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貓歸來

在某個炎熱的夏日。

母貓在魔法學校的庭園裡散步，突然有樣東西映入眼帘。

是狗尾草。

母貓像是被吸引住了，湊上前去，用前爪拍了拍。

狗尾草被拍打後，開始上下左右劇烈晃動。

母貓用前腳準確地拍打不停搖晃的狗尾草。

拍打了四、五次後，母貓的眼神逐漸變得興奮。

它忽然用後腿撐起身子，把兩隻前爪抬到胸前，彎鉤似的架了起來。

一瞬間的寂靜。

緊接著，便是一連串猛烈的攻擊。

左右爪子和肉球交替出擊，這便是俗稱的「貓拳」。

爪子一下接一下，準確、迅捷而有節奏地擊中劇烈搖擺的草穗，頗有久經沙場的老兵風範。

它就這樣一刻不停地拍打了好一會兒。

或許是滿足了，母貓開始用前腳洗臉。

它似乎在整理因激烈運動而凌亂的毛髮。

整理完毛髮後，母貓突然環顧四周。

這裡是魔法學校的庭園。

而且是種植藥草等特殊植物的地方。

照理說，狗尾草這類雜草一冒頭，就該被拔掉才對。

為什麼這麼普通的狗尾草會生長在這裡呢？

母貓正不解地歪著腦袋，有人叫住了它。

是管理這個藥草園的園丁之一。

「哎呀，貓大人。您在散步嗎？」

「是呀，每天總得出來走走嘛。對了，這株狗尾草……」

「啊，那個呀。它原本長在一個叫新手之森的地方。說來稀奇，竟是貓種出來的。」

聽到園丁的話，母貓瞪大了眼睛。

新手之森，那是母貓被安涅羅莎召喚之前所在的地方。

它在那裡出生長大，還養育了孩子。

那是它滿懷眷戀的故鄉。

眼前這株狗尾草，竟也是從新手之森來的。

不過話說回來，栽培是怎麼回事呢？

園丁似乎看出它的疑惑，笑著繼續解釋。

「狗尾草本來喜歡草原那樣開闊的地方。有一群貓在林間開闢了一處空地，就在那裡種起了狗尾草。」

「哎呀，還有這樣的貓呀！是想讓大家都有狗尾草玩吧？」

「哦，不愧也是貓，一下就說中了。那些都是讓人心生好感的人物……嗯，不對，該說貓物才是。我們商量過後，它們分了些種子給我。眼前這株，就是用那些種子栽出來的。」

母貓聽得滿心佩服，嘆了口氣。

貓嘛，自是千差萬別，十貓十色。

什麼樣的性子都有。

像這種自己種狗尾草的，可不就是個性十足的代表么。

「不過，這一趟可不容易。那座森林裡，畢竟有那位貓龍閣下啊！」

「貓龍？哦，就是那頭守護貓群的龍呀！」

「正是。有它在，和林中的貓來往時，就得格外小心。當然，即使沒有它，也該謹慎些。可那位貓龍閣下，輕輕鬆鬆就能燒掉一支軍隊啊。」

母貓也聽說過貓龍的事情。

說是住在森林裡，守護著那裡的貓們。

想來，大概就是自己最後養大的那隻小龍。

大惡魔這個兒子也說過是它，母貓覺得，多半沒錯。

可它為什麼總拿不準呢？因為實在想像不出，那孩子竟能有這麼大的出息。

小時候摔一跤要哭，被兄弟搶了吃的要哭，就連母貓出門捕獵，它也會捨不得媽媽，哭起來。

那樣的愛哭鬼，真能變得這麼了不起？

孩子確實會在不知不覺間長大成才，有時沒過多久，再見時就已大不一樣了。

母貓養育過那麼多孩子，自然再清楚不過。

話雖如此，它卻怎麼也想像不出，那孩子會有傳聞中那麼了不起。

傳聞說，它一口吐息就擊潰過一國大軍。

燒毀魔王的軍隊。

輕易打倒森林裡的熊。

雖然可能有誇張的成分，但還是很了不起。

自己的兒子，當年那隻小龍，真能做得到？

至少母貓覺得很難。

並不是不相信兒子。

反而正因為太了解，才總忍不住想：那孩子，能行嗎？

母貓是這麼想的。

又閑聊了幾句，園丁便說還要幹活，告辭離開了。

獨自留下的母貓，又望向了狗尾草。

那座森林的狗尾草。

這麼一想，心裡便生出許多感慨。

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呢？

前陣子忙，實在抽不出空去。

但是，現在就算離開兩三天也沒問題。

昨天魔法學校剛考完期中筆試，這幾天正好放假。

六天後才會重新開始上課。

在這段期間，離開學校應該也沒關係。

它倒想多空出些日子，可自己在魔法學校也有課要教。

話雖如此，上課的對象不是人類，而是學生們的使魔。

因此倒不用操心筆試，可它畢竟也算老師，還是有不少事要忙。

從朋友安涅羅莎來任教的那一年起，它就一直教到現在。幾十年了吧？還是已經更久了呢？

母貓向來不在意過了多少年月，這些數目早就記不清了。

自己的年齡也是，二十歲之後就沒數過了。

所以，母貓的年齡一直都是二十歲。

不過，這些先放一邊。

回森林看看，或許真是個不錯的主意。

擇日不如撞日。

母貓立刻開始行動。

要離開學校幾天，得先和安涅羅莎說好才行。

母貓又對狗尾草揮了一拳，然後跑向朋友。

得到離開魔法學校的許可後，母貓立刻前往學校里的迷宮。

它要去見自己的兒子，大惡魔。

目的是請他送自己去新手之森。

光靠腳走，弄不好得花上幾個月。

但是，如果是大惡魔的魔法，轉眼間就能到達。

雖然母貓也會使用瞬間移動的魔法，但那有各種各樣的限制。

這種魔法只能到達事先用魔力留下標記的地方。

母貓可沒在森林裡留過標記。

沒有標記，自然就不能用瞬移魔法過去，所以它才決定請大惡魔幫忙。

大惡魔在世界各地留過許多標記，新手之森也不例外。

也正因為如此，母貓常常拿他當代步工具，叫他送自己去這去那。

再說，聽媽媽使喚，不也是當兒子的本分么。

大惡魔也只能看開了。

母貓來到迷宮入口，快步走了進去。

接著，母貓的身影扭曲，像煙霧一樣消失。

隨後，母貓出現在迷宮的最深處，大惡魔的房間前面。

迷宮裡設有一道傳送魔法，唯有母貓踏進入口時才會發動。

這樣，它就不用一路穿過迷宮，能直接去見大惡魔。

準備這個魔法的當然是大惡魔。

母貓站在房間的門前，用前腳砰砰地敲門。

它敲得毫不客氣，木材與金屬製成的整扇門都震動起來。

這扇門比貓的身體大得多，恐怕比人還要高出許多。

這房間位於迷宮最深處，是迷宮之主的居所。

當然，這只是設定。實際上，它是魔法學校的戰鬥實習室。

坐鎮在中央的是學校設置的岩石人偶。

真正的迷宮之主大惡魔，就住在這房間的一道暗門後。

要找大惡魔，本該敲那道暗門才對。

但是，為此必須打開這間戰鬥實習室的門。

這裡的機關一開門就會啟動岩石人偶，貿然進去，便會遭到攻擊。

要避開人偶的攻擊，就得用特殊的鑰匙。

或者，請裡面的人來開門。

因此，母貓得讓更裡面的大惡魔也聽見，便使勁敲著門，扯開嗓子大喊。

「喂——！是媽媽哦——！你聽得到嗎——!? 喂——！快開門啊——！快——點——開——門——！！」

它話音剛落，屋裡便響起一陣巨大的動靜。

慌張的腳步聲，以及像是弄倒了什麼東西的聲音。

還有像是撞到了什麼地方的「好痛！」的喊聲。

母貓剛舉起前爪，正想再叫一聲。

門就在這時打開，一隻黑貓出現在門後。

它背上長著一雙黑色的膜翼。

正是母貓的兒子、魔法學校的迷宮之主，大惡魔變成的貓。

「媽媽！不用喊那麼大聲，我聽得見！還有，你幹嗎使那麼大勁兒敲門啊！按門鈴不就好了！」

門上確實裝著門鈴。

雖說是迷宮，但終究只是訓練的場所。

突然推門進去難免出岔子，所以才裝了這個。

母貓一臉驚訝，拍了拍前爪，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哎呀，還有這麼個東西呢！我都忘光了！」

「別忘啊！這會兒沒人還好，可我好歹也有身份，也要面子的啊！」

「哎呀，沒辦法嘛，媽媽對這些新東西，就是不在行呀。」

說再多，母貓怕是也聽不進去。

大惡魔無力地垂下頭，嘆了口氣。

他搖搖頭，打起精神，把母貓請進屋裡。

「我之前說過，沒法直接瞬移進森林。那裡有魔法結界，會把人彈回來。走進去倒沒問題，就是不能用魔法直接過去。」

看來，整座森林都在結界的保護之下。

母貓聽到這個，瞪大了眼睛。

它還住在森林時，可不記得有這種東西。

不過話說回來，覆蓋整個森林的結界，規模實在是大得離譜。

換作大惡魔，倒是有這本事。可也就是說，沒他那樣的力量，根本做不到。

到底是誰做了那種東西呢？

聽到母貓的詢問，大惡魔嘆了口氣。

「不是說過嗎，是我那個長翅膀的弟弟，那頭火龍啊。唉，算了，你去了自己看吧。總之，我只能送你到附近的人類城鎮，沒問題吧？」

「那個，有座大城堡的地方對吧。沒問題，住在森林裡的時候去過好幾次了！送我過去之後，你可要馬上回來哦。」

「說到這個，你真要自己走？我可以一路送你到弟弟那兒啊。」

母貓打算獨自在森林中行走。

大惡魔還有工作要做。

這座迷宮供學生們訓練，就算放假，也有不少人進去練習。

雖說大惡魔這個主人不在，也沒什麼問題，但能留下坐鎮，總是更妥當。

所以，母貓沒讓大惡魔陪自己走這一趟。

「沒問題的！你還得工作呢！地圖我也好好記在腦子裡了！再說，偶爾自己出去走走，不也挺好嘛！」

既然母貓本人都這麼說了，大惡魔也無法再多說什麼。

他確實有工作要忙；再說，母貓一旦打定主意，又哪會聽他的。

那本就是母貓的故鄉，它似乎也已經記熟了最新的地圖。

應該也不用擔心被魔獸襲擊吧。

如今長出雙尾的母貓，早已蛻變成比森林裡的「貓妖精」更強大的魔獸。

森林裡若還有誰能傷得了它，恐怕也只有它的兒子，那頭龍了。

城鎮那邊也不用擔心。

和那座城打過交道的人類，想來沒誰會不要命地去傷害貓。

就算真有這種人，也幾乎不可能奈何得了母貓。

如果有，那也只有被稱為英雄或勇者之類的人吧。

現在的母貓，就是如此強大的存在。

「那好吧。不過，有什麼事就馬上告訴我啊。隔得再遠，總還能用念話聯繫吧？」

「好好好，我知道了！真是的，你太愛操心了！」

母貓無奈地說道，大惡魔則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

當兒子的，又有幾個不惦記母親呢。

何況這趟雖說是回老家，到底還是獨自出門。

就算是惡魔，也會擔心的。

母貓伸爪戳了戳滿臉憂色的大惡魔，催他快點。

「好了好了！快點帶我去吧！再磨蹭下去，太陽都要下山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別推我！」

母貓也不知懂不懂他的心情，只管一個勁兒地推著他。

常說孩子不懂母親的心，可母親也未必懂孩子的心啊。

大惡魔施展瞬間移動魔法，帶著母貓來到城鎮邊緣一處倉庫林立的角落。

這裡少有人來，不引人注目。

作為瞬間移動的地點，可以說是不錯的選擇。

母貓說著「那我走了」，正要跑出去時，被大惡魔拉住了。

他一再叮囑，別做危險的事，年紀大了，也別勉強自己。

母貓起初還聽著，可他越說越長，沒多久，它似乎就聽煩了。

它頂著大惡魔的屁股，把他往回推，催他趕緊回去。

目送大惡魔不情不願地回去，母貓開始盤算接下來的行程。

首先，必須去森林。

然後，去據說有狗尾草的廣場看看吧。

聽說守著空地的貓認識不少同類，說不定也清楚龍的情況。

在那裡打聽龍的事，然後去見它就行了。

新手之森雖大，有了去處，想來也不至於怎麼迷路。

應該趕得及在學校恢複上課前回來。

那麼，先確認森林的方向吧。

母貓這麼決定，朝附近的倉庫牆壁跑去。

它一擺尾巴，在腳上施了魔法，便沿著牆壁直直地跑了上去。

它用魔法讓肉球能夠吸附在牆面上。

母貓迅速跑上牆壁，跳到屋頂上。

母貓漂亮地著地，耳邊傳來砰砰的拍地聲。

母貓嚇了一跳，轉頭一看，那裡坐著一隻貓。

這拍地的動作，就相當於人類的鼓掌。

看來它比母貓更早來到屋頂上。

大概是看母貓突然躍了上來，便忍不住為它喝彩吧。

母貓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靦腆地笑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有人在！」

「哪裡，這幾步跑得真漂亮，魔法也使得妙。以前似乎在哪裡見過這一手……在哪兒呢？記得是位有名冒險者的使魔……」

貓似乎陷入了沉思，但又突然回過神來，苦笑著搖了搖頭。

「失禮了，我總愛琢磨這琢磨那，一不留神就出了神，老毛病了。我叫灰賓士，是住在這座城裡的貓妖精。」

「哎呀，真是客氣！您都報上名字了，我本該也說一聲，可我是使魔，真名不能隨便告訴別人，所以就用外號吧！叫我媽媽喵就好！不過我這年紀，與其說是媽媽，不如說是老奶奶啦！」

看到母貓豪爽地笑著，自稱灰賓士的貓也跟著笑了起來。

它確實早已有了孫輩、曾孫輩，乃至更往下的後代，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奶奶。

可它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叫它「老奶奶」，總覺得不大相稱。

要說最貼切的，果然還是「大媽」吧。

「啊！對了對了！我想打聽一下，這附近是不是有個長著好多狗尾草的地方？叫什麼來著……毛茸茸廣場？有這麼個地方吧！」

「毛茸茸廣場？這附近的貓，恐怕沒有誰不知道。冒昧問一句，您不是本地出身的嗎？」

「哎呀，是嗎？我也是新手之森出生的貓呀！不過，被召喚去當使魔，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還沒有毛茸茸廣場呢！」

母貓的話讓灰賓士大吃一驚。

毛茸茸廣場是由代代繼承「毛茸茸」這個名字的貓守護著。

如今已傳到第四代，可見這廣場的年頭少不了。

若說那時連廣場都還沒有，那可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這時，灰賓士看向母貓的尾巴。

它身後，正搖擺著兩條尾巴。

對貓來說，尾巴是控制魔法的器官。

據說在長壽且強大的貓中，偶爾會出現擁有兩條尾巴的貓。

聽說魔獸成了人類的使魔，有時能獲得更長的壽命和更強的力量。

灰賓士心想，母貓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吧。

「原來如此，您被召喚走，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森林裡，想必也有些地方和您記得的不一樣。不介意的話，讓我給您帶路如何？」

「哎呀，那可太好了！不過，方便嗎？路不近吧？」

「不妨事。我這性子，就是愛替人操心。這樣放您自己走，晚上怕是惦記得連覺也睡不好。」

「哎呀，我也愛替人操心，太懂你這心情啦！那就麻煩你了！」

論起這份愛操心的性子，母貓可不輸誰。

兩隻愛操心的貓，相對大笑。

一路上，母貓說個不停，那陣勢，簡直像魔法連發。

朋友安涅羅莎有多不讓人省心，學校里的老師們又有什麼閑聞趣事。

從教過的使魔們的事情，到最近吃過的美味老鼠。

而灰賓士聽著這些話，看起來非常感興趣。

灰賓士喜歡觀察人類，說到底，是因為求知慾強。

母貓活了這麼多年，說起這些往事，灰賓士自然聽得津津有味。

不過換了別的貓，恐怕只會覺得這是個像連射魔法一樣絮叨個不停的大媽。

這番閑談中，還有件事讓灰賓士大吃一驚。

母貓說，自己這次回來，是想看看兒子，那頭龍。

饒是灰賓士，也不由得大為震驚。

可轉念一想，又有說得通的地方。

龍說過，它的母親很久以前被人類召喚走了。

而且，從那以後母貓就再也沒回到森林裡。

據龍所說，母親恐怕早已壽終正寢。

但是。

眼前這隻母貓的經歷，與翅膀大叔的母親，實在有太多吻合之處。

被貓養大的龍，和養育龍的貓，都不是那麼常見的。

如此看來，眼前這位，自然就是「翅膀大叔」的媽媽了。

灰賓士向母貓說明了這件事。

它在尋找的兒子，是住在這座森林裡的龍，也是貓們的守護者。

聽到這些話的母貓，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哎呀！不過，還不知道那位龍是不是我家的孩子呢！那孩子從前可不讓人放心了！」

「都說在父母眼裡，孩子總長不大嘛。不過，被貓養大的龍，世上總不會有太多吧。」

「是嗎？說不定還挺多的呢？連我都養過呀！」

母貓說得輕描淡寫，灰賓士一時也只得沉吟。

話也沒錯，既然有過這樣的例子，便不能一口咬定，世上再沒有別的。

「不過，最有可能是您兒子的，還是翅膀大叔。您看，要不要先去見上一面？」

「也是啊。那麼厲害的龍，就算不是我的孩子，說不定也能打聽出些什麼。」

「那我帶您去它住的洞穴，如何？」

「是啊，不過嘛……」

看著一臉煩惱的母貓，灰賓士歪著頭。

母貓思考了一會兒，露出為難的表情。

「不過，那個毛茸茸廣場，我也想看看呀。不是說那裡有好多狗尾草嗎？難得回來一趟，總得四處逛逛嘛！」

母貓真的很久沒回到這座森林了。

像這樣不為學校的事而出遠門，也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想順道四處逛逛，也不奇怪。

灰賓士不由得笑了笑，然後用前腳拍了拍胸口。

「那處廣場，平日是不能進去的，只有一年裡舉行祭典的那幾次才會開放。」

「哎呀，是嗎!? 那，連進去看看也不行嗎？」

「不礙事，如今管著那裡的第四代毛茸茸，很通情達理。玩狗尾草怕是不行，進去看看，它應該會答應。」

「真的？哎呀，真讓人期待！」

母貓開心地搖著尾巴。

第四代毛茸茸和灰賓士是熟人。

灰賓士很了解它的性情。

知道母貓的來意，它應該不會拒絕。

於是，兩隻貓又朝毛茸茸廣場走去。

母貓和灰賓士走近毛茸茸廣場，看到了四隻貓。

一隻體型碩大、渾身毛茸茸的貓，和三隻普通體型的貓。

正是第四代毛茸茸和它的弟子們。

看來不用再費心去找了。

灰賓士一打招呼，第四代毛茸茸就立刻注意到了。

「喲，灰賓士。又不是祭典的日子，你居然來了，難得呀。」

「沒什麼，我有點事找你。不過，我得先給你介紹一下這位。」

見第四代毛茸茸不解地歪著腦袋，灰賓士便說明了來意。

身邊這位，很可能就是龍的母親。

自從被召喚走，它再沒回過森林，也沒聽說過毛茸茸廣場，所以想來見識一下。

還有準備在森林住上幾天之類的細節，也一併說了。

聽完這些，第四代毛茸茸連連點頭。

淚水卻止不住地從眼裡往下流。

「原來如此。我聽說過這件事，沒想到是這樣啊。」

第四代毛茸茸是一隻非常愛哭的公貓。

三個弟子在這一點上也隨了師父，個個嗚嗚哭個不停。

灰賓士對弟子們誇張的反應露出苦笑，第四代毛茸茸則用前爪擦了擦眼角。

「不過，規矩就是規矩。對不住，不是祭典的日子，不能隨便放誰進去。」

「喂，毛茸茸。別這麼不近人情嘛。」

「先聽我說。你們從這兒望進去，覺得這廣場怎麼樣？」

從這裡望去，只見密林之中豁然開朗，露出一片草地。

那裡長著又大又漂亮的狗尾草。

狗尾草覆蓋了整個空地，隨風搖曳。

「長得真好呀！這不正是最好的時候嘛！」

母貓忍不住讚歎。

第四代毛茸茸滿意地點了點頭。

「正是！眼下長得正好！狗尾草到了好時候，就辦祭典，這是傳了四代的規矩！可要是在祭典前一天先放誰進去，大家不得眼饞啊？」

看來，第四代毛茸茸和弟子們正是來察看長勢，決定明天要不要辦祭典的。

恰巧這時，灰賓士它們來了。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不讓進去也就說得通了。

就算可以破例讓母貓進去，挑在祭典前一天，也確實不合適。

「難得回來一趟，不如明兒和翅膀大叔一起來。狗尾草這東西，和家裡人一起玩，也挺有意思。」

「是啊！讓那孩子帶路也不錯！」

聽了第四代毛茸茸的話，母貓也高興地點了點頭。

灰賓士對此也表示贊同。

「那得趕緊去翅膀大叔那裡了。」

「是啊。可我剛才也說了，還沒法確定那是我家孩子呢。」

「沒事，實際去一趟就知道了！」

正如第四代毛茸茸所說，要弄清楚，見上一面最快。

那就去龍的住處看看吧。

母貓和灰賓士向第四代毛茸茸它們告別，前往龍居住的洞穴。

歲月久了，林間的草木也換了模樣。

記憶中的樹木，早已不見蹤影。

從前的小路上，如今紮根著大樹。

樹換了，周圍的環境也會跟著變嗎？

有時地形還認得出來，那裡生長的花草，卻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

從前覆著青苔的地面，如今開著花。

記得從前長滿青草的地方，如今橫卧著一棵巨大的枯樹。

景緻變了，氣味想必也會變吧。

草木間吹來的風的氣味。

連地面蒸騰的水汽，都帶著截然不同的氣息。

是因為生長的樹木不同嗎？

透過枝葉望見的天空，也彷彿不再是從前那一片。

被陌生的草木包圍，仰望陌生的天空。

明明在這裡住過那麼久，一路走來，卻儘是陌生的景色。

這裡真的是那座森林嗎？

該不會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吧？

這種想法開始在腦中浮現。

不過。

即使如此，似乎也有不變的事物。

「哎呀，這個洞穴，不就是我養最後一窩孩子的地方嗎？」

母貓站在龍居住的洞穴前，顯得很驚訝。

林間露出一個小小的洞口。

小得似乎只住得下老鼠，頂多再住些大型昆蟲魔物。

當然，所謂小，也只是相對而言。

龍彎下身子，勉強才能進入。

那裡有幾隻貓。

四隻左右的成年貓，看起來是父母，其餘都是小貓。

看到那些小貓們，母貓眯起了眼睛。

因為它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們。

應該也有像大惡魔那樣，還活著的吧。

可大多數孩子，恐怕已經走到了壽命的盡頭。

自己活得太久，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孩子先自己一步離去，終歸寂寞。

但是。

孩子的孩子，還有它們的孩子。

它們的血脈，應當仍在延續。

母貓的孩子們，個個都是打獵的好手。

毛皮和模樣也都隨它，個個討人喜歡。

這樣不可能不受異性歡迎。

這座森林裡，一定還有它孩子的孩子。

還有世代繁衍的子孫。

眼前這些貓里，也許就有延續著它血脈的後代。

這更令它高興。

來到這裡，母貓終於確信了。

一直守著這個小小的洞穴。

還有瀰漫在四周的氣息，如此強大，卻依然讓它想起那個叫人放心不下的小小身影。

「呀，灰賓士。你找翅膀大叔有事嗎？」

「是啊。不過，確切地說，是這位找它。翅膀大叔出門了嗎？」

「嗯，它帶著大一點的孩子練習打獵去了。」

貓們認出灰賓士，朝它和母貓走來。

母貓向幾位父母問了好，又笑著招呼小貓們。

小貓們滿是好奇，響亮地回了聲好。

「哎呀哎呀！大家都很有精神呢！」

「太有精神了，讓人很頭疼呢。」

「啊哈哈哈！那不是很好嘛！這麼大的孩子，哪個不活蹦亂跳的！真要不這樣，才該發愁呢！」

母貓大聲笑著，貓父母們也跟著笑了起來。

母貓用前爪托著臉，像是想起了往事，眯起眼睛。

「我家的孩子們也沒少折騰我呀！養過那麼多孩子，就沒一個肯乖乖聽話的！」

「果然，不管哪裡都一樣呢！」

「是呀，沒辦法！這年紀的孩子，可不就是以淘氣為本分嘛！」

看來，不管過了多少年，貓媽媽們操的心都一樣。

貓媽媽們相視苦笑，說得卻都很開心。

就在這時。

森林那邊，忽然有氣息朝這裡靠近。

認出那是貓的氣息，在場的貓們紛紛轉頭望去。

出現在那裡的，是出去練習狩獵的小貓們。

還有一隻紅毛、背生膜翼的貓。

守護著貓群的龍。

「怎麼，有客……人？」

一看到母貓，龍立刻停下動作。

它驚訝地張大嘴巴，僵在原地。

也難怪它會驚訝。

許多年、許多年以前就已離去，它以為早已不在人世的母親，如今竟出現在眼前。

母貓卻像什麼事也沒有似的，徑直朝龍走去。

它把鼻子湊近龍，聞了聞。

它立刻發現，龍是用魔法改變了外形。

湊近再聞一聞，就再也不會認錯了。

母貓舔了舔龍的臉，坐在它面前，仔仔細細地打量著。

「你呀，這些年不見，長這麼大啦！魔法也用得更好了！」

「媽媽!? 真的是媽媽……咦!? 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龍卻徹底糊塗了。

它也曾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只是長得像？可這氣味，這模樣……

不會錯，是它從未有一刻忘記的媽媽。

「什麼叫這種地方！我可就是在這裡把你們好好養大的！」

連這說話的口氣，也分明就是媽媽。

要說有什麼地方跟記憶不同，大概就是尾巴的數量吧。

沒錯，尾巴的數量。

龍猛地想起，自己知道貓為什麼會長出不止一條尾巴。

慌歸慌，到底還是龍啊。

它很快記起，貓妖精蛻變成力量更強的魔獸時，就會長出這樣的尾巴。

「媽媽！你那尾巴！不對，你怎麼會在這裡!? 」

「好不容易放了假，這才有空來呀！啊，對了！我要住上兩三天，就麻煩你啦！」

「住下來!? 不，住當然沒問題！可你先解釋一下……」

「那可就說來話長啦！啊，對了，得弄點吃的來！去抓幾隻老鼠好了！」

「不，咦!? 不用、不用！那點東西我去抓就行！媽媽，你先到洞里等著！」

龍手足無措，兩隻前爪揮個不停。

這副慌亂的模樣，哪裡還像平日的「翅膀大叔」。

在母貓面前，就算是龍，似乎也會變回小時候的樣子。

它還想在媽媽面前表現得可靠些，誰知這番話，反倒惹得母貓不高興了。

「說什麼呢，把媽媽當老年貓了？別看我這樣，我可還沒退下來呢！」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啊，真是的！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對了，你也跟我來。我來瞧瞧，你打獵的本事長進了多少！」

「等一下，媽媽!? 等我啊！等我一下啦！」

母貓說完，便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了。

龍慌忙追在它身後。

貓們看這一貓一龍看得發愣，這時才漸漸笑出聲來。

它有多了不起，人類又是怎樣評價它的。

那些事情都無所謂。

能看見龍健健康康、精神十足，母貓就心滿意足了。

至於別的，不過都是額外的收穫罷了。

看著兒子慌慌張張地跟在身後，腳步都亂得打絆，母貓笑了起來，滿臉都是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