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1
第一章『帶妳出來的原因』
從水門都市朴利斯提拉返回羅茲瓦爾宅邸,耗時約十天。
來回都花了一樣的時間,因此等一行人回到宅邸,已經是睽違一個月左右的事了。由於很少離開這麼久,內心萬分感慨。
「昴!」
「哦哦,佩特拉……是說,嗚喔哇!?」
下了龍車的昴跟駕駛道謝時,從宅邸跑出來的女僕少女用力撲向他。
昴連忙接住她,同時安心地撫摸她的頭。
「突然這樣嚇人一跳耶,佩特拉。一個月不見了,妳還是很有精神呢。」
「因為好久不見,所以太開心了。……昴大人才是,很辛苦吧?自從接到信之後我就很擔心。還在忍痛嗎?」
「會癢耶。」
晃著略紅的咖啡色頭髮,佩特拉上下其手,確認昴身上有無受傷。昴尷尬微笑時,其他人也下了車。
「夠了,佩特拉。在被拉姆罵之前,先做好女僕的工作。」
「……遵命~。之後要跟我說旅行的事喔。」
佩特拉這麼說著,從他身上離開,但眼神始終帶著懷疑。看樣子,昴的自白根本不被採信。畢竟原本只是去交易魔晶石,誰知道最後卻演變成跟拿都市當人質的魔女教全面開戰。
即便過錯不在自己,也難怪說法不會被採納。
「諸位客人,長途跋涉辛苦各位了。我是羅茲瓦爾本宅的女僕佩特拉•萊特。接來將帶各位進屋歇息。」
撇開昴的感慨,佩特拉站在大門歡迎來客。
端莊大方的招呼,令由里烏斯和牽著他的手下車的安娜塔西亞都面露佩服。不知是否是錯覺,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似乎也不禁自豪起來。
「唉呀呀,個子雖小卻如此彬彬有禮。倫家好想要~」
「嗯,確實。雖說撲向昴的時候就像另一個人。」
「……讓各位見笑了。」
安娜塔西亞和由里烏斯微笑,佩特拉微微臉紅。觀察她的反應後,由里烏斯點頭。
「原來如此。昴,我能理解你被稱為『幼女使者』的原因了。」
「話說在前頭,佩特拉已經沒有小到可以稱為幼女了,就算退一百步,我用到的幼女也只有碧翠子。不要誤會了。」
「而且貝蒂才沒有讓昴隨心所欲使用。」
回嗆由里烏斯的挖苦,反被碧翠絲辛辣譴責。
「基本上,貝蒂和佩特拉之間沒差那麼多……慢著。總、總覺得佩特拉好像有點長高。頭髮也稍微長長了……!」
「畢竟已經過一個月了。我可是進入發育期啰?個頭當然會長高,頭髮不剪也會變長。碧翠絲醬就還是小小的呢。」
「怎、怎麼會這樣……!」
碧翠絲渾身發抖,佩特拉笑著直接抱住她,享受她鼓起的臉頰,同時切換話題。
「不快點帶各位進去的話,會被拉姆大姐罵……」
「──那樣的話,就代表努力不足。」
「嗶噫──!」
聽到後面的人聲,佩特拉臉色鐵青發出慘叫。讓後輩如此畏懼的,正是從屋子裡走出來的第二女僕──拉姆。
用淺紅瞳孔讓佩特拉渾身僵硬後,接著緩緩凝視其他人。
「才想說佩特拉最近工作起來頗上手,終於到了可以認同的時候,卻這個樣子……拉姆感到很遺憾。」
「對、對不起,拉姆大姐。……所以,可以認同我的工作實力嗎?」
「嗯。料理比拉姆還行,打掃也比拉姆細心,清潔洗滌也做得比拉姆好,也比拉姆早起,這些都是可以認同的地方。」
「妳應該要檢討自己吧!」
老練女僕到底輸給擔任女僕才一年多的少女多少啊?就算考慮到佩特拉的領悟力很好,門檻也還是太低了,根本不像話。
但昴的抗議卻被拉姆不屑一顧。
「哼。檢討自己幹嘛?拉姆只要對自己有期待和自信就行了。」
「大姐,妳唯有這點真的讓我非常尊敬。」
見拉姆威風八面的宣告,昴傻眼地回答。此時愛蜜莉雅輕拍不敢動的佩特拉,並呼喚拉姆。
「謝謝妳來接我們。宅邸的人都還好嗎?」
「是,沒有問題。愛蜜莉雅大人想必也積了很多話吧。──嘉飛和奧托死了嗎?」
「不準咒人死!妳那什麼表情和聲音,講那什麼話!」
「一下就失去從容的男人馬上就被人看穿底氣。特別是昴的底部開了個洞,內容物全都流光了,所以要注意。被人知道底氣,內部又空蕩蕩的,差到沒藥救了。」
「妳每講一句都讓我受傷,拜託別講了……。是說,信有收到吧?」
昴低聲悄悄問聳肩以對的拉姆。
在出發之前就從朴利斯提拉寄信給宅邸,要是有看過內容,應該就知道大家回宅邸的原因。
結果拉姆豎起拇指說:
「放心吧。羅茲瓦爾大人有吩咐,跟『睡美人』和禁閉室有關吧。……不過──」
說到這兒她打住,淺紅雙眸意有所指。
「兩邊都跟拉姆無關,是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的工作。」
「為什麼講這話的時候一臉得意?」
不管怎樣,即便睽違一個月重逢,拉姆的態度始終如一。
「喲──呀,歡迎回──來。平安歸來是再好不過~了。」
坐在會客室沙發上的羅茲瓦爾用這話迎接歸來的一行人。
看到滿面喜色的小丑妝,昴和愛蜜莉雅不禁面面相覷。
「……愛蜜莉雅醬,信上有寫什麼好笑的事嗎?」
「咦,我不知道……不是你讓他開心的嗎?你看嘛,你和羅茲瓦爾偶爾會講悄悄話……」
「我討羅茲瓦爾開心?假如有那閑工夫,我寧可把時間和金錢用在愛蜜莉雅醬、碧翠子、佩特拉、法蘭黛莉卡、帕特拉修和勉強用在拉姆身上。」
「怎麼都是女生的名字。」
「跟奧托和嘉飛爾傾訴平日的感謝?男生這樣很丟臉耶!?」
碧翠絲傻眼地說,昴把手放在她頭上,跟愛蜜莉雅一起感到不解。
附帶一提,他是故意不提到雷姆,為了不要讓其他人有所顧慮而有的貼心之舉。這個且先不提──
「欸,你那笑臉,這次又有什麼陰謀詭計啊,羅茲瓦爾。」
「多麼令人意外的反應──耶。我擔心你們的安危,為你們的平安感到開心,有什麼問題──嗎。這一切,不都是理所當然──的嗎。」
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只用藍色的瞳孔睥睨他們。
「這一年來,我也因為很多想法所以有所變化──了呀。我的協助,對愛蜜莉雅大人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吧?」
「嗯~說得對。嗯,謝謝你,羅茲瓦爾。」
羅茲瓦爾恬不知恥地說,愛蜜莉雅則寬宏大量地接受了。
聽了愛蜜莉雅的回答後,羅茲瓦爾微笑著揮了揮手。見他如此,很懷疑哪些是他的真心話就是了。
「僅憑推測是沒法理解那傢伙的想法的。那傢伙的那個程度可是凌駕昴的那個之上。」
「妳剛剛的話未免太多那個了。」
碧翠絲講話像老人家一樣,一堆省略字。昴牽起她的手,跟愛蜜莉雅一同踏進會客室。
心情大好的羅茲瓦爾啟人疑竇,但他應該是真心地為一行人平安歸來感到開心吧。
失去了「睿智之書」的現在,昴他們成了成就他目的而不可或缺的存在。
「既然如此,稍微幫一下我們就謝天謝地了。」
「不管有無我的協助,你都會達成你的目的。正因我堅信如此,所以在你力不能及的地方使盡渾身解數。其實這不是很對等的關係──嘛。」
「助人角平常不能用,簡直就像在講RPG的潛規則──嘛。」
強到爆炸的助人角只會在關鍵時刻參戰,可說是遊戲中的約定俗成。
實際上,以羅茲瓦爾而言,他堅信昴越是被逼到窮途末路,越能以「死亡回歸」改變命運,因此才會不斷地坐視昴被逼到絕境。
狡猾之輩,不好對付的自己人。他在這方面的評價與立場都沒變。
「──所以?可以介紹偶們了咩?」
「哦,抱歉抱歉。羅茲瓦爾,我們帶了客人來。座位擠一下。」
「是有聽說──啦。不過,真是有意思的面孔~呢。」
羅茲瓦爾起身,邀請一直站在門口的訪客入座,然後朝著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說:
「遠道而來,寒舍歡迎之至。上次交談是表彰儀式──吧。」
「真的捏。那時候也沒法好好說話,所以事實上這是第一次正經交談唄。」
羅茲瓦爾客套地打了招呼,安娜塔西亞也客氣回應。
話題中的表彰儀式,是指在王城舉辦的「討伐白鯨」論功行賞,當時愛蜜莉雅、庫珥修和安娜塔西亞及各自的陣營都有被邀請。
由於各陣營的代表齊聚一堂,因此包括解決完「聖域」問題的成員。不過罪魁禍首羅茲瓦爾若無其事地參加,也堪稱一絕。
不管怎樣,羅茲瓦爾和安娜塔西亞自那之後就未曾打過照面,雙方的寒暄都在探對方的底。
接著,開始進入主題──報告在朴利斯提拉遭遇的事。
「──信上做了概述。奧托和嘉飛爾受傷,目前在療養中;以魔女教為敵,損害還能控制在最小程度。」
「嗯,他們兩位非~常努力……不只他們,是都市裡的所有人努力的成果。昴和莉莉安娜也是。」
「為什麼把我和莉莉安娜相提並論?」
八成是被歸在非戰鬥人員裡頭吧。應該沒有兩人是同類的意思,他想。
「嗯,昴的自我想法先不論……這次招待愛蜜莉雅大人到朴利斯提拉的是安娜塔西亞大人,這方面有什麼想法嗎?」
「關於這點,倫家相當過意不去。被要求道歉的話,偶會竭盡所能謝罪。不過……」
「道歉這一點,已經被愛蜜莉雅大人拒絕了──吧?」
「畢竟是魔女教作惡,不對的是魔女教吧?安娜塔西亞小姐沒有責任。而且,我們的旅途目的也達成了。」
面對瞥向自己的羅茲瓦爾,愛蜜莉雅輕撫脖子上的墜飾。是閃閃發光的魔晶石,現在仍在等待沉眠的大精靈復活。
這次,昴一行人前往朴利斯提拉的目的,就是取得讓帕克寄宿的魔晶石。在這方面的目的確實已然達成。
「而且,正因為我們剛好在那兒,所以才能趕跑魔女教。這樣講的話,毋寧說這是安娜塔西亞小姐的功勞……」
「倫家可沒料到會這樣,所以到此為止咧。」
愛蜜莉雅的發言積極無比,遭苦笑的安娜塔西亞制止。「是嗎?」愛蜜莉雅疑惑地這麼說,不知怎地反倒是安娜塔西亞感到被拯救了。
當然,剛剛的追究,也僅止於羅茲瓦爾口頭說說的牽制罷了。
事實上,魔女教襲擊朴利斯提拉,有極大的可能性是沖著愛蜜莉雅陣營而來。在這方面也已經在信上跟羅茲瓦爾提過。
「魔女教乾的惡劣勾當不容推諉,就是他們搞得天怒人怨!在這方面的意見沒有異議。其他陣營也接受,因為也不是沒有戰果。」
「打倒一名大罪司教,俘虜另外一位大罪司教。確實是很優異的戰果。不過他們沒有合作和團結意識,因此即便只剩下一人,危險程度也不變。」
「……這點我也持相同看法。」
魔女教與其說是組織,更像是異常人士的集會所。因此即便「強欲」和「憤怒」被打倒,也無從阻止「暴食」與「色慾」的蠻行。
「所以,為了解決狀況,才要尋找方法。」
「因此才要前往『賢者』之塔。──路途艱險。有勝算嗎?」
羅茲瓦爾是王國的重臣之一。當然,也知道萊因哈魯特沒能穿越奧吉拉沙丘。
當地的瘴氣會造成幻覺,又有大量危險的魔獸。會質疑要如何跨越這些障礙,也是理所當然的。
針對這個問題,所以要跟秘密王牌同行。昴朝安娜塔西亞使眼色。
「這邊就輪到偶出場咧。很幸運滴,倫家知道前往『賢者』之塔的捷徑。這就是勝算。怎樣?」
「口說無憑,叫人怎能相~信。畢竟,沙丘捷徑這種情報,有許多人願意花大錢購買。為何單單只有您知道?」
「倫家是商人,錢當然很重要。──但是,也是有錢沒法替代的東西滴。這個情報就是其中一個。能接受咩?」
朝著羅茲瓦爾冠冕堂皇放話的安娜塔西亞──圍巾多娜大言不慚道。
雖然是偽裝成安娜塔西亞的生物,但這番話卻出乎意料地強而有力。連知道她真實身份的昴都被她的氣勢給壓過。
承受安娜塔西亞的注視,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接著說:
「不愧您在這麼年輕就當上大商會的主人。要用花言巧語玩弄分得出輕重緩急的人是不容易的。而且,愛蜜莉雅大人也已經接受了吧?」
「我擅自決定,覺得很對不起。」
「但是,我不認為您會打消這個擅自決定的念頭。那樣就好。畢竟您是刻意選擇荊棘之路而行之的大人物。他也會做好覺悟跟隨在您左右。」
儘管羅茲瓦爾表現出了不感興趣的態度,但他的興趣到頭來仍會歸結到此。
只要愛蜜莉雅選擇困難的道路,那麼昴必須跨越的難度就會提升。對羅茲瓦爾來說,這就是他現在的希望,取代了「睿智之書」的東西。
「就是這樣,我們要在安娜塔西亞小姐的帶領下穿越那個沙漠。這就是結論。」
「不是那個沙漠,是奧吉拉沙丘。你也該記住這地名了吧。」
昴用依稀記住的地名做總結,看不下去的由里烏斯嘆氣插嘴。
坐在安娜塔西亞旁邊,默默聽著對談的他以知性目光凝視羅茲瓦爾。
「想必梅札斯邊境伯相當憂慮。不過即便是如今,朴利斯提拉仍有許多因魔女教的暴行而身心受創的人。若我們的行動能夠幫助他們,還請允許我們前去挑戰。」
「多麼優雅的措辭。不在我記憶中的你,想必正站在那樣的立場上──吧?」
「──」
記憶裡頭沒有由里烏斯這個人,光憑這點,羅茲瓦爾就理解了狀況。由里烏斯微微低垂眼帘,羅茲瓦爾以肘撐著扶手,掌托臉頰。
「因為『暴食』的權能而被眾人遺忘,被遺留在世界上的焦躁感。你是為了你自己而追尋微小希望。用不著假裝是為了別人──吧?」
「──唔。我絕不是為了個人私利才行動。」
「這不是──在責備你喔。這很正常。不管任何事,比起為了別人,人類為自己的時候才會更加拚命。就結果而言,其他人也能被拯救,所以不用否定被過程拯救以及獲得滿足、成就感和優越感的自己。」
由里烏斯表情僵硬,加深了羅茲瓦爾的小丑笑容。
「更何況,你得救的話,其他人也得救的可能性很高。背負著大義而行動,不需要為了那種小事苛責自己──吧?」
「我……」
「──梅札斯邊境伯,能否到此為止咩?」
用手制止語塞的由里烏斯,安娜塔西亞代替他面對羅茲瓦爾。她和藹微笑,惹人愛憐地微彎脖子。
「老實說,倫家也不記得。不過他好像是偶的騎士。看著他被欺負成這樣,倫家心情可不會好到哪去咧。」
「意思是即使不記得了,還是生出了……主從羈絆?」
「誰知道咧。這方面倫家也不清楚。不管怎樣,來這裡的路上跟由里烏斯相處得不錯……而且,吶。」
安娜塔西亞手指向對面的沙發。
「一直使壞,可要預防你那邊的陣營分裂唄?」
「──被說中了呢。」
羅茲瓦爾聳肩。安娜塔西亞說的──就是即將發飆的昴。當然,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也一樣。
於是羅茲瓦爾舉雙手表示投降。
「好好好,是我──不對。我只是指出──也有那一面。」
「單純只是惹人嫌吧。不要太過分了你。」
「這態度,給人的感覺不像是才一起相處過幾天──呢。」
昴厲目瞪人,羅茲瓦爾閉上單眼,用黃色眼睛回望。彷彿看透了昴的內心,他舔了舔唇。
「又是只有你記得~呢。──跟雷姆一樣。」
「可能有什麼原因吧。」
「這是你是特別的證據。好好珍惜就~好。──有很多人想要卻得不到呢。」
後半段的話,羅茲瓦爾只在嘴中呢喃,因此沒有傳到昴耳中。不過,碧翠絲的眼神卻若有所思。
經過這段互動後,昴沉重嘆氣。
「再來就跟信中講的一樣。禁閉室和……」
「──雷姆本人。做好覺悟了呢。明明你本來非常厭惡那女孩被人──碰觸。」
「──。搞不好會知道喚醒她的方法。當然要試試看吧?」
「這個嘛,我很意外你選擇她作為第一個得救的對象。雖然你假裝是利己主義者,但其實卻很自虐。內心的某處,腦袋的角落,是不是認為自己不應該被第一個拯救?」
「──」
被說中內心,昴不禁沉默。
回程時,直到最後昴都在煩惱是否要讓雷姆同行。
並不是刻意不讓雷姆清醒。如果雷姆有可能醒過來,當然希望她早日醒轉,哪怕快上一天、一秒也行。
──但這跟菜月•昴被救贖,是兩回事。
在朴利斯提拉,也有很多人品嘗到跟昴一樣的痛苦。為什麼昴可以撇開那些人,首先被救贖?
這樣的罪惡感,讓昴一直猶豫到最後,但──
「關於這件事,我說服了昴。所以不成問題。」
「……越來越叫我意外了。」
代替靜默的昴對羅茲瓦爾放話的,是愛蜜莉雅。
訝然的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看著抬頭挺胸的她。
「我就直說了,雷姆醒過來不見得對您是好事喔?怎麼看都看得出來,昴對那女孩的感情很強烈。某些狀況下,搞不好跟他對您的感情不相上下……」
「是啊,我也這麼想。雷姆醒來的話,昴會寸步不離一陣子吧,或者就不理我了。」
「不,再怎樣也不可能……」
昴可以說死。他對愛蜜莉雅的感情絕對不會動搖。
可是,對雷姆的感情也是真摯無比。而且就如愛蜜莉雅所說,雷姆要是醒了,自己一定會寸步不離她,好把失落的一年補回來。
但愛蜜莉雅卻對這樣的昴說「沒關係」。
「要是昴因此偏重雷姆,那就換我努力讓他轉頭看我。事到如今沒有昴我會很傷腦筋。所以不管雷姆多可愛,多被珍惜重視,我也會讓昴來我這邊。」
「愛、愛蜜莉雅醬!?」
「這是我的覺悟和我的決心。而且,不會讓任何人抱怨為何是昴得救。──所以沒關係,我們要讓雷姆醒過來。」
愛蜜莉雅用堅強的話語推動昴做出決定。
面對這某種意味而言宛如告白的一番話,昴屏息,雙腿打顫。
至今也曾被愛蜜莉雅說些有好感的話,但全都脫不了親情領域──
「有我,有雷姆,有碧翠絲,有佩特拉和帕特拉修,法蘭黛莉卡和拉姆,還有奧托跟嘉飛爾!昴真的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人。」
「後半段混進了地龍和男人耶。」
害臊跟各種情感交雜,昴忍不住吐槽。
結果坐在他旁邊的碧翠絲用手頂他。昴「嗚咿」一聲轉頭看去,就看到碧翠絲的怒容。
「都這地步了,貝蒂也不會抱怨昴有多花心啦。……可是永遠都要空出一隻手喔。這是專屬於貝蒂的特權。」
「……妳真是可愛得像笨蛋耶。」
「那當然。貝蒂的可愛可是眾神皆知。」
是不知道眾神怎麼想啦,但昴的心頭確實都有她。
有愛蜜莉雅與碧翠絲這兩個後盾,昴不再迷惘,決心要儘力讓雷姆醒轉。
「不好意思,我被深深所愛呢,羅茲瓦爾。雷姆我帶走了。」
「你們真是嚇到我了。……隨你高興。原本我就沒打算阻止~的。」
「那,剛剛的問答意義何在!?」
「理解行為的意義,苦口婆心外加確認而已。不小心也對那邊的無名騎士殿下使壞~了。」
直到最後,羅茲瓦爾都不改話中帶揶揄的口吻。
對此,由里烏斯輪流看昴和安娜塔西亞。
「非也。我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即便現在只有昴記得我,但依舊是露格尼卡王國的近衛騎士。不會為這種程度的事就亂了分寸。」
他用這番話完美地斥退邪惡魔法使者的壞心惹人厭。
「……話雖如此,很不穩定就是了。」
「你是站在哪邊的?我剛剛感覺被人從背後刺了一下。」
最後是以這悄悄的對話做結束。
──談話結束,昴一行人離開會客室後。
「這樣看來,我也算對他有好感,成為同伴的一員──啰?妳怎麼想?」
「……別說出這麼噁心的話。你的情況會讓人覺得是認真的,很可怕耶。」
「我再怎麼樣也不會做出用這具身體逼近這種沒節操的事──就是了。」
「你也曾是女的。我可是十分警戒喔。」
回答加深了羅茲瓦爾的笑意。回應他的少女──碧翠絲一臉高傲冷漠,玩弄拉扯自己的縱捲髮。
那是她閑得發慌或煩躁時的習慣。
「妳那習慣都沒變~呢。話雖如此,心情應該轉變了吧?我沒法像妳那樣子變心,真羨慕耶。」
「跟專情的結果是連碰都碰不到母親的你相比,可以握昴的手的貝蒂幸福了數百倍,所以激怒無效。」
「變得很敢講~了呢。──妳真的變堅強了。」
坐在沙發上的羅茲瓦爾,以及坐在他對面的碧翠絲,正以相同視線高度激發火花。然後,羅茲瓦爾微微一笑。
「又打倒了一名大罪司教。這樣昴體內,應該有兩個了。」
「……候補人選應該還有昴以外的人吧。」
「不過,每個都不比他近也不重疊。無聊的偽善就別做了。」
「──不會再讓你動手腳了。」
羅茲瓦爾的話,讓碧翠絲帶著決心出聲。
「貝蒂是昴的人。所以,昴會繼續做自己。」
用力瞪他並如此斷言後,碧翠絲走向房門。
沒打算留下來聊天,因為跟他根本無話可說。
「碧翠絲。」
羅茲瓦爾叫喚正要離去的少女。
碧翠絲停下腳步,卻沒回頭。
「我呢,一直希望妳能幸福。──因為妳就像是我的妹妹。我很重視妳。」
「──沒興趣。根本不到母親的程度。」
「那就是所謂的愛──吧?」
碧翠絲沒有回應。
只有開關門的聲音,平靜地在會客室響起。
──羅茲瓦爾和碧翠絲兩人之間就再也沒有對話了。
「跟老爺的對話順利嗎?」
「老樣子,就像在決勝負。體諒一下。我好歹留下了團隊頭腦的碧翠子,多少能讓他反省吧。」
「原來如此,這樣啊。畢竟老爺在碧翠絲大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說完,法蘭黛莉卡手掩嘴巴,高雅地微笑。
在會客室結束與羅茲瓦爾的對談後,她就負責帶領大家前往宅邸東棟。至此,才算是與宅邸的三名女僕都打過照面。
修長的美麗金髮,穿著熨燙整齊的女僕服,臉部有些嚇人要素的女侍朝安娜塔西亞和由里烏斯恭敬行禮,堪稱是女僕典範。
「旅行期間,嘉飛有沒有幫上各位的忙呢?出門前我有叮嚀過他,但還是擔心他會不會給愛蜜莉雅大人他們添麻煩。」
「哦,用不著擔心。嘉飛爾非~常努力。他跟奧托目前都很乖在休養……應該有老實躺著吧?有的話是再好不過了,我希望他們有好好休息。」
「不肖舍弟讓您煩心,真的很抱歉。」
由於愛蜜莉雅講得很沒自信,於是法蘭黛莉卡誠惶誠恐地回答。
總而言之,嘉飛爾就是讓佩特拉、拉姆、羅茲瓦爾和法蘭黛莉卡擔心。不過當事人肯定因為朴利斯提拉的事而導致心境有所變化。
受傷後以此為成長動力,正是十五歲的青少年會有的變化,昴心想。
「而且,這次對嘉飛爾來說,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事……」
「──?昴大人,您對我有什麼想法嗎?」
「不是,沒有。老實說,我認為不該由我來說。」
察覺昴饒富深意的視線,法蘭黛莉卡疑惑問道。
昴聳肩帶過她的狐疑,想像嘉飛爾的內心。
嘉飛爾在朴利斯提拉很關照的一家子──金髮綠眼的特徵,令人聯想到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這對姐弟。
那個家庭和嘉飛爾的關係,肯定也跟法蘭黛莉卡有關。
但是,跟法蘭黛莉卡和琉茲這些家人報告,應該由嘉飛爾來做。
「所以我什麼都不說。菜月•昴就到旁邊涼快去。」
「對了對了,嘉飛爾啊,在朴利斯提拉交到了感情非~常好的朋友,他們是小孩子……」
「愛蜜莉雅醬、愛蜜莉雅醬,我的內心獨白都被糟蹋了!」
用心良苦卻被天然呆給破壞,昴連忙堵住愛蜜莉雅的嘴巴。法蘭黛莉卡感到驚訝時,由里烏斯發聲了。
「法蘭黛莉卡小姐。打擾幾位和樂融融很過意不去,不過現在要去的是那個嗎?」
「嗯,是的。是被昴大人稱為禁閉室的地方。」
「關在那裡的是那個人吧。希望待會談判進行得順利。」
「這邊感覺就是見機行事了。老實說,頂多只能期待可以問出些什麼來。」
面對思索的由里烏斯,昴邊抓臉邊這樣回答。
事實上,連提議這件事的昴本人都不抱持高度期待。因為根本不知道禁閉室里的人肯不肯協助。
「不過,那孩子很親近昴,應該會告訴你很多情報吧?」
「那個好感度可以影響對話到什麼程度,還是未知數呢……哦,到了。」
回應樂觀的愛蜜莉雅時,一行人抵達了目的地。看著通往地下的階梯,安娜塔西亞皺起形狀姣好的眉。
「什麼呀,是個感覺蠻討厭的地方咧。」
乍看之下就是座通往樓下的樓梯,不過安娜塔西亞立刻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狐狸是犬科,所以鼻子很靈吧。
話雖如此,從下方散發出的「討厭感覺」跟嗅覺好壞無關就是了。
「好像跟瘴氣不一樣,不過就是覺得對身體不好。」
「底下就是禁閉室,是被關在那裡的人散發的氣息。由我走在前頭,請各位小心腳步。」
法蘭黛莉卡帶頭踏進安娜塔西亞俯視的昏暗階梯,其他人也跟著她走下去。
樓梯一下就走完了,大家的腳步聲踩在石板地上,陣陣迴響。地底的冰冷空氣涼了肺時,法蘭黛莉卡解開通道盡頭的堅固鐵門的鎖。
接著在些微緊張感中,鐵門被推動,發出聲響──
「嘎喔~嘎喔!我──要──吃──掉──你──!」
「哇~不要!救命啊!」
「咕嘿嘿嘿嘿,就算哭天搶地討救兵也沒人會來的啦。」
門的後方透出亮光和高亢的聲音。
裡頭的房間有一個背對大家的人影,是名少女。她身邊擺了許多布偶,雙手也拿著布偶在擺弄。
她改變音調,一人分飾多角,專心在玩扮家家酒。
「不,他會來的。因為王子跟我約好了……嗯嗯?」
少女抓著女孩娃娃用力起身後,察覺到不對勁。
接著畏畏縮縮地往後看,發現昴一行人站在房間入口,她瞪大眼睛,張大了嘴。
垂著深藍色頭髮,純樸可愛的臉蛋越來越紅。
「哈、哈啰,好久不見。還好嗎?」
昴姑且當作沒看到,舉手打招呼。同時也朝其他人使眼色,叮嚀他們不要說什麼。
但是──
「呵呵,梅莉真可愛。我也曾用雪球來玩扮家家酒過……」
「大、大哥哥和大姊姊是笨蛋──!討厭!不理你們了!」
想當然耳,不懂眼神意會的愛蜜莉雅激怒了少女。
「喂──梅莉。對不起啦。」
「沒聽到。」
「都說沒有惡意了吧?好嘛,梅莉。」
「才不理你們咧。」
坐在禁閉室中央,抱著娃娃的梅莉正在鬧彆扭,而惹她不開心的一行人束手無策。
想要問她一些事,但要處理她的心情很棘手。
「法蘭黛莉卡小姐,沒有事先通知她我們要來嗎?」
「沒有,因為昴大人說說來話長,所以要直接跟她對話……」
「昴,你……」
「我沒惡意啦!我是出自於好意!可惡,真是的,既然這樣……」
體貼反而背叛了自己是事實,但被人責難到這種地步可叫人咽不下這口氣。因此,昴決定早早使出最終手段。
那就是離開朴利斯提拉後,一直在車子裡頭做的手工藝品──
「來,梅莉。收下伴手禮,就別生氣啰。這是新作品,我是懶懶熊貓娃娃。」
「──!哇啊,好可愛──!」
看到昴遞出的黑白雙色布偶,梅莉的眼睛頓時閃閃發亮。
這一年來因為勤於家事,因此昴的裁縫技能有了飛躍性的成長,別說做布偶了,甚至可以縫製女性服裝。
例如過著監禁生活的梅莉,身上的衣服和玩的娃娃全都是昴親手製作。
「哼哼,拿妳沒轍。這個要我馬上拿出秘密武器的傷腦筋公主。……怎麼了?」
「……沒有,只是佩服你準備得真周到。」
「要倫家說的話,應該是傻眼唄。碧翠絲醬也好,佩特拉醬也罷,菜月你根本沒法辯解咩?」
「不是吧!?又不是我想收集蘿莉她們才聚集起來的!?」
綽號「幼女使者」逐漸帶了現實感,但昴還是極力主張有不可抗力的因素在從中作梗。
不管怎樣,以「熱到趴卧的熊貓」為意象製作的新布偶成功討了梅莉的歡心。她邊用臉頰磨蹭娃娃,邊說:
「我想想,嗯嗯嗯,這樣啊。決定了!這孩子就叫做大熊貓!」
「這生物確實是大熊貓屬,妳突破本質了。」
「──。唉呀,大哥哥你們來幹嘛?」
聽了昴對命名品味的感慨後,梅莉狐疑問道。看樣子,剛剛的事她已經不計較了。
就感謝地承蒙她的好意,進一步對話。
「──?怎麼啦,梅莉。突然講那種話……」
「不對啊,一個月不見耶!我們出遠門的期間,妳不寂寞嗎!?」
「沒差吧?大哥哥不在,會寂寞的人只有佩特拉吧?真是罪孽深重……哎喲,新面孔?」
打斷不擅長看臉色行事的愛蜜莉雅,昴刻意繞過梅莉在意的事。
這段期間把娃娃放在架上的梅莉,注意到了由里烏斯和安娜塔西亞。
少女驟變的態度,令安娜塔西亞微笑。
「這年紀的孩子就是這樣。跟咪咪相比,言行舉止相當可愛。」
「……確實可以這麼說。就先感謝咪咪吧。」
主僕在奇怪的地方達成共識。接著由里烏斯看向室內,掃視一遍地底的房間。
「不過話說回來,我本來以為禁閉室的環境會讓人待不下去……跟我預料的差很多。」
「住進來的是女生,怎麼可能會想折磨她呢。……不過,又不能讓她外出,所以感覺很複雜。」
愛蜜莉雅垂下眉尾,似乎覺得很使不上力。
如她所言,禁閉室──幽禁梅莉的空間講白了就是囚禁俘虜的地方,但以軟禁場所而言是破格地和緩,幾乎不會讓人感到不自由。
本來是石砌的冰冷空間,不過牆壁被塗上明亮的顏色,甚至鋪了不會太鮮艷的地毯。她並沒有被限制行動,還有架子可以收藏昴親手做的布偶,甚至還有書籍和玩具可以打發時間。
也就是一個舒適自在的繭居空間。連昴都想窩在裡頭。
「──不過,這獨特的空氣源頭,似乎來自她本身。」
檢視完房間後,由里烏斯看向少女。被指名的少女淺笑。
沒錯,少女全身散發出不祥的氣息,這就是她之所以被關在這的理由。
「就像在龍車上說的,這孩子……梅莉原本是要來暗殺愛蜜莉雅醬跟我們的殺手。可以理解吧?」
「當時聽到印象就沒好到哪去,繼續說吧。」
「話中有話喔。……總而言之,這個殺手的殺人手段是什麼呢,很簡單,她是操控魔獸的『魔獸使者』。」
「沒錯,我跟邪惡動物可是好朋友喔。」
挺胸驕傲的梅莉,講的話卻讓初次見面的人驚愕。
本來魔獸就是絕對不會親近人的存在,更是人類的公敵。要說例外的話,就是魔獸會屈服於折斷自己的角的對象。
「媽媽有說,我的『操魔加持』跟那些動物的『角』有相同功效。所以說,我才能跟牠們當好朋友。」
跟魔獸的角有相同功效。──這樣講根本就不懂是什麼意思。
這個世界目前似乎無人在調查魔獸的生態。當然,是有人以狩獵魔獸維生,但獵人與研究學者的見解不一樣。
「距今一年多前,梅莉跟另一人一同來暗殺我們。我們設法擋下,之後就一直把她藏在宅邸裡頭。」
「為什麼要這樣咧?既然是敵人,就該劃清界線……」
「事情沒那麼簡單。不過,照這孩子說的,放了她也不是好事。」
「媽媽會生我的氣。艾爾莎死了,我也失敗了喲?要是被找到,肯定會被殺掉。所以說,待在這裡最安全。」
一派輕鬆地講述自己的立場,不過梅莉卻把現實看得一清二楚。
失去搭檔艾爾莎,工作又失敗。而她們的庇護者八成就是接受殺人委託的首領,絕對不容許失敗。
放走梅莉的話她就會被收拾掉。雖是自作自受,卻讓人於心不忍。
「昴,你和愛蜜莉雅的這種思維不是一天兩天才開始。我們是外人,不會對你們的方針指手畫腳。……她話中的媽媽是?」
「很遺憾。除了母親、媽媽這些稱謂外,對方的一切都是個謎。按照梅莉所說,甚至沒見過她的臉……身份保密得非常徹底。」
「羅茲瓦爾那傢伙也說艾爾莎死了之後,接洽的窗口就不能用了……」
法蘭黛莉卡回應由里烏斯的問話,旁邊的昴則是喃喃自語。
僱用艾爾莎暗殺愛蜜莉雅與宅邸居民的幕後黑手不是別人,正是羅茲瓦爾。這個真相是愛蜜莉雅陣營裡頭最大的醜聞。
然而連羅茲瓦爾都說聯絡不上僱用艾爾莎的窗口,以至於梅莉的母親──危險人物的真實身份至今仍不明。
「總而言之,這就是梅莉目前的地位。除非必要,不然不會驕縱她,大概。」
「馬上沒自信這點,非~常有昴的風格呢。」
「畢竟以良心的安穩為優先的話,只能這麼做了吧!?」
把像梅莉這種年紀的女孩軟禁在冰冷的地下室里,不會良心不安嗎?軟禁就已經算是懲罰了,所以沒必要多做懲處。
這也意味著梅莉的待遇僅止於幽禁,必須住在禁閉室而已。
「……對本來要殺了自己的對象,有夠溫柔的捏。沒被人藉機利用唄?」
「她是有無邪的惡意,我也認為不管年紀多小,她的確做了壞事。」
安娜塔西亞問道,昴邊搔臉頰邊思考。
斜瞄梅莉,她正看著昴,但眼神看不出感情。不過昴覺得那是少女不安的視線。
「假如有人命令沒有判斷力的傢伙作惡,那我認為壞的是下命令的人。被命令的人若是孩子的話就更不用說了。報復在這孩子身上是能幹嘛?」
「講得可好聽。你以為被這孩子殺掉的人能接受嗎?」
「我不認為。那些人會想要對梅莉報仇是正常的。我呢,要是好友至親慘遭梅莉的毒手,是沒法像現在講原諒這種話的。」
結論就是,昴的意見和想法會隨著相遇的方式而有所變化。
被人說是優柔寡斷或是內心不夠堅定也沒辦法。
「我還是小孩的時候,沒法擔起的責任都是由大人一肩扛起。所以說身邊的,嗯,有緣又有感情的小孩的責任,至少我還扛得住。」
「……多謝你寶貴的意見咧。」
不能接受,只是妥協的安娜塔西亞結束了話題。
當然,昴早就有覺悟別人會有這種反應。若要追求公平高潔的判斷,那梅莉應當被當成重罪犯制裁。
昴只是把那種判斷給一腳踢開。
「我……」
「嗯?」
「我不認為昴說的話,有那麼奇怪。」
「……謝啦。」
即使有心理準備會被否定,但依舊被愛蜜莉雅的這番話給救贖。
自己有夠現實。昴邊反省邊轉頭,跟梅莉視線相交。
會來這裡,可不是在辦什麼羅茲瓦爾宅邸地牢觀光團。
「我們來是想藉助妳的力量。可以奉陪嗎?」
「……好啊。看在大熊貓醬的份上,就奉陪一下。」
昴提出要求,梅莉抱著懶懶熊貓,點點頭。
少女用布偶遮住臉,裝作沒看到他們剛剛的互動應答。不過沒有人提起這點。
「真的要去沙丘?大概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會死掉吧……?」
聽了一席人的話,梅莉邊玩自己的辮子邊說。
欠缺道德觀的年幼殺手梅莉透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們,實在是很諷刺的光景。
「我曾順道去那補充魔獸啦,那裡真的都是魔獸喔?」
「去過的人的話可以拿來當成重要的參考,不過去了就會死的意見已經討論過了。基本上,至少有能帶我們橫越沙漠的領路人。」
「是是是,那是倫家的任務唄。」
安娜塔西亞揮了揮手,主張自己帶路的職責。
不過那也頂多只是在前往「賢者」居住的監視塔路上不會迷路,可是穿越沙漠的考試要是不及格──那就意味著死亡。
主要有三大問題:「迷途沙漠」、「魔獸巢穴」以及「瘴氣」。
針對魔獸的問題來請教經驗豐富的梅莉,才是這趟訪問的目的。
「沒有那種巧妙地把魔獸吸引到一處,然後一網打盡的方法嗎?」
「大哥哥你一個人一直跑的話,一定可以吸到不少喔?」
「那種事我干過很多次,吃了不少苦頭呢。」
光去年就跟魔犬和鯨魚對打,麻煩不要再來了。當然,若是沒有其他手段的話,那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不過想極力避免一個人被留在沙漠里的狀況。
「這樣說來,只有把來襲的魔獸狠狠教訓一頓的方法啰。」
「屆時,我和愛蜜莉雅大人會是主力吧……梅莉,妳怎麼看?」
由里烏斯問她,昴的「憑力量走天下」戰術可行性如何。結果梅莉輪流看了看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說:
「大姊姊你們可以不吃不喝不休息,戰鬥一個禮拜嗎?」
「怎麼講得很像仗打到末期的壕溝戰!?」
「知、知道了。我會加油的……!」
「不用!這是沒辦法達成的事!愛蜜莉雅醬的漂亮頭髮和肌膚會變得粗糙,所以作廢!好,取消取消!」
強行從中間突破,以戰術來說似乎根本不可行。
很想單純認為是梅莉記憶中的奧吉拉沙丘很危險,但又聽過萊因哈魯特親口說過沙丘的嚴苛狀況,所以只能接受。
之後,以梅莉為中心的對談可說是毫無進展──
「阿拉姆村設有不讓魔獸接近的結界,用那個如何?」
「結界是由老爺寫的術式所構成的,若是要帶著走……實在不覺得可以辦到。」
「可惡,乾脆大家抓著羅茲瓦爾從空中穿過去……」
彼此提出的建議持續被駁回,昴自暴自棄地抓頭。
就在沉默籠罩現場的時候──
「──哎喲,真拿你們沒辦法。」
「啊~?」
「我跟你們一起去就行啦。」
打破沉默站起來的梅莉環視眾人,這麼放話。
她手貼自己的平胸,點頭說:
「聽好啰?有我在,就不用擔心魔獸的事。看是要讓牠們滾開還是抓來養、自相殘殺,甚至要牠們吃了『賢者』都可以喔。」
「不,後面的不能做吧!?是說……」
誇張的言論讓人目瞪口呆,但眼前的提議更叫人吃驚。
梅莉肯協助當然好,但沒想到她會主動提出要外出。
「妳不是很討厭到宅邸外頭嗎……」
「又不是一出去就會馬上被媽媽發現。被發現是很可怕,可是要我一輩子關在這裡也很討厭。」
遲早都要出去的。梅莉意識到這點,著實令人意外。
不過昴立刻收回那種想法。──一個人被幽禁,會有大量的思考時間。昴也熟知那樣的地獄。
「昴……」
昴對梅莉的決定莫名有共鳴,此時愛蜜莉雅輕拉他袖子。
他知道她想說什麼。因為昴也有相同心情。
「這趟外出一點都不歡樂喔?只有沙子和魔獸,外加『賢者』的監視塔之旅。」
「好久沒散步了,來點刺激的不正好?」
梅莉始終保持剛強驕傲的態度。不知道她這話有多少是虛張聲勢,又有多少是真心話。不過──
「雖然是出乎意料的發展,不過成功挖角到魔獸顧問梅莉!」
「醜話說在前頭,太得意忘形可不行喲?」
看著昴握拳喝采,梅莉有點傻眼嘆氣。接著她看向一行人──主要是看著昴和愛蜜莉雅。
「你們這樣子馬上聽信人言,實在很危險耶。搞不好這只是我想逃出去的借口啊。」
「當然有這種可能性,不過本來就不是硬把妳抓起來關。」
他不是不懂梅莉的忠告,但她想出去的話,只要配合對話即可。因此這份忠言也只是事後諸葛。
「現在當然不希望妳喊卡,不過既然妳打算在外頭生活,那要出去也隨妳意。不過要小心別被危險的媽媽發現。」
「意思是,等到沒後顧之憂,就隨我高興死在哪嗎?」
「如果是以前愛冷嘲熱諷裝酷的我就算了,現在不會這麼想。」
梅莉那與年齡不符的看法,令昴自省,同時搖頭。
跟人與眾不同很帥氣。任誰都有這種青春的時期,但──
「我希望人生中遇過的人,都能夠過得好好的。妳要離開是妳的自由,但至少留一封信再走。我的要求就只有這樣。」
說完,昴心想,講這種以離開為前提的話很奇怪。畢竟接下來需要梅莉的力量,而且她的人生也剛要從此開始。
「──。大哥哥就是這樣子,讓碧翠絲醬和佩特拉醬都離不開你。真的是不能對你大意耶。」
「嗯──感覺被說了會讓人誤會的話。」
昴只能喊冤苦笑,徵求愛蜜莉雅他們的同意。不過不知為何,愛蜜莉雅、法蘭黛莉卡甚至連安娜塔西亞都不肯跟他對上視線。
唯一沒有別開目光的由里烏斯,一臉認同點頭道:
「我這麼說你可能會抗議,不過你真的很會對少女甜言蜜語。……雖然稱不上是體面的特技。」
「麻煩你們不要這樣越來越把我當成幼女使者好嗎!講清楚,梅莉已經沒有小到可以叫幼女了!真正的幼女啊──!」
由里烏斯貌似真心佩服,昴氣得跺腳指向入口。結果門那邊剛好有人走進來──
「──想說怎麼那麼鬧哄哄的,又是昴在吵鬧啦。」
剛跟羅茲瓦爾結束密談的「幼女」正牌貨到這兒跟大家會合。爾後幼女本人抗議自己被當成幼女而鬧出風波,不過留待下次有機會再提。
決定跟梅莉組成「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賢者旅行團」之後,讓她脫離幽禁狀態的爭議──本來以為會引起爭議,結果卻沒有。
「有什麼──不好的?原本要怎麼對待她,決定權就在愛蜜莉雅大人手上。要是有什麼萬一,反正辛苦的人──是昴吧。」
於是,在宅邸主人的同意下,梅莉當天就被放出禁閉室。
立場複雜但願意幫忙的她,姑且在宅邸里享有專用房間的待遇。等到這次的旅行結束,要怎麼走下一步就端看她的選擇。
不過還是希望她的選項裡頭,有個可以歸屬的場所。
就這樣,順道回宅邸的原因有一半已經解決──
「喂!佩特拉,就別再生氣了嘛。」
「我並沒有在生氣。昴大人就算又要去遠得要命的地方做些危險或其他的事,小的也管不著!」
佩特拉鼓著紅通通的臉頰走在前頭,身後的昴一直低頭道歉。
對於「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賢者旅行團」最不贊同的人就是佩特拉。她生氣的原因,出自於昴接二連三打破約定的壞習慣。
「我是有說從朴利斯提拉回來後要悠哉生活一陣子的……可是狀況不允許,拜託妳諒解啦。我有在反省。」
「不用!你真的是都不懂耶!」
回過頭的佩特拉,厲目瞪著直說對不起的昴。如此嚴厲的態度,令昴不禁挺直脊樑。
就這樣盯著他看後,佩特拉小聲吐氣。
「昴……不對,昴大人又要去做危險的事了吧?」
「還、還不確定喔?搞不好,這趟旅程會格外安全……」
「我很擔心。因為您總是在危機時刻一馬當先。在朴利斯提拉也是,連奧托都死……差點死掉。」
「奧托又被當成死掉了。」
奧托死太多次啦。
雖然他給人的印象就是很容易死,但是希望他不要那麼輕易死去。要是他死了,昴就得動用「死亡回歸」。
不過他可沒打算高呼「我們的友誼就算死了也不會分開」這種話。
「又不一定非要昴大人去不可。讓其他人……交給更強的人去處理不就好了。像是老爺,看起來就很閑。」
「我知道妳平常面對羅茲瓦爾感到很受挫,不過還是別把事情扔給他,藉此趕他出去吧。陣營搞內鬨很恐怖耶。」
若佩特拉只是在羅茲瓦爾的茶里擠抹布水的話還可以視而不見,但要是再超過的話就不能置之不理。炸彈要在爆炸前先移除,這是維持好感度的鐵則。
「──」
不過,她擔憂昴的眼神認真無比,所以不想含糊帶過。
因為不想用敷衍或馬虎的話,蔑視佩特拉的真心。
「我懂妳很擔心我。畢竟那個沙漠滿是魔獸,瘴氣又是濃到世界第一可以登上金氏世界紀錄。外加『賢者』討厭人,這四百年來頑固地驅離所有訪客。……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能把這件事交給別人處理。」
「……為什麼?昴大人該不會誤以為自己很強?那種丟人現眼的誤會,只要嘉飛先生有就夠了。」
「妳給分的標準好嚴格!不要給嘉飛爾聽到喔!」
這份標準嚴格到會讓眾多男性聽到都為之膽寒。
用自己的標準看世界的佩特拉,不會單憑聰明或強悍就加分。恐怕問她最看重的給分標準她也不會透露,這就是她難搞的地方。
「唉,嘉飛爾就算了……不過我認為沒有比我更能勝任這任務的人了。只要狀況齊備,丟出萊因哈魯特就安全到家啦。」
「那麼,為什麼不那麼做?」
「──大概是因為,我希望她醒來的時候,最先看到的是我。」
「──」
沒有說是誰,但就算沒說,佩特拉應該也知道。
現在仍在沉眠的少女。──若能在「賢者」之塔找到讓她甦醒的方法,那麼就想親自去試。
或許其他人更適任,或許其他人去成功的可能性更高,但只有這點自己不能讓步。不想讓步。這就是昴的堅持。
「假如撇除情感成份……那其實只要能讓她醒來,誰都沒差。假如能幫她脫離這無止盡的苦海,那管他是誰、過程是怎樣都沒關係。」
「……嗯。」
「可是,一旦投注了感情,不只對象,連過程我都想親自參與。我想救她。我想喚醒她。我想用我的一切救她。」
──所以,菜月•昴一定會去。
明明有更強、更聰穎、更完美的人選。
憑著堅持屏棄他們,菜月•昴要親自擔起這任務。
想救醒她,被她稱讚,就只是為了這樣。
「我這麼自私,害妳老是擔心,真的很抱歉。」
「……真的讓我心灰意冷。剛剛的話,代表我沒能改變什麼。」
「嗯嗯?」
做出羞恥的自我告白,昴做好被厭惡的準備,手摸佩特拉的頭。但是對方用小到聽不清楚的聲音這麼說後,接受摸頭,同時抬起臉。
看到她眼眶被豆大淚珠濕潤,昴內心動搖。
下一秒──
「嘿噫!」
「唉餿夫勒瘋!?」
佩特拉的頭撞過來,用力撞向昴的心窩。
受驚後肺部陷入呼吸困難的狀態,昴當場跪下,手離開佩特拉的頭。始作俑者則朝著下跪的昴吐舌。
「昴大人是笨蛋!自以為是!隨便您了啦!」
「佩、佩特拉……」
「昴大人愛冒險犯難就去做啊,每次都讓人擔心不然就給人添麻煩,然後再嘻皮笑臉地回來!氣死人了!」
「給妳講成這樣,看來我真的是很糟糕的傢伙……」
邊摸心窩邊站起來,沒法頂嘴的昴自我反省。
結果沒能討女孩開心。女孩最後用某種形式和自己的感情做了個了斷,然後像往常那樣送昴離開。
身邊的人又寬宏大量原諒任性的自己,使得昴難為情地抓自己的頭。
「我知道了。還有真的很抱歉,老是在危機滿滿的時候傻笑著衝到前頭,但做完有的沒的一堆事後我就會恬不知恥地回來,所以請等我。能夠第一個跟出外打拚的我們說『歡迎回來』,是佩特拉的特權。」
「……不會讓法蘭黛莉卡姊姊或是拉姆姊姊先說吧?」
「嗯,不會。我答應妳。」
「那老爺呢?」
「回到宅邸若第一張看到的臉是羅茲瓦爾,我會先揍過去。」
「……嗯,知道了。那就勉為其難接受吧。」
彷彿被找到痛處,佩特拉長吐一口氣後接受了這個條件。
雖然昴是打破約定的慣犯,但他在心中牢牢發誓,不能破壞這個約定。
「真是拿昴大人沒轍……」
面對這麼碎念的佩特拉,昴抓抓臉頰。
總覺得好像讓每個打照面的人都這麼說。
已經不是抬不抬得起頭的問題了呢。昴心想。
──一踏進這個房間,昴就自然地屏息,小聲地走動。
其實就算大聲唱歌或是踢正步進去,室內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吧。
即便如此還是想要保持安靜,可能是因為躺在床上入睡的少女夢幻脆弱到讓人猶豫是否要去觸碰。
「這樣想未免太詩情畫意了吧。」
對自己感到傻眼的昴,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
睽違一個月進入的房間里,再次見到和以前──跟一年前一樣沒變,仍在持續沉眠的雷姆。
牽起她的手,溫柔握住,開始說話。
「不好意思這麼慢來看妳。有很多問題要收拾……對不起,都是借口。」
「──」
想當然,沉睡的雷姆沒有回應昴。
明知如此還是開口的他,表情很平穩。
菜月•昴只在她面前展露真正的容顏。
只在愛蜜莉雅面前展露豁出一切的拚命表情。
只給碧翠絲看到交付性命予她的信賴表情。
以及只給雷姆看到,昴隱藏的軟弱表情。
──每次來到雷姆身邊,昴就會把當天發生的事講給她聽。若有出遠門,也會毫無保留地把外出的事講完。甚至為了要說給她聽,而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
為了不讓在沉睡深淵裡被時光拋棄的她,甚至被大家給拋棄。
為了不要讓她不知道睡著期間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年,不過終於要──
「──說不定,要結束了。」
「──」
能夠回擊「暴食」權能,堪稱一線光明的「賢者」。
能夠走到這答案,全都靠其他人提供的情報。雖然丟人,但終於看到了光明──在季節和時間都扔下雷姆不管、走投無路的封閉感中,總算能夠為她行動了。
在都市朴利斯提拉,也有許多人慘遭跟雷姆一樣的毒手,尋求解決方案。
可是昴真正的心聲、挑戰監視塔的理由,是因為雷姆。
理由多麼不純潔又不公正,昴深知這點,但還是──
「我一定會讓妳醒過來的,雷姆。──我發誓。」
就像那些無力感最深沉的日子裡,她給予了自己力量那樣。
正因為雷姆現在最需要某人的幫助,所以昴想要在旁邊幫忙她。
「……好痛。」
「──呃!?」
道出決心、用力閉目的昴被聲音給嚇到抬起頭。
目瞪口呆之餘,雷姆的睡臉卻還是安穩如昔。
那剛剛的聲音是──
「手放開,毛。看到拉姆都覺得心痛了。」
「……什麼啊,是拉姆啊。」
轉過頭,就看到站在房門口的拉姆正用冰冷眼神盯著昴看。
得知聲音來源,感到放心和沮喪,接著看向拉姆說的地方,這才遲來地察覺自己太過用力握著雷姆的手了。
「雷姆白嫩的手指被毛的情慾給蹂躪,讓人不忍卒睹。」
「能否別用那種說法?我的決心突然看起來汙穢不堪。」
「你覺得自己的決心就很純潔高尚?麻煩公正一點地看待自己。……對雷姆發情,讓長相一樣的拉姆感受到自己陷入危險中。」
「妳是有多信不過我?我跟大姐妳也相處很久了吧?」
「哼!」
昴一放掉握著的手,拉姆就搶走這優惠。她溫柔地握著妹妹的手,凝視熟睡的臉龐,眯起淺紅色的眼睛。
「因為要做出發準備,所以來替雷姆更衣。雖然她不會出汗,所以沒必要換衣服,但還是想幫她擦澡。」
「──」
「那什麼嘴臉,下流。」
「只是妳的話很難回所以才沒回,結果被妳講成這樣!」
在拉姆輕蔑的視線下,感到不講理的昴很想用力踱地。但因為這裡是雷姆的寢室,所以最後他只是用力握拳。
──「記憶」和「名字」被搶,連大部分的生命跡象都沒有的雷姆,不需要人照料。
因此更衣和擦澡,都不是為了雷姆,而是身邊的人想做。為了確認她沒有被時間遺忘,所以才要做這些像是儀式的行為。
拒絕這些無意義之舉是很簡單,但──
「確切感受到雷姆是自己的妹妹了?」
拉姆用柔和到不像是她會有的纖細動作細心地照顧妹妹,這光景令昴不禁問出口。
「──」
如此溫柔照料雷姆的拉姆,完全不記得自己有個妹妹。
稀薄到甚至不曾交談的姊妹關係,只在這時候成立。
但即便丟失了回憶,應該還是可以建立新的型態。
假如沒有互動的這一年時光,有在拉姆心中發芽的話。
「感受嗎。……別說記不記得,拉姆根本不曾跟她說過話。不過既然長得像拉姆,想必是個優秀又嚴肅的女孩吧。」
「優秀是毫無疑問,但我不記得她有多嚴肅。她意外地脫線,有時會驚慌失措,也很常性急暴沖而傷腦筋。」
昴也死在暴沖的她手中兩次,不過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對於昴的回答,拉姆無感回應。
「是喔。消失的回憶這種話題未免太過負面。拉姆不喜歡。」
「是嗎?既然妳這麼說,就那樣吧。」
「……要是醒了就能想起來,屆時回憶什麼的都可以聊得盡興。就算還是想不起來,只要醒過來,至少有互動就有話題可以聊。」
盯著妹妹的睡臉,拉姆表情不變,用手指撥妹妹的瀏海。頭髮流順地落在白皙額頭上,看得拉姆睫毛直打顫。
拉姆的這張側臉,是昴認識她以來覺得最美的樣貌。
即便沒有記憶,縱使失去回憶,羈絆這東西也不會消失。
就算消失了,還可以再創造。昴這麼深信。
「──交給我吧。我會順利地去到『賢者』所在的普萊迪斯監視塔,帶著好消息和起床的雷姆回來。屆時,就是感人的姊妹重逢。」
因此,他刻意大聲開朗地這麼說。
微妙的氣氛和沮喪的時間,不適合存在於昴和拉姆之間。
「說什麼呢,毛。」
「啊~?」
可是面對昴這樣的昂揚鬥志,拉姆卻嗤之以鼻。
然後就著鄙視的眼神和角度,說:
「拉姆也會一起去。既然要感動重逢,當然是拉姆自己來。少以恩人自居。」
「我怎麼沒聽說!?」
昴目瞪口呆,拉姆鼻子噴氣,一臉厭煩。
不過不管驚訝還是反問,都沒能顛覆拉姆的意志和決定──
──拉姆和雷姆兩姊妹,確定會一塊參與「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賢者旅行團」。人數變多,可以料想會是趟困難的旅途。
最終,「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賢者旅行團」成員多達八人。
當然,每個人都是必要又不可或缺的,有各自的職責。但是八個人一同長途旅行,對昴來說是未知領域。
「真的不要緊嗎……」
「怎麼了,昴?在不安什麼嗎?」
昴在苦惱未來時,愛蜜莉雅歪頭問道。
看著因為要出遠門而做輕裝打扮的她,昴說:
「嗯~這身服裝也很可愛喔,愛蜜莉雅醬。……就是,不安的地方有很多。畢竟目的地是危險地區喔?我們那麼大一票人,護衛的人手真的夠嗎等等之類的。」
「嗯,也是。這次拉姆雷姆一塊去,還有梅莉跟帶路的安娜塔西亞小姐,再來就是得要人保護的昴。」
「啊咧!?這麼自然就把我歸在要被保護的這邊!?」
話雖如此,以戰鬥力來說,拉姆的位階跟使出渾身解數的昴&碧翠絲一樣。
真要戰鬥,主力會是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因為男人的各種理由,兩邊都不是很想仰賴。
──目前,龍車停在羅茲瓦爾宅邸的前庭,一行人正在做出發準備。
由於這次是長途旅行,所以準備的大型龍車就算讓十人搭乘,空間也十分足夠。感覺就像是露營車,只不過動力仍舊是交給地龍,而且負責拉車的其中一頭就是昴的愛龍帕特拉修。
既然跟帕特拉修一起,那這趟旅程沒啥好不安的。雖然很想這麼說,但──
「妳好歹有『魔獸使者』這個綽號,就不能跟地龍好好相處嗎?」
「討厭,大哥哥你不要講那麼壞心的話啦。」
被昴糾正的梅莉鼓起腮幫子。
從俘虜裝換上外出服的她沒帶什麼行李。當她拿著行李要上龍車時,跟帕特拉修起了糾紛。
雖然被魔獸無條件地喜歡,但地龍似乎是例外。除了帕特拉修之外的其他地龍,也都朝著梅莉低吼。
「牠們似乎討厭我身上的魔獸氣味,所以才在生氣啦。」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帕特拉修,不用怕這女生。」
聽梅莉解釋後,昴就撫摸帕特拉修的脖子,跟牠說明。心高氣傲的雌地龍把鼻子埋在昴的頸項,用力嗅聞。
大概是要用昴的氣味來蓋過眼前少女的氣味。
「連體貼善解人意的帕特拉修都這樣子,妳們真的合不來呢……」
「其他地龍就算了,這一頭是絕對不可能。牠太親你了。我絕對不跟牠獨處。否則我可能會被吃掉。」
「哪有可能發生那麼可怕的事!我家的帕特拉修是素食主義者!」
安撫有點亢奮的愛龍後,昴快速把梅莉推上車。
就這樣完成一件工作,擦著辛勞汗水時──
「昴,我知道你忙著討女孩歡心,不過可以打擾一下──嗎?」
「少講讓人誤會的話。聽起來像是亂有志氣的傢伙。」
回應帶有惡意的呼喚,跟揮手發笑的羅茲瓦爾四目交接。
身穿小丑裝的邊境伯,身旁是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心想這組合真是難得而看了過去,羅茲瓦爾便閉上一隻眼睛。
「那麼,這次的旅行,想必耗時又困難重重。這段期間,只想拜託你們一件~事。──就是拉姆。」
「──。梅札斯邊境伯,這個話題我也可以參與嗎?」
羅茲瓦爾這番話令昴和愛蜜莉雅沉默,由里烏斯蹙眉。雖是旅伴,卻隸屬不同陣營,所以不解為何要讓自己聽到吧。
「我也不是徒增混亂而已。由里烏斯先生,從你在寒舍的言行,以及跟昴他們的接觸方式,我判斷可以信任你。因此才有此請託,可以──嗎?」
「你好久沒這麼可疑了呢,羅茲瓦爾。」
「抱歉,我也這麼想……」
羅茲瓦爾回答由里烏斯的話,反而更加觸動另外兩人的不信任。
即便去掉累累前科,這番話也不像羅茲瓦爾。這點他本人也有自覺吧,馬上就苦笑說:
「不好意思~啰。沒有說服力也是沒辦法──的事。不管怎樣,我希望由里烏斯先生能夠參與這件事。畢竟事關性命。」
「性命……指的是拉姆小姐的體質嗎?」
「唉──呀,你察覺到了……真的是出乎意料的優秀~呢。」
在聽到說明以前便已掌握要點的由里烏斯,令羅茲瓦爾佩服。
他就這麼點了點頭,指頭彷彿畫畫般在空中游移。
「既然知道,那就好說了。──拉姆的身體,沒法承受她滿溢的才華。因此身體經常會抗議。疲倦和痛苦不間斷地折磨她。……只不過剛強的她不會讓人看到~這一面。」
「騙人,竟然是那樣……」
「愛蜜莉雅大人會震驚也是在所難免。畢竟那女孩太堅強了。」
愛蜜莉雅愕然,羅茲瓦爾緩緩搖頭。
那份驚訝,昴也感同身受。以前有聽說拉姆失去了頭上的角,因而失去過往的力量。雷姆也說過拉姆的力量在鬼族中相當突出。
可是都不知道沒了角的她,一直被痛苦折磨。
「──原來如此。我知道梅札斯邊境伯的顧慮了。」
聽到這,已經釐清思緒的由里烏斯點頭。「哦~」羅茲瓦爾微睜雙眼,昴和愛蜜莉雅則面面相覷。
剛剛只不過是知道拉姆的體質而已,是能知道什麼?
「身體狀況欠佳,門的缺陷等問題會侵蝕她的身體,所以需要有東西做替代。恐怕這事至今都是由梅札斯邊境伯在做吧。」
「回答得好,由里烏斯先生。沒能記住你,我實在是很過意不~去。」
「……這樣啊!原來如此。」
由里烏斯的話讓羅茲瓦爾感嘆,接著愛蜜莉雅也了解了個中含意。
基礎知識不完備的昴跟不上三人的反應,一臉煩躁。
「喂喂,你們不要自己知道就好。所以是什麼意思啦?」
「很簡單。拉姆小姐的身體跟你一樣有類似的狀況。就像碧翠絲大人對你做的事,拉姆小姐也需要有人調整她的體況。」
「每次都是晚上,我偷偷幫她做調整就是──了。」
「嘿~晚上……啊!?」
聽了由里烏斯和羅茲瓦爾的說明,腦中的記憶齒輪因此吻合咬正。
每天晚上,拉姆都會偷偷摸摸地去羅茲瓦爾那兒。由於一開始就以為是主僕之間的淫穢關係,所以刻意視而不見。
如今回想起來,那對拉姆來說是治療行為。
「非常抱歉,梅札斯邊境伯。我恐怕能力不足,無法達成這要求。」
撇開隔了一年才發現自己誤會兩人、因此臉紅的昴不管,由里烏斯說。這意想不到的話,令羅茲瓦爾的異色瞳嚴肅起來。
「看樣子,不是因為謙虛或偏袒自身陣營呢。要調整拉姆的歐德,需要能夠同時操作多種屬性的人。本來以為在這方面你是再適合不過……」
「邊境伯的期待,是針對我身邊的花蕾吧。」
由里烏斯微微地動了動嘴唇。
頓時,他周圍浮現多個淡淡的光暈。
輕柔搖曳的六色光芒。是跟由里烏斯訂契約的准精靈。
「她們是我的花蕾……但如今,我跟她們之間的聯繫已經消失。假若是還擁有以前頭銜的我,就能毫不猶豫地接受這要求。」
「名字被奪,跟精靈的契約也被切斷嗎。可是,即便沒了契約,那些精靈似乎還是不想離開你──喔?」
「可能是聯繫消失,卻還有殘存的感覺吧,抑或者只是看不見,但聯繫還存在。不管哪種,都是花蕾們的慈悲為懷。單靠我的微薄之力,沒法幫上忙。」
看著准精靈,由里烏斯無奈嘆氣。
「──現在的我,只能以一介騎士身份儘力。真的很抱歉。」
「這──樣啊。可真遺憾。猜測失准,真是糟糕……」
「別擔心。由里烏斯辦不到的地方,由我來彌補。」
站在鬱鬱寡歡的由里烏斯身邊,往前邁出一步的愛蜜莉雅用力拍胸膛。藍紫色瞳孔里有的不是自信,而是幹勁。是幹勁在燃燒她。
積極斷言什麼都要試試看的意志,是現在的她的武器。
「羅茲瓦爾,交給我。為了拉姆,我會卯足勁拚命。」
「嗯,當然。既然不能藉助由里烏斯先生的力量,那拉姆的命運就只能靠愛蜜莉雅大人。細微方面的調整,就請問拉姆本人和碧翠絲吧。」
「拉姆就算了,問碧翠子?」
「關於瑪那的理論和運用,碧翠絲都十──分優秀。因為契約對象是昴,所以是白白浪費了,但知識的話她可不遜~於我。」
「真不好意思喔,白白浪費了。我會用愛去彌補的。」
反駁沒法反駁的地方後,昴大力主張自己對碧翠絲的愛。若是科技世界,昴的手機或電腦桌布都會是碧翠絲。
不管怎樣,難得羅茲瓦爾會認真拜託人。
為了拉姆的話,愛蜜莉雅就有幹勁,昴也能跟碧翠絲商量。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你會正經拜託人。是哪邊不爽快嗎?」
「這可是值得大力稱讚的事喔。──畢竟拉姆第一次主動說要離開我身邊。」
「──」
不理昴的嘴皮子,羅茲瓦爾認真地說。
這話讓不懂氣氛的昴都屏息閉嘴。
「拉姆就算不記得,應該還是有感覺吧。看到她順從情感違逆我,我不禁心驚。──所以,想拜託你們。」
「……哦,我會記住的。」
擔憂拉姆的發言,讓昴感受到羅茲瓦爾的心境有所變化。
一年前,在「聖域」事件後,拉姆依舊對羅茲瓦爾盡心儘力。
就連曾說過重要的東西就只有一個,其他都能拋棄的羅茲瓦爾,也被拉姆的捨身給動搖了吧。
比起當個沒法理解的怪物,當個會煩惱感情處理不好的人類還比較好。
「──時間似乎差不多了。」
在開口之前,羅茲瓦爾回頭。
身後的大門開啟,走出四名少女。每個頭銜都是羅茲瓦爾宅邸女僕,齊聚一堂時相當壯觀。
只不過其中一人正在熟睡,長得跟她一樣的人則身穿旅裝,只差一步就能出發。
「老爺,她們兩位都準備好了。」
「辛苦了。──拉姆,路上要小心謹慎。」
回應靜靜報告的法蘭黛莉卡後,羅茲瓦爾叮嚀拉姆。聽完,拉姆當場一鞠躬,表達謝意。
「感謝您接受小的的任性。拉姆必定會帶回符合羅茲瓦爾大人期望的成果。」
「我很期待喔。不過,不要勉強──自己。另外,也要注意別讓愛蜜莉雅大人和昴亂來。這份監督的工作,也是妳──的職責。」
「拉姆銘記在心。」
昴超想吐槽「你有什麼資格說這話」,但被拉姆的銳利視線給擋下。輸給視線的昴瞥向拉姆旁邊的人影。
是雷姆。她被換上外出服裝,現在坐在被佩特拉推著的輪椅──昴憑藉原本世界的記憶重現出的工具上。
如今的羅茲瓦爾宅邸就在露格尼卡王國名滿天下的工業都市克斯澤爾附近。憑藉該都市工匠的手藝,成功展露出異世界的知識成果。
「出遠門的話,有點擔心保養的問題,但這方面就交給我吧。」
「畢竟昴大人有小聰明,每位工匠都說使用上不要勉強亂來就好。還有就是小心沙子。」
「請小心,昴……大人。雷姆小姐就麻煩您了。」
得到法蘭黛莉卡的保證,佩特拉把輪椅把手空出來給昴。繞到雷姆後方承接任務後試著推動輪椅,確定在平路上移動沒有任何障礙。
「OK,感覺很棒。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我們不在的期間,要拜託妳們了。」
「照料老爺請交給我。」
「還有奧托先生跟嘉飛先生的照顧,也交給我們。」
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點頭回應。
這次的路程,最短也要耗時將近兩個月,這段期間人在朴利斯提拉的奧托他們大概也會療養完畢,回到宅邸來吧。
這段期間就要勞煩在家的女僕們了。昴推動輪椅,面向龍車。
「那麼,雖然依依不捨,但是出發吧。」
「──毛。」
說要出發的昴,後方突然傳來拉姆的叫喚。
「嗯?怎麼了?擔心什麼嗎?」
「不,沒有。……察言觀色一下。」
「察言觀色啊……」
皺眉思索,接著立刻發現她的視線集中在自己的手邊。昴這才察覺她指的是輪椅。
「想要換位置就老實說嘛。」
「如果有動腦去想拉姆跟著去的意義和目的,就會自動讓出來的吧。……不過不用人講就有察覺到,可以稍微對你另眼相看了。」
昴不情願地讓出位置,拉姆取而代之接下推輪椅的職務。她小心翼翼地推動輪椅,運送坐著睡覺的妹妹靠近龍車。
望著她的背影,空著的手忽然傳來被人握住的感覺。
「碧翠子啊。」
「用不著可憐兮兮的,昴思念那姑娘的心情並不輸給那個姊姊。昴就是昴,做能做到的事就行了。」
「我沒那麼沮喪……不,就是妳說的那樣吧?」
自己又沒有覺得任務被搶。昴用另一隻空著的手對自己的臉頰又抓又拉。
結果,這隻手被另一隻葇夷抓住。
「好好好,做這種事的壞手就由我來牽。」
「哦呼!愛蜜莉雅醬……」
「等那女孩醒過來,雙手很難空著的昴會變怎樣呢?值得一看呢。」
「啊,這個我也很在意。」
夾在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之間,昴一臉傷腦筋地看著她們。可是回望的就只有不屑的眼神和快樂的視線。
再加上身後還刺著佩特拉的視線,以及在龍車前轉頭看過來的拉姆冰冷輕蔑的眼神。
沒想到會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昴臉頰一僵,看到這一幕的由里烏斯點頭。
「幹嘛啦,那什麼反應。想說什麼就說啊!來,請講!」
「是嗎。那就只有一句。──被美麗女性包圍,身為男性,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只是你的雙手能夠滿足這些花朵嗎?我不由得產生這個疑問。」
「什麼啦,是在譴責我嗎!?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由里烏斯滿面愁容聳肩道,昴的丟人現眼吶喊響徹雲霄。遺憾的是,會為昴說話的內政官和武官都不在現場。
接下來的兩個月路途,昴只能孤軍奮戰。
理解到這樣令人絕望的事實後,雙手傳來溫暖的信賴與親昵,以及不亞於這些感受的不安。──就是這樣一個出發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