻璃藝術品一樣脆弱,只有著虛有其表的覺悟而已。」

「現在的我,看起來有稍微堅強一點嗎?」

「還是很天真……不過玻璃藝術品變成麥芽糖工藝了。」

「聽起來非~常好吃呢。……什麼意思?」

惹人厭的話不管用,拉姆對著不解思索的愛蜜莉雅嘆氣。

嘆氣之後,肩頭稍微放鬆了。──這也是事實。

──離開米爾拉鎮兩個小時,終於要開始進入奧吉拉沙丘。

從村莊往東前進十幾公里後,周圍的景色完全失去綠意,變成一望無際的沙地,乾燥的沙粒和蘊含瘴氣的風直撲而來。

「──」

這次的隊伍是一台大型龍車,以及與龍車並行的帕特拉修。

新地龍的腳步沉重,速度不快,但相對穩定。搭檔換人的帕特拉修一開始很激動,不過一起走了幾小時後,好像找到了對方的定位,心高氣傲的她也似乎能接受了。

「硬要說的話,這隻地龍八成是在不滿貝蒂啦。」

這樣說的人,是窩在昴懷裡的碧翠絲。手持韁繩,抱著胸前縮成一團的女童,昴搖頭。

「不不不,想像過頭啦。帕特拉修才不是器量那麼小的龍咧。」

「……昴還是多培養觀察周遭的眼光才是明智之舉。」

側坐在地龍上,拎著裙子的碧翠絲喃喃道。

跟以前相比,昴的騎龍技術大幅進步,能夠這樣跟碧翠絲一起共乘。所以他覺得碧翠絲的主張完全離題就是了。

「呃,老實說,帕特拉修為何欣賞我,到現在還是未解之謎。」

「對啊。首先,昴的外表根本不足以讓人毫無理由喜歡上。」

「那麼,妳就是有確切的理由才會喜歡我啰。」

「那是當然,貝蒂……昴想讓貝蒂講什麼啊!?」

因為兩個人貼在一起,所以無法閃避紅著臉的碧翠絲的拍打抗議。「好啦好啦。」被無力的手掌拍擊,昴哄起碧翠絲。

就在昴和碧翠絲和睦共處時。

「──看著你們就忍不住微笑,不過即將要進入沙海啰。」

與毫無緊張感的兩人並行的龍車,駕駛台上的由里烏斯出聲道。

握著龍車韁繩,毫無窒礙地與初相見的地龍合作無間,令人佩服。不過他的外型實在不適合待在駕駛台上。

而同樣不適合的還有坐在他隔壁的少女。

「對啊。大哥哥跟碧翠子醬你儂我儂是很好,不過要是被扔在一旁太久,我也會鬧彆扭喔。」

說完,梅莉拋了個與她的年紀不相符的媚眼。

一旦要開始攻克沙丘,就是梅莉發揮真本領的時候。憑藉「操魔加持」的能力,應該可以減少被魔獸侵襲的風險。

梅莉會坐在能夠環顧四周的駕駛台,就是為了完成這個職責。

為此,陪她殺時間的,就是身旁的由里烏斯。

「妳的護花使者,是旁邊的騎士吧?他可是比我聰明帥氣又風流倜儻的優雅紳士喔。」

「不知道你在講什麼。而且我對騎士沒有不滿,可是帶我來的是大哥哥吧?那麼,你不就有陪我的義務?」

「別說那種不懂事的小孩才會說的話。這方面已經被碧翠子佔滿了,懂?」

「聽了讓人火大。」

碧翠絲聽了又開始拍昴的胸口,不為所動的昴盯著梅莉。

「我也很想讓妳盡情撒嬌,可是在主張權利還義務之前,要先完成自己的職責吧?」

「好啦~。明明就讓碧翠絲醬耍任性,大哥哥真壞心。」

才不是壞心,不過就結果來說被講成這樣也沒法回嘴。

輕撫覺得滿意的碧翠絲的喉嚨,昴朝由里烏斯舉手。接收到這信號,由里烏斯靜靜點頭。

要討小淑女的歡心,果然還是由擅長的人來最恰當了。

畢竟──

「昴。──『沙時間』似乎要開始了。」

碧翠絲的話,以及凝視前方的帕特拉修的輕鳴都在通知昴。

眼前是從米爾拉開始輪廓越來越清晰的高大塔影。──從塔那邊,有黃色沙塵迫近。

奧吉拉沙丘的洗禮,飽含瘴氣的沙風吹拂,「沙時間」即將到來。

──在米爾拉收集情報後,大致掌握了「沙時間」出現的時間點。

一天三次,早上、下午和深夜會有強烈沙風襲來。想起酒館老闆的建議,帶著瘴氣的沙風可說是逼近的威脅吧。

特別是深夜的「沙時間」長達數小時,這段期間甚至無法移動。因此要橫越奧吉拉沙丘必須在白天,避開早上和下午的「沙時間」前進。

覆蓋地面的沙子顆粒很細,就跟傳聞一樣很難踩穩,更別提行進了。移動遲緩沒效率,沮喪就像沙子一樣拍上身。

不過在這種狀態下,還有讓昴感到失望的事。

那就是──

「沙風一吹起來就很難走路……不過沒我想的惡劣。」

背過強烈沙風,用布蓋住嘴巴,免得呼吸進沙。雖然牙齒有微微咬到沙子的觸感,但這種程度的損害跟在米爾拉鎮上大同小異。

沙塵漫天飛舞,視野一片土黃,連衣服裡頭都不能倖免,不過──

「就這樣子而已。聽到沙丘,我本來以為一定是熱得要死咧。」

「這一帶之所以會是沙地,是因極端的瘴氣扼殺了植物。所以說,這裡還是會下雨,氣溫也就不會急遽上升。」

在昴的心中,沙漠給人的印象就是灼熱地獄。

然而在這個異世界裡沙漠化的原因跟昴的常識不同,透過遊戲和漫畫所獲得的熱沙印象整個被顛覆。不如說,實際情況比想像中的還輕鬆。

「米爾拉那個樣子,沙丘要是突然變成灼熱地獄,反而奇怪嗎?」

「對。這裡跟世界地圖最西邊的基拉爾赤丘不一樣喔。」

「問一下,那個基拉爾赤丘是怎樣的地方?」

「那個丘陵的沙子全都是細小的魔石碎片,那塊土地整年都在噴發。」

「那不是很糟糕嗎!?」

聽到超乎想像的危險景點介紹,昴對奧吉拉沙丘的好感度隨之上升。

假如「賢者」在那邊蓋塔,自己可不想去那種地方。

「危險方面,這邊要注意的是沙風和瘴氣,再來是魔獸。」

「還有不要看丟塔,免得迷路吧。」

「就算說不要迷路……」

胸前的碧翠絲靠上來,繃緊神經。承受她的體重,昴看著正前方──遠處存在感十足的塔。

「說什麼迷不迷路,要不看到塔比較難吧?」

「貝蒂也這麼認為。不過,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沒什麼好奇怪的。是不知道『賢者』是怎樣難搞的傢伙,可沒有人到過塔是不爭的事實。」

當然,昴也完全沒有小看沙丘。

依現實考量,很難想像能看丟這麼巨大的目標。但是挑戰這座沙丘,最後卻失敗的人,應該也都有相同看法。

既然如此,這裡就如碧翠絲所說,是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的魔境。

「──安娜塔西亞小姐,真的直直前進就行了?」

「怎麼咧,菜月疑心病真重。」

命帕特拉修接近龍車,隔著車廂窗戶跟裡頭的安娜塔西亞做確認。聽了答覆後,昴閉上一隻眼睛回答:

「當然吧?這次攻克沙丘,要仰賴妳的知識。麻煩好好帶路喔?」

「放心唄,對倫家來說可不是別人的事,當然會認真地做。大家都在同一艘船上,就相信偶唄?」

「……相信狐狸,有那麼簡單就好啰。」

「──」

安娜塔西亞──不,圍巾多娜眯起眼,盯著小聲低語的碧翠絲看。

一行人當中,只有碧翠絲從昴得知圍巾多娜的真實身份,同時也非常警戒這個隱匿自身存在的同類。

話雖如此,一直懷疑也不是辦法。如她所言,進入奧吉拉沙丘開始,大家都是同舟共濟。再來就只能相信彼此會完成負責的職責。

「對吧,安娜塔西亞小姐。」

「就是這樣,菜月。──用不著擔心,偶會遵守契約滴。」

最後那一句,圍巾多娜是用只有昴聽得見的音量說的。

點頭應答後,昴接著讓愛龍繞到駕駛台。然後目光停在表情認真的由里烏斯身旁、開心搖擺身體的梅莉身上。

「怎麼感覺像是在遠足,妳有在工作嗎?」

「你在跟我說話嗎?進了沙漠之後都還沒遇到魔獸,那就是我有在工作的證據喔?」

「可是,很難看出妳有在努力耶?沒法區別到底是多虧了妳魔獸才沒靠過來,還是這一帶本來就沒魔獸耶。」

「──呼嗯~是喔~?」

梅莉眯起眼睛、舉起手的樣子讓昴有不好的預感。

「慢著,對不起我亂說話!來到這裡之後不覺得有別人說的那樣危險,所以不小心說錯話了!」

「沒事,我沒在生氣。只是告訴你我的感謝方式。」

打斷昴的辯解和道歉,梅莉做出讓人擔憂的發言後微笑。

話中的內容讓人倒抽一口氣,昴正準備再道歉──這個時候。

「什……!?」

在行進路線外,約莫五十公尺的距離吧。

先是微弱地鳴,接著沙地突然爆炸開來。──不,不是炸開,而是躲在底下的東西將牠的巨大身軀展現在地面。

「──」

沒有手腳,扭動又長又粗的軀體,模樣讓人聯想到蛇。不過跟沙子同色且濕滑的體表,飄散的惡臭,眼睛退化的頭部,這些特徵讓昴察覺。

牠不是蛇。──是蚯蚓。

全長將近二十公尺,巨大無比的蚯蚓從地底爬出,偌大的頭部和嘴巴朝向這邊。讓人立刻聯想到死亡。

「好~結束了──。你很臭,所以可以回去了。」

「──」

顫慄的昴,被梅莉敷衍的聲音給拉回正常。

於此同時,剛爬出沙面的蚯蚓抖動巨軀,再度潛入地底。牠乖乖聽從少女的指令,宛如怪獸的存在感幾秒內就消失無蹤。

這種展示方法強烈無比,讓昴擠不出佩服或後悔的話。

「……剛剛那個是被稱為沙蚯蚓的魔獸,喜歡棲息在沙子里。不過大小比我知道的大了一些。」

「大一些是大多少?」

「在我的記憶,大的頂多只有成年男性手臂粗。」

假如一般蚯蚓的尺寸有手臂這麼大,就已經是噁心詭異的威脅了。但是剛剛的沙蚯蚓大小卻是由里烏斯知識中的幾十倍大。奧吉拉沙丘會讓原生種魔獸狂暴化的說法,在這規模下根本變成了暴力。

無論如何,能說的是──

「怎麼樣~?稍微重新評價我了?」

「唉呀,在梅莉前輩面前真的是抬不起頭呢!」

梅莉開口後昴才回過神,接著毫不吝惜地發自內心給予稱讚。

「是嗎?就說吧?大哥哥,感謝我嗎?」

「真的,太敬重妳了。要是沒有妳,就會切身感受到這裡是多危險的地方。奧吉拉沙丘好可怕!超級可怕──!!」

許多不怕死的冒險者前來挑戰卻有去無回的原因,現在瞭然於心了。

酒館老闆也阻止過。只想到沙丘洗禮不如預想中艱難的自己真是笨蛋。

「和平萬歲,平穩最棒。就維持這種無趣至極的旅途吧!」

「真是的,得意忘形了……。連貝蒂都覺得傻眼。」

「不要那麼逞強嘛。妳剛剛也跟我一樣有點漏尿吧?我知道喔。」

「什麼漏尿!?」

兩人又開始大聲吵起來,但無人譴責。

其實吵鬧的話很容易刺激到魔獸,不過如今已經證明隊伍成員能夠有效克制牠們,因此連由里烏斯都沒打算制止兩人吵架。

不過全員都有意識到如履薄冰的程度超乎想像,因而繃緊神經。

光這樣就意義十足,來到沙丘第一天,就在大家心中播下了這個精神準備。

奧吉拉沙丘的第一天攻略,在日落後很快就打住。

入夜後,會吹起一天之內第三次且最強的「沙時間」。在那到來之前,一行人的目的是確保這天最佳的露營地點。

可能是受瘴氣影響,沙丘晚上看不見星星。當然也就看不見拿來當目標的普萊迪斯監視塔,因此老老實實讓身體休息才是明智之舉。

「我想問一下,梅莉妳就算睡著了,魔獸也不會攻過來吧?對嗎?」

「……大哥哥你怕過頭啦。這方面我會做好的。」

得知沙丘魔獸危險性的昴戒慎恐懼地問,梅莉得意地從鼻子噴氣。

小姑娘因為能夠證明自己多有用而趾高氣昂,但曾被魔獸吃掉或殺死的昴根本不在意,甚至想要摟著她的手來睡覺。

「嘿咻!嗯,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沒在理他們兩人、原本蹲著的愛蜜莉雅拍著手站起來。她的身旁是剛剛做好的巨大冰壁。

冰壁包圍停下來的龍車,用來防範沙子。如此一來,夜間就能排除沙風來襲。

「都靠愛蜜莉雅大人的力量,真的非常抱歉……」

「沒什麼。昴和由里烏斯在移動期間不也很努力嗎?而且不知為何,進入沙丘之後我的身體狀況就非~常好,好像什麼都辦得到!」

「真的嗎?厲害耶。我倒是因為一直吃到沙子所以水分不足。」

愛蜜莉雅擠出柔軟的二頭肌,昴和由里烏斯互相用疲倦表情看向對方。

──混有瘴氣的空氣,具有獨特的「重量」。

身體莫名疲累,恐怕就是這股重量導致。行進期間大家很少說話也跟這不無關係吧。可以的話,希望能夠儘快脫離沙丘。

「焦急就犯了大忌。你那急迫的心情,我也痛切有感。」

由里烏斯單憑眺望東方黑暗天空的視線就洞察昴的內心。他拍了拍昴的肩膀,對此昴輕哼一聲,旋轉脖子道:

「好,為了明天,今天就先休息吧。因為『沙時間』會在黎明結束……」

「在那之前,得先治療拉姆。」

「啊,對喔。沒錯。那麼,有請愛蜜莉雅醬和碧翠子。」

「嗯,交給我。」

早睡早起的事先留待後頭,晚上的日課要麻煩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兩人前往在車廂座位里等待的拉姆身邊──

「──嗯!」

隔著關上的車門,仍能聽到調整體況的拉姆的聲音。

像是忍痛,又像是發燒顫抖。失去的角原本的功能,由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協助代理。

拉姆背負的障礙,也是透過這次旅行初次得知的事項之一。

「真是諷刺。倔強到可以一個人活下去的拉姆,偏偏有著一個人活不下去的體質。」

「……怎麼說呢。拉姆小姐確實獨立又堅強,但這件事跟她本人的意願並不一致。更重要的是,她本身並不以此為恥。」

「──。嗯,確實如此。」

外人擅自想像去擬定的議題,對當事者而言別說有趣了,根本毫無意義。

拉姆有自己的想法。只會說些表面話,根本就是虛情假意。

「不過,你也真會看人。明明沒跟拉姆說過幾次話。」

「因為自省而深有所感。人不可能單獨活下去。要不是有你記得我,我也不知道現在我會是什麼樣子。」

「──」

一派輕鬆聳肩的由里烏斯淡淡陳述「名字」被奪的經驗談。雖然佯裝平靜,但昴感受到了他沉痛的內心。

由里烏斯本人不知道有沒有自覺。──這二十天來,他一直告訴昴自己的事。

八成是被眾人遺忘的心理創傷促使他這麼做吧。

「──菜月、由里烏斯,借用一點時間唄?是關於明天之後的事。」

「好喔,那可是很重要的事。」

就在沉默降臨時,安娜塔西亞打岔。她努力踩著沙子走過來,靠近兩人。

「呼~累死倫了。你們走動倒是很正常捏。」

「因為平素就有鍛煉。雖然不能說是為了這個時候。」

「腳踩不穩的時候,更用力踩下去就對啦。這是克林德流派作法。」

得自跑酷師傅克林德的真傳,走路況差的路時的基本要訣。

安娜塔西亞點頭表達欽佩,然後拉下貼著嘴巴的布。

「沙風也是,快讓倫窒息咧。好想快點離開沙丘好深呼吸。」

「同感。還有很想洗澡。臉和頭上全都是沙子。」

居住在沙漠地區的人之所以會用布把頭包起來,現在實地體驗到原因了。

防沙和對抗溫差大。棲息在嚴苛環境的人們當然會去營造合理的生活起居。昴也做了適度的對策,但這種程度根本沒法完全抗沙。

「關於洗澡方面偶有同感。不過,要脫離沙丘果然很麻煩咧。──兩位都察覺到了唄?」

途中,笑意消失,安娜塔西亞壓低聲音問。

沒有講的受詞是在指什麼?昴和由里烏斯互看彼此後,點頭道。

「嗯,知道。今天明明花了半天直直朝著監視塔走去……」

「──跟塔的距離卻絲毫未減。」

後半段的話由由里烏斯接了下去,然後兩人同時吐氣。

挑戰奧吉拉沙丘的第一天,「沙時間」的對策和梅莉對魔獸的效果等,都有確切的手感和收穫。

但是反過來說,也等於沒有得到更多成果。

「萊因哈魯特會到不了塔,也是因為這個機關嗎……」

「以前聽他講到,就有想過這種事還會再發生……不過真的遇到後,不知道怎麼應付。」

「是說,你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啊!是不會早點說喔!」

「因為沒有把握。我不想讓你們有莫名的期待和失望。」

「你們都一樣啦……」

由里烏斯的話中表達了對成員的顧慮,不過比他矮的昴卻瞪他。

「可以不要那樣故弄玄虛嗎?你講出想法我們又不會生你的氣!不如說,搞不好可以從中找到線索。你們的『這件事就只留在我心裡吧』的精神是怎樣?狀況真的有因為那樣而好轉嗎?至少我默不作聲就沒事的情況一次都沒發生!」

「嗯,是,對不起。」

「不管是多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馬上講啊。即時報告聯絡和商量可是社會人士的基礎。……安娜塔西亞小姐也是,若還有隱瞞的事,就全部說出來。」

把讓拉姆也加以貫徹的話,重新說給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聽。聽了之後,由里烏斯也面露反省,表現出「最優秀騎士」不會有的畏縮模樣。

而另一方面,面對昴的指摘,安娜塔西亞手掩嘴角反擊。

「唉呀呀。竟然會被菜月說教,第一次見面時根本想像不到咧。不過說得很對,倫家也不得不反省。」

「那,反省之後是坦承時間。現在講出來的話,我不會生氣喔。」

「菜月很擅長撩人咧。……在沙丘走了半天后,大概確定咧。之所以沒法接近塔,是因為空間扭曲。」

「空間扭曲……?」

準備就緒後,安娜塔西亞表明機關的真相,昴頭上浮現問號。於是安娜塔西亞指向塔的方向。

「也就是說,沙丘好像有連接到塔,其實沒有。說不定,偶們一直都在同個地方繞圈圈咧。」

「這就是奧吉拉沙丘被稱為魔境的原因嗎。──有道理。」

安娜塔西亞講得若無其事,由里烏斯聽了則是深深點頭表達同意。

當然,這對帶路的安娜塔西亞=圍巾多娜來說,應該是已知情報──

「剛剛說了唄?倫家也是看了半天才終於確定滴。」

感受到昴的視線,安娜塔西亞揮舞雙手,主張自己沒騙人。

雖然很可疑,但追究到這邊就夠了。由里烏斯以眼神如此示意。於是只好放下對圍巾多娜的疑心。

「那麼,打趴眾多冒險者的空間扭曲,我們要怎麼應付?」

「很難,不過破除可能不是重點咧?這是瘴氣做的天然陷阱,不是人為,所以什麼法子也沒咧。」

「天然的陷阱,是這個!?」

意想不到的意見,讓昴瞪大眼睛,仰天長嘯。

雖然極為罕見,不過大自然會準備存在本身就具備殺意的陷阱。

像是沙漠里常見的海市蜃樓,大雪地區會藏住斷崖的雪檐,其他還有無底沼澤和漲潮退潮這些,都很容易危害到人命。

但是,要說普萊迪斯監視塔所在的沙丘是天然陷阱──

「也可以想作正因這裡本來就會發生這種現象,所以才把監視塔蓋在這兒。這樣想就合乎道理了。──想想監視塔所在的目的。」

由里烏斯的話,勉強將思考即將停滯的昴拉回來。

不是為了普萊迪斯監視塔而做的陷阱,而是利用天然要害來打造監視塔。

這樣講的話確實只能點頭。原因在於──

「──畢竟監視塔原本就是用來監視『嫉妒魔女』被封印的祠堂,對吧。」

導出的結論合乎情理,昴一臉苦澀。

奧吉拉沙丘的東側,據說某處有封印住「嫉妒魔女」的祠堂。普萊迪斯監視塔就是「賢者」為了經年累月監視封印而有的地方。

假如是人類製造的謎語,就會有正確答案。但是大自然生成的天然謎團,真的有人類可以破解的答案嗎?

「搞不好『賢者』之所以沒出現在人前,只是因為沒法離開吧。」

「有意思的假設。……不過,菜月,別小看倫家咧?」

「咦?」

昴覺得自己的心情一如字面所述,彷彿置身迷宮,此時安娜塔西亞露出無畏微笑。這態度讓昴睜大雙眼,由里烏斯眼泛期待。

「負責帶路到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是倫家。商人主動擔下任務,就會求勝給你們看滴。當然,在這邊也一樣。」

「那麼,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意思是,已經看到通往塔的路線了?」

「倫家沒有看到路。不過,卻有找到路的方法。」

說完,安娜塔西亞斜瞄監視塔的方位。風正逐漸變強,可以聽見愛蜜莉雅製作的冰壁正在承受沙風。

聽著沙子摩擦冰壁的聲音,安娜塔西亞正色道。

「風勢強勁的『沙時間』是空間扭曲和恢複的反作用力。也就是說,『沙時間』這段期間是空間扭曲有破綻的時候。──破綻的後方,方是真正跟塔相連的沙海咧。」

「真正的沙海……」

「所以說,為了找到那個破綻,能夠完成重責大任的是……」

說到這,安娜塔西亞微笑,舉起手指向某處。跟著看過去的昴和由里烏斯同時皺眉。

她指的是龍車,車廂內的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正在為拉姆治療──

「──拉姆小姐,就是偶們可以擺脫沙迷宮的關鍵咧。」

「事情拉姆明白了。就隨你們使喚吧。」

「妳這樣講反而讓人啞口無言……不過妳真的懂嗎?」

「懂什麼?之前要拉姆不要勉強的毛,現在卻要求拉姆勉強自己嗎?是的,拉姆十分清楚。毛根本不是人。」

「嗚咕。」

嘴角往下撇的昴,在拉姆的厲目下縮起身子。

結果在車廂內從頭聽到尾的愛蜜莉雅垂下娥眉,說:

「拉姆,昴並不是發自內心希望如此才勉強妳的。只是考量到最佳方法,只好推翻自己說過的話……」

「別說了,愛蜜莉雅。講的話幫不上忙,反而讓昴更沮喪了。」

愛蜜莉雅幫昴講話,但說的話反而更傷昴的心,於是碧翠絲挺身保護心靈受創的昴。看了他們的互動,拉姆厭煩嘆氣。

「所以,怎樣咩?是倫家的提議,拉姆小姐可以唄?」

「就跟毛說的一樣。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提議,是只有拉姆能完成的任務。而且……」

講到這兒停了下來,拉姆看向車廂深處──沉眠中的雷姆。

不管是街道旅途還是沙丘行程,睡覺的她從未抗議或表達過不滿。因此反而讓重視她的人們感到焦急與自責。

雖然失去記憶,但雙胞胎姊姊拉姆在這方面的心情比別人強上一倍。

「──有這麼做的理由。所以,拉姆不會猶豫。」

因此拉姆果斷地承接被賦予的職責。

「可是,拉姆的體況讓人不安。『千里眼』對吧?用那個會精疲力盡吧?」

「沒有其他適任的人。而且那是鬼族秘術,其他人不會用。」

「這樣啊……要是我能代替就好了。」

曾說過進入沙丘後自身狀況絕佳的愛蜜莉雅垂下眼帘。

對愛蜜莉雅而言,拉姆是宅邸里最照顧自己的人。在這趟旅程中一直想要報答她的愛蜜莉雅,對自己的能力不足一事似乎感到羞愧。

「──」

只有昴察覺拉姆凝視愛蜜莉雅的眼神很柔和。八成是因為昴近距離看過拉姆看雷姆的眼神有多溫柔。

「拉姆這邊下定決心了,梅莉呢?」

不提拉姆的目光,昴把話題拋向梅莉。坐在座位上拄著臉頰的梅莉側著頭,說:「我嗎?」

「嗯。這是人海戰術……有點特殊,也因此需要妳的力量。」

「魔獸們的所在地吧?要明確說在哪裡很難,如果是大概在哪的話倒可以。」

「還請告訴我們大概在哪。」

梅莉點頭,昴握拳。──如此一來,就能執行這個戰術。

安娜塔西亞的提議,找出「沙時間」破綻的計畫相當單純。

那就是──

「用拉姆的『千里眼』,藉助沙丘魔獸的視野。假如是在『沙時間』也能活動的魔獸,有一些應該剛好會穿過扭曲空間。」

「為此,需要梅莉小姐鎖定魔獸所在處,並告知拉姆小姐。這個計畫需要相當多的嘗試次數……但她不會為自己感到憐惜吧。」

說完,昴和由里烏斯兩人各自握好地龍的韁繩,等待龍車內進行完試錯──直到給出成功信號。

拉姆拚死挑戰「沙時間」,是在商量完後的隔天開始。

「──」

車廂內的拉姆集中意識,發動「千里眼」,借用魔獸視野。

借用的視野若察覺到「沙時間」扭曲的話就算中獎,屆時便鎖定該魔獸的位置,駕龍車急速前往,穿越扭曲。不過想當然耳,事情沒那麼簡單。

沙丘廣闊,魔獸數量和種類繁多。而且拉姆的「千里眼」只能共享波長相合的對象視野。──因此試錯的次數將會極高。

「──。梅莉,省略待在地底的魔獸。沒有視力的話就沒有意義。」

「我無法辨別有沒有視力。大姊姊才是,看不到的話就馬上放棄吧?」

失敗一直累積,肉體和精神也跟著疲勞。

特別是這次的戰術主力消耗會很大。──不對,梅莉只是告知魔獸的位置,但真的有在使用秘術的拉姆一直勞心勞力。

「『沙時間』一天三次,也就是說一天只有三次機會。……不過不要著急。」

「糧食和水都有限。此地的瘴氣也會帶來壞影響。中途折返需要勇氣,不過應該要保留回米爾拉的選項吧。」

滯留沙丘的天數一旦增加,就必須去操煩其他的事。

龍車攜帶的水與糧食有限,每天甚至每個小時都要判斷去留。不知道是哪個登山家說過,判斷是否要撤退是最困難的選項。

「加油!加油,約瑟夫!大家都靠你的馬力了!」

「對不起喔。不過,請要非~常努力……拜託了!」

雖然有愛蜜莉雅的冰壁,但要承受「沙時間」的猛烈沙風前進,新的地龍──「約瑟夫」的活躍便不可或缺。適應沙漠的牠,在沙地和暴風中都能前進的能力是最關鍵的部份。

但還是有極限。──不只地龍,挑戰沙丘的一行人也是。

「……唔,不行。連接斷了。」

悔恨說完,拉姆緩緩搖頭。

這幾天重複「千里眼」試錯的拉姆,疲勞上的累積非同小可。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幫她擦汗,靜靜地使用治癒魔法。

每晚治療拉姆的效果,有讓她的臉色稍微好轉。但──

「不是很順利呢。」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比肩站在龍車外的昴和由里烏斯,仰望明亮陽光。

「沙時間」過去,沙風轉弱,厚重雲層淡去,天空漸露晴朗。旅途進展不順,天空卻耀眼蔚藍,讓昴感到痛恨。

「想法應該是沒錯。單純是機遇的問題唄。」

下了龍車的安娜塔西亞走向兩人,說。昴抓頭,回答:

「機遇啊。主要是看運氣吧。……畢竟我們每個都不能說是運氣好的人。」

「倒楣,厄運,不幸。原本就是這趟旅程的契機咧。」

這是悲慘的自我認知,不過一行人有很高的機率被幸運女神給遺棄。──正因如此,只能親手去撈期望的結果。

「被運氣這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左右答案,誰受得了啊。」

昴伸向天空的手,用力握起拳頭。

他的低語,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都沒說什麼。不過兩人應該也持同樣看法,所以才跟著昴一起瞪視空蕩蕩的晴空。

就在三人仰望天空時。

「──啊,鳥耶。在這種地方,真虧牠敢飛在上空。」

安娜塔西亞用手遮擋陽光,看著天空說。隨意地看過去,確實如她說,有鳥飛過空中。

好久沒像這樣看著飛鳥了。在進入奧吉拉沙丘前,往東走的路上,飛鳥一點都不罕見,如今卻覺得格外新鮮。

尤其沙丘的空中充斥瘴氣,就更加──

「──鳥?」

這個雜念突然被不協調感給打住。

昴皺眉,思索不協調之處,然後察覺。──是酒館老闆講的話。

「──啊!拉姆!『千里眼』還能用嗎!?」

靈光一閃的同時,昴打開龍車的門,呼喚裡頭的拉姆。車廂內正在接受治療的拉姆臉頰泛紅瞪著昴。

「──。幹什麼,毛。要進來的話好歹出個聲……」

「抱歉!不過之後再說!現在有鳥在飛!妳能借用牠們的視野嗎?」

「鳥……?為什麼突然講起鳥……」

不解昴的激動,拉姆皺起眉心,不過身旁的愛蜜莉雅手掩嘴巴,驚呼。

「啊!昴,你說的鳥是……」

「對,酒館老闆說的。──沙丘的鳥會朝著塔飛過去。」

嚴格來講,老闆講的時候並沒有很肯定。但是為了穿越「沙時間」需要各種線索,所以現在該聽聽當地人的話。

「拉姆!」

「不要那麼大聲。──會擾亂集中力。」

從昴和愛蜜莉雅的對談察覺到緊迫性的拉姆早已展開行動。她整個人陷進座位,大口吐氣。接著氣氛驟變。

「──」

拉姆發動「千里眼」,試圖與周圍的生物連接視野。當中若有波長相合的對象就能借用對方視野,只是有沒有就是未知數了。

瞄準的對象,也就是空中的飛鳥是否跟拉姆的波長相合,只有神才知道──

「──有了。」

「──好!由里烏斯!駕駛龍車!碧翠子,過來!」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降臨,一行人立刻採取行動。

昴抱住碧翠絲,跳上帕特拉修,愛蜜莉雅繞到拉姆身旁撐住她。安娜塔西亞衝進車內,梅莉跑到駕駛台上。

而用力抽響韁繩的由里烏斯,朝地龍下達奔馳的指令──

「走!這次要穿過『沙時間』!」

突破現狀的意志化為強而有力的話語,一行人再度徜徉於沙海。

──去追天空的飛鳥。這種想法毫無根據,甚至可說是瘋狂的判斷。

假如看到鳥是在進入沙丘的第一天,昴也不會聯想到酒館老闆的話,以飛鳥在空中領路吧。

但是在沙丘度過幾天後,察覺到一些事。

「魔獸姑且不論,普通的鳥沒可能飛過這裡的天空。」

當然有食物和飲水不足等各種因素,但最大的理由是魔獸與瘴氣。即便可以飛在空中,依然要面對惡劣環境和被捕食的威脅。

在這種難以生存的環境里,有翅膀的鳥為何要刻意置身於此?

「反過來想,那不是普通的鳥。其中應該有什麼機關。」

在沙丘生活數日的昴,對飛越魔境天空的鳥抱持這樣的疑問。

而這想法沒有失准,這由拉姆的「千里眼」獲得證明。

「直直朝著塔前進,目光片刻不離塔。──毛的疑惑是對的。不管什麼事都立刻懷疑,毛的乖僻性格在此發揮功用。」

「講那什麼話!」

候鳥飛行多日不休息並不罕見,但目光若一直看著一處的話就很異常。

而要追著持續飛行的鳥,對於沒有翅膀的生物來說是很辛苦的事。

──更何況若要衝進沙塵暴,就更是艱辛。

「──」

追趕飛鳥的期間,剛好奧吉拉沙丘進入了「沙時間」。

呼號的沙風,在「沙時間」和平常時期的落差極為劇烈。「沙時間」的沙風簡直就是暴風,沙粒打在身上都會讓人想喊痛。

用斗篷、帽兜和嘴巴的布極盡所能蓋住肌膚,忍耐沙子和強風前進。

夜晚的黑與沙子的黃籠罩視野,大家只能仰賴拉姆的「千里眼」。

「──」

坐在帕特拉修背上,昴緊抱碧翠絲忍受沙風。

眼睛根本張不開。前後左右都是沙。龍車應該就跑在隔壁,卻沒法確認。甚至懷疑在沙風中就只有自己一人。

為了否定這樣的軟弱,只好更用力抱緊懷中的女童。

「──往前走。直直走。」

一行人的救命索,龍車內的拉姆正全神貫注使用「千里眼」。本來不可能聽見的拉姆的聲音,現在由龍車強而有力的步伐來代言。

突然覺得可笑。這麼艱困的旅程,要是不相信同伴的話,根本不可能成功。把性命託付給拉姆,毫不猶豫相信她的自己十分可笑。

然後──

「──啊?」

被布蓋住、在極限狀態下扯出笑容的嘴唇流出空氣。

視野突然開闊,剛剛震耳欲聾的沙風銷聲匿跡。連削刮身體的沙粒都像是幻覺般消失無蹤。

之前「沙時間」要結束時,是有節奏的。

夾帶沙子的風勢會逐漸減弱,就像退潮一樣慢慢消失,四周會留有獨特的沙子氣味。──可是現在卻沒有。真的是戛然而止。

簡直就像沙風吹襲的場景突然換到其他舞台上,一行人彷彿整個被拉了出來。

「──由里烏斯。」

抖動乾燥的嘴唇,轉過頭,龍車就停在旁邊。

駕駛台上的由里烏斯也跟昴一樣對這件事感到驚訝。不過察覺到昴的呼喚後,他重新握好韁繩,點了點頭。

「──」

然後兩人不約而同舉起手,彼此稱許突破了「沙時間」。

「萬歲,過了!好耶,過關──!」

「吵死了!一直在耳邊吵──!!」

欣喜若狂的昴,下巴吃了碧翠絲一掌。

在完美的一擊中往後倒,然後反彈回來的昴瞪著碧翠絲。

「幹嘛圖雷戚盎子!?嚇嘔一跳,都咬濤舌頭啦!」

「誰叫昴抱著貝蒂一直吵!什麼下爆流還是下沉氣流,全部聽不懂啦!耳朵被吵到一直嗡嗡叫啦!」

昴咬到舌頭,所以沒法正確發音,碧翠絲則是仰起身子猛烈抗議。

在沙塵暴里感到無助而忘了碧翠絲的存在,現在發現自己的胡言亂語全都被聽得一清二楚,昴不禁面紅耳赤,咳嗽清嗓道:

「總、總而言之,我們成功突破了『沙時間』。所以說,萬歲──!」

「……還萬歲咧。」

碧翠絲鬧彆扭的態度先不說,一行人突破沙暴障礙是毫無疑問的。

慰勞很努力的帕特拉修,昴凝視隱隱浮現在夜晚的監視塔。穿過「沙時間」後,瘴氣的影響變弱了吧,現在夜空可以看見點點星光,還能知道嵌於夜景中的監視塔就在附近。

證據就是,至今看不見的監視塔底部,如今清晰可見──

「看啊。這是關卡變了的證明。沙丘變成整片花海──」

「──」

「整片花海……?」

突破「沙時間」的亢奮慢慢收斂,昴面頰僵硬。懷中的碧翠絲也渾身一僵,瞪大圓溜溜的眼珠。

跨越「沙時間」的威脅後,大家一口氣縮短了與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距離。

現在包圍眾人的,是鮮艷美麗的花朵樂園。

──穿越「沙時間」後,抵達的是秘密花園。

在百花齊放的美景中,昴的腦子裡浮現了這樣的句子。

假如這只是普通花海,就能放鬆心情欣賞美景。可是這裡是有瘴氣和魔獸的不毛之地──根本就不該出現花海。

花朵斑斕綻放,美不勝收的色彩覆蓋這一帶。

跟字面意思一樣,這個花朵樂園埋沒了沙土,甚至無處好踏腳。這超脫常軌的光景讓昴有莫名的既視感。

異樣與異常,不自然與不合理互相掛勾,誕生出疑問。其解答為──

「──花魁熊啊。」

昴直覺到答案,與少女發出低語幾乎是同時。

瞄了旁邊一眼,移動到龍車駕駛台的梅莉瞪著花海。平常態度從容的少女,現在卻臉色慘白,眼眸充滿了緊張感。

「梅莉,妳說的花魁熊是……」

「會偽裝成花攻擊人的魔獸。平常應該是待在森林,跟配偶一塊搞偽裝才對……」

一面聽梅莉說明,昴重新看向花海。埋沒視野的鮮艷花園──儘管魔獸體格有差,但看起來怎麼樣都不只有一、兩隻。

要是被這麼多魔獸攻擊,光想像就讓人背脊發寒。

「昴,怎麼了?拉姆說『千里眼』突然斷了……」

「──停,愛蜜莉雅醬。冷靜,安靜。」

愛蜜莉雅從車廂小窗戶探頭,昴立刻以手勢制止。

從昴的語調和突如其來的花海,愛蜜莉雅也立刻察覺到異常,閉上嘴巴。

「這片花海是……」

「假如『沙時間』是第一關,那第二關就是魔獸花園……『賢者』的性格惡劣到突破天際呢。」

過了第一關而鬆懈的話,便會敗在第二關陷阱里,就是這樣的機關。

梅莉的忠告和魔獸睡覺的時間點,都來得恰到好處。

「要放心還太早了。……等通過這裡再說。」

「我的神經還沒粗到在這種狀態下能安心。──塔在那邊啊。」

被碧翠絲提醒的昴,注意力離開眼前的花海。塔的輪廓比通過「沙時間」之前更近,代表仰賴拉姆的「千里眼」是對的。

只不過──

「魔獸在醒過來的那瞬間是最凶暴的。所以……」

大家要安靜,本來應該要接著這樣說,但梅莉卻沒講下去。

原因很清楚。

──因為,彷彿地面隆起來似地,花海「醒了過來」。

「──嗚。」

在眼前幾公尺站起來的魔獸,讓昴喉頭痙攣。

不是因為事出突然。而是魔獸的恐怖外表。

「──」

梅莉所說的花魁熊,就跟名字一樣外型似熊。可是終究只有輪廓像,實際樣貌卻天差地遠。

體長將近三公尺,腿短,但前腳卻長到擦過地面。身體背面開滿鮮艷花朵,可是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身體前面。

花朵的根緊緊地纏繞魔獸全身,不仔細看會以為是黑色獸毛。精氣可能都被根吸收了吧,面部宛如殭屍一般,有著凹陷的眼窩和毫無光彩的瞳孔。

花魁熊並非花與獸共存,很明顯的是生命被花朵扼殺。

「嗚。」

「──別動。」

像屍體的魔獸抽動鼻子,試圖確認昴他們的存在。被這舉動嚇到差點哀號,但梅莉從旁制止。

濃郁甜香如暴力襲來,與醜陋魔獸不搭的花香讓人想吐。暴力沙風讓人懷念,不禁祈求暴風能夠吹走眼前一切。

但昴這樣的心愿落空,現場無風無雨,花魁熊朝昴他們揮爪──

「嘁──」

剎那間,響起空氣從齒縫間吐出的聲音,花魁熊的注意力頓時離開一行人。辦到這點的,是現場最冷靜的梅莉。

她手指貼著嘴唇,要警戒魔獸群的大家先冷靜下來。接著手指朝前指,將花魁熊的注意力引向自己。

「嘁。嘁。嘁。」

梅莉手指上下揮舞,嘴唇吐出像是輕彈舌頭的聲響。

就像是人類逗弄幼貓的舉動。假如是少女與幼貓的邂逅,那會是令人會心一笑的畫面,但眼前卻是對上兇惡魔獸,感覺根本是在看恐怖電影。

「嘁。嘁。嘁。嘁。」

梅莉發出的聲響與手指的動作相連,花魁熊的注意力從梅莉本人慢慢轉移到搖晃的手指上。

「嘁。嘁。嘁……嘁──」

花魁熊的注意力集中在手指後,梅莉就把手指指向龍車旁。花魁熊的視線被手指的動作引導,腳慢慢地朝那邊移動一步。

「──呼。」

看到花魁熊做出要離開的舉動,昴的喉嚨不禁發出安心的氣息。

不敢動的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緊張眼神和緩下來。醒來的這隻花魁熊離開之後,也就能商量怎麼對付這片花海。

穿越「沙時間」這件事尚未分享給其他成員。從這邊開始──

「──嘎!!」

下一秒,低沉的呻吟響徹花海。

突然被迫繃緊神經,心靈會變得很脆弱。人類會這樣,地龍也是。──因此,沒有人可以責備約瑟夫。

「糟糕──!」

約瑟夫的咆哮粉碎寂靜,眼前的花魁熊猛然回頭。──不,有反應的不只這隻,其他在休眠的花魁熊全都醒來了。

燦爛無比的花海一口氣化身為猙獰魔獸的吶喊。劇毒花香和本能的殺意蔓延,揮舞爪子的魔獸撲向龍車──

「──到此為止了!」

急遽成形的瑪那化為冰槍,釋放的攻擊貫穿魔獸顏面。

張開的大嘴被冰之槍尖入侵,頭部破壞與凍結同時進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死去的花魁熊往後倒,還連帶著幾隻同伴一起被震飛。

「跑啊──!!」

理解到那是愛蜜莉雅先發制人的攻擊,昴頓時吶喊。

呼應他的叫喚,由里烏斯拉動韁繩讓龍車奔馳。帕特拉修當然也跟著狂奔,撥開站著不動的魔獸,衝進花海里。

魔獸群慢了一秒,才開始追趕逃跑的一行人。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啊!!」

周圍的廣大花海掀起,伴著甜香的兇猛魔獸傾巢而出。其數量與氣勢從四面八方開始膨脹起來。

花魁熊的前腳呈現有如戴著仙人掌手套般的惡夢形狀,若是給揮到,不難想像下場有多凄慘。

豪邁的攻擊只要碰到龍車一下,堅固的車體馬上就會粉碎。不過──

「嘿噫!呀啊!嘿咻!這樣……整個命中!」

不知何時已經跳到龍車車頂的愛蜜莉雅舞動雙手,製作無數冰刃,遏止魔獸猛攻。

銀白光芒亂舞,為魔獸帶來美麗又殘酷的死亡,在包圍網中開出一條生路。

「唔喔喔喔喔!不愧是愛蜜莉雅醬!我重新迷上妳了!」

「還真從容呀,毛。不想死的話,就抱著必死決心快跑!」

「那是當然……是說,奇怪,拉姆!?」

被愛蜜莉雅的奮戰拯救而高呼快哉的昴,聽到冷冰冰的聲音。看過去,握著龍車韁繩的工作從由里烏斯換到拉姆身上。

臉上還留有「千里眼」疲勞的拉姆,熟門熟路地操作韁繩。把控制龍車的任務交給她的由里烏斯,拔出騎士劍擔起其他任務。

他繞到龍車側面,以精湛劍技砍殺逼近的魔獸。

「可不能一直給愛蜜莉雅大人增添負擔。」

察覺到昴的視線,由里烏斯的嘴唇優雅回應。

他就這樣舞動騎士劍,割斷許多魔獸的前肢和腦袋,削減敵方戰鬥力。緊接著刺擊逼近的一隻魔獸,用電光般的一記突刺破壞其腦髓。

以最小的動作,達到最大效果。誠可謂「最優秀」劍技。

「可惡,我們不能輸!碧翠子,可以嗎!?」

「那當然!昴才是,不要缺能、源──!」

昴一手操作韁繩,一手抱起碧翠絲,讓她站在帕特拉修身上,鼓起士氣吶喊。

兩人牽著手,昴的丹田有東西熊熊燃燒──

「密雅!」

伴隨詠唱而生的紫色結晶,瞄準堵住帕特拉修行進路線上的魔獸。對準後加速,一瞬間就出現結果。

遭受紫箭直擊而後仰的魔獸頭部變成結晶,像玻璃一樣龜裂碎散。

「幹得好,碧翠子!」

「可是不能亂射!要謹慎小心節省著用……密雅!」

「說好的謹慎小心節省著用咧!?」

碧翠絲的續戰力取決於昴的瑪那殘量。

而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魔獸,昴的儲藏量小得可悲。碧翠絲的調整功力絕佳,但每一發攻擊都在削減昴的靈魂。

愛蜜莉雅、由里烏斯以及昴&碧翠絲都在奮戰,被他們給刺激到的──

「啊啊,真是夠了!這時候就要用絕招啦!」

一直保持沉默的最終兵器站了起來,紅著臉跺腳。

然後凝視不聽話的魔獸,翻掌朝著牠們。

「壞孩子就要被懲罰!過來,沙蚯蚓!」

像鬧彆扭的小孩烙狠話,緊接著,驚人威力便從下方撞擊整群花魁熊。沙海整個掀起,巨獸沙蚯蚓從地底現身。

「──吼吼!!」

「騙人的吧!?」

散發惡臭的魔獸張開大嘴,迎接被頂上空中的多隻花魁熊。咀嚼的同時,扭動身軀的衝擊波撞飛花魁熊,真的是精采絕倫的光景。

「去吧,沙蚯蚓!把牠們統統壓扁!」

「真的假的,喂!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倒下的巨軀一口氣壓扁十幾隻花魁熊,哀號與花香在沙海擴散。花魁熊的個頭不小,但根本不敵全長二十公尺的沙蚯蚓。

驚人的還在後頭。──梅莉一拍手,其他地方也接連噴沙。

跟第一隻相比有點小,但有六隻沙蚯蚓來增援已經是天大幫助。現場上演怪獸大戰,沙海化為魔法與魔獸激斗的戰場。

愛蜜莉雅與碧翠絲的魔法,由里烏斯的劍技,梅莉的異能披荊斬棘,一行人在花海中突進──迅猛逼近監視塔。

「再一下子!就這樣衝進監視塔……」

魔獸不會因此退縮,但狀況改變的話,或許會有脫離困境的方法。相信這點的昴聲嘶力竭地喊給同伴聽。

就快了,再撐一下子。大家加油。

目的地普萊迪斯監視塔近在眼前──

「──?」

突然,抓著帕特拉修、撐著碧翠絲的昴眯起眼睛。

有點不對勁。是光芒。──塔的中心有東西在發光。

「什……」

連最後一個字都來不及發音。

「──」

光芒乍現,不偏不倚直擊昴的頭部。

頓時,菜月•昴脖子以上的部位蒸發,甚至連剎那的思考都做不到便直接消失。

──發生慘劇,卻無人出聲。

為什麼呢,因為可以目睹此狀和慘叫的人,無一例外全都蒸發了。

沒有腦袋的地龍轟然倒地,龍車跟著翻覆。

流出的血液被乾渴的沙子吸收吞沒,一轉眼就沒了。

不久,沙粒將乾枯的事物全都吞進沙底,隱藏起來。

不論是旅行的痕迹還是染血的花朵,全都不剩地蠶食鯨吞。

──一行人在此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