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話　壓力

廣場的喧囂中，夾雜著柴火的爆裂聲，以及油脂燒烤的芳醇香氣。那香氣中帶著些許香草的芬芳，以難以抗拒的力量吸引著人們。 火堆上，粗大的鐵籤貫穿肉塊，緩緩旋轉著炙烤。表面溢位的油脂滴落在熾熱的火床上，每一次濺起都散發出濃郁的煙霧，刺激著人們的食慾。 「給我一片！」 萊爾遞出大銅幣，大聲喊道。店主拔出腰間的鋒利小刀，切下一塊表面烤得金黃的部分。 切下的肉立刻被夾入麵包中，毫不吝嗇地塗上滿滿的芥末醬。 萊爾一拿到手，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肉汁瞬間溢位，油脂順著嘴唇流下。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專注地咀嚼著。 「……這、這可真不得了。」 萊爾嘴裡還含著食物，含糊地說道，隨即又咬下第二口。 我們也點了同樣的東西。 肉汁緩緩滲入手中的麵包。咬下一口，被鎖住的肉汁瞬間迸發，充滿整個口腔。烤得香脆的表面與柔軟的內裡形成鮮明對比，帶來愉悅的口感，芥末醬的刺激感也迅速掠過舌尖。 「真好吃……」 一旁的艾琳娜輕聲說道。 凱伊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咀嚼著。 「接下來要做什麼？」 萊爾咬下最後一口，舔著指尖的醬汁問道。 「我打算去公會的資料室，畢竟難得拿到了好東西。」 「這樣啊。我們再逛逛，看看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 萊爾咧嘴一笑，拍了拍還在默默咀嚼麵包的凱伊的肩膀。 「那待會兒見。」 我背對著家畜的叫聲和烤肉的煙味，穿過公會厚重的大門。 一進入石造大廳，旁邊酒館傳來拔開啤酒桶塞的聲音和粗獷的笑聲。 我直奔櫃檯的石制櫃檯。正在羊皮紙賬簿上揮動羽毛筆的冷漠職員，用手指撐著鼻尖的兩片鏡片，打量著我。 「我想去資料室。」 我表明來意，用指尖滑過一枚銀幣。 職員迅速將銀幣拉到手邊，在石面上發出「叮」的一聲，確認其純度，然後隨意地遞給我一塊通行用的木牌。 我握緊木牌，背對酒館的喧囂，走向走廊深處。從堅固的門縫中，飄出與酒館的熱氣截然不同的，乾燥而冰冷的紙張氣味。 門後是一個擺滿老舊書架的靜止世界。掛在牆上的油燈微弱地照亮著塵埃飛舞的室內。 　我向入口的男子出示木牌後，將一疊只用麻繩串起的簡陋紙張，一一抄寫到『無盡記憶』之中。無論是附近魔物的出沒情報、採集藥草的訣竅，抑或街道的情報，我只要灌注魔力，便能立刻追加記錄。 無論吸收多麼龐大的知識，那本書依然維持著指尖般的厚度，從容地翻出下一頁白紙。當我讓那本書吞噬了約一半的魔力後，終於將資料室的所有資料都納入囊中了。 我將外觀絲毫未變的書收進懷中，離開了鴉雀無聲的房間。 「喂～諾亞。」 我走出資料室後，見到米蕾優露出燦爛的笑容，揮著手走了過來。她身後跟著蒼穹之風的愛琳與賽希莉亞。 「你來得正好！那件事有進展了，要不要現在去分部長室慢慢聊？」 米蕾優走到我身旁，輕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站在她身後的愛琳與賽希莉亞眼神毫無笑意。 「我知道了。」 米蕾優聞言，誇張地豎起拇指說「這樣才對嘛！」，並率先邁步走去。 我們爬上通往三樓的階梯。 隨著一樓的喧囂逐漸遠去，石牆被豪華的掛毯所覆蓋，走廊的石板也變得光滑如鏡。 不久後，我們抵達一扇刻有雕刻的厚重門扉前。 米蕾優短暫地停下腳步，深呼吸了一下，敲了敲分部長室的門。 「進來吧。」 米蕾優聽見分部長的回答後，開啟門，示意我進去。 室內安靜得彷彿一樓的喧囂是假象一般。 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黑檀木大桌，散發出異樣的存在感，與石造室內格格不入。深沉的黑色木紋反射著從窗戶灑落的斜陽，桌上整齊地堆疊著羊皮紙與多層封蠟的檔案。 辦公桌旁的閱讀臺上，一名貌似書記官的男子正拿著羽毛筆待命。 坐在辦公桌另一側，留著鬍鬚的男子開口道： 「我是分部長迪特里希・瓦特納。」 分部長將下巴靠在交疊的手指上，以銳利的目光注視著我。 「你是誓約天平的諾亞吧……不，比起這個稱號，現在應該稱你為討伐懸賞目標、揪出內奸的明日之星吧。」 他頓了一下，將視線投向桌上的檔案。 「我聽愛琳說了，你建議我們等待葛倫被襲擊。比起組織的面子，你更重視自己的安全和更確鑿的證據……以一個新人來說，你的判斷相當有膽識。」 分部長將身體深深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與其說是稱讚，更像是在打量一個來歷不明的新人，顯得冷淡而冷靜。 「好了，我們已經按照約定，將葛倫處理掉，襲擊者也關進公會的地牢……接下來，我們需要一些事實，讓公會能正式沒收葛倫的存款。諾亞，告訴我你那天看到了什麼。」 「是。」 我簡短地回答，往前踏出一步。 坐在書桌前的書記官拿起羽毛筆。 「那天晚上，我負責深夜到黎明的守夜工作。其他還有赤紅之狼和蒼穹之風的成員在馬車上監視。葛倫在馬車的圓陣外圍巡邏……當時，他不自然地在漢斯先生的馬車陰影中蹲了很長一段時間。」 書記官將筆浸入墨水瓶中，在羊皮紙上開始書寫。沙沙的硬物刮擦聲填補了沉默。 「那是一片完全的黑暗。在火把的光芒也無法觸及的馬車陰影中，你真的能正確掌握髮生了什麼事嗎？」 分部長眯起眼睛，像在評估似地問道。我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的感知能力比一般人稍微敏銳一些。如果您懷疑的話，可以向蒼穹之風確認。」 分部長轉過頭去，感覺到艾琳在背後點頭。 「繼續說吧。」 「在擊敗強盜騎士後，我們檢查車軸以便修理，發現有三分之一的部分被銳利地切開。」 我停頓了一下，然後斷言道： 「葛倫從一開始就打算讓馬車無法行駛。他在容易讓兇鳥奧托襲擊的地方，故意弄壞了車軸。」 證詞結束後，書記官將寫好的羊皮紙轉向我。 墨水還帶著溼氣，散發出獨特的鐵鏽味。 「內容是否正確？如果沒錯，請在這裡蓋上證明的印章。」 書記官遞給我一塊浸過黑墨水的小布片。 我將拇指按在布片上，然後用力按在羊皮紙的末尾，也就是我的證詞結束的地方。 分部長看到後，從桌子的抽屜裡拿出黃銅印章。 書記官迅速點火，將藍色的封蠟滴在羊皮紙上。熱融的蠟散發出氣味，分部長將刻有公會紋章的印章按在上面。 「……我受理了。這將被視為正式的證詞。」 分部長冷冷地看著還帶著熱度的封蠟。 「這樣一來，葛倫從內部勾結的事實就無庸置疑了……辛苦了，你可以退下了。」 分部長看著諾亞靜靜地行禮後離開房間，深深嘆了一口氣。 「那麼……關於諾亞的真實身份，您有掌握到什麼嗎？」 在一旁待命的米蕾優忍不住問道。 分部長將下巴靠在交疊的手指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側臉顯得過於嚴肅，似乎不適合談論一介新人冒險者的背景。 「他恐怕是教會的相關人士……」 分部長的聲音充滿苦澀。 「他是在安斯布魯克登記成為冒險者的。如果他是翻山越嶺而來，那麼他的出身地就是拿瓦爾王國或教會。所以我透過雙方的管道進行查詢——結果得到的答案是兩者皆非。」 「那麼，他果然只是……」 　分部長用眼神制止了米蕾優。他的眼神中，混雜著無法掩飾的動搖。 「就在查詢之後不久，原本預定派遣到我們分部的三名治癒師，突然毫無理由地被取消派遣。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替代方案。」 「咦……」 　米蕾優倒抽了一口氣。 『我勸你不要深究。』 　諾亞曾經說過的話，此刻掠過米蕾優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