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祈禱裝置

黎明的鐘聲在昏暗的天空中迴盪。 我整理好毛毯，緩緩地走到地板上。 菲利普半睡半醒地揉著眼睛，茫然地抬頭看著我。 「早安。」 菲利普瞪大眼睛，瞬間停住。 「啊……早安，諾亞。你起得真早。」 菲利普緩緩地站了起來，搔著頭，靦腆地微笑。 然後他摺好毛毯，轉頭看我。 「起床後要先洗臉，跟我來。」 菲利普彷彿要挽回顏面似地說完，邁步前進。 我配合他的話，輕輕地牽起他的手。 有點不安地，彷彿在依賴他一般。 菲利普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又溫柔地微笑，回握住我的手。 我牽著菲利普的手，與他並肩而行，來到中庭。 水井前已經有幾名修士排隊，依序汲水。 輪到我們了。 菲利普幹勁十足地拉起吊桶，將水裝進桶子裡。 「諾亞還小，汲水就交給我吧。」 我在心中暗自竊笑。 看來他似乎會成為一位值得倚靠的前輩。 「好了，接下來是禮拜。」 菲利普牽著我的手。 禮拜堂內，只有幾根蠟燭亮著。 放在祭壇深處的巨大標誌反射微弱的光芒，發出黯淡的銀色光芒。 我在菲利普的引導下，坐在有高椅背的木製聖歌隊席的角落。 五歲的腳踩不到地板，懸在空中。 「在這裡等，如果會怕的話，可以閉上眼睛哦。」 菲利普跪在我身旁，深深地低下頭。 周圍傳來陸續聚集而來的大人們衣服摩擦的聲音，以及躡手躡腳的腳步聲。 ——鏗。 祭司用柺杖敲打地板的聲音，銳利地傳遍凍結的空氣之中。 以此為訊號，黑暗中四處同時點起燈火。 我感覺到潛藏於黑暗中的數十名修士同時站了起來。 「在拂曉喚起光明的唯一主啊，我們讚美禰。」 祭司的第一聲，宛如從地底響起。 我觀察四周，對這個儀式與空間所散發出的異常功能性感到驚歎。 首先，是天未亮的起床時間。 瞄準睡眠不足導致大腦防禦機制下降的時機，用寒氣與空腹動搖生存本能。 然後是這個巨大的石造迴音室。 「「「主的光明升起，充滿大地。」」」 數十名大人同時發出的聲音，激烈地敲打著石牆。 地板、椅子，以及我小小的胸腔，都因為音壓而開始共鳴。 ——在沒有音響工程概念的時代，竟然能創造出如此低頻的恍惚狀態。 從左右兩側互動敲打的詠唱，使腦內的資訊處理達到飽和，停止邏輯性的思考。 菲利普向前一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鑽進大人們低沉的嗓音「縫隙」，發出銳利、高亢、宛如純白絲線的女高音。 「——讚頌光明吧！」 我望向在一旁唱歌的菲利普。 ——菲利普，你也是這個裝置的一部分嗎？ 他清澈的高音，是對於大人們低沉嗓音的「救贖」隱喻。在絕望的黑暗中，混入一絲美麗的謊言。如此一來，人們就會主動尋求那道光芒。 最後，再用這個收尾。 從東側窗戶照射進來的，經過精心計算的黎明之光。 以乳香的煙霧為螢幕，光線直擊視覺。 聲音、光線、香氣、空腹，以及群眾心理。 真是可怕。只要將這些灌輸到五歲小孩的腦中，就能完成一輩子都不會改變的名為「信仰心」的條件反射。 在我身旁的菲利普，滿足地揚起嘴角。 他大概以為我是因為「神的臨在」而感動得發抖吧。 很遺憾，我的顫抖並不是因為感動。 而是對於這個時代的「利用美麗事物的洗腦系統」的完成度感到戰慄。 「……啊、啊、啊啊……」 我刻意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 然後裝出一副淚流滿面，用空洞的眼神凝視光芒的樣子。 入境隨俗。 ——好吧，我就來扮演最棒的「零件」吧。 儀式結束，聖歌的餘音被石牆吸收。 修士們無聲地退場，約翰朝我走來。 然後用彷彿看準獵物般充滿慈愛的眼神窺視我。 ——我不會錯過他眼底深處那股「將一個純潔的靈魂獻給神」的傲慢愉悅。 我刻意微微顫抖肩膀，假裝因為光線而看不清楚。 用陶醉的聲音如此低語： 「我好像……在天空的光芒中，聽見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感覺好溫暖……」 我停頓了一下，刻意遊移視線，用顫抖的指尖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的心跳得好快。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吧？」 ——幻聽、心悸、歸屬意識的萌芽，作為信仰的初期症狀，沒有比這更正確的表現了。 我一邊注意約翰的眼神，一邊扮演出交出自我的「虔誠家畜」誕生的樣子。 話說回來，用五歲的身體流淚，比想象中還要難以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