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6

第四章『無法訴諸言語』

嘎吱嘎吱,龍車邊發出聲音邊前進。

倚著駕駛台,當個形式上的駕駛的昴意識朦朧不清。

一方面疲勞,再來受傷,但最大的原因在於精神耗損過大。

放著骨折和破皮的額頭不管,脫臼的左肩斷斷續續地表達疼痛。嘴巴里牙齒斷掉的觸感叫人不快至極,被血液、泥土、小便污染的衣服直接將冷冽的感覺傳達給肌膚。

——為什麼我活下來了呢?

被雷姆守護,失去她,被奧托捨棄,丟人現眼地乞求饒命,連白鯨都扔下自己不管,隨便走在夜霧的街道上,脫離霧後活了下來。

現在,和一同倖存的地龍前進的這條路,會通往哪裡呢?

不管會到哪,自己在那裡究竟能幹什麼呢?

想保護某個人,想要救她,一直相信是這份心情推動自己。可是實際上自己只是用漂亮話來粉飾不想看的事物,然後沉浸在喜悅中。

自己比誰都還要愛惜己命。自己不過是個自愛自憐的肉塊而已。

丟下雷姆面對白鯨,命令奧托折回去的時候,裝作屈服在奧托的反駁下,但其實心裡頭是感到安心的不是嗎?

既然是連劍聖都敵不過的對手,那回去也只是找死。雷姆也不期望那樣。——所以說,自己沒必要回去。沒有必要赴死。

就事實而言昴沒有回去救雷姆,還對應該憎恨的白鯨討饒小命。喊著不想死還尿失禁,然後東竄西逃。

那時候的腦子裡,從未關心過雷姆的安危。

為了這種男人豁出性命,雷姆做了一件蠢到爆的事。

「可是……最蠢的是……」

雷姆已經不在了。

奧托也是,其他旅行商人也都不在,只剩下昴一個人。

只有地龍默默無語,順著整治過的街道朝鄉里村莊持續奔跑。

哪兒都行。不管要帶自己到哪都可以。

自暴自棄的昴放下韁繩,倒在駕駛台上。

進入躺下來的視野里的,是刺在難以著眼之處的十字劍。脫離霧的奧托遭遇魔女教信徒襲擊的痕迹。

為什麼,魔女教不直接出現在昴面前呢?為何不像對奧托那樣,割取這條毫無意義的性命呢?

還是說,要是到了關鍵的場面,自己還是會乞求饒命?

即使是在貝特魯吉烏斯面前。

「貝特魯…吉烏斯。」

喃喃道出憎恨對象的名字,昴感受到自己內心的空洞。

殘殺雷姆,嘲笑昴,萬惡的根源。即使道出那個狂人的名字,昴的心也沒有產生一絲漣漪。

明明幾個小時前,對那狂人的憤怒是昴的活力泉源。

「我到底…在…幹什麼……」

龍車車輪吱嘎作響,高亢的聲響搔刮耳膜。

足以讓人生疼的不協調音令昴皺眉,輕輕地撐起身體。

「森林……?」

一看才知道,地龍不知幾時停下腳步。環顧周圍,龍車走出被樹木圍繞的林道,碾壓裸露泥土的地面。

旭日升起一陣子了吧,白色陽光從頭上燒燙昴的身體。

意識到後,那股熱度慢慢地滲透到身體深處。

「——唉呀,昴?」

突然被呆傻、音調高的聲音呼喚名字,昴嚇到愣住。

爬上停下的龍車,盯著駕駛台上的昴看的,是幾道小小的人影。

「果然是昴。」「怎麼了,昴?」「好臟喔,昴。」「臭死了,昴。」

他們指著昴,嘴巴開始嘲笑他凄慘的模樣。

但是,嘲笑昴的笑聲里沒有惡意,反而灌注了只有對待親密之人才有的深情。

「你、你們……」

熟悉的臉。這幾天看過好幾次的臉。每次都是在痛苦和悲傷下扭曲、再也不能笑的臉。

那是生活在羅茲瓦爾宅邸附近、阿拉姆村的孩童們的笑臉。

獃獃地抬起頭,昴看到了林道盡頭有人煙的氣息,有自己追求的光景。

——那麼期望、那麼盼望的場所,總算是抵達了。

失去所有,對一切絕望而放棄的時候,昴趕上了。

「昴?」「唉呀,怎麼了?」「啊,危險!」

孩子們的聲音變高,昴知道他們在擔心自己。

雖然知道,但腦袋沉重,沒法支撐身體。

繃緊的東西發出聲響後斷掉,昴的意識也像要脫離所有懊惱般,靜靜地朝深處墜落。

「等一下,會掉下——」

——朝深處掉下去。

——昴醒過來時,最初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只設置結晶燈的樸素天花板,在眾多房間裝飾得金碧輝煌的宅邸裡頭很罕見,欣賞這點而選這間當個人房的自己,可以體會到自身的小老百姓特質。

頭底下是不論何時都又高又柔軟卻睡不慣的枕頭,棉被安穩地蓋到肩膀,昴立刻知道自己睡在床上。

不管在何種狀態,只要睜開眼睛意識就立刻清醒,是昴的體質。環視房內,確認這裡是自己一直日常起居的房間。然後,

「——啊。」

少女坐在床旁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書。

以黑色為基色、改造成裸露肌膚的女僕裝。裝飾短髮的白花髮飾,和可愛臉蛋上帶著銳利的撲克臉美貌表達出內心的高雅。

注意到這身影的瞬間,昴彈起上半身,牽起沒有察覺自己起床的少女的手,用驚訝彩繪表情。

「——隨隨便便地摸什麼摸,毛。」

冷淡甩開手的觸感及聲音,粉碎了幻想。

與失去的重要存在重逢,卻在察覺到眼前少女的粉紅色頭髮時領悟到是虛構。

她是昴想見到的少女的雙胞胎姊姊,兩人相貌一樣,只有髮色不同。

「拉姆知道幾天沒見所以你看到拉姆很開心,不過像這樣順從本能飛撲過來的行為與其說是男兒本色更像是雄性慾望。下流。」

輕蔑地瞪視昴,拉姆挪動椅子的位置好遠離床鋪。

冷淡的視線與聲音。光是外表,就能明確感受到與妹妹的不同。

「啊啊……這樣啊。事到如今,我沒那種資格……」

抓頭咬唇垂首的昴令拉姆詫異地皺眉。

對拉姆來說,剛剛的毒舌不過是睡醒的招呼。如果是平常的昴早就輕浮回嘴,但現在他卻一臉嚴肅默不作聲。

「……希望你不要太常讓拉姆做出不適合的舉動。」

邊說邊靠過來的拉姆用手掌溫柔地撫摸昴的頭。平靜沉穩的節奏,能夠和緩心跳的慈愛手指,令昴動搖。

「那是在想失禮的事的表情呢,毛。拉姆溫柔讓你很意外?」

「當然意外啊。……你應該是我表現軟弱時會窮追猛打的類型吧。」

「應該沒有像拉姆這樣充滿慈愛和寬容的女僕了。不過欺負現在的毛太過狠心。所以這次的份就往後延,累積到下次再窮追猛打好了。」

「我要訂正,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儘管拉姆宣告要把惡作劇留到下次的機會,但昴知道憐愛的感情沒有從手指消失。

儘管態度、口氣、性格和一切都不一樣,但她們果然是姊妹。

想到這份體貼性質相同,昴的胸口就緊縮。

有事必須告訴她,無可避免的痛苦在等待自己。

「啊……」

深思時手指遠離頭髮,依依不捨下昴忍不住叫出聲。手雖然趕忙貼向嘴巴,但眼泛淘氣的拉姆綻放笑顏的速度更快。

「還想要?」

「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啦……」

「像小孩一樣快哭出來的樣子,還敢這麼說。逞強的方式也很孩子氣。」

斜視尷尬的昴,拉姆邊聳肩邊高高在上地說:

「那麼,毛。」

「…………」

再度把椅子挪回昴前面,坐在他面前的拉姆凝視昴。

「——讓拉姆聽聽發生什麼事了。」

就這樣,由拉姆點出話題的開端。

「慘不忍睹呢。才想說有村子沒見過的龍車出現,沒想到半死不活又骯髒的毛就在上頭。村子裡的人叫拉姆過去的時候,一開始還以為是開玩笑咧。」

拉姆淡淡地回顧把失去意識的昴扛進宅邸之前的事。

「肩膀脫臼和額頭破皮。折斷的肋骨接回去了,不過勉強的話傷口又會裂開。被血和泥巴弄髒的衣服處理掉了。——失禁的事,有瞞著愛蜜莉雅大人。」

「……啊啊,多謝了。」

昴沙啞地響應,拉姆一臉無趣然後聳肩。

就拉姆而言剛剛那算是一則笑話,但對當事人昴來說卻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的傷,是誰治療的……」

「愛蜜莉雅大人喔。」

昴惦記的內容,被拉姆爽快說出口。

那答案令昴垂頭喪氣,拉姆則是手插腰鼻子噴氣。

「沒辦法呀。一開始是拜託碧翠絲大人,可是被拒絕了。畢竟那一位也是很難伺候的人,所以有做好被拒絕的心理準備。」

「那……愛蜜莉雅有說我什麼嘛?」

「拉姆什麼也不會說。那應該是毛要跟本人說的話吧。」

面對把手放在曾脫臼的肩膀上,怯生生這麼問的昴,拉姆的回答很冷漠。

「毛在王都和愛蜜莉雅大人發生了什麼事,拉姆沒聽說,也沒興趣。只要看毛現在的反應,就知道反正又是毛做了不正經的事吧。」

「真尖酸刻薄。」

「不覺得是很相稱的評價嗎?最適合害怕踏進核心,用其他話題儘可能延遲面對的膽小鬼。」

「呃……」

被酸到無話可說的昴,知道自己內心是在追求拉姆說的話的。畢竟,回來的昴身旁少了應該存在的人。這當然要一開始就先報告才對。

可是她沒有多做要求,而是等昴自己說出來。這是出自拉姆的溫柔,還是嚴厲呢?——一定是溫柔又嚴厲的關懷。

但是不可以一直昧於這樣的關懷。

「——雷姆死了。」

道出口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從昴的胸中脫落。

那是化成重物壓在內心底部的東西。在剛剛坦白的瞬間,那東西慢慢失去形體掉進胃裡,開始主張自己的存在。

那個塊狀物究竟是什麼?直到臉頰上傳來熱熱的感覺才終於理解到。

——我害死雷姆了。

眼淚滂沱流淌。

昴害死雷姆,確切感受到她死亡,若包含以前的宅邸輪迴的話總計四次。竟然現在才發覺,自己害雷姆死了四次。

面對雷姆的死,這還是昴第一次為了她流淚。

為了這樣的自己盡心儘力的雷姆,昴終於為她流淚。

不是自我憐愛,不是出自於罪惡感,單純為了雷姆而流。

「我……什麼都辦不到。街道起霧……出現、白鯨。後來,雷姆想讓我逃跑……可是,我被留在霧裡頭……然後結果……」

想說的事沒法統整起來。

夾雜哽咽的話語雜亂無章,對話前後也無法契合。摻雜借口的內容停不下來,感覺汙穢了雷姆的死,昴害怕起來。

認罪,受罰。接受難看的自己應有的懲罰。

為了受罰,就要說明坦承一切——

「雷姆是誰?」

——─

——————

————————

「啊,咦,哈……?」

她說什麼?自己怎麼聽不懂。

無法咽下拉姆話中的意思,昴發出痴傻的單音。

雷姆是誰?那是什麼意思?

可是,拉姆詫異地看著昴,歪著頭再度開口:

「雷姆是誰呀,毛?」

聽到雙胞胎妹妹的名字卻眉頭動都不動一下,還問那是誰。

「還、還什麼是誰咧……別說蠢話了!那、那是、那是你的妹妹的名字吧!?雷姆耶?我說雷姆,雷姆喲。別跟我開玩笑了。」

「拉姆的妹妹……」

手指貼著嘴唇,拉姆閉上眼睛認真思考。

回想的舉動對現在的昴而言實在心焦難耐。好想對她怒吼你在幹什麼呀,然後立刻把她扔進籠罩霧氣的街道。

「拉姆的妹妹,雷姆。哦……」

「想起來了嗎!?」

「沒有的東西就是想不起來。拉姆一直都是一個人,根本沒有妹妹。」

拉姆露出極度敗興的表情,果斷道出不是昴期待的話。

「怎麼、可能啊……你在、說什麼……」

「——拉姆沒有妹妹。」

「少騙人了!要是沒有雷姆,魔獸森林的騷動要怎麼說!不就是我跟雷姆和你把魔獸……」

「你真的很反常耶,毛。雖然令人生氣,不過能夠撲滅沃爾加姆族群毛佔了一半的功勞。之後就是靠拉姆的努力和羅茲瓦爾大人的力量。……根本就沒有可以給叫做雷姆的妹妹插手的空隙。」

即使聽了昴的抗辯,拉姆依舊頑固地不承認妹妹的存在。

在宅邸發生的事以及日復一日的生活回憶,都在拉姆心中替換成其他內容。

明明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卻被虛假的回憶給覆蓋。

搞不懂。搞不懂為什麼她能這樣回答。

「又不是在說笑……就算做惡夢,內容也太惡劣了……」

「拉姆隨時都是認真的。作夢的是毛吧。」

「夢……夢?你說這是夢!?不要開玩笑了!」

拉姆冷淡至極的態度,讓昴掀起棉被下床。還沒恢複體力的下半身搖搖欲墜,但激情給予身體活力往前走。

「毛,你還不能站起來……」

「閉嘴!給我……給我安靜看著!」

拉姆想要碰觸搖擺不定的身體,手卻被亢奮的昴揮開。

昴睡在自己的房間,這裡位在宅邸東棟二樓。雷姆的房間在三樓,為了到那尋找她的痕迹,昴朝著樓上邁步。

「又還沒恢複體力,一直亂來倒下的話會給拉姆添麻煩的。」

跟在後方的拉姆這麼說,但盛氣凌人的昴充耳不聞。花了比平常還要多的時間走完樓梯,昴筆直地穿越宅邸三樓走廊,站在來過好幾次的房間前面。

看過雷姆的房間後,應該就能粉碎拉姆的奇怪想法。

不需要猶豫。在這猶豫的話,昴膽怯的心又要找借口原諒自己。所以不可以給予煩惱、困惑的時間。

曾經進去過的房間里內部陳設雖然樸素,但還是有些簡單的少女風裝飾——

「……騙人的吧。」

什麼都沒有。

踏進的房間裡頭跟其他空房一樣只有鋪設整齊的床,還有設置在房裡的小桌子。雷姆的房間雖然簡單,但跟這間毫無個性的房間不同,裡頭確實有女孩子氣的小東西和飾品。

「怎麼可能會……」

環顧房內,懷著不信邪的心情,昴衝過走廊。

無視站在門旁的拉姆的視線,昴細數從樓梯到剛剛房間時經過的門的數量。沒搞錯。才不會搞錯呢。就算閉著眼睛自己也能抵達。

——然而,為什麼?

「是、是碧翠絲搞的鬼吧?就像一開始那樣,把空間洗牌來戲弄我……」

「毛。」

「沒錯,一定是這樣!那傢伙有奇怪的技能。竟然耍我……」

「毛,你差不多一點。」

看著努力解釋的昴,拉姆用平靜的聲音斷絕他的不死心。

昴愕然看向拉姆。她看著昴,眼中浮現哀凄,昴知道平常不會這樣的她正在擔心自己。

但是,不對。現在的昴追求的不是這樣的眼神。

「雷姆……就住在這裡……」

「——那個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在這屋子裡。」

拉姆搖頭,朝眼神陰鬱的昴字字分明地說:

「拉姆本來就沒有妹妹。」

她這句話,朝昴的困惑給予致命一擊。

——雷姆的死是自己的責任、應該背負的罪孽。昴有這樣的自覺。

這過於沉重的責任,即使現在都想扔掉一走了之的責任,唯有在承受後才叫真正面對雷姆的死亡。

「我、我……」

連哀嘆雷姆的性命、請求原諒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為了愛蜜莉雅而採取的行動不被她接受,感情錯身而過到現在都還沒能互相理解。

為了昴而付出一切的雷姆,每當世界重來一遍都會壯烈犧牲。想要負起她失去性命的責任,世界卻從昴身上奪去那責任。

時間,世界,魔女教,白鯨,所有的障礙都在妨礙昴的期望。

為什麼這個世界對自己如此殘忍,所有的思維都背叛昴呢?

是因為,是因為——

「毛,回房去。」

拉姆朝著獃獃站在空房間的昴這麼說。

站在旁邊的拉姆,把呆若木雞的昴帶出房間,推他的背,說:

「你太累了,精神才會產生混亂。先回房,在床上繼續作夢去。拉姆還有事要做,沒法一直顧著你。」

即使昴在面前崩潰,拉姆的判斷依舊嚴厲無比。她沒有要繼續陪昴,而是要去完成自己被賦予的職責。

「回房間,去睡覺。」

離去前又再說一次,然後拉姆就下樓離開。

如她所言,只要睡著或許就能逃離這疏離感。

這一定是惡夢。在作夢的期間,為了作夢而要上床睡覺。

逃跑,逃跑,逃跑就好。因為一直逃,最後才到這裡。就像之前一樣,就跟至今一樣,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下去的話——

「逃了又能怎樣……」

喃喃自語後,昴的腳在下樓前停下。

要踩上階梯的腳縮了回來。逃進夢鄉的判斷,被這樣的舉動給收回。輕輕抬起下巴的昴看到的,是通往樓上的階梯。

就算逃跑一切也都不會改變。昴只是又會背叛雷姆而已。

雷姆保護昴,捨命讓昴逃離白鯨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昴達成目的。

為了讓昴重要的人們能夠遠離魔女教的毒手。

現在,要是在這放棄目的,把意識送進逃避裡頭的話,

「就比乞求原諒還要懦弱……」

昴轉身,背向原本要走下去的樓梯。

這次踏出的步伐沒有迷惘。抬起的腳踩在階梯上,身體不是朝下而是往樓上移動。因為那兒,有自己回來的理由在等著。

慢慢地上樓,彷彿確認般每一階都踏得很紮實。到了最頂樓,看到一直欣欣嚮往的門後吐了一口氣。

手握門把時,發現自己的心情格外平穩。

方才衝進雷姆的房間時,心臟明明快到要跳出來,現在卻心如止水。分不出來是沉著造成的,還是超越緊張、忘記心臟可以雷鳴的沉重陷落造成的。不過,

「借我勇氣吧,雷姆——」

說出那名字的時候,手真的變得有力氣。

傳來的力量轉動門把,以為堅固的門緩緩地開啟。

然後,被打開的門的後方、坐在書桌前面的少女轉過頭來。

「——昴?」

聽到銀鈴嗓音呼喚自己的名字,昴閉上眼睛。

無法言說的感慨竄過心頭,昴終於想起。

自己是為了聽到她的聲音才回來的。

搖晃銀發,有著剔透雪肌和藍紫色雙眸的少女。如夢似幻的美貌帶著哀愁,站起來的她——愛蜜莉雅對昴說:

「……你為什麼回來了?」

昴不是被話語的內容,而是顫抖的聲音給奪去意識。

抖動雙唇,眼神無力的愛蜜莉雅。

久別重逢的她,看起來比最後道別時瘦了一點。聲音和神色中也有著濃厚的疲勞,讓人擔心她有沒有好好睡覺。

一定是被窮追猛打,還有被來自外部的干涉耗損了心靈。

所以,昴說:

「走吧。不可以待在這。」

往前踏出一步,伸出手,無視愛蜜莉雅的問題。

那強硬的態度令她吃驚,稍微退後拉開距離。原本縮短的距離又拉長,昴面露不解,愛蜜莉雅則是搖頭。

「你說走,要去哪……不對,為什麼要走?」

「只要不是這裡就行,哪都可以。如果你要問為什麼,我會回答是為了你。我是為了你到這……」

「你又來了,昴。」

昴的回答,讓愛蜜莉雅失望地這麼說。

藍紫色瞳孔微微濕潤,她翻動眼珠瞪著閉嘴的昴。

「突然就回來,還滿身是傷讓人擔心……你不是應該在王都接受菲莉絲的治療嗎?為什麼現在在這裡!」

「發生很多事!我想說明的太多,可是時間很寶貴。所以我求求你聽我的。我們現在一起離開這屋子……」

「我說過做不到了吧?我說過,你這樣子讓我信不過你。……我說過了。」

愛蜜莉雅厭惡地搖頭,用顫抖的聲音拒絕昴。

這是在王城候客室的對談接續,毫無進展的重現。

昴拚命的想法沒有傳給愛蜜莉雅,昴不懂為何她不懂自己的心情。只是,跟上次不同。因為,

「就算你不肯我也硬要把你帶走。即使你討厭,再過幾天你就會知道我是對的。所以說……!」

「等等,等一下,昴。你怎麼了?這樣子根本就不像你。我覺得昴……怎麼說呢。」

「少說那麼多,乖乖照我的話做!!」

怒吼的瞬間,愛蜜莉雅的肩膀一震。

愛蜜莉雅瞪大雙眼像在述說不敢相信。她面前的昴大吼後急促喘氣,用力地瞪著她。

「不行待在這裡。你會後悔的。絕對會後悔。沒有人會高興,沒有人會得救。我已經不想痛苦、不想再哭了!」

「你、在說什麼……?昴,我聽不懂。」

「吵死了!你們……你!只要照我說的做就對了!這樣一來就會很順利。就只是這樣而已!為什麼沒人懂啊……!」

用力抓頭的昴不是朝眼前的愛蜜莉雅,而是對一切不講理抱怨有加。

大動肝火的昴說的話,愛蜜莉雅根本不懂吧。但是昴可以吐出這些詛咒的場面就只有這裡。

昴遭遇的一切不講理——其出發點都是愛蜜莉雅。只有在她面前,才能將這難堪醜陋的感情一吐為快。

看到昴哭著控訴,愛蜜莉雅難過地垂下眼。

「對不起。昴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我沒法理解你。」

她垂著眼,緩和聲調好安慰昴的心。

「我也想理解你。只是,現在可能沒有這種時間這樣做……因為我有太多事不得不做。所以說,現在…」

「不順利。」

昴打斷她的關懷,用幾個字就踐踏她的想法。

聽到充滿惡意的聲音,愛蜜莉雅驚愕到重複眨眼。

「做什麼都不順利。你很沒用。你這個失敗者。一點屁用都沒有。你還能幹什麼。只會出一張嘴。你沒救了。沒得救了。重複胡來和輕率,就會看到跟累積的不講理相同數量的屍體。——那就是你的未來。」

黝黑,醜惡,卑賤,應該唾棄的快樂充滿昴的身體。

自己說出口的話、單字、每一道音都震動愛蜜莉雅的耳膜,能從她的表情感受到痛楚、內心龜裂、想法上被人插了一把刀。

這一瞬間,愛蜜莉雅的一切全都朝向自己。

唯有這剎那,愛蜜莉雅沒法無視自己。黑暗愉悅現形。

決心被冷淡對待,覺悟被一笑置之,行動被殘忍蹂躪,過去被嘲諷為無意義,未來被宣告是一片黑暗。

看到愛蜜莉雅的那些被一一愚弄,昴的心——

「為什麼?」

愛蜜莉雅孤零零地說。

被昴的無心之語宣告未來籠罩黑暗,這樣的痛楚和悲嘆使她表情僵硬。但是,就連這時候她的藍紫色瞳孔都不知黯淡為何物。

被因難受而潤澤的光彩吸引,映照在裡頭的世界——亦即,愛蜜莉雅凝視的昴本身。

「為什麼,昴要哭得這麼難過呢?」

——這才發現,自己邊哭邊露出扭曲的笑容。

昴知道自己講的話全都反彈回來。

細細回想踐踏愛蜜莉雅心情的每一句話。沒什麼,那些全都是切割昴的話語罷了。

決心、覺悟、行動、過去、未來,全都被否定。就跟昴一樣。

裡頭有不管做什麼都沒用的心情。

還有被不得不做些什麼的義務感給催促的自己。

不知道為了什麼而必須挺身抵抗。要說知道什麼的話,

「我……把我,送到這裡……不對。為了把我帶到這裡的雷姆,為了雷姆,務必要做……」

「雷姆?」

搜索沒有把握的內心,試圖取回來到這裡的最初想法。

聽到昴那斷續不成章的低喃,愛蜜莉雅輕輕搖頭。

「————」

呼吸,停止了。

愛蜜莉雅的嘴巴紡織出的名字,那個語感。

很明顯的是不明白那兩個字的意思才會有的。

「——你也…」

「咦?」

「你也,忘了雷姆嗎——」

被雙胞胎姊姊遺忘,應該留存的痕迹消失,連讓自己賭上性命回來的理由、這個人,都不記得那女孩了。

她的每一天、時間、心情、生存樣貌、願望,都因此消失不見。

她的笑臉,她的憤怒,她的淚水,與她的互觸,她確實活著的證據,組成那女孩的一切,該如何重現。

「——好,我全部告訴你。」

「咦!」愛蜜莉雅對昴的話感到驚訝。仰視端莊的美貌,昴再度確認推動自己來到這裡的想法泉源。

假如這樣下去,雷姆的想法會消失到彼方的話。

「不如掏心掏肺,掏到吐血還比較好。」

下定決心。

闡明一切,述說真實,表露自己的內心。

昴的眼神改變,察覺這點的愛蜜莉雅屏氣凝神。

面對愛蜜莉雅,昴手貼自己的胸膛。心跳很快。正因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還有結果為何,才會怕到這樣。

痛楚。足以使人發瘋的痛楚。

像要捏爛心臟一樣任意擺弄,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痛苦將會不斷持續、不知何時結束。

但是心裡這麼想。

誰管它。誰理它。那種痛楚,跟現在的痛苦相比算什麼。

不被相信,不被理解。最甚者,沒人記得雷姆的存在。假如能忍受這樣的痛苦,那痛楚根本就不算什麼。

——要來就來呀。不過就是心臟,拿去就是了。

「愛蜜莉雅。」

「嗯。」

「我看得見未來。我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如果你問我為什麼,因為我……我會『死亡回歸』——」

正要表白一切,正要觸及核心時停滯果然造訪。

就如預料,世界的動作逐漸變緩慢,最終靜止。景色頓時失去色彩,方才還聽得見的所有聲音都消失無蹤。

風聲,呼吸聲,心跳聲,不斷遠離而且不回來。

意識扔下五感感受到的一切,昴被世界孤立。

——然後,不讓被孤立的昴單獨一人、不被昴渴求的慈愛之掌慢慢現形。

生成的黑色霧靄靜靜地滑過空中蠢動,形成手臂的形狀。

之前做出清晰形狀的就只有右手,但隨著幽會次數增加,招待自己的詭異魔手以拙劣的速度生成左手。

雙手逼近昴,左手憐愛地撫摸臉頰,右手像是迫不及待要愛撫,伸入胸腔內,穿越肋骨,溫柔地包住心臟。

心臟在掌中被玩弄的感覺令全身毛骨悚然。

之前都是狠心地給予劇痛,但如字面所述掌握昴性命的黑色霧靄,簡直就像要用極限恐怖來摧殘昴的覺悟與決心,玩起了陰招。

痛楚該來卻沒來,平靜的恐懼開始在昴的心中生根。

對痛楚有所覺悟,發誓會忍過去。魔手彷彿嘲笑昴的決心,認為光只有痛楚還不夠,因此舞動智慧意圖讓他身心臣服。

給予異於想像的苦痛,這樣的方式令無法動彈的昴想發出悲鳴。可是,他還是咬緊不會動的臼齒抗拒對方。

痛苦、恐怖、未知將要折磨昴,但內心絕對不會屈服。

不這樣的話就無法回報。不這樣的話就無法原諒。

假如要在這個沒有人記得雷姆的世界裡,請求負起雷姆死亡責任的話,那就只能用自己的靈魂支付。

管它會痛還是會苦,隨你高興切切割割。

——只有這股決心,沒那麼簡單就能瓦解。

瞪視玩弄心臟的黑之魔手,昴屏息等待到來的瞬間。但是,魔手沒有動作。因為隨時都能下手,所以也能靜止不動。

在時間停滯的世界裡挑起消耗戰的話,就只能戰鬥到精神耗損殆盡為止。

現在昴堅固的決心,也處處是破綻,被死心吞噬夭折。

——如果這麼想的話,就太天真了。

管它幾小時還是幾天,都要忍耐下去。自己又不是沒死過。

既然只會痛不會死的話,那不管是怎樣的痛楚都可以忍過去。

昴這樣的覺悟——

「——啊?」

突然,靜止的世界開始有了顏色。

應該降臨的痛楚只出現前兆,就渺無聲息地消失無蹤。

和覺悟一同被留下的昴,回到有聲音、顏色、時間的世界。

呼吸、心跳、世界轉動的聲音充斥昴周圍。彷彿嘲笑呆掉的昴,世界恢複生息。

面對昴頑強的覺悟,魔手也領悟到自己的行為有多無力了嗎?

哪有可能。至今被魔手摺磨數次的經驗對此推斷嗤之以鼻。

胸膛裡頭,還留有黑色霧靄右手輕柔握住心臟的觸感。

要是被用力捏緊,現在的昴——

「————」

想到這邊,昴突然產生疑問。

碰觸昴心臟的討人厭右手觸感都還清晰殘留。

但是這段期間,左手上哪去了?一開始是撫摸臉頰,之後呢——

「——呼。」

在疑問的解答出現前,面前的愛蜜莉雅先出聲。

聽到那聲音而回過神的昴,想起了要繼續告訴她在時間停止前要說的事。

什麼事都沒發生就從惡夢解放令人心神不定,不過假如魔手沒有索求觸犯禁忌的代價那就再好不過。

闡明一切,理解每秒後的未來,昴就能得到打從心裡渴望、大家都期望的世界。為此而下的決心終於開花結果——

「啊。」

在說話之前,愛蜜莉雅的身體突然前傾,朝昴靠過去。

忍不住伸出手承受她的身子。手掌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昴忍不住屏息——

啪搭。

「——愛…」

啪搭、啪搭、啪唰。

「——愛蜜莉雅?」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奇怪的聲響,緊緊抱住一看,愛蜜莉雅的嘴巴,正湧出大量鮮血。

——右手抓著昴的心臟的期間,左手上哪去了?

頭靠在昴的肩膀上,愛蜜莉雅不斷吐血。

溢出的驚人血量染紅了昴的半邊身子,使愛蜜莉雅的身體變輕。

「停下……咦?慢著,咦?」

為了止住源源吐出的血而把她的頭往上抬,但她的脖子立刻無力往旁邊倒。和肩膀下垂、失去光彩的瞳孔四目交接後,昴領悟到一切。

——愛蜜莉雅剛剛,在昴的面前殞命。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慘叫產生迴音。

假如大叫、慘叫到喉嚨裂開就能忘記一切的話。

現在就扯開、用力撕裂這喉嚨,盡情奪走一切吧。

懷中愛蜜莉雅的身體,無力的身體逐漸變得輕盈。

流出的血沒有停止。昴的身體變紅。變得越來越紅。

——右手抓著昴的心臟時,左手是去抓愛蜜莉雅的心臟。

決心、覺悟、行動、過去、未來,都被嘲笑踐踏蹂躪。

堅定的決心,明明剛決定不會被擊潰的覺悟,都被打成粉碎,將菜月・昴追趕到絕望深淵。

——慘叫高聲拉長尾音,始終沒有消失。

昴終於…終於…

——殺了愛蜜莉雅。

——血液和眼淚,是否在這次都從體內被擠光了?

到底該痛哭多久才好?

到底該苦痛多久才好?

自己做了多麼不可原諒的事?

身負重傷,心靈被踐踏,重要的人被奪走,救不了應該守護的人,連最重要的人的性命都被自己親手摧殘。

——這究竟是對誰的懲罰呢?

「我、我……」

我錯了。搞錯了。太得意忘形了。

狂妄到以為可以利用黏附在靈魂上的『魔女』詛咒來個順勢反擊,就算死了也只會重來的輕率想法助長自負,輕視應畏懼的『魔女』和魔手,於是招來這樣的下場。

這些重複累積,最後就是眼前的慘狀。

跌坐在地,腿上放著愛蜜莉雅的屍骸,昴轉動空虛的瞳孔。

愛蜜莉雅死了多久了?

碰觸的臉頰冰冷,口中溢出的鮮血也失去熱度轉冷。柔軟的屍體也開始僵硬,否定『死亡』的要素逐漸消失。

即使理解這點,昴還是沒法有任何動作。

已經累了。

我都這麼痛苦了,已經夠了吧。

像我一樣痛苦的人,翻遍這世界有幾個呢?

拼死拼活到以前的自己根本沒法比的地步,也很努力試圖達到目標。儘管如此還是無法避開最慘的結局,只能被災厄吞食失去一切。既然如此——

「——那張臉,簡直像在講我是這世界最不幸的人。」

這裡應該沒有其他人,以為聽到幻聽的昴轉頭看向入口。

用緩慢到叫人不耐煩的動作抬起頭,昴發現一名少女站在門前面。少女正用輕蔑的視線盯著昴。

奶油色的長髮分成兩邊做出美麗的卷度,身穿像是洋娃娃才會穿的華麗禮服,臉蛋俏麗又可愛。

是昴重複兩次輪迴,抵達宅邸後卻連臉都沒看見的人物。

「碧、翠絲……」

「一陣子不見,那張呆臉變得更蠢了。」

毒辣地說完,碧翠絲環視房內慘狀。然後說:

「搞得可真誇張。」

她十分爽快,夾雜嘆氣評論如斯慘狀。

在血海中一動也不動的愛蜜莉雅,眼神空虛抱緊她的昴。看了他們兩人,卻只有這樣的感慨。

但是,連理所當然的反感,現在的昴都生不出來。

不如說,現在的他很感激碧翠絲什麼都不問的態度。感激之餘希望她能放著自己不管就更好了。

「葛格,好像出不來。」

邊說邊走到昴身旁的碧翠絲蹲下來。

「就算叫你找你也聽不見吧。……貝蒂是很討厭弄髒手的。」

嫌麻煩地這樣說後,碧翠絲的手就伸向愛蜜莉雅。是要對死掉的愛蜜莉雅做什麼呢?少女的手指在沒反應的昴面前碰觸愛蜜莉雅的脖子。

對這舉止有說不出的不悅,昴正準備責備時。

「拿下來了。」

但是,在責備的聲音出來前,碧翠絲先完成目的。離開愛蜜莉雅的手掌上,握著閃耀著綠色光芒的美麗結晶石。

那是愛蜜莉雅不離身、掛在脖子上的垂飾——與愛蜜莉雅訂契約的精靈帕克的依附媒介,及其契約的證明。可是,現在卻…

「破掉了……」

「弄破的本人還敢講這種話……是說,你好像沒有自覺呢。」

寂寞地看著掌中裂成兩半的結晶石後,碧翠絲把石頭收進懷裡。

結晶石裂開,那裡頭的精靈會怎樣呢?

現在,稱呼在懷中沉眠的愛蜜莉雅為『女兒』、比任何人都深愛她的那個精靈怎麼樣了?跑哪去了呢?

「用不著擔心,葛格沒死。只是回本體去一趟罷了。過來這裡要時間……不過,沒時間猶豫了。」

彷彿天經地義地回答昴的疑問,碧翠絲站起來輕拍裙擺。看著少女彈起的捲髮,昴為這答案感到安心。

既然她說那個精靈還活著,會回到這個地方的話,就一定是那樣。

「——你有什麼想說的?」

看昴得到不合宜至極的安心,碧翠絲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問。

昴沒有注意到碧翠絲在那聲音里灌注了什麼樣的感情。

只是,如果被問有什麼想說的話——

「殺了我。」

——希望有人現在就殺了自己。

對一切厭倦。對所有感到疲乏。

所以,好想死。希望藉由死亡,讓一切都結束。就算死後會重來,反正自己又會失去一切。不管死後能不能重來,都不想再待在這個世界了。

愛蜜莉雅死亡,雷姆的存在消失,昴沒能得到任何回報。

所以說,

「殺了、我……」

只有結束,是現在的昴的救贖。

假如有人會聽從自己的請求,那麼希望對方啄食掉這個沒救的性命。

踐踏與自己相關的生命的尊嚴,讓感情化做白費,被一切捨棄的可悲愚蠢之人。希望有人能夠燒毀、消滅這人的身軀。

如果是眼前具有超常力量的少女應該就辦得到。

碧翠絲應該很討厭自己。假如碧翠絲不幫忙這個願望,那一定會有更符合昴的罪孽、凄慘的下場。

像自己這麼愚蠢的人,就算死九遍也沒改變什麼。

這次是第十次,已經到極限了。不管是神明佛祖女神魔女,應該都厭倦自己了。

所以說,

「在這裡,殺了我。」

抱著愛蜜莉雅的屍體,昴懇求碧翠絲。

假如只能走到這,那自己想要抱著愛蜜莉雅的屍體結束生命。

順從任性而招致最惡劣結果的昴,直到最後都還是自私任性。

加重擁抱愛蜜莉雅的力道,昴閉上眼睛等待死期。

就這樣,沉默的時間持續半晌。

「……啦。」

那聲音忽然敲擊自私決定死期的昴的耳膜。

「——咦?」

又小又弱又沙啞的聲音。

昴忍不住吐氣,張開緊閉的眼皮仰望少女。

碧翠絲還是站在昴面前,現在也依然在俯視著昴。

她雙手抱著自己嬌小的身軀,像是冷到發抖般咬緊嘴唇。

「竟然叫貝蒂殺了你……太殘酷了……!」

被她用快哭出來的表情和聲音這麼一說,昴感到莫名其妙。

即使重複眨眼,碧翠絲濃烈的悲嘆也沒消失。

那跟昴所認識的少女表情相去甚遠。

畢竟碧翠絲應該很討厭昴。

總是冷漠以對,因為有好心的一面所以會關懷昴,不過基本上都是貫徹冷酷無情的人物。

雖說她不曾爽快地接受要求過,也覺得可能會被她拒絕,但剛剛的請求她應該會帶著污衊和嘲諷回敬過來才對。

「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啦……!」

想不到她會用這麼悲傷的表情拒絕殺死昴。

「碧、碧翠絲……?」

「你的請求,貝蒂不會聽的。想死的話就去死,隨便你要怎麼死都行……貝蒂不接受你的要求。」

搖頭的碧翠絲閉緊雙眼,扼殺表情。

冒出的淚珠沒有流下而是隱藏到眼睛裡頭,少女朝昴伸手。

「幹嘛……景色怎麼!?」

頓時,世界開始扭曲。

昴周圍的空間扭曲,產生龜裂。

世界崩壞的預兆。一這麼想,就立刻用力抱緊懷裡的屍體。

俯瞰這光景的碧翠絲,眼中帶著冰冷的感情。

「反正全部都完了,可是讓你留在這也很困擾。——至少,只有這間宅邸,貝蒂想守護好。」

「你說什麼……不對,碧翠絲,你!」

「——貝蒂和羅茲瓦爾不一樣。就算是為了得到未來,疼痛難受痛苦悲傷恐怖的事,貝蒂全都討厭。」

面對不成問題的問題,碧翠絲以不成答案的答案回復。

空間扭曲,昴的肉體超越物理法則被吸進產生的龜裂。

但是不會痛。

「至少,死在貝蒂看不到的地方。」

最後的低語佯裝薄情,卻藏不住寂寞。

什麼都沒法說。什麼都不知道。只接收到一種感情。

——碧翠絲對昴的決定和行為感到悲傷。

扭曲到達極限,被壓扁的空間如反彈一樣消失。

視野里宛如噪音一閃而過的不適在剎那席捲世界,接著大氣的扭曲就不留痕迹地消失。

留下的只有連同染血地板一同被挖起、昴和愛蜜莉雅曾存在過的痕迹。

看著兩人消失後,碧翠絲一臉疲憊地背貼牆壁。緩緩舉起來的手掌罩住雙眼,隱藏住世界。

「——母親,貝蒂還要這樣幾次呢?」

被留在世界裡的少女,輕聲的低喃沒有傳給任何人,就這樣消失。

毫無前兆就從空間裂縫被拋出,頭就這樣插進長滿青苔的草木里。

「噗哇!」

吐出帶土味的唾液,昴抬起頭環顧四周。

樹木成群充斥在昏暗視野里,被大自然全方位地包圍。昴察覺到自己被扔在森林裡。

「夜晚的森林……哪邊的山上嗎……?」

多虧月亮沒被遮住,勉強可以看見東西。

冷風搖晃樹木枝葉,蟲鳴鬱悶地支配昏暗的森林。因為宅邸外已是夜晚,昴領悟到自己睡了超過半天。

同時,自己會像這樣置身在森林就代表,

「空間轉移……可以這樣認知嗎。」

被吞進大氣扭曲、產生的龜裂後,就被扔在森林裡。

藉由魔法『機遇門』,碧翠絲可以自由讓宅邸內的門與自己的禁書庫空間相連結。只要有那個意思,轉移一個人也不是什麼難事。

但是,即使可以理解其道理,卻搞不懂碧翠絲的用意。

——最後看見的泫然欲泣臉蛋,如今也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即使願望被拒絕,頂多就是被輕蔑然後被扔著不管。

可是,碧翠絲卻用充滿灰心和失望的眼神凝視昴——

「那樣子,簡直是……」

簡直就像是有所期待。

這種想法太過自私自利又自我本位了,昴立刻否定。

又不是沒自覺自己是個一事無成的瘟神,而且自己也能接受。

連自己都不期待自己,哪有可能會有人期待自己。

更何況,還是被厭惡自己的人期待,這種想法太過『傲慢』。

——不想被期待的話就只好逃避,結果一直逃的結果就是來到這個世界。

「真的沒藥救了,我這傢伙……」

露出兇猛的笑容,昴慢慢地站在草地上。但只有這麼想雙腳卻沒動彈,於是往下看,這才發現壓在自己腿上的另一個重量。

腿上現在也還放著跟著轉移過來的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

在昏暗世界裡,被稀疏月光照耀的慘白死亡臉孔。

她的死狀既非難受也非安詳,只是不明白髮生在自己身上的不走運原因而充滿困惑。即使當下活著,但在時間停止的世界裡她的心臟就已被捏爛。

留下理解疼痛的時間,這點很詭異。

只是就算感覺不到痛,也成不了救贖吧。

安詳的死亡一定不存在,更沒有事情是可以藉由死亡獲得拯救。

——除了現在的昴以外,可是…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俯視愛蜜莉雅的容顏期間,水滴落在白色臉頰上。

深信已經乾涸的淚水深不見底,沒有結局的苛責折磨著昴。

可以聽見聲音。譴責自己的聲音。

遇過的所有人全都懷著冰冷的怒意痛罵昴。裡頭有銀發少女,還有藍發少女——

「誰來……誰都可以……」

——殺了我。

沐浴在不間斷的罵聲中,昴抱著愛蜜莉雅站起來。

就這樣踩著草,撞斷樹枝,慢慢地在夜晚的森林裡奔跑。

遠方傳來野獸的嚎叫。

現在的話,就算是遇到那隻黑色魔犬自己也能笑著迎接。

希望它把自己的血肉、瑪那和性命全都吃光抹凈。

不然的話,不那樣的話,昴就沒法得救。

「————」

朝著遠吠傳來的方向,昴從昏暗的森林走向深淵。

愛蜜莉雅的重量,還有走在視線惡劣的山路上的疲勞,如今都感受不到。

目的很明確,為了實現而拚命才會這樣吧。真是諷刺。

然而,命運的諷刺還不單單這樣。

「這裡……橫越這條溝……這樣。」

慎重地穿越下坡,把在地上蜿蜒的樹根當成階梯踩過穿越。

宛如即將燃燒殆盡的燭火,生命正在用盡最後的力量。但是,腳步毫不迷惘的原因並非如此。事情很單純,因為這是很眼熟的路。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這裡是——

「啊啊,還在。」

像是安心、擦不上邊的感慨形成微笑,漾在嘴邊。

唯有渾身浴血、精神崩潰的人才會有的狂笑。昴知道有個男人的笑法正是如此。如果看鏡子,自己一定也露出同樣的笑容。

腐蝕觀者的心靈,喚起生理上的嫌惡的不吉利笑容。

但是,被這種笑容面對的他們,是早已習慣這狂笑的人。

「————」

在夜晚的森林中,包圍住昴的是與黑暗同化的黑衣團體。

宛如從影子中冒出來的他們湧現,包圍住昴,無聲無息連存在感都沒有透露,就這樣凝視著他。

感覺不到敵意好意惡意善意這類意思的視線漩渦。全身浸泡在這些視線中的昴,想起了在第一輪的世界與他們的邂逅。

「一樣啊……」

彷彿仿效昴的記憶,黑衣團體一齊當場垂首致敬。

就像木偶一樣沒有意志的他們,對初次見面的昴展露『敬意』。

昴不知道他們為何要尊敬自己。

唯一清楚的,就是他們是魔女教的信徒,他們信奉的魔女與昴身上的黑暗有著某種關係。

「——讓開。」

想問的事其實多如山高。

就連像這樣對一切死心之前,都有很多事想問。

可是,如今那些感傷只是無用之物。

聽到昴簡短的命令,黑衣團體沒有異議,直接融入黑暗中消失。

他們的存在一消失在視野里,昴就注意到世界充滿靜謐。

追隨的野獸嚎叫,不間斷的蟲鳴,還有風聲都不見了。

所有的活物都嫌惡魔女教嗎?

可能不只針對魔女教,畢竟昴也在裡頭。魔女教和昴在一起的場面,構成連世界都拒絕同席的唾棄畫面。

——那個人,跟現在的自己有相似的評價。

面露冷笑後,昴穿越魔女教徒原本的包圍網,繼續前進。

跨越樹根,踩踏泥土,用鞋底踐踏草木,森林終於開闊起來。

眼前是寬廣的岩石區,以及聳立的斷崖峭壁。

「我在等你,寵愛的信徒啊。」

瘦骨嶙峋的男子面露和昴一樣的狂笑,站在岩壁前面等待昴。

「唉呀唉呀唉呀?而且而且而且而且且且且,懷裡抱著的該不會是……半魔姑娘吧?」

看到來到岩石區的昴和他懷中的愛蜜莉雅後,貝特魯吉烏斯歪頭。狂人讓頭的角度維持水平,愉悅地伸出舌頭流出唾液。

「怎麼會,在接受我們的試煉之前竟然先沒命……多麼悲慘!多麼不幸!啊啊!還有還有還有……你多麼勤勉啊!在我們動身之前!就給予試煉奪走了!半魔的身體!還有性命!」

貝特魯吉烏斯揮舞雙手,用誇張的舉動為愛蜜莉雅的死尖叫。

回過神來,不知何時魔女教徒都集中到他的周圍,全員跪下凝神傾聽狂人的狂態。

「我是…勤勉……?」

「對,正是如此!勤勉!太棒了!你跟判斷太慢、腦袋差沒智慧又欠缺決斷力的我們不同,比任何人都搶先體現魔女的意志!」

聽到沙啞的低喃後,貝特魯吉烏斯開心地狂笑沖向昴,然後像滑行一樣跪下,用額頭敲擊岩石地面叩首。

「與此相比!我和手指多麼遲鈍、愚昧和有所欠缺!啊啊,請原諒!無法報答愛的!此身的愚蠢!怠惰之身的不誠懇!無法響應您給予的愛,請務必原諒這愚鈍之身!」

滂沱淚流的貝特魯吉烏斯雙手敲打岩石,謝罪到額頭破皮。

血液在劇烈的自殘行為下飛散,裂開的手腕傷口可以看見骨頭。即使如此也不停止暴行,周圍的信徒們也仿效狂人紛紛做出自殘行徑。

血與痛苦的狂宴——即使親眼目擊,昴卻毫無感覺。

即使曾經那麼憎恨的男子就在眼前,昴的內心也沒萌生任何情緒。

「啊啊,你代替無法響應那位大人的想法、一事無成的我完成試煉。有什麼是我能為你做的?請告訴我。我要向愛證明我不是怠惰,究竟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呢?」

「殺了我。」

逼到近旁,因額頭流下的血變成流血淚的貝特魯吉烏斯懇求,昴回答。

唐突至極的發言,就連狂人都表情為之愕然——

「這樣就行了嗎?」

根本沒有,他毫無猶豫地踹飛昴。

跺腳凝視後退的昴,貝特魯吉烏斯一臉恍惚。

「啊啊,太美妙了,太美好了呀!完成試煉,面對渴求救贖的信徒給予解渴之水,帶著愛的我的行為是勤勉的!啊啊,不是在怠惰下結束!我跟你都是!要感謝你!因為我的勤勉成就愛!」

對昴鑽牛角尖的答案沒有絲毫疑問,毫不譴責自己的行動,對這世間道理無任何動搖,貝特魯吉烏斯佯裝勤勉解放殺意。

看到狂人這模樣,昴內心喧囂不已但還是閉上眼睛。——這樣一來,至少昴這瞬間的想法會獲得回報。

「不過話說回來,」

昴感覺殺意逼近到肌膚時,貝特魯吉烏斯卻開始嘟囔。

「連一個試煉都沒通過,而且沒會面過任何大罪,胸懷大志的結果卻是絆到一開始的小石頭就結束……」

狂人凝視沉眠的愛蜜莉雅,嘆息道。

「——啊啊,你,是『怠惰』呢!」

沒有任何發言比這更侮辱愛蜜莉雅的死亡。

這讓人想起,在過去的世界這個狂人也曾侮辱過重要少女的性命。

睜開緊閉的雙眼的瞬間,昴看到眼前有掌形黑霧逼近。

掠過腦海的痛苦記憶令身體瑟縮。

但是,跟那魔手有決定性的不同:身體可以動,腳可以動,手可以動,所以可以閃避。

擺脫緩緩逼近的黑掌,抱著愛蜜莉雅朝旁邊跳過去。經過的手掌像是困惑而消失,看到這光景的昴吐出急促呼吸。

「……你,剛剛看見不可視之手了?」

聲音顫抖,撐開光彩奪目的雙眼,貝特魯吉烏斯凝視昴。

狂人將宛如枯枝的細瘦手指放進嘴巴,按照順序一一咬爛指頭。每一根都咬到發出肉爆裂開來、骨頭碎裂的聲響,他邊淌血邊說:

「不行,不行呀。奇怪,搞錯了,誤會了,弄錯了。看得見我的權能,『怠惰』的權能,我因寵愛而被授與的『不可視之手』!其他人不被允許看見的東西!!」

吐血,咀嚼指甲和骨頭碎片,貝特魯吉烏斯以充血的目光瞪向昴。

——下一秒,貝特魯吉烏斯的背後湧出黑色手臂。

他的影子炸開,瘋狂擺動的黑手多達七隻。那跟昴觸犯禁忌時給予懲罰的魔手如出一轍,使得昴的背脊因恐懼和害怕而戰慄。

「不過,既然看到了身體還能動……」

就不是躲不過。

黑掌的速度並不快。射程和撕裂人體的臂力雖是威脅,但最大的威脅是『肉眼看不到』。不過那最強大的力量,對現在的昴不管用。

熏燒油盡燈枯前的生命,昴將身體能力發揮到超越極限。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啥為啥為啥為啥為啥為啥啥啥啥啥……可以躲開!?你看得見嗎!?這是我的!專屬於我的愛呀!!」

「只有被你殺害這件事,讓我打心底厭惡。」

旋轉身體避開黑掌,朝前方跳躍閃過其他伸過來的手。立即蹲下躲過從左右逼近的手,用滾動的方式接近貝特魯吉烏斯。

看到狂態因驚愕而扭曲,內心因黑暗的快感而沸騰。

想起來了。自己想要殺死這狂人的事。

「——呼嘎啊!」

用頭錘撞向面前的鼻樑,粗暴地踹擊狂人往後弓的身體。

黑掌失去精準而亂跑,昴也被貝特魯吉烏斯的門牙撞到額頭而流血。誇張的血量流進眼睛,堵塞右眼的視線。

——察覺到腳下一滑時,昴的身體緊接著就被抓著腳扔出去。

即將撞到大樹的瞬間,昴忘了要採取受身姿態,而是用力抱緊懷中的屍體。

不是為了依賴,而是為了守護。

「——咳惡!」

背部就這樣用力撞上樹木,脊椎骨傳來致命的斷裂觸感。

多根肋骨粉碎,好幾道才剛治好的傷口一齊綻開。劇痛的大合唱齊聲開始,墜落地面的昴邊吐泡泡邊抽搐。

「丟臉!丟人現眼!啊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這樣下去我差點就會變怠惰,我的行為差點全都變成無意義!果然我很勤勉,為愛努力……」

「閉嘴、啦。蠢蛋……!」

呼吸聲怪怪的,感覺肺臟受到極大損傷。

儘管如此,嘴角冒著血泡的昴還是嘲笑貝特魯吉烏斯。

「什麼愛呀,白痴。應該只有你、得到的、愛……我也看得見,不是嗎。……被劈腿了喔,活該。」

「你說什麼!說什麼……說什麼說什麼么么么么么么么……大腦、大腦在顫抖抖抖抖抖抖抖!」

抓頭翻白眼的貝特魯吉烏斯亢奮激動。

狂人走近倒下的昴,踹開懷中的愛蜜莉雅,刻意粗暴地踢飛屍體遠離昴。

愛蜜莉雅的身體滾動,撞上樹根。斜眼蔑視這光景的貝特魯吉烏斯嗤笑道。

「竟敢侮辱我的愛,不可原諒!啊啊,決定了。我決定了!雖然應給予試煉的半魔死了,但藏匿半魔的人還活著!」

貝特魯吉烏斯根本是遷怒。他胡亂大叫,黑掌抓住昴的脖子,抬起。

快把脖子拔斷的臂力叫人瞠目,在劇痛中昴也發不出聲音。

「首先,滅絕宅邸的關係人,接著將附近的村民奉獻給寵愛,一個不留。疏漏是『怠惰』的鐵證。以勤勉為第一的我和手指放下所有。——還用霧封鎖街道,就是為了不讓人妨礙我的愛!」

興奮狀態下口沫橫飛的貝特魯吉烏斯對昴坦承邪惡方針。

「你剛剛,像是抱著很重要的東西呢……要是破壞那個半魔的肉體,你會發出多麼愉悅的聲音呢?」

貝特魯吉烏斯傾斜脖子,歪曲嘴唇,目光因殘虐的好奇心而發光。

狂人的背後爬出五隻有別於舉著昴的手腕,各自以獨立的動作朝愛蜜莉雅的亡骸逼近。

先是抓住四肢,然後是纖細的頸項。

「看到了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你知道嗎?」

「……住、手啊!」

正因為看得見才有的恐怖,現在正襲擊昴。

看不見的時候,狂人的黑掌對雷姆的身體做了什麼,如今被迫詳細記起。

然後,而且還是現在,那個破壞衝動正朝向愛蜜莉雅的肉體。

沒有制止暴行的力量。昴悲痛萬分,貝特魯吉烏斯愉悅地加深狂笑。就這樣,愛蜜莉雅的肉體要被殘酷扯開——

『——在做什麼?』

那聲音毫無前兆地從天而降,冷酷地敲擊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呃。」

貝特魯吉烏斯表情一變,視線泅游尋找聲音的主人。

那聲音裡頭的力量足以讓狂人臉色大變。那是被磨利的憤怒。

不久,貝特魯吉烏斯的視線固定在天空中的一點。

慢半拍的昴,也在脖子被抓起的姿勢下,在同個天空看到那個。

『你們屢次——』

宛如要覆蓋夜空,數量驚人的冰柱埋沒所有方位。

粗暴的呼吸染上白色,能夠冰凍世界的冷氣一口氣席捲森林。

一直跪著的黑衣集團,以及原本一直狂笑的貝特魯吉烏斯,都說不出話來。

『對我的女兒,做什麼——小子們。』

——將世界化為純白,永久凍土的終焉之獸。

那對昴而言,是能夠終結第十次的世界、連接到『死亡』的存在。

被召喚至這個世界以來,昴已經體驗過多次死亡。

本來對每個人來說,人生是只會有一次的競賽。踐踏這種天經地義的規則,得到第十次挑戰權的昴,在『死亡』方面不會輸給任何人。

而像這樣親近『死亡』的昴,才能感受到某種感覺。

——清楚嗅到逼近至眼前、明確的『死亡』。

『你們每個,都很為所欲為啊。』

伴隨寒冷徹骨壓力的聲音,從飄著冰之結界的空中被扔下來。

率領銳利前端朝向地面的冰柱群,釋放情感凍結的聲音的,是灰色小貓。

可以放在手掌上的體格,和身長差不多長的尾巴。粉紅色的鼻子和圓滾滾的眼睛。交迭短短的手,以憎惡塗抹像人類一樣感情豐富的表情。

會講人話的超乎常理存在,以貝特魯吉烏斯為首的魔女教徒保持沉默。連在同個場合的昴,都在有別於他們的衝擊下哽住喉嚨。

因為是第一次,看到那精靈表露如此的怒意。

只是存在於那兒,光憤怒的餘波,就能讓世界逐漸死去。

「……帕克。」

浮空的精靈——帕克的周圍罩起白霜,附近一帶的森林發出破裂聲響逐漸變質。綠色樹木彷彿褪色般轉白,枝葉和樹榦表面結凍、瑪那被吸走而開始枯萎。

大地也同樣將影響表露出來,一開始是花草死亡,接著是泥土,然後泥土上頭的昴的肌膚也開始生疼,彷彿燒傷的痛楚刺激全身。體內深處徐徐湧出乏力感,呼吸變得沒把握,意識開始茫然。

強制奪走瑪那的力量,過去昴也曾從碧翠絲那兒體驗過。

憤怒的帕克以世界為規模來執行這股能力,將之化為自己的力量。

除了忍住呻吟的昴以外,貝特魯吉烏斯額冒油汗往後退,跪著的魔女教徒們也像索求氧氣的魚一樣張口喘氣。

『魔女教嗎。——不管過多久,你們都沒有改變。不論在哪個時代,你們都做出最讓我悲傷的事。』

用像是看到害蟲一樣的目光這麼說完,帕克的視線投向森林一點。

用視線跟著追過去,那兒還保留唯一不受帕克之力影響的空間。唯有橫躺的少女亡骸被保護,免於跟著世界結束。

『啊啊,可憐的莉雅。……什麼都不知道就死了。』

帕克寂寞地凝視愛蜜莉雅後,目光轉向生存者們。

『讓我女兒失去性命的罪可是很重的。你們誰也別想可以活著回去。』

「區區精靈敢講那種話!講那什麼那什麼那什麼什麼什麼——話!?輸給試煉的半魔,不過是汙穢的無用廢物!沒法守護那個蠢貨的你的『怠惰』才該被譴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腦袋、在顫、抖抖抖——!!」

面對帕克的恫嚇,仰望天空高舉雙手的貝特魯吉烏斯慷慨激昂。狂亂下布滿血絲的眼球沒有對焦,口吐白沫的他殺意是爆發性地膨脹。

「普世現象,會發生的事情,正確的歷史,都記載於福音書中!魔女愛我,因此我需勤勉報答!沉溺於怠惰的精靈愚輩!」

因為愛。對貝特魯吉烏斯來說,對魔女的信仰不過是回報愛的行為。

以行動彰顯對魔女的愛,對這狂人而言擁有優先一切的絕對性。

魔女是最好的,魔女至上。因此違逆自己對魔女的愛的人事物,都不能被原諒。

「半魔死了!你也要接受怠惰的報償!在魔女的寵愛下!打動人心的真實之愛下!犧牲赴死吧!」

胡亂揮舞手臂,高聲呼喊的貝特魯吉烏斯用力跺地。

俯瞰貝特魯吉烏斯狂態的帕克,瞳孔徹底的冷酷。沒有憐憫和憤怒,而是看不出對方的價值而冷徹的眼神。

交換絕對不可能交流的想法後,帕克和貝特魯吉烏斯的殺意交錯。

「我的手指啊!讓那愚者接受報償——」

『死吧。』

——傾倒的冰柱降臨在所有的魔女教徒上,貫穿他們止住動作。彷彿被當成標本的昆蟲,魔女教徒的身體和手腳被穿刺固定在地面上。

大氣擠壓,殞命的魔女教徒肉體結凍,岩石區化為冰雕展示場。

「————」

毫無預備動作,帕克在一瞬間就奪走將近二十條人命。這段期間,帕克的視線沒有一絲動搖,與他對峙的貝特魯吉烏斯也一樣。

狂人看都不看遵照自己的指示行動、被當成棄子的信徒,而是等待帕克的意識脫離自己的那剎那。

「——腦袋、在、顫抖。」

嘴唇陰森森地歪曲之後,貝特魯吉烏斯的影子整個爆發。

昴看到這光景的同時身體被扔出,七隻手掌朝空中的帕克蜂擁而去。

論帕克的實力,緩慢逼近的魔手根本用不著閃避。可是面對迫近的手掌,帕克沒做出任何反應。——因為看不見。

「帕克——!」

『安靜點,昴。只有你……嗯呃?』

昴為了通報危機而大叫,但帕克丟過來的聲音和目光都很冰冷。

但是,在說完之前小巧身體就被黑色手掌囚禁而看不見了。

「啊……」

帕克的身體,小到用大人的手就足夠包覆蓋住。

何況那兒有七隻黑掌,現下已經無人能看見他的身影。再加上每隻黑掌都有能夠輕易扯斷人體的壓倒性力量。

「大意!怠慢!亦即怠惰!你應該當場了結我的!明明有這力量,你卻怠忽應做之事!所以才誕生這個結果!沒錯!沒錯!沒錯沒錯沒錯沒錯沒————錯!!」

只有昴看得見的『不可視之手』,壓爛包在掌中的帕克的身體。

在狂喜亂舞的貝特魯吉烏斯面前,大精靈的身體被殘酷抹消——

『無聊。』

下一秒,昴看到密集的黑掌飛散消失。

『這種程度就想借用魔女之名,還早四百年。如果是認真想要殺我——』

將成為冰雕的魔女教徒屍骨化為粉塵,前腳接觸到的地面逐漸變為絕對零度的死域,光是平靜的呼吸就可媲美暴風雪,在白色冰霜中閃耀光輝的金色瞳孔,毫不留情地睥睨逐漸死去的世界。

『至少要伸出莎緹拉的一半、上千道影子才夠。』

擁有灰色體毛,巨軀足以橫跨森林的貓科四足獸。

在某一輪的世界裡使宅邸崩塌,將昴逼入死地的終焉之獸。

——威風凜凜地顯現。

「————」

寒氣的勢頭更甚,在染白的世界裡連睜開眼皮都伴隨痛苦。

昴邊忍耐這痛楚,邊獃獃地仰望那頭巨獸。

「你、你……」

顫抖的聲音,在極寒世界中微弱迴響。

「你究竟,帶了什麼來呀!?」

貝特魯吉烏斯乾裂的嘴唇在剛剛的喊叫下縱向裂開,裡頭微微滲出血——不過也在瞬間就凍結,和痛楚一同被止血。

置身在閉上眼睛就覺得沒法再睜開的寒風中,昴反芻剛剛貝特魯吉烏斯的吶喊,重新仰望巨獸。

「你是,帕克嗎?」

『看就知道了吧?講那什麼壞心眼的話。』

面對昴沙啞的問題,灰色巨獸蠕動大過頭的嘴巴響應。

每一個字都伴隨暴風,述說諷刺的巨獸肯定昴的疑問。

從那答案,昴領悟到一件事。

在上次和上上次的世界裡,昴最後為什麼會死。

「不可理喻。」

不理睬陷入沉默的昴,貝特魯吉烏斯邊瞪帕克邊喃喃道。

狂人將沒事的手插進嘴巴,咬爛指頭滴血。簡直就像用痛楚將自己的正常瘋狂留在這世界。

「這太不可理喻了,不應該會這樣!區區的!精靈!不過是精靈!怎麼可能會擁有這等力量!既然如此,我……!」

『——艾姬多娜。』

「————」

嘴角掛著血泡,瞪大雙眼的貝特魯吉烏斯動作戛然而止。

在狂人拒絕現狀時,插嘴的帕克說了某個單字,聽起來應該是人名。貝特魯吉烏斯一聽到就整個臉色大變。

『既然是魔女教,應該懂這個名字的意思吧?』

彷彿煽動沉默的貝特魯吉烏斯,帕克試圖拉出答案。

「汙穢不堪……!!」

對此,貝特魯吉烏斯的反應劇烈。他發出堅硬的聲音後嘴巴就溢出血。是臼齒。那是憤怒過度的他咬緊的臼齒碎掉的聲音。

「連講出那名字都噁心至極!啊啊,不懂恐懼的愚蠢悲哀怠惰之物啊!在我面前!說出莎緹拉以外的墮落魔女之名……!」

微血管破裂了吧,貝特魯吉烏斯的雙眼已經超越充血而是染為純紅。從眼角流出血淚的狂人,用咬爛的手指指向帕克。

「根本是侮辱我的信仰!我的愛!我奉獻的一切!」

『——不過才活幾十年的人類,少跟精靈講時間。』

冰冷回應氣到跺腳的狂人,帕克的金色瞳孔閃耀神秘光彩。

只是這樣,貝特魯吉烏斯狂亂扭動身體的動作就停止。不過,不是刻意停止,而是被從腳開始的結凍給強制阻止了動作。

橫亘在旁,雪白迷濛的視野里,昴看著仇敵慢慢接近死亡。

逐漸被凍結的貝特魯吉烏斯,也察覺到自身的死迫在眉睫。可是,狂人依舊把瘋狂投向眼前的帕克,而非近在眼前的死亡。

「信仰深淺跟時間沒有關係!活了悠久時光卻浪費大半輩子的怠惰者!別拿我跟你這種愚昧之徒相提並論!啊啊!啊啊、啊啊!大腦在顫抖顫抖顫抖顫抖抖抖抖抖!」

即使自覺要死了,貝特魯吉烏斯的瘋狂信仰也沒有任何動搖。

『死亡』這種現象的絕對性以及恐怖,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超越。對於深知這點的昴而言,貝特魯吉烏斯的態度完全超脫常軌。

臨死之際都還貫徹自己的信仰,這姿態證明了他是完全偏離人道的存在。

『連死亡都不能構成懲罰。——所以,我才討厭你們。』

「試煉已經完成了!就算這具身體腐朽,我的思慕也會被邀請到尊貴的魔女身邊,給予寵愛。……啊啊,再會、真是、愉快、呀!」

攤開雙手仰望天空,貝特魯吉烏斯哈哈大笑。

變強烈的風雪染白那副瘦骨,接著聲音和動作變緩慢,最後遠去。

即使如此,貝特魯吉烏斯也沒停止大笑。

直到笑聲停歇,在生命斷絕的最後,他都貫徹他的愉悅瘋狂。

『——精神式的勝利,贏了就跑啊。』

低語完,灰色巨獸敲擊前腳,粉碎冰雕貝特魯吉烏斯。

四散的碎片被風颳走,即使看到狂人死亡,昴也沒有冒出任何感慨。

曾經恨到想殺了那男人。一度深信貝特魯吉烏斯是事情開端,只要殺了他一切就會變順利。

但是,結果是如何呢?

就算看到應該憎恨的對象死去,吹過昴心中的就只有虛無。

貝特魯吉烏斯倒下,魔女教的威脅可以說被撤除。

可是,應該要共有這喜悅的雷姆的存在自這世界消失,帶著喜訊回去應該就能和解的愛蜜莉雅卻被自己害死。

被這兩人的死亡重擔給夭折心靈的昴雖然期望自己死去,但結果又是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借其他復仇者之手來報仇——什麼都不剩。

什麼都辦不到,就只有這樣。這一點,是昴在這次的輪迴中得到的結果。

『——好啦。』

巨獸的雙眼平靜地俯瞰被己身無力打敗的昴。

重新意識到巨獸的身份是帕克後,身體為那強大而發抖。

以前在王城,騎士團和賢人會聽到帕克的別名後畏懼打顫的樣子,看在眼裡的昴只覺事不關己。

『來聊聊吧。』

——現在,理解他們那時的心情到痛的地步。

因為太冷,意識朦朧不清。

原本瘋狂凌虐全身的痛楚消失不見,『死亡』的腳步聲緩緩地接近昴的身體。

結束終於要來了,就委身於那甜美的預感——

『唉喲,這可不行。血流太多了呢。——幫你止血吧。』

「——呃啊!!」

理應遠離的痛覺清醒,感覺像被滾燙炮烙。

喉嚨因劇痛而堵塞,昴眼看自己身體各處的傷發出聲音凍結,冒出白色蒸氣,身體內側受的傷也由銳利冰塊聯繫接上,使其癒合。

捨棄對人體所有關懷的治療行為,暴力性地治癒昴的肉體。血液在眼睛深處爆開,視野化為純紅。這不是喊好痛就能形容的事。

超越痛楚的治癒,是發生在自己體內的地獄。

『昴,你犯了三個罪。』

巨獸若無其事地朝昏厥、發出不成聲慘叫的昴繼續說下去。

蠕動巨大化、並排數列利牙的嘴巴,連音色都改變的存在卻只有口氣不失平穩,這反而令人恐懼。

『第一,你打破與莉雅的約定。對精靈術師來說,締結的約定有多沉重,你的理解不夠。輕率地打破契約,那有多傷透莉雅的心……你不知道吧。』

帕克的聲音在講什麼?大腦排斥理解。

不對,是痛楚支配大腦。

內臟結凍,折斷的骨頭與正常骨頭邊挖掘礙事的肉邊用冰塊接在一起。流血的傷口連同患處一帶整個被凍結,使得鮮紅冰塊剝落。這種止血法有夠粗暴。傷口延伸的話,結凍的地方也跟著延伸。痛楚逐漸擴大。死亡正在蔓延。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第二個,就是無視莉雅的願望回到這裡。你知道這個不期望的再會,把痛苦不堪的莉雅逼到什麼境地嗎。只是踐踏約定還不夠,你還隨心所欲蹂躪莉雅的心。』

昴大字形躺在白色地面上,帕克臉靠近他吐出結冰氣息。流出的眼淚像是針刺眼球般帶來劇痛,整顆大腦痙攣。

『然後第三個,害死莉雅。』

在極度痛楚下品嘗靈魂被挫成片的感覺,昴甚至忘了呼吸的方法。

體內的神經痛到彷彿浸泡在炎漿里,昴詛咒自己的膚淺。

錯以為痛楚比『死亡』還要輕鬆。他完全誤解了。

『痛楚』、『死亡』和『恐怖』,平等地粉碎弱者菜月・昴的心。

菜月・昴的靈魂已經走投無路,無處可去。

『——遵守契約,我接下來將毀滅世界。』

昴以緩慢的意識開始理解真正該畏懼的真理時,帕克告知。

眼中宿有怒意的帕克,在這裡初次流露憤怒以外的情感。

『將一切全埋沒在冰與雪之下,作為對莉雅的餞別。』

「……那、種、事、愛…」

『這無關那孩子喜不喜歡。說好的事不能打破,不管那是怎樣的契約。』

響應昴不成句的聲音後,帕克眯起眼睛。

『不過,會以失敗告終吧。就像我和莉雅生活的森林,即使擴展冰之世界覆蓋全土……「劍聖」必然會起身阻擋。而我戰勝不了他。』

道出紅髮英雄的別稱,帕克低喃悲嘆彼此的實力差距。

那句話的意義,昴不敢相信。

連擁有這種壓倒性力量的帕克,都斷言自己對上劍聖毫無勝算。

帕克會在實踐契約途中被打倒。即使理解這點,但明知如此為何還要殉死在戰鬥中呢?

「為、什……么?」

『——因為莉雅,愛蜜莉雅是我活著的唯一理由。』

帕克回答昴的疑問。

風變得更加寒冷,扎刺肌膚,堵塞眼皮,血液結凍。——結束已近。

『沒有那孩子的世界,我就沒有存在的意義。失去那孩子,我也不允許這世界存續。——我的一切,都在那孩子死掉時結束了。』

帕克這樣收尾後,風勢猛地增強。

風變得更加寒冷,扎刺肌膚,堵塞眼皮,血液結凍。——結束已近。

『從手腳指頭開始慢慢結冰的狀況下,到哪邊人才會死呢?有興趣知道嗎,昴。』

「————」

『不說話就當作是肯定啰。而這答案,就用你自己來確認。』

結冰的侵蝕徐徐地腐蝕肉體。

讓傷口和內臟結凍的白色結束,從手指開始終結昴的肉體。

如果疼痛可使人發狂,那就快點打碎這正常的理智吧。

趕快把心撕裂、打破、弄得七零八落。否則,

『——霧接近了呢。似乎叫來了麻煩的傢伙。』

聽不見。是誰,在講什麼,都聽不見了。

『暴食的……啊啊,現在被叫做白鯨了。喚醒那個,害死莉雅,自己也丟掉小命……你真的是沒藥救了呢。』

聽不見。聽不見。應該聽不見,卻聽得到聲音。

笑聲。從哪聽到大笑聲。

嘎哈哈哈,嘎哈哈哈。

曾聽過的笑聲。恨得要死的男人的聲音。

在哪聽到的呢?錯綜複雜的意識在迎向終點前渴求答案。

然後,注意到。

發出嘎哈哈哈笑聲的,是自己的喉嚨。

開始不認識痛楚,換快樂支配大腦。

瘋狂的世界擴散,踏進扭曲到令人心曠神怡的景緻中。

大笑沒有停歇。

那是嘲笑自己的笑聲。

害死雷姆,殺了愛蜜莉雅,連自己都死得一文不值。

啊啊,簡直是,多麼像,那個啊。

『——是怠惰喔,昴。』

噗滋。一道聲響後意識斷絕。

而且斷絕的一定不只意識和性命。

——一直試圖維繫的什麼東西,剛剛出聲斷絕。

噗滋一聲,然後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