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話　新王的治世

狄努瓦利亞河的水面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幾艘滿載貨物的平底船緩緩順流而下。 我獨自沿著河岸的道路，朝路德瓦爾王國走去。 早春的河風依舊刺骨。 風如刀刃般劃過臉頰，我不禁拉緊了外套的領子。 路邊殘留的積雪吸收了泥濘，化作漆黑的塊狀物散落一地。 泥濘的道路上，無數足跡與深深的車轍層層疊疊。 隨著太陽逐漸升高，晨霧在金色的陽光中漸漸消散。 街道也慢慢恢復了人與貨物的往來。 一名車伕駕著馬車從我身旁經過，他戴著厚厚的毛皮帽，帽簷深至耳際，身披沾滿油脂的皮革外套。 馬車貨臺上堆滿了鐵製品與質地細膩的高階毛織品，高得幾乎要傾倒。 回想起來，這是我離開教會後第一次獨自旅行。 我一時興起成為冒險者，不知不覺間竟一路順遂地走到今天。 夥伴們穩步成長，如今已能瞬間領會我的意圖，甚至能提前行動。 我們成立了戰團，如今正站在地下城攻略的最前線。 我創造的「治癒寶玉」也開始在高階戰團中流傳，我在公會內的影響力也確實增加了。 我也成功地將公會捲入了教會與精靈帝國的戰爭。 然而。 要完全掌控公會，還缺少決定性的一手。 我決定在這次旅途中找到那最後一塊拼圖。 我下定決心，繼續沿著街道前行。 接近中午時分，街道前方傳來一陣低沉而悠長的鳴叫聲，隨風飄來。 不久後，一群數量遠超百頭的牛群出現在眼前。 這些灰白色的巨牛搖晃著左右伸展的角，彷彿要填滿整條街道般前進。 隊伍前後各有一名騎馬的牛夫，他們揮舞長鞭引導著牛群。 我退到路邊，等待牛群透過。 這些牛肥壯得不像是剛度過寒冬，毛色也十分光亮。 隊伍中還有幾輛馬車，車上裝著醃肉桶和皮革捆，用繩子牢牢固定。 我目送隊伍的尾聲，心中不禁疑惑。 這實在不像是通往被教會否定正統性的國王所統治的國家的街道。 我從早上就看到好幾輛前往路德瓦爾的馬車。 但此刻透過我眼前的隊伍卻不同。 這支滿載家畜和貨物的商隊。 顯然是要前往王國之外。 如果通商能如常維持，那麼新王或許比我想象中還要能幹。 隨著我繼續前行，這個想法逐漸轉為確信。 　經過幾天的旅程，圍繞著街道的起伏丘陵地帶逐漸消失，視野前方開始出現一片延伸至地平線的廣大平原。 迪努瓦利亞河也從西部的湍急河流，變成平穩而雄偉的水流。 這條充滿豐沛水源的大河，持續滋潤著大地。 這裡就是周邊各國夢寐以求的路德瓦爾大谷倉地帶的入口。 然後，第六天的午後。 彷彿要阻擋吹過平原的風一般，巨大的建築物群出現在地平線的另一端。 這裡是路德瓦爾王國西部的關口。 國境的要塞城鎮索布里尼亞。 隨著距離拉近，周圍的緊張感透過肌膚傳達過來。 這座建在河流交匯處的要塞，除了自古以來的高聳石牆外，還迅速增設了向外突出的星形新土壘和壕溝。 這是考慮到魔法兵器的包圍戰而設計的最新式稜堡式城郭。 城牆上的全新軍旗隨風飄揚，身穿胸甲和彎刀計程車兵們以嚴厲的目光監視著街道。 顯然，他們是在警戒西方教會勢力的武力介入，因此緊急增加了國境防衛的兵力。 緊張的軍事邊界。 一般來說，這裡應該是所有人都屏息快步透過的地方。 然而—— 穿過要塞大門後，迎接我的卻是與預期完全相反的熱氣和喧囂。 「來來來，旅人！喝一杯吧！慶祝新王陛下即位，頂級紅葡萄酒『葡萄酒』半價！」 街道旁的酒館前，身材魁梧的老闆高舉啤酒杯大聲吆喝。 店內傳出絃樂器的輕快音色，以及人們跳舞的歡笑聲。 街道上掛著色彩鮮豔的旗幟和花網，整個城鎮籠罩在慶典的氣氛中。 看向市場，從西方運來的毛織品和鐵製品，以及東方商隊帶來的香料和鮮豔的絲綢織品，擠滿了整個市場。 商人們以熱情的聲音持續進行交涉。 由於得到精靈帝國的後盾，長年停滯的東方貿易路線似乎重新復甦了。 不僅如此，由於成為東西方的結節點，這裡甚至吸引了特殊需求，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繁榮景象。 仔細想想，這其實是個相當棘手的狀況。 被教會否定的王。 與異教徒帝國聯手的君主。 本來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動搖民心。 然而，新王卻以另一種方式建立了自己的正統性。 貨幣流通。 商人獲利。 餐桌上擺滿肉和酒。 人們每天感受到的富足，有時比血統或教義更具說服力。 重點不在於王是誰，而是王能給予什麼。 民眾關注的是這一點。 而這一點正是棘手之處。 這個王試圖以財富和安定，將教會長年累月建立的「正統性」這個價值，置換成另一種形式。 　就連增強要塞的兵力，看在人民眼裡也不是恐懼，而是「保護自己生活的國王之盾」。 　既強悍，又恐怖，而且現實。 　新王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利用人民的生活來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