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五座降臨槽

阿爾文走進書房，在微微傾斜的木桌後坐下。

椅子像是承受不住重量般，發出嘎吱悲鳴。

接著，塞西莉亞打開門走了進來。

她手臂上抱著好幾本帳簿，腋下夾著捲起的領地地圖。

諾亞立刻飛到她身旁，探頭看向帳簿。

她在塞西莉亞眼前揮了揮手。

但塞西莉亞毫無反應，只是將文件整齊地排列到桌上。

「這是今天重新確認過的倉庫紀錄。」

她打開最上面那本帳簿。

「目前倉庫裡剩下的是，黑麥與大麥合計二十三袋、豆類七袋、鹽漬肉四桶。鹽只剩下半箱。」

「能撐多久？」

「以目前的配給量，大約二十二天。」

塞西莉亞稍微停頓。

「若再減少每人的份量，或許能撐一個月左右。」

「一個月後呢？」

「只能等秋天的收穫。」

阿爾文看向窗外。

從宅邸周圍那片泛黃的田地，實在無法想像能得到足夠的糧食。

「收穫量大概會有多少？」

「即使順利，也達不到往年的七成。」

「往年的收穫，足以度過冬天嗎？」

「從來沒有足夠過。」

塞西莉亞平靜地回答。

往年，領民們會提早進入森林，採集樹果、野草與能長期保存的根菜。

也會召集人手進行狩獵。

即便如此，一到冬天，仍會有人因飢餓喪命。

今年的土地狀況比往年更糟。

而且領地裡還增加了阿爾文帶來的護衛與僕人。

「錢呢？」

塞西莉亞打開另一本帳簿。

「領地資金剩下的是，銀幣二十七枚與銅幣四十三枚。」

諾亞趴在桌邊，開始折著手指數。

「聽起來好像還不少。」

阿爾文沒有回答。

從灰棘領到最近的城鎮，騎馬也要半天以上。

銀幣二十七枚，乍看之下不算少。

但若要大量購買糧食，價格自然會上漲。

還需要貨車、馬匹、運輸與護衛費用。

實際能帶回來的粗劣穀物，甚至可能連全領地半個月的份量都不到。

塞西莉亞稍微猶豫。

「另外，阿爾文大人個人保管的金幣有兩枚。」

阿爾文看向桌子右下的抽屜。

裡面放著一個上鎖的小箱。

那兩枚金幣就藏在其中。

離開帝都時，那是他唯一能帶走的財產。

當時情況太過急迫。

長兄的人已經開始掌控宅邸。

阿爾文連回自己房間的時間都沒有，更沒有餘裕取出存款、珠寶或自己名下的財產。

他只能帶著此時仍表明願意跟隨自己的護衛與僕人，趁夜離開帝都。

手邊剩下的兩枚金幣，也是塞西莉亞事先藏在行李裡的應急金。

正因為阿爾文幾乎身無分文地離開帝都，追兵才沒有繼續追來。

在他們眼中，阿爾文大概是放棄了家族的一切，乖乖接受被流放到灰棘領的命運。

沒有錢。

沒有軍隊。

被丟到貧瘠邊境的次男。

已經不再是任何威脅。

那兩枚金幣，本來是不打算動用的錢。

「我原本打算留到明年春天。」

阿爾文說道。

灰棘領的土地明顯有什麼問題。

若只是貧瘠，不可能所有作物都歉收得如此嚴重。

阿爾文原本打算春天前往鄰近都市，雇一名鍊金術師。

請對方調查土壤與水源，確認是否有某種毒物、魔力異常，或過去魔獸來襲留下的污染。

再用剩下的錢購買新種子，嘗試適合這片土地的作物。

只要收穫量能改善，灰棘領或許就能一點一點擺脫每年的糧食不足。

「可是……」

塞西莉亞沒有把話說完。

阿爾文明白她想說什麼。

若活不過這個冬天，明年春天的計畫就毫無意義。

那兩枚金幣，或許也不能再留著了。

「還不要用。」

阿爾文沉默一會兒後，如此說道。

「我會想其他辦法。」

「遵命。」

塞西莉亞沒有試圖說服他，只是在帳簿旁補上紀錄。

阿爾文繼續問道。

「目前領地裡正確有多少人？」

「登記為領民的有四十六名。」

「男性二十一名，女性二十五名。」

「十五歲以下的孩子四名，十六歲到四十歲十七名，四十歲以上二十五名。」

阿爾文皺起眉。

「能正常從事重勞動的有多少人？」

「能長時間工作而不影響身體的，大約十二名。」

「只有十二人嗎？」

「有幾位高齡者能從事輕作業，但不適合開墾或伐木。」

而且還有疾病問題。

灰棘領沒有醫生。

許多領民也因長年勞動而帶著舊傷。

只要患上稍微嚴重的病，就可能失去一名原本就珍貴的勞動力。

諾亞趴在桌上，看著名冊。

「四十六人裡，能重勞動的只有十二人。」

她小聲喃喃。

「幾乎就是養老院了呢。」

阿爾文沒有更正。

雖然聽起來不好聽，但並沒有說錯。

「我知道了。」

他合上帳簿。

「今天先休息吧。」

「是。」

塞西莉亞整理好幾份不需要的文件，朝門口走去。

但她像是想起什麼般停下腳步。

「對了。還有一件事。」

她轉過身。

「青石領的霍恩男爵送來了邀請函。希望您下週前往他的宅邸參加晚宴。」

「青石領？」

「根據使者的說法，附近似乎也有幾位領主會出席。」

「知道了。」

阿爾文沒有多想便回答。

塞西莉亞似乎察覺他並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太重。

即便如此，她也什麼都沒說。

「那麼，失禮了。」

門靜靜關上。

諾亞立刻重新坐到桌上。

「你要去晚宴嗎？」

「哪裡有那種餘裕。」

阿爾文重新打開帳簿。

「首先得想辦法活過這個月。」

「不是還有二十二天嗎？」

「那是繼續目前配給的情況。」

現在的配給量，也不過是勉強防止餓死而已。

若再減少食物，最先撐不住的會是老人與小孩。

「秋天的收穫也不能指望。」

阿爾文用指尖敲了敲桌子。

「即使作物全數收成，也不夠度過冬天。」

「那就去打獵啊。」

「十二名勞動力中，熟悉森林的獵人只有兩人。」

「不是有五個異世界人嗎？」

「我承認他們對工作很積極。」

第一天就主動探索遺跡、驅除老鼠，甚至挑戰鐵食蛙。

若只看幹勁，比普通傭兵還可靠得多。

「但現在的他們太弱了。」

「等級不是升得很快嗎？」

「再快，成長也需要時間。」

阿爾文說道。

「就算五人每天狩獵，能帶回來的糧食也有限。而且還需要修復遺跡、清理領地、開墾農地。」

該做的事太多了。

相對地，能動的人實在太少。

諾亞趴在空中，雙腳在身後慢慢晃動。

「那就叫更多人來就好啦。」

「叫誰？」

「異世界人。」

諾亞抬起頭。

「討論板上有很多人想來喔。醫生、獵人、木匠。還有人說一天能工作二十小時。」

「最後那個，光聽就不可信。」

「但其他人應該很有用。」

阿爾文也考慮過增加異世界人。

問題在於，基地目前能使用的降臨槽只有五座。

製造肉體的材料也只剩十具份。

人數增加，糧食與肉體材料的消耗也會增加。

「備用身體有十具份。」

阿爾文低聲喃喃。

「也就是說，除了現在五人之外，最多還能增加十人。」

「是啊。」

「但降臨槽只有五座。」

「是啊。」

諾亞連續點了兩次頭。

「所以得先修復基地，尋找其他降臨槽和製造母機。」

「但可能撐不到那時候。」

二十二天後，倉庫的糧食就會見底。

異世界人能再次行動，是二十四小時後。

即使復活後立刻開始狩獵，也未必能在短期內解決糧食不足。

阿爾文看著放在桌上的領民名冊。

若能有十幾個真正不會死、不怕死地工作的異世界人，許多問題都會容易解決得多。

諾亞還在繼續說。

「如果找到其他區劃，說不定一次就能發現幾十座降臨槽喔。搞不好有幾百座。畢竟這裡以前——」

阿爾文突然抬起頭。

「諾亞。」

「什麼？」

「妳說過，最初只叫五人，是因為能使用的降臨槽只有五座。」

「是啊。」

「那麼，那五人離開降臨槽後，裡面就空了嗎？」

諾亞眨了眨眼。

「空了啊。」

「現在他們死了，新的身體也還沒放進去。」

「是啊。」

「那麼，能不能用那五座，叫另外五人來？」

諾亞的表情逐漸僵住。

「什麼意思？」

「先叫五人來。」

阿爾文用指尖敲了桌子五下。

「他們離開降臨槽後，再做下一批五具身體，叫新的五人來。」

「之後再叫下一批五人。」

「同樣的降臨槽，反覆使用就好。」

書房一片寂靜。

諾亞浮在空中，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阿爾文等了一會兒。

「做不到嗎？」

「標準程序上，一座降臨槽只能登記一個意識連接……」

諾亞話說到一半，聲音越來越小。

她抬起一隻手，急忙叫出光幕。

大量記號在她眼前流過。

不久，諾亞的手指停在空中。

她緩緩轉動臉，看向阿爾文。

「說不定……」

「真的能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