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31 · 貓與龍 3

最後的睡窩

年老的公貓波姆波拉,今天也隨著朝陽醒來。

它從窩裡爬出來,藉助魔法,登上附近的一棵樹。

它早已不能只憑腿腳的力氣爬樹了。

到了平日待慣的那根樹枝,它便卧了下來。

這棵樹比四周的樹都高,能望見遠處山間升起的朝陽。

波姆波拉看著逐漸升起的太陽,悠閑地打了個呵欠。

在晴朗的早晨,眺望日出。

這早已是波姆波拉多年的習慣。

一如往常的早晨。

不過,今天和平常有點不同。

這天,波姆波拉一如往常,悠悠望著朝陽,卻忽然明白,自己的時日不多了。

若問它為什麼會這麼想,波姆波拉自己也說不清楚。

它只是和平常一樣眺望朝陽,突然確信自己即將死去。

大概是壽數到了吧。

波姆波拉活了很久,真的很久。

恐怕是這一帶最老的貓了。

已有很長一段日子,波姆波拉沒見過比自己更年長的貓了。

它見過許多體力勝過自己、魔法也更高明的貓。

可那些貓,都先它一步離去了。

森林裡的貓,本就很少能活到這般年紀。

疾病、狩獵時受的傷,都可能奪去它們的性命。

波姆波拉能一路活到今天,說到底,只能歸功於運氣。

在波姆波拉看來,森林貓要活下去,少不了許多本領;可若想長壽,就得靠運氣了。

幸運地活了這麼久,如今,看來終於輪到自己了。

像是終於輪到了自己,又像是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不可思議的是,它並不害怕。

明明一直都畏懼死亡,處處戒備,想要離它遠些。

但真正面臨死亡時,不知為何,它卻能坦然接受。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波姆波拉出神地想著,忽然有了個主意。

它想到的不是自己為什麼不怕死。

它想,好久沒離開地盤了,去散個步吧。

趁還活著,去那些令人懷念的地方,看看老相識。

波姆波拉覺得自己的主意不錯。

死亡總是突然降臨。

可這一次,波姆波拉卻能隱約知曉,死亡何時會來。

那就在此前,去想去的地方,見想見的面孔。

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

如此想來,此刻不再畏懼死亡,倒是件好事。

這樣,它便不會因懼怕死亡而動彈不得。

可以帶著清清爽爽的心情出門。

沒有比這更值得慶幸的事了。

打定主意後,它立刻付諸行動。

波姆波拉緩緩起身,從樹上跳下來。

當然,它有用魔法減緩落下的速度。

從前這點高度根本不在話下,如今卻已腿腳衰弱。

難免有些失落,不過也別有一番趣味。

波姆波拉施法改變自己的重量,輕緩落地,隨後邁著愉快的步子出發了。

首先要去的地方,果然還是王都吧。

嘴上總想著去看看,腳下卻早已疏遠了。

這麼一想,現在正是個好機會。

好在,波姆波拉還能靠自己走動。

只要用魔法輔助,稍微勉強一下也行。

常說『趁還活著,再去一回』,眼下不正是時候嗎?

去王都逛逛充滿回憶的地方,順便吃點好吃的東西也不錯。

波姆波拉從以前就熱愛美食。

如今吃不下從前那麼多,愛吃的性子卻始終沒變。

逛逛久違的地方,見見許久沒見的老相識。

再吃上些好東西。

多麼開心,多麼開心的事啊!

想來,自己能預知死期,正是為了好好走這一趟吧。

相伴了這麼多年,自己的直覺,也還挺懂情趣的。

波姆波拉不緊不慢地朝王都走去,心卻輕快得出奇。

波姆波拉原本生在王都。

它的父母都在王都生活,與人類結下了友誼,後來有了它。

它在王都出生、長大,直到成年後,才第一次走進森林。

那一次,是受貓朋友邀請,去參加狗尾草田的祭典。

在那之前,波姆波拉對森林沒什麼興趣。

看著王都來來往往的人很有趣,食物也吃得很滿足。

翅膀大叔每年來一次,總勸它一定要到森林生活。可年輕時的波姆波拉,很喜歡王都的日子。

而且,父母也沒有帶波姆波拉去過森林。

父母究竟怎麼想,已不得而知,大概也認定它會留在王都吧。

森林有森林的生活方式,王都有王都的生活方式。

它們很少教它森林裡的生存之道,卻將王都的生活竅門教得扎紮實實。

也不知是好是壞,因此,波姆波拉幾乎沒想過離開王都。

後來會去參加狗尾草田的祭典,純粹是好奇。

貓朋友熱切地講起狗尾草有多好,聽著聽著,它便起了興緻。

在王都生活的波姆波拉,其實當時還沒見過狗尾草。

也就難怪,初見狗尾草,它一下便著了迷。

森林的遼闊與危險,它也都是頭一次領略,年輕的心為之激蕩。

可最讓它震撼的,仍是狗尾草。

生平第一次見到它,波姆波拉對世界的想法,便全然改變了。

森林裡也有一個廣闊而美妙的世界。

自那以後,原本一心在王都生活的波姆波拉,也開始常往森林裡跑。

一路回想著往事,忽然,風吹草葉的沙沙聲傳入耳中。

在森林裡很少聽到這樣的聲音。

波姆波拉先是一怔,環顧四周,便明白了。

不知何時,它來到了狗尾草田。

那片名叫毛茸茸廣場的地方,已經近在眼前。

這樣正好。

不如順路去看看第四代毛茸茸。

波姆波拉這麼想著,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雖然去王都的時間會稍微推遲,但也不用著急。

只要能在自己死之前去到那裡就行了。

這趟本就是為重訪舊地而來,去毛茸茸廣場,正合心意。

說起來,它與第三代毛茸茸初次相識,也是頭一回到這廣場的時候。

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狗尾草,以及在森林裡交到的第一隻貓朋友。

不,叫損友,大概更貼切些。

波姆波拉回想著往事,悠悠地向前走。

走到毛茸茸廣場邊緣,波姆波拉甩動尾巴,向空中放出一道魔法。

魔法有光也有聲,像人類所說的煙花。

毛茸茸廣場是個特別的地方。

除祭典期間外,只有當代毛茸茸和門下弟子可以入內。

有事來訪,便像這樣,用魔法打個招呼。

當然,也可以徑直闖入,讓毛茸茸和弟子們察覺到。

但是,如果這麼做的話,一定會後悔。

它們可絕不會放過擅闖狗尾草田的傢伙。

施放完魔法,等了一會兒。

巨大的毛球撥開高大的狗尾草,出現在波姆波拉面前。

這團蓬鬆的大毛球,正是如今的第四代毛茸茸。

看到波姆波拉,第四代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這不是波姆波拉老大嗎!好久不見了!」

第四代身形魁梧,此刻卻低著頭,連身子都彷彿縮小了。

看到它那副樣子,波姆波拉不禁苦笑。

這位繼承盛名、素以身手和豪氣著稱的第四代,其實極重禮數。

「好久不見,第四代。不用那麼拘謹,我不過是個老頭子罷了。」

「那哪成!在您面前失禮,先代可饒不了我!」

「那傢伙呀,就是嘴太碎。自己從前也淘氣得很,訓起徒弟來倒是一點不留情。」

波姆波拉開心地笑了。

第四代的師父,也就是第三代毛茸茸,與波姆波拉是一對損友。

自學藝時相識,直到不久前第三代過世,這份交情都未曾變過。

「正因為師父當年管得嚴,我如今才算有點出息,擔得起第四代的名號。哎,哪能一直站這兒說!附近有棵很好的波姆波拉樹,果子該熟了,不如到那邊去?」

第四代招呼著,波姆波拉便跟著它走去。

波姆波拉,是一種長著紅色小果實的樹的名字。

波姆波拉從出生沒多久起就喜歡這種樹的果實,這就是它名字的由來。

直到如今,那種同名的果子,仍是波姆波拉的最愛。

凡與它相識的,都知道這一點。

「哦,是嗎?那可得好好嘗嘗。」

波姆波拉心裡雀躍,忽然瞥向一旁的狗尾草田。

狗尾草還稍顯嫩了些。

要盡興玩耍,還得等它們再長一長。

不過,看著它們隨風搖曳,波姆波拉又想起了初見狗尾草的那一天。

也就是與第三代毛茸茸相識的那一日。

波姆波拉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看到狗尾草時的情景。

那天,天氣晴好,吹著微風。

前一晚,夜空中剛用光描繪出狗尾草的圖案。

應朋友之邀來到毛茸茸廣場,只見眼前鋪滿了狗尾草。

望著那片隨風搖曳的狗尾草,波姆波拉深受震撼。

波姆波拉忘乎所以,揮起雙爪,拍個不停。

兩隻前爪連連揮出,恐怕是它有生以來出爪最快的一回。

狗尾草搖得它心痒痒,它一拍,草又搖得更歡。

波姆波拉看得越發興奮,繼續出爪。

這一拍,狗尾草又晃起來,惹得它更加興奮。

這一來一回,簡直可以無休無止。

對波姆波拉而言,這樣反覆下去,真是再幸福不過。

可它興奮過了頭,不知不覺給四周的貓添了麻煩。

上前斥責它的,便是當時還在學藝的第三代毛茸茸。

「喂,你這傢伙!竟然亂放魔法!你到底在想什麼啊,混蛋!」

當時,波姆波拉不只揮爪拍打,竟連魔法也朝四周放了出去。

那魔法不過捲起稍強些的風,原本不至於給周圍添多大的麻煩。

最多被風撲了眼,微微皺一下臉。

可對貓們而言,這就是問題。哪怕不會損壞狗尾草,在毛茸茸廣場施法也是大忌。

如果在狗尾草附近使用魔法,狗尾草會受到「創造魔法的力量」的影響,變成魔物。

為了避免這種事,廣場里有規矩,必須儘可能避免施法。

可波姆波拉偏偏就這麼胡亂用了魔法。

這簡直就是不可饒恕的惡行。

錯的完全是波姆波拉。

但波姆波拉壓根不知道,毛茸茸廣場嚴禁使用魔法。這在森林貓之間,本是常識。

畢竟它是第一次進入森林,這也難怪。

可第三代毛茸茸也從沒想過,它竟不知道這條規矩。

畢竟這對住在森林裡的貓來說是常識,這也難怪。

所以在第三代眼裡,它就是個被狗尾草迷昏了頭、連規矩也忘光的大笨蛋。

對這種大笨蛋,第三代毫不猶豫,撲上去就是一記貓拳。

它的性子,向來是爪子比嘴快。

而被揍的波姆波拉當然不會善罷甘休。

「你敢揍我?好啊,有種就來!」

年輕時的波姆波拉是只愛打架的貓。

它一點就著,別人敢挑事,它就敢奉陪。

挨了第三代一拳,它自然立刻還擊。

這樣一來,之後會發生什麼就可想而知了。

兩隻貓用爪子和牙齒展開了一場大亂斗。

兩隻貓大打一場,最後雙雙被當時執掌廣場的第二代毛茸茸捉去訓話。

雖然被狠狠地教訓了一頓,但如今卻成了美好的回憶。

何況正因這場架,它才認識了第三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總之,從那以後,這一對就常湊在一起玩了。

第三代教波姆波拉,如何在森林裡生活,如何找樂子。

它生在森林,長在森林,對這裡的事情知道得很多。

又有第二代毛茸茸教導,它雖年輕,懂的卻很不少。

波姆波拉則教第三代,王都的日子該怎麼過,又有哪些好玩的事。

波姆波拉的父母都在王都生活,它自己也已經擁有了一塊地盤。

論本領與見識,王都里尋常的貓根本比不上它。

兩隻貓互相教,也互相學。

光聽到這裡,還真是一段好交情。

然而,它們交換的知識未必都是好的。

如何偷走冒險者的盒飯。

有哪些貓一見誰闖進地盤,就氣得追個不停,最適合逗弄。

如何溜進王城廚房,弄些好吃的。

大都不是什麼好事,不少更是一旦敗露便要挨罵。

偏偏越是這種事,波姆波拉與第三代就越熱衷於交流,還會結伴去試。

沒過多久,森林裡、王都里,它們的名字便都成了頑童的代名詞。

第四代帶它找到的波姆波拉果子熟得正好,十分可口。

波姆波拉吃過那麼多水果,最愛的,還是讓它得名的波姆波拉果。

第四代感慨萬千地看著波姆波拉滿足地吃著果實。

「您和師父,那可是大名鼎鼎啊!聽說你們兩隻貓就敢和大魔獸打,我小時候可羨慕了!」

「現在想想,當年可真險,哪裡值得誇。說起來,凈顧著搗亂了。只盼小輩們別學我們才好。」

「哈哈哈!那也得學得來呀!」

的確,波姆波拉和第三代做了不少亂來的事情。

不只第二代毛茸茸,連翅膀大叔也罵過它們好幾次。

即使如此,它們還是沒有停止做壞事,難怪會變得有名。

如今回想,連它自己都要感嘆,當年怎麼就不長記性呢。

不過,當時它們覺得非常開心。

波姆波拉住在王都,第三代住在森林。

它們時常去找彼此,結伴四處搗蛋。

它們曾以為,那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後來第三代繼承名號,波姆波拉也成了家,生活便變了。

彼此都有了要守護的事物,變得忙碌起來。

當然,它們偶爾還是會見面一起玩。

話雖如此,它們已經不會像年輕時那樣亂來了。

大概直到那時,波姆波拉與第三代才算真正長大。

年輕的歲月,就這樣結束了。

回首從前,偶爾也會有些悵然。

兩個傢伙結伴胡鬧,那實在是開心極了的事。

不過。

可偶爾碰面,一起抱怨妻子、孩子、徒弟,末了又忍不住炫耀它們有多寶貝,這也一樣讓它們開心,開心得很。

邊享用木天蓼,邊笑彼此不比年輕時那樣強了,同樣是件樂事。

「對了,第四代。彌十郎還好嗎?」

「它偶爾會來。這流浪貓當得,還挺像樣呢。」

被波姆波拉這麼一問,第四代苦笑著回答。

第四代和彌十郎是老朋友。

它們從年輕時就認識,經常一起到處玩。

就像波姆波拉和第三代一樣。

波姆波拉眯起眼睛,用力點頭。

「是嗎,那就好。彌十郎本事不小,想來走到哪裡都能有一番作為。」

「可不是,前陣子還聽說它收拾了一伙人類盜賊呢。」

「哦,第一次聽說。發生了什麼事?」

波姆波拉一問,第四代就開始說明事情的經過。

說起朋友做的事,它臉上滿是由衷的自豪。

想必心裡也正是如此。

說起朋友的本事,總是格外叫人開心。

波姆波拉聽著故事內容,看著稱讚友貓的第四代,眯起了眼睛。

年歲不同,處境也略有差別,可這一對之間的情誼,想必正如它與第三代當年一樣。

想著這對仍活躍在森林裡的損友,波姆波拉打心底里笑了起來。

告別第四代毛茸茸,波姆波拉繼續朝王都走去。

走出森林,便是草原。

地勢雖平緩,草卻長得茂密,不大好走。

年輕的貓或許不覺得什麼,可波姆波拉腿腳已弱,這些草便成了煩人的阻礙。

於是,波姆波拉決定利用人類建造的道路。

森林外緣有好幾條道路。

那是往來通商用的道路,修得很寬,足夠兩輛貨運馬車迎面錯開。

人類是擅長製造物品、改變環境的生物。

波姆波拉踏上街道,不禁佩服,人類真是不厭其煩,竟能修出這樣的東西。

這時,有人向波姆波拉搭話。

那是個農夫打扮的老人,正趕著牛,拉一輛小貨車。

「喲,獨自出來散步啊?上來捎你一段?」

「那真是太感謝了。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波姆波拉說著,跳上了空車廂。

明明貓突然開口說話,老人卻毫不驚訝。

看來他是知道波姆波拉是「住在森林裡的貓」才向它搭話的。

一問之下,老人說他是在王都附近的村莊務農的。

今天,他是要去王都的集市買種苗。

「兒子已經先去挑苗了,我趕著車過去,好把苗運回來。」

「連挑苗都能放心交給他了,想必是個能幹的孩子。」

「還有點叫人不放心,可不放手讓他干,怎麼長進呢。說是這麼說,他也有妻有子,年紀不小了。」

「沒什麼。在父母眼中,不管幾歲,孩子都是孩子。」

波姆波拉和老人一起放聲大笑。

森林和王都周邊有許多較為平坦的土地。

也有河川流過,幾乎不用擔心缺水。

因此,這裡成了一大片糧倉。

收穫量不僅足以供應國內,甚至還能出口到國外,真是了不起。

每年到了這個時期,王都就會舉辦市集。

周邊的村莊都會有人來賣苗或種子,或是來採購。

也有許多攤販看準了這些客人,販賣苗和種子以外的商品。

有賣籃子、瀝水筐等農用器具的。

也有賣吃食、飲料的攤位。

還有賣點心、酒水這些享受之物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

對於在王都出生長大的波姆波拉而言,這是個熟悉的祭典。

不過,波姆波拉在老人提起之前,完全忘了市集的事。

大概是因為它最近都沒在王都露臉吧。

聽老人提起買種苗,它才恍然想起,又到這個時候了。

不過,這樣正好。

難得在王都散步,熱鬧一點比較好。

波姆波拉也很喜歡看許多人來來往往。

而且,這種時候比較容易找到「弟子」。

波姆波拉前往王都的目的之一,就是見弟子一面。

這個徒弟很特別,對人類很感興趣,卻沒有結交人類朋友。

它說,看人類如何生活,認識每個人不同的性情,實在有趣。

這樣的愛好,確實既古怪又少見。

波姆波拉認得那麼多貓,像這樣脾性的,除了這個徒弟,也只知道另一隻。

就是它自己。

波姆波拉從以前就喜歡觀察人類。

它愛看人們形形色色的日子,也愛觀察他們都在做什麼。

喜歡觀察整個王都的動向,也喜歡仔細觀察每一個人。

用從觀察中獲得的知識做一點壞事時,它甚至會興奮不已。

說到底,它骨子裡就是個頑童。

總之,趕上集市,真是再好不過了。

波姆波拉已經來日無多,最後想來王都看看,看來時機正好。

如今的波姆波拉看著悠閑溫和,可從前最愛打架與搗蛋。

熱鬧的地方,讓它熱血沸騰。

唯一遺憾的,是腿腳不靈便,沒法親自去湊熱鬧了。

只能乖乖觀察。

話雖如此,這樣也十分開心。

抵達王都入口時,波姆波拉向老人道謝,與他道別。

或許因為正值市集時期,王都入口非常熱鬧。

載著種苗和種子的貨車、馬車,一輛接一輛排在那裡。

數量比波姆波拉的記憶中更多。

聽說自從波姆波拉在森林生活後,又多了幾個村子。

人變多,市集規模自然也變大。

波姆波拉認為這就是熱鬧的原因。

人類的聚落,真是奇妙。

時而變大,時而變小。

不斷流轉,不斷變化。

波姆波拉住在這裡時,王都還在一點點向外擴展。

看著城裡一天一個樣,實在很有意思。

看來變化還在持續。

而且,城還在繼續向外擴展。

看來,這個國家前景大好。

這樣的地方,人們充滿活力,來來往往也格外頻繁。

觀察起來,自然有許多樂趣。

能在這裡觀察人類,就算是自己的徒弟,也叫它好生羨慕。

波姆波拉一邊想著,一邊往王都里走。

都走到這兒了,才提起似乎有些晚,不過波姆波拉其實不知道徒弟的窩在哪裡。

不過,對方畢竟是自己的徒弟,什麼脾性,它再清楚不過。

再想想王都眼下的情形,要猜出徒弟在哪兒,也不難。

首先,它這徒弟最愛觀察人類。

畢竟波姆波拉教給弟子的就是「觀察人類的技巧」,肯定沒錯。

這樣一個徒弟,自然不會錯過趕集的日子。

它一定會到市集去,看看人們平時難得一見的生活景象。

不過,多半不會鑽進市集里。

弟子平常假裝成普通的貓,應該不會踏進人潮洶湧的地方。

普通的貓討厭那種熱鬧的地方。

這麼一來,它應該會找個離市集不遠、又能看清全貌的地方觀察。

合適的地方雖有幾處,但徒弟會選哪兒,波姆波拉大致有數。

波姆波拉決定先去那裡。

市集附近一定會有停放馬車與貨車的廣場。

大量採購的農家會先來這裡停馬車。

換句話說,從王都外來的農家會先來到廣場,再前往市集。

那裡開闊,又沒有擁擠的人群,正是它這徒弟會喜歡的地方。

市集附近的廣場停了不少馬車與貨車。

車子各有人看守,人倒也不算少,卻一點也不吵鬧。

想來守車實在沒什麼事可做,幾乎人人都顯得百無聊賴。

也有相鄰的幾個人在閑聊,總的來說,四下里一派悠閑。

波姆波拉來到廣場,穿梭在馬車與貨車之間。

停在廣場的馬車與貨車比波姆波拉待在王都時還多。

看來,王都連同周邊地區,確實仍在不斷發展。

沒法再看著它往後會變成什麼樣,多少有些可惜。

畢竟波姆波拉的死期將近。

而且,已經近在眼前。

雖然可惜,但也沒辦法。

任何動物都無法逃離死亡。

光是能在死前見證王都的發展,就已經很幸運了。

上了年紀,腿腳不如從前,它已經很久沒到王都來了。不過,這一趟果然沒白來。

波姆波拉邊想邊環顧四周。

很快,它就看見了要找的東西。

一輛大型帶篷馬車。

篷子應該是用來遮風避雨的。

也能遮擋強烈的陽光和沙塵。

這樣的車,對普通農家來說有些昂貴。車主不是家境格外殷實,就是由村裡派來的代表,趕著全村共有的車。

附近,一頭牛拴在木樁上,正嚼著餵給它的草。

大型馬車有時候不是由馬,而是由力氣大的牛來拉。

馬能騎,也能幹活;牛除了這些,還能產奶。

何況牛通常比馬力氣大,所以農家往往養牛而不養馬。

這麼說來,波姆波拉來王都時搭乘的貨車,應該也是由牛來拉的。

既然如此,那應該不能說是馬車吧?

波姆波拉想了想,隨即搖頭。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意思能說明白就成,別的都是小事。

眼下更要緊的,是那隻想必正待在車篷上的貓。

波姆波拉看向帶篷馬車的駕駛座,一名壯碩的男子正在打瞌睡。

波姆波拉本來想叫他一聲,但他睡得實在太舒服,所以還是作罷。

抬頭看看,天空八分湛藍,兩分白雲。

陽光也暖得舒服,確實是個睡午覺的好天氣。

若不是有事要辦,波姆波拉也想在這樣的天氣里打個盹。

波姆波拉揮了一下尾巴,發動魔法。

一股無形的力量隨之生出,將它的身子託了起來。

在森林貓掌握的魔法里,這算是相當高深的一種。

這魔法是一位與波姆波拉相熟的精靈教給它的。後來它也教過別的貓和人類,卻始終沒有誰能學會。

想到這門魔法沒能傳給誰,波姆波拉忽然有些遺憾。不過,它很快便放開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本來就是精靈們隨手便能使出的魔法。

即使波姆波拉死了,總有一天也會有別的貓學會吧。

登上車篷,只見上面窩著一團灰色毛球。

那是有著斑點花紋的大毛球。

毛球伸了個懶腰,把頂端,也就是臉,轉向波姆波拉。

「喵。」

那叫聲是貓的叫聲。

這團帶著斑紋的毛球,原來是只貓。

這隻貓動作慢悠悠的,叫聲里透著「喲,哪位呀?」的意思。

不過,貓轉頭看見波姆波拉的身影后,立刻跳了起來。

「哎呀!師父!您怎麼會到這裡來!」

這回叫出來的,卻是森林貓的語言。

在不懂貓語的人聽來,這和普通的貓叫聲沒什麼區別,但對聽得懂的人而言,兩者截然不同。

看著斑紋貓慌裡慌張的模樣,波姆波拉無可奈何地皺起臉。

「真是不像話。明明有別的貓靠近,你卻沒注意到嗎?太鬆懈了。」

這話說得,可就有些捉弄徒弟的意思了。

因為從進入廣場開始,波姆波拉就一直用魔法隱藏著身影。

其實波姆波拉是無人能出其右的魔法高手。

據說它全盛時,甚至有本事與森林貓的英雄黑羽爭奪地盤。

如今雖老了,身子跟不上,單論魔法,它卻仍勝過黑羽。

這隻斑紋貓身為它的徒弟,魔法也相當了得,可惜碰上的對手太強。

被師父這麼說,它也沒辦法反駁吧。

斑紋貓惶恐地縮起身子。

「是,實在慚愧。啊,先不說這個,師父今天來有什麼事?」

「沒什麼,有點私事。既然來了王都,就順道看看你。灰賓士,你精神不錯,真好。」

這隻斑紋貓,名叫灰賓士。

它是在王都出生長大的地道王都貓,魔法本領相當了得。

也是因為有著同樣的愛好,它與波姆波拉結下了師徒之緣。

「還過得去。真是好久不見了,師父看著也很精神。」

好個頭,我馬上就要死了。

波姆波拉差點就說出這種玩笑話,但還是忍住了。

它不打算告訴任何人自己將死。

它不擅長應付傷感的場面,不,應該說是討厭。讓誰為自己哭泣,或是可憐自己,它都敬謝不敏。

波姆波拉想在別人記憶中留下的最後身影,是笑著的自己。

幸運的是,現在的波姆波拉能夠實現這個願望。

預知死期,卻還能四處走動,這正是這樣的貓才享得到的特權。

「還不至於輸給年輕的呢。怎麼樣,找到什麼有趣的人沒有?」

「有。其實,這輛車的主人一家正在研究用薯釀酒。他們一直在找適合釀酒的品種,據說總算找到了。這會兒正去採購呢。」

「哦,釀酒?用薯釀酒,可真沒聽說過。要是真成了,那可是件大事,沒準連各家釀酒坊的利益格局都要變了。」

「酒稅的稅率按原料而定,可從前又沒有用薯釀的酒。這筆稅會怎麼算,也讓人好奇啊。」

「到時候,可有得忙了。說不定王城裡的大人物都會上那家農戶的酒坊去。那可有意思了。」

「那些平時不是待在王城研究室里,就是埋頭看賬本的大人物,恐怕得排著隊往農家的酒坊跑了。」

這可真是,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聽到這裡,波姆波拉忽然覺得,就這麼死了,實在有些捨不得。

想出用薯釀酒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他又怎麼會想到,薯這東西也能拿來釀酒?

根據這一帶的常識,酒應該是用穀物釀的。

一戶農家,竟懂得釀酒,這也讓它好奇。

前去查看釀造過程的學者和稅官,又會露出什麼表情?

又或者,看到成品的時候,他們會說些什麼呢?

光是想想就有趣,實在值得好好觀察一番。

那些平日里不會去某處的人,竟然去了。

本不會有人來的地方,竟來了本不會來的人。

這種時候,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好想看。

好想親眼觀察。

這樣的念頭,一下子從波姆波拉心底涌了上來。

不過,波姆波拉拿出年老後才磨出來的忍耐力,把這股念頭壓了下去。

哎呀,真要這麼想下去,還怎麼捨得死呢。

人世間,總是不斷在變化。

總得在什麼時候,告一段落。

用薯釀酒的事,能聽說就已經很幸運了。

仔細想想,波姆波拉正是因為知道自己死期將近,才會離開森林來到王都。

如果什麼都沒發生,就不會聽到這件事。

就算聽說了,也不會想拖著這把老骨頭,特地去看。

此刻,波姆波拉身上卻涌著一股奇妙的精神。

彷彿年輕時的精神頭又回來了。

想必是這副身子為了讓它好好走完最後一程,還在勉力撐著吧。

可不能誤以為自己恢複了活力,就得意忘形。

何況,那釀酒的事,自有徒弟妥妥噹噹地觀察下去。

這樣就好了。

這麼一想,波姆波拉也就釋然了。

沒錯,交給弟子就好了。

在觀察方面,灰賓士是個非常可靠的弟子。

眼下能發現這麼件有趣的事,守在這裡觀察,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有這樣的徒弟,多讓人放心。

高興都來不及了,沒什麼好悲傷的。

「哦,師父,車主好像從市集那邊回來了。不過,想出用薯釀酒的,其實是他父親。」

「那睡在車夫座上的,又是誰呀?」

「據說是村裡一位好手,應該是來當護衛的吧。畢竟釀酒是樁大事,安全上大概不敢有半點疏忽。」

當護衛的,連貓來了都沒發覺?

這麼苛求,未免有些冤枉人。

貓本就是悄然接近獵物的獵手,這兩隻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是嗎。嗯,倒真想見見想出用薯釀酒的人。不過,往後總還有機會吧。」

可是,恐怕不會再有機會了。

明知如此卻這麼說,只是不想讓徒弟察覺。

眼看車子要開始裝貨,波姆波拉和灰賓士便決定換個地方。

一問之下,兩隻貓都還沒吃飯,便商量著去找點吃的。

波姆波拉這些日子一直沒什麼食慾,這會兒卻不知為什麼,忽然想吃點東西了。

高高興興地吃上一頓美餐,也是活著的樂趣之一。

想必是這副身子,想讓它最後再享受一回吧。

還真別說,自己這副身子倒挺懂情趣。

波姆波拉心情大好。

波姆波拉和灰賓士來到了王城。

它們繞到人少的後門,跟守衛打過招呼,便獲准入內。

灰賓士在王都生活,到了王城裡,說話也一樣管用。

從前波姆波拉也認識不少士兵,不過如今,他們大多不是退了役,就是轉去做文書工作了。

歲月流逝,對貓與人類都一樣。

兩隻貓特地來到王城,是為了吃飯。

難得隔了這麼久再來王都,總想吃點好東西。

灰賓士體諒師父這番心思,才帶它來了這裡。

波姆波拉喜歡吃水果。

比起鼠肉、魚肉,甘甜多汁的水果,對它而言才是美餐。

肉和蔬菜在王城以外的地方也能吃到。

王都人多,食物流通量也大,商店自然也多。

想要新鮮的肉,去肉鋪;想要新鮮蔬菜,去菜店就是了。

王都的人多半待貓寬和,去打聲招呼,往往就能分得些吃食。

問題是水果。

這個國家除了穀物以外,只種植了少量的蔬菜,幾乎沒有栽培水果。

能找到的,多是森林裡長的野果。

所以,大家都說,水果還是在森林裡吃比在王都吃好。

但是,只有一個地方例外。

那就是王城。

兩隻貓進入王城後,前往了植物園。

植物園使用了庭院的一部分,佔地相當廣闊。

園裡的植物種類繁多,南國的花、北方的樹,應有盡有。

適宜氣候各不相同的植物,怎麼能養在同一個地方?靠的是魔法。

該保暖的,就用魔法給室內升溫;該涼快的,就用魔法降溫,讓它們各得其所。

以研究為目的而種植的植物中,當然也包括果樹。

「喲,灰賓士。旁邊這位,莫非是波姆波拉老先生?可真是好久不見了!」

在植物園前迎接波姆波拉和灰賓士的,是一隻擁有灰色毛皮的成年公貓。

它在王城工作的朋友是植物研究者。

它對植物很感興趣,平時最愛和那位朋友一起觀察植物。

它原本在森林裡出生長大,後來痴迷此道,索性搬來了王城,是只不大尋常的貓。

它和波姆波拉是老相識了。

說來,正是波姆波拉告訴它王城裡有這麼一座植物園,還邀它到王都來。

「精神不錯嘛,時鐘草。近來一切都好?」

「嗯,托您的福。哎呀,話說回來,真的是好久不見了!您看起來這麼精神,真是太好了。」

其實波姆波拉的身子很不好,不過,這些話它並不打算說。

植物園的貓,名叫時鐘草。

它剛出生不久,就對一種叫時鐘草的奇特植物很感興趣,因此得了這個名字。

說它是天生的植物迷,半點不假。

「還過得去。興許是精神太好了,肚子餓得很。能不能分些水果給我吃呀?」

「當然!別看我這樣,也是獲准采果子的。正好有些珍稀的好東西,請您嘗嘗!不過,還真是意外啊。」

「我有這麼久沒露面,叫你這麼吃驚?」

「不是。我是沒想到,波姆波拉老先生這回來吃水果,竟會先來打聲招呼。」

波姆波拉一時愣住了。

它身後的灰賓士則大聲笑了起來。

也是,想想波姆波拉從前的行徑,這話還真沒說錯。

波姆波拉比起肉和蔬菜,更喜歡水果。

只不過,王都里很難取得水果。

要找水果,果然還得去王城。

話雖如此,也不是去了就能馬上拿到水果。

那裡大多數水果,不是留作研究,就是要端上王族等貴人的餐桌。

那麼,該怎麼辦呢?

很簡單,波姆波拉直接把那些水果順走了。

說白了,就是偷。

這可給王城的人添了大麻煩。

畢竟對方是住在森林裡的貓。

輕易對它動手,恐怕會惹得龍不高興。

王城的人們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向住在王城的貓們求助。

貓們便去找翅膀大叔,商量這事該怎麼辦。

據說,翅膀大叔當時很是為難。

說到底,偷竊是壞事這種觀念,是人類的價值觀。

老鼠儲藏了食物,卻被別的老鼠偷走,那也是它自己沒看好。

在翅膀大叔看來,被偷走的一方才有錯。

不過,人類可不這麼想。而既然住在人類的地盤上,就該講些禮數,這也是翅膀大叔的想法。

它既不能坐視貓遇到危險,又不忍心讓住在王城的貓們難做人。

於是,翅膀大叔宣布:

若能在波姆波拉偷東西時抓住它,只要不過分,稍稍懲罰一下,自己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也就是說,真能當場抓住,龍便不會為它受罰而抱怨。

王城的人們鬆了一口氣,開始行動起來,試圖抓住波姆波拉。

他們完全沒想到,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波姆波拉是魔法高手。

如果是在全盛時期,它的實力甚至能與貓的勇者匹敵。

而波姆波拉住在王都的那段日子,恰恰正值全盛之時。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抓住它,反而讓騷動愈演愈烈。

波姆波拉要偷果子,人們偏不讓它得逞。

最後,連宮廷魔術師和騎士團都出動了,眼看成了一場大圍捕。

後來,連當時的王子都覺得好玩,親自加入。可他也沒能捉住,事情便越鬧越大。

到最後,這場你追我趕,竟成了雙方都不肯輸的面子之爭。

「我來王城時,波姆波拉閣下已經常在王都和森林之間往來了,所以沒能親眼見過那場追逐戰。不過,聽說國王、宰相閣下這些老相識,至今還津津樂道呢。」

時鐘草一邊啃著黃色的果子,一邊興味盎然地笑著。

灰賓士也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抱著肚子大笑。

「那會兒,我正跟著師父學本事呢。有一天,師父忽然說找到了個覓食的好地方,我還以為是發現了哪家特別大方的蔬果店。」

「是挺大方啊,水果都給我放在那麼好拿的地方。」

波姆波拉一臉坦然,說得灰賓士和時鐘草哈哈大笑。

三隻貓正待在用魔法保持溫暖的溫室里。

它們正在吃的是南方國家產的,黃色的月牙形果實。

稍厚的果皮下面,是黃色半透明的果肉。

果肉中央,隔著一段距離就嵌著一顆大大的黑籽。

那果肉算不上柔軟,倒是鬆鬆脆脆的,一咬就斷。

偏又汁水充盈,十分鮮潤。

湊近聞時香氣不濃,一嚼起來,濃郁的甜味便伴著獨特的果香直透鼻間。

若拿別的水果來比,倒有些像桃子吧。

波姆波拉吃過那麼多水果,這樣稀罕的品種,卻也是頭一回嘗。

「為種出這果子,可費了不少功夫。種子遲遲不發芽,我也一直守著。真覺得自己多少體會到了初代毛茸茸的辛苦。」

初代毛茸茸,是開闢了狗尾草田的偉大的貓。

據說它在森林裡讓狗尾草發芽,費了相當大的功夫。

時鐘草為種出這些果子所吃的苦,讓它想起了初代毛茸茸的經歷。

當然,初代毛茸茸的功績實在太大。

所以它才說,只是稍稍體會到了其中的辛苦。

「聽說種東西確實不容易。說起來,我剛才去市集看了看,聽說有戶農家,用薯釀出酒來了。」

「對,就是這件事!我和朋友正打算找天去看看呢!聽說他們用特殊的方法,把薯種得很大,不適合吃,卻適合用來釀酒。我好奇得不得了,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想也是。話說回來,你的朋友在哪裡?我也想聽聽他的意見。」

「那麼,吃完這個就帶您去吧。」

後來,三隻貓又吃了三種左右的水果,才往城堡里走。

它們要去見見時鐘草那位研究植物的朋友。

誰知途中,卻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攔住了。

王城之主,人類之王。

「哎呀呀,瞧瞧這是誰!這不是當年不把王城魔術師放在眼裡,連王子都能甩開,偷了水果就跑的那位淘氣鬼閣下嗎!」

「當時的王子也老了不少呢。不對,我們都老了!」

當年的王子,如今的國王,竟對波姆波拉的到來表現得格外熱情。

他把當時還年輕的宰相和騎士團長們叫來,開了一場小小的宴會。

大家都是年輕時追逐過波姆波拉的人。

說來,倒像是老同學聚會。

「最近的年輕人啊,太認真了!應該像我們那時候一樣,多玩一點才對。」

「可不是嘛!比如追著波姆波拉閣下到處跑!不過,獻給當時那位王妃的葡萄被搶走時,可就不算玩鬧了!」

「玩過頭也不好吧。如今的王子,不就是玩出了興緻,跟黑羽跑到國外去了嗎?」

「那樣也不錯啊,會成為很好的經驗。」

「您在說什麼啊!這是兩回事!」

「哎呀,宰相閣下可真操心。別喊了,傷身子呀。」

當年的少年與壯年,如今已是中年人和老人,提起往事來,還是熱鬧得很。

灰賓士和時鐘草在一旁看著,也覺得有趣。

往事說也說不完。

對年輕人的抱怨也一樣。

他們開心的笑聲,在王城中回蕩了好一陣子。

離開王城時,天空已經染上紅色,太陽也已經落下一半。

「師父,您今天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如果還沒決定住處,我可以幫您安排。」

「你在說什麼啊,我要回森林。」

聽到這句話,灰賓士露出驚訝的表情。

確實,天色已經昏暗。

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

貓的作息各有不同,波姆波拉卻喜歡早上起來,入夜便睡。

灰賓士知道這一點,所以對波姆波拉的話感到驚訝。

「我找到了一處波姆波拉果子,明天大概就熟得正好。可不能讓別的動物搶先吃了呀。」

「師父,您是不是有點太貪吃了。」

灰賓士苦笑起來,卻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理由。

其他貓暫且不論,波姆波拉就是這樣的貓。

它可是一隻為了吃水果,連王城都敢偷溜進去的淘氣鬼。

貪吃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當然,它並不是當真惦記著那些果子。

它是在考慮即將到來的死期。

它怕是已經沒那麼多時間,能留在王都從容地住上一晚了。

「啰嗦。那東西只有這個時期能吃到,我有什麼辦法。」

波姆波拉和灰賓士一邊聊著這些,一邊走向王都的邊緣。

這樣漫無邊際地閑聊,實在很有意思。

來到從王都通往森林的大路前,兩隻貓分開了。

灰賓士說要送波姆波拉到森林,但波姆波拉堅決拒絕了。

「真的可以嗎?」

「啰唆。我看起來就那麼不頂用?區區幾隻狼,我還不放在眼裡,來群猴子也不礙事。當然,要是碰上熊,我還是會跑的。」

「那當然。請不要和那種東西較勁。」

灰賓士苦笑著,似乎總算放了心。

波姆波拉搖著尾巴,背對著灰賓士走向森林。

「那我走了。改天再來聽你說,那戶農家用薯釀酒的事。可得仔細看著啊。」

「當然,我會好好看著,等哪天講給師父聽。您保重,路上小心。」

灰賓士也學著波姆波拉搖起尾巴。

灰賓士一直揮著尾巴,直到往森林去的波姆波拉遠得看不清了。

別看灰賓士那樣,其實心思挺敏銳。

說不定,灰賓士已經看出,師父的時日不多了吧。

波姆波拉走在草原中的道路上,一邊想著這些事。

若還沒發覺,那便是波姆波拉演得好。

要是看出來了,那這徒弟可真有點壞心眼。

給時日無多的師父講這麼有趣的事,萬一叫師父捨不得死了,它該怎麼辦?

波姆波拉一邊想著這些,一邊抬頭望向天空。

美麗的月亮掛在天上。

看到那月光,波姆波拉一定會想起一件事。

那是波姆波拉和妻子的相遇。

波姆波拉的妻子,是一隻流浪貓。

它遊歷森林、草原,也遊歷王都。

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正好也是這樣的月夜。

那時候,波姆波拉常在王都與森林之間來往。

睡在王都,玩在森林。

那天波姆波拉也打算去森林玩,一邊吃著從王城偷來的果實,一邊走在草原中。

怕被魔獸發現,惹來麻煩,它還用了隱身魔法。可偏偏有隻貓向它搭起了話。

「月色真美。這種日子會讓人想吃點水果呢。」

那隻向它搭話的母貓,身上有白色和茶色相間的條紋。可自己分明用魔法藏起了身形,不該被看見才對。

波姆波拉吃了一驚,老老實實地解除了魔法。

隨後問它,是怎麼發現自己的。

它對自己的魔法很有自信,卻被看穿了。

想知道原因。

母貓覺得有趣,笑著揭開了謎底。

「因為有股很好聞的香味呀。」

原來就這麼簡單。

它聞見了波姆波拉嘴裡那顆果子的香味。

一經提醒,波姆波拉立刻明白過來。這可真是個大疏漏。

隱身魔法和消音魔法,波姆波拉自己也常用。

至於氣味,它也早就用魔法遮住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偏偏嘴裡叼著的東西,它卻全然沒想過。

看來需要開發新的魔法。

就在波姆波拉這麼想的時候,叼在嘴裡的果實突然消失了。

母貓從波姆波拉的嘴裡搶走了果實。

波姆波拉抗議,問它幹什麼,母貓卻一臉若無其事。

「我告訴了你魔法有什麼破綻呀。聽說人類管這個叫學費。」

母貓笑得興味盎然,月光從它身後灑落。

啊啊,原來如此。

月色真美。

不用說,這就是波姆波拉與妻子的邂逅。

波姆波拉與妻子,並不是一開始就很要好。

就像初遇時那樣,兩隻貓總會挑出對方在魔法和狩獵上的毛病。

說是競爭對手,或許比較貼切。

波姆波拉雖是魔法高手,脾氣卻急,還有些粗心。

像忘記消去嘴裡那顆果子的氣味,這樣的疏漏,它偶爾就會犯一回。

妻子經常指出這點。

妻子卻是個穩當的,施法時毫無破綻,打獵也心細周全。

不過,要說魔法練得夠不夠純熟,在波姆波拉看來,它還差得遠呢。

它們互相挑毛病,也互相教本領。

起初還覺得這母貓真不討喜,不知不覺間,卻發現和它最是投契。

和別的母貓待在一起,可從沒這麼自在過。

公貓里,倒還有第三代毛茸茸和徒弟灰賓士。不過,那些傢伙就不提了。

妻子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

心意既已相通,接下來的事就快了。

它們結為夫妻,生了孩子。

新家安在了森林裡。

這是誰先提出來的呢?

想來兩隻貓早就想到了一處,連問也不必問。

波姆波拉和妻子就是這麼合得來。

孩子出生後,它們忙著育兒。

真正忙起來,是在孩子們一歲左右的時候吧。

妻子原是只頗有名氣的流浪貓,漸漸地,開始有貓上門向它求助。

貓們遇了難事、碰了麻煩,流浪貓就該出手相助。

起初,妻子還以要帶孩子為由推辭,倒是波姆波拉鼓勵它去。

孩子們已經斷奶,自己一隻貓也照顧得來。

所以,去完成你的職責吧。

打那以後,可有得忙了。

流浪貓的工作,意外地多。

送妻子出門四處奔忙,波姆波拉便留下照料孩子。

不僅要打獵,給孩子們備好吃的,還得教它們魔法和狩獵的本事。

妻子辦完事,也會回來搭把手,可往往緊接著又有事找上門。

森林那麼大,總有貓遇上麻煩。

可流浪貓,顧名思義,幾乎從不在一處久留。

波姆波拉的妻子卻有了固定住處。對想求助的貓來說,總能找到它,可是難得得很。

它忙得不可開交。

孩子們活蹦亂跳,到處亂跑,妻子又常為性命攸關的急事趕出門去。

魔法恐怕從沒像那時候一樣有用。

波姆波拉甚至懷疑,自己學會魔法,難道就是為了應付這一關?

育兒很辛苦,但辛苦的不只這件事。

不料,妻子有時還會來找波姆波拉,叫它一起去幫忙。

這倒也難怪,它魔法高強,又和妻子默契十足。

遇上什麼事,自然是個靠得住的搭檔。

但是,波姆波拉還有育兒這件重要的工作。

雖然如此,妻子拜託幫忙的時候幾乎都是緊急狀況。

攸關貓的性命。

這樣實在無法拒絕。

它累得筋疲力盡回到家,孩子們還餓著肚子,等它張羅吃的。

孩子們練魔法、學打獵,也得在旁指點。

沒錯,真是忙得團團轉,忙得團團轉啊。

但是。

非常快樂,非常幸福。

後來,孩子們長大離巢,波姆波拉依舊和妻子待在一起。

貓夫妻也有把孩子帶大,便各奔東西的。

像波姆波拉與妻子這樣,原本各有地盤的,就更是如此。

它們卻始終在一起,大概因為既是夫妻,也是搭檔吧。

一同走過許多地方,做過許多事。

一隻是魔法高手,一隻是流浪貓,就這樣結伴同行。

它們遇過麻煩,也經歷過冒險。

後來,又養起了孩子。

第二回帶孩子,照樣鬧得不可開交。

等這窩孩子也長大離巢,夫妻倆都已不再年輕。

妻子不再做流浪貓,在森林裡安下了家。

波姆波拉自然也在一起。

妻子喜歡魚。

會選湖邊做地盤,這想必是很大一個原因。

而選中那片恰好多有果樹的地方,多半是照顧了波姆波拉的喜好。

有魚可捕,有果子可摘,實在是塊好地方,爭奪也很激烈。

能一直守住這片地盤,足見夫妻倆的本事。

孩子們偶爾也會來拜訪。

也不知怎麼,孩子們個個長得那麼好,簡直不像自己這個曾把王城鬧得雞飛狗跳的淘氣鬼養出來的。

莫非是人類說的,拿自己當了反面教材?

想想也是,自己和妻子都是隨性慣了的,這樣的反面老師家裡有兩個,孩子們會學乖,也就不奇怪了。

頭一窩兩隻,後一窩三隻。

每個孩子都很乖巧。

孩子們從不讓父母操心,反倒叫它有一點寂寞。

當然,捅蜂窩被追得滿地跑,闖進毛茸茸廣場挨罵,捉弄冒險者後被翅膀大叔訓斥,這樣的事也是有的。

不過,都是些小事。

比起它們父母的豐功偉績,這點事哪裡還算得上惡作劇。

孩子們就這樣,時不時回父母的地盤探望。

後來有一回,來探望它們的貓,一下子多了起來。

原來是有了孫輩。

小孫輩怎麼就那麼可愛呢?

自己的孩子也可愛,可當時實在太忙,顧不上盡情疼愛。

也許光是照料,就已讓它忙得騰不出手了。

換成小孫輩,就只管疼愛好了。

那些像極了自家孩子的小傢伙,圓滾滾地滿地打轉,那模樣實在叫它不知怎麼說才好。

孩子們的伴侶也都是好貓,這點也讓人放心。

好得甚至讓它覺得,自家孩子有些配不上。它還問過一句,選我們家這孩子,真的好嗎?

結果,對方苦笑,妻子踩了它一腳,孩子也瞪了過來。到現在,它都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它的孩子里,有兩隻曾帶著小貓回來探望。

其餘的孩子,有的決定不找伴侶,有的還沒找到,就已經離世了。

這也沒辦法。

貓的性命,有時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結束。

還沒長大便喪命的,也不在少數。

五個孩子都能順利長大離巢,成年後還回來探望父母,已經是難得的好運了。

孫輩中,也有一多半走在了它前頭。

住在森林裡的貓就是這樣。

它也會難過。

也曾消沉。

不過,還是得活下去。

這是活著的應盡的本分。

要儘力地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直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刻。

妻子離世,是在第二個帶小貓來探望的孩子,也把自己的孩子養大之後。

就在那窩孫輩離巢獨立後的第二天清晨。

說不定,妻子一直在等著那一天。

波姆波拉隨著晨光醒來時,妻子就在它身旁,安安靜靜地走了,神情平和得像睡著了一樣。

它將妻子的遺體送入了湖中。

因為這是妻子的希望。

孩子們和孫輩那裡,它也沒有立刻報信。

等到有誰問起,才告訴對方。

這也是妻子的希望。

妻子不喜歡感傷的氣氛。

妻子性情爽快,連氣勢十足地撂下狠話時,都透著股利落勁兒。

正因如此,或許它才不願讓誰為自己傷心吧。

又或許,它只是嫌別人對自己這般感傷,實在煩人?

比起來,聽人說「那母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可真能胡來」,也許才合它的性子。

妻子和波姆波拉很像。

波姆波拉自己是這麼想的,妻子想必也一樣。

就像此刻的它一樣。

妻子先走了,孩子、孫輩中,也有不少先走了。

在森林裡沒有人類朋友的貓當中,它活得最久。

會變成這樣也不奇怪。

自然,貓友們也有先它而去的。

比它年長的、同它年紀相仿的,一隻,又一隻地離開了。

其中也包含第三代毛茸茸。

據說有句俗話叫「禍害遺千年」。看來,那傢伙還是不夠招人嫌啊。

自從接下第三代毛茸茸的名號,它就收起了年輕時那副淘氣鬼的樣子。

就因為這樣,你才會比我先走啊。當年的波姆波拉為此氣惱極了。

送走了妻子,又送走了老友。

即使如此,波姆波拉還是活了下來。

寂寞的時候,多得數不清。

不過,上了年紀,也有上了年紀要忙的事。

活得愈久,累積的知識就愈多。

來找它幫忙的貓,也就多了起來。

日子忙碌,卻也過得開心。

而這一切,也快要結束了。

夜深時分,波姆波拉回到森林,決定去從前與妻子共居的那片熟悉的地盤。

如今想來已沒有貓住在那裡,應該不會打擾誰。

它選了那裡,作為生命的終點。

「啊,是太爺爺。」

「爺爺,爺爺。」

「太爺爺,好白呀。」

這一聲來得太突然,波姆波拉竟忘了年紀,嚇得蹦了起來。

原來,前面是它的一個孫輩,還有那一窩才出生不久的小貓。

「哦哦,波姆波拉。這麼晚了真難得。散步嗎?」

就在附近的,是長了翅膀的貓。

翅膀大叔。

糟了,波姆波拉心裡一緊。

它本不打算去見翅膀大叔。

這頭被人類懼怕、被貓們愛戴的龍,見過的貓多得驚人。

其中臨近生命盡頭的,也不知有多少只。

面對面一看,波姆波拉時日無多,想必立刻便會被它察覺。

不僅如此,它恐怕還會立刻察覺波姆波拉的心情。

不叫誰傷心,在大家不知不覺間離開,就很好。

果然,翅膀大叔一眼就看穿了波姆波拉的心意。

它雙眼睜大,隨即便恢複了若無其事的神情。

啊,到底還是讓它為自己費心了。

明明也不想讓翅膀大叔難受的。

可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

波姆波拉笑著,為孫輩和曾孫輩舔了舔毛。

「怎麼這麼晚還出來呀?哦,我明白了,是在學夜裡打獵吧?」

「對啊~」

「抓老鼠!」

「還不能抓呢,只是看一看~」

「這樣啊這樣啊。小心別受傷了。聽好,如果遇到危險,就用讓身體浮起來的魔法。」

「波姆波拉,這麼難的魔法,孩子們還用不了呢。」

「您這是什麼話!那可是我的曾孫,天分準是有的。」

真是笑了個痛快。

好開心。

到了最後,竟還能見見孫輩和曾孫輩!

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

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

在這裡相遇,恐怕是偶然吧。

不然,翅膀大叔也不會吃驚得連臉上都露了出來。

運氣是好還是壞呢?

談笑片刻後,雙方道別。

不好把大家留得太久,波姆波拉自己的時間,也已經所剩無幾。

「那我走啦。大家要好好聽翅膀大叔的話。淘氣也得有個分寸,可別讓爸爸媽媽為難呀。」

「好~」

「太爺爺,下次見~」

「拜拜~」

「爺爺,真是的!您該告訴它們,什麼惡作劇都不許做才對呀。」

曾孫輩高高興興地搖著尾巴,一旁的孫輩卻滿臉為難。

看著那副模樣,波姆波拉放聲大笑。

「身上流著我的血,哪能不淘點氣?真只鬧這麼點事,那可算乖的了。」

「王都第一的頑童,說的話就是不一樣。」

翅膀大叔無奈地說著,舔了舔波姆波拉的額頭。

這本是對小貓才會做的親昵舉動,不過在翅膀大叔眼裡,森林裡的貓都是孩子。

「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想趁著散步,去從前和妻子住的那片地盤看看。」

「好,去散步啊。路上小心,要小心。」

波姆波拉沒有答話,只也舔了舔翅膀大叔。

它肯收起悲傷與寂寞,波姆波拉實在感激。

「那我也該動身了。翅膀大叔,這些孩子,就拜託您了。」

「當然。你儘管放心出門。」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麼,多保重,要好好的。」

「好,好。替我問候大家,讓大家都好好的。」

孫輩、曾孫們和翅膀大叔在身後揮著尾巴,目送波姆波拉走進了林木之間。

沒想到自己這樣一個淘氣鬼,到了最後的最後,還能有這樣的福氣。

真是感激不盡。

只是,終究還是讓翅膀大叔難受了。

那隻貓,比誰都挂念貓們。

沒錯,是貓。

世上所有的貓里,恐怕沒有誰比它更愛貓。

也是送走最多貓的貓。

多麼殘酷啊。

它已經經歷過多少悲傷了呢?

波姆波拉甚至無法想像。

即便如此,那隻貓,貓龍,翅膀大叔……

想必還會繼續守護著貓們。

就像自己怎麼也改不了淘氣的性子,翅膀大叔,也是這樣一隻貓。

真是過意不去。

自己的子孫們,一定也會讓翅膀大叔傷腦筋吧。

沒關係,等在那邊再見到它,好好道謝就是了。

據說,貓死之後,靈魂會去往遠方一片金色的狗尾草田。

第三代毛茸茸是這麼說的。

人死後,似乎會去別的世界。

初代毛茸茸聽說後,便覺得貓大概也是如此。

這麼說,貓也一定會去個類似的地方。

好,那等自己死了,就把那裡全種上狗尾草!據說,它當時便這樣宣告。

據說,在那個世界,貓會變回年輕時的模樣,再也不會老去。

若是這樣,種出一大片狗尾草田,就不只是個夢想了。

倒不如說,簡直輕而易舉。

畢竟,那邊可是聚齊了初代、第二代、第三代,整整三隻毛茸茸啊。

傳說中的初代,波姆波拉沒見過;第二代卻是老相識,第三代更是它的損友。

憑它們的本領,一定辦得到,波姆波拉深信不疑。

到那片廣闊的金色狗尾草田裡,去見損友,見妻子,見孩子們和小孫輩。

有比這更令人期待的事嗎?

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嗎?

波姆波拉不知不覺間,站在湖畔。

那是從前與妻子一起住過的地盤,熟悉得讓它懷念。

它施展魔法,從附近的波姆波拉樹上摘下果子。

魔法總也送不到地方,試了幾回都不成。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它已經虛弱得,連尾巴都不大聽使喚了。

湖邊開闊,草長得低低的,它在那裡輕輕躺下。

望著幽暗的湖面,它舔了舔波姆波拉果。

甜甜的,滿是鮮潤的汁水。

它對灰賓士說的成熟果實,就是這個。

波姆波拉想把果子送進嘴裡,嘴剛要張開,卻又停了下來。

它已經沒有食慾了。

正後悔白白摘了果子,它又想:等等。

它將一顆果子放在地上,揮動尾巴,把前爪輕輕搭了上去。

與其說是魔法,倒更像一個小小的祝願。

好好長大吧,它把心愿寄托在果子上。

太陽漸漸升起。

微波蕩漾的湖面,漸漸染上晨光。

可它的雙眼,已看不清眼前的景色。

只依稀看見一點點閃亮的光,在輕輕搖曳。

啊啊,簡直就像一片黃金色的狗尾草田。

那個世界的狗尾草田,究竟會有多美呢?

要是沒什麼了不起,我可是要找你抱怨的,等著吧。

鼻黑啊,自從你當上第三代,我就很少這麼叫你了。不過到了那邊,還是叫回這個名字吧。

畢竟初代和第二代都在,叫一聲毛茸茸,誰知道叫的是哪個。

我可是要和月光一起去玩的,你可得好好招待啊。

對了,既然去了就能變回年輕時候的樣子,月光也一定年輕了吧。

它那麼漂亮,身邊不會有些不懷好意的傢伙吧?

不,能跟它安安穩穩過日子的,也就我了。

它可是我這個淘氣鬼的老婆,和我一道胡鬧起來,半點也不輸。

真能和它處得來的,果然只有我。

到了那邊,孩子們和小孫輩,也都能再見了吧。

什麼嘛,老婆、孩子、小孫輩都在身邊,還能去老夥計種的狗尾草田裡玩,這不就再好不過了嘛!

波姆波拉緩緩地趴下,靜靜地閉上眼睛。

然後。

它動身了,去往妻子、孩子、孫輩和貓友們所在的地方。

湖畔有一棵波姆波拉樹。

樹上結的果子,格外香甜可口。

龍也時常帶小貓們來這裡,以樹下為落腳處,去湖裡打獵。

到了結果的季節,大家也會一起享用。

不過,這棵樹有一個缺點。

大多數果子都甜,偶爾卻混著一顆酸得能叫人腿軟的。

每逢吃到這樣的果子,龍就會苦笑著嘀咕一句:「那個淘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