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話　精靈森林

離開廣場時，街景的顏色也開始改變。 白天閃耀著白色光芒的石牆，在即將西沉的夕陽照耀下染成紅色。 「今天就先逛到這裡吧。」 我這麼說完，奧罕有些依依不捨地回頭。 「已經要走了嗎？」 「太陽要下山了。」 「這樣啊。」 他坦率地點點頭。 並沒有表示不滿。 只是對於還有沒逛過的地方感到遺憾。 「你決定好住哪了嗎？」 「還沒決定。」 「……」 「沒問題。至少能找到睡覺的地方。」 他的說法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那是已經這樣旅行過好幾次的人才會說的話。 「你一直在旅行嗎？」 「嗯。」 「多久了？」 奧罕抬頭看向天空。 他眺望著被夕陽染紅的雲朵，眯起眼睛。 「不知道。」 「你不記得了嗎？」 「我記得。只是已經沒有計算的意義了。」 奧罕說完這句話後，又再次眺望天空。 我無法從他的側臉看出任何資訊。 「啊，就住那間旅館吧！」 奧罕突然指向街道的另一頭。 「有股很香的味道！」 他注意到那股刺激鼻腔的香味，立刻衝了出去。 剛才那種遙望遠方的模樣已經消失無蹤。 他隨心所欲行動的樣子，簡直就像第一次走在街上的孩子。 「我們要住兩個人！還有晚餐！」 奧罕一開啟門就大聲喊道，然後直接在餐廳的座位坐下。 昏暗的旅館餐廳裡，飄散著牛油的濃郁香氣和慢慢炒熟的洋蔥甜味。 「來，久等了。這是我們旅館的特製湯品。」 老闆將裝著麵包的籃子和看起來很沉重的木碗放在桌上。 碗裡晃動著如火焰般鮮紅的湯。 在濃稠的湯汁深處，可以看到大塊的牛肉和燉煮到快要散開的根菜。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味道！」 奧罕迫不及待地拿起湯匙，立刻將湯送入口中。 我也跟著舀了一口。 鹹味十足的辛辣湯汁滲入冰冷的身體。 牛肉柔軟得令人驚訝，在咀嚼之前纖維就鬆散開來。 洋蔥的濃郁甜味和肉的鮮美味道結合在一起，形成深奧的滋味流入喉嚨深處。 「真好吃……有種獨特的辣味。」 我這麼說完，老闆露出微笑。 「你發現了嗎？那是新進的紅椒。是從東方來的稀有粉末。它能消除肉的腥味，讓身體從內部暖和起來。」 「好厲害！在東方不會這樣用！」 奧罕雙眼發亮，又喝了一口湯。 「紅椒不只是普通的香料，而是成為引出肉的鮮美味道的主角。」 他喃喃自語，湯匙已經停不下來。 　回過神來，木碗已經空了。 奧罕依依不捨地放下湯匙，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真好吃。」 他心滿意足地喃喃自語。 他的表情與剛才在街角露出失去一切眼神的男人判若兩人。 吃完飯後，老闆帶我們前往二樓。 我放下行李，還沒來得及坐下來休息，坐在對面床上的奧罕便探出身子。 「欸，告訴我你的事吧。」 「我的事？」 「嗯。你是做什麼的？為什麼會來這座城市？」 「我是冒險者。我對路德瓦爾王國……還有精靈感興趣。」 「冒險者！」 奧罕的眼睛閃閃發亮。 「東方沒有冒險者吧。你們會和魔物戰鬥吧？」 「對，還有會潛入迷宮。」 「迷宮！」 光是聽到這個詞，他的眼睛便開心地閃閃發亮。 「這麼說來，阿爾卑斯沃爾特好像有很厲害的迷宮呢。」 「對，我總是潛入那裡。」 「真好，我也想看看。」 奧罕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也來當冒險者好了。」 「只要付註冊費，誰都可以當哦。」 「好，那明天就去註冊吧！」 他一想到就立刻決定。 他那彷彿完全跳過猶豫過程的氣勢，讓我不禁露出苦笑。 「那是無所謂……」 「還有，你為什麼對精靈感興趣？」 「我也是治癒師。而且我還有『不老』的技能。」 我回答。 「精靈很長壽吧。我想調查一下原因。」 「……不老嗎？那還真是麻煩呢。」 他終於喃喃自語，然後看著我。 「我知道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幫你調查嗎？」 「咦？」 我不禁發出聲音。 我裝出一副沒想到他會這麼爽快答應的表情。 只要說出『不老』這個詞，奧罕也不會覺得事不關己。 正因為他是長命種，所以應該知道其中的分量。 所以，我認為他不會拒絕我的請求。 「要怎麼做？魔法嗎？」 「……可以讓我調查嗎？」 「可以啊。感覺很有趣。」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麼，失禮了。」 我握住奧罕的手，將『生命魔法』的魔力注入其中。 「感覺好奇怪。有點麻麻的。」 魔力擴散到全身。 我的意識沉入肉體的更深處。 「……這是……」 和人類不同。 每一個細胞都像經過打磨的寶石般閃耀著光芒。 讓人聯想到琥珀的透明纖維素格子結構。 在緊密排列的內部，無數祖母綠的粒子彷彿擁有意志般迴圈著。 　更引人注目的是，佔據細胞大部分的巨大液胞。 液胞內部儲存著搖曳的虹色高密度魔力。 「……很接近植物的構造？」 「哦，你連這種事都知道啊。」 奧爾漢佩服地說道。 「不過，或許確實如此。」 「確實是指？」 「年老的精靈會學會一種叫做『樹木化』的技能。」 「樹木化……」 那是像我的「不老」或雷諾的「雷化」一樣的超常技能嗎？ 「嗯。如果無法忍受長久的生命，就會使用那個技能。」 他的語氣很平淡，彷彿在講述自古以來的習俗。 「使用後會怎樣？」 「會成為森林的一部分。」 那和死亡不一樣嗎？ 我腦中閃過在「生命魔法」中看到的接近植物的細胞構造。 「精靈的森林正是由精靈所構成的。」 「奧爾漢總有一天也會變成樹嗎？」 奧爾漢沒有立刻回答。 「……還不知道。」 「我不能變成樹。」 他的聲音和平時的開朗聲音有些不同。 「我有個約定。」 奧爾漢說完，將視線轉向窗外。 旅行了數百年的他，即使如此也不願放手的東西。 唯一的約定。 「……是很重要的約定吧。」 「嗯。」 奧爾漢點了點頭。 「比起這個！」 他像是要驅散有些低沉的氣氛，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明天要去公會哦。我們約好了！」 「嗯。」 「會是什麼感覺呢？會有考試之類的嗎？」 奧爾漢的聲音很雀躍，似乎在想象各種情景。 「只要支付註冊費就好了。」 「真期待啊。」 看到他的笑容，感覺和剛才談論約定的奧爾漢判若兩人。 但並不矛盾。 如果變成樹，就無法履行約定。 所以他必須持續保持內心的悸動。 不斷前往新的土地，對新事物表現出興趣，持續向前邁進。 那無窮無盡的好奇心，是他對自己施加的生存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