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太過真實的遊戲

勇太竪起指甲，捏了自己的手背。

會痛。

那不是透過機器傳來的微弱刺激，也不是系統重現的模糊觸感。被指甲按下的皮膚凹陷下去，疼痛從手背筆直傳達到腦部。

手指一放開，留下了兩個泛白的新月形痕跡。

他再次觸碰地板。

冰冷。堅硬。用手掌摩擦，甚至能感受到些許阻力。

空氣中沒有味道。卻有溫度。一呼吸，胸口便隨著自然起伏。

若不是親眼看見自己戴上頭盔——

（還真會以為這裡是現實。）

「再怎麼說，這也太誇張了吧……？」

是女人的聲音。

勇太這才第一次察覺，待在這個房間裡的人並不只有自己。

稍遠處有四人，兩男兩女。所有人都穿著與勇太十分相似的灰色服裝。

看來他們也剛醒來不久，各自正在確認自己的身體。

身材高大的男人不斷握拳又張開，臉上活像見了鬼。

短髮女人跪在地上，用手指敲著白色地面。

「這是什麼材質……？」

她把耳朵貼近地板，又敲了兩下。

「只聽聲音分不出來……石頭？陶器？不對。完全沒有接縫。」

旁邊戴眼鏡的少女抬起頭，盯著天花板。

「也找不到光源。」

「光源怎樣都無所謂吧。」

微胖的男人正用力拉扯自己的臉頰。

「好痛好痛好痛！真的會痛耶！」

勇太把手撐在地上，試著站起來。

他只不過稍微使了點力。身體卻猛地彈起。

「哇！」

他慌忙退了一步，總算避免撞上別人。

（好輕。）

輕得難以置信。

勇太在現實中雖說不上特別虛弱，卻也不是能說擅長運動的程度。但現在，彷彿雙手雙腳都卸下了沉重枷鎖。

他試著當場輕輕一跳。

視野一口氣升高。著地的瞬間，雙膝自然彎曲，吸收了衝擊。那動作流暢得像是練習過幾千次。

「真的假的。」

身材高大的男人也跳了。跳得比勇太更高，然後著地。

但男人什麼也沒說，當場開始反覆彎曲伸展右膝。

「怎麼了嗎？」

短髮女人問道。

「我在現實裡膝蓋受了傷。」

男人又做了一次屈伸。

「現在完全不痛。」

勇太試著向前跑。

每一步，都能完全用自己的意志控制。系統也不會擅自修正動作。

（沒有延遲。）

透過機器操縱角色時的那一拍，哪裡都不存在。

腳底一蹬地板，那股力量便通過小腿傳遍全身。甚至能感受到空氣從臉頰旁流過。

他在牆壁前停下腳步。身體沒有失去平衡，呼吸也沒有紊亂。

「這才叫完全沉浸吧……」

勇太不禁笑了。

他只是走、只是跑。光是這樣，就已經超越過去玩過的所有完全沉浸式遊戲。

「身體能力好像被強化了。」

短髮女人轉了轉肩膀。

「至少，比我平常靈活太多了。」

微胖的男人摸了自己的肚子幾下，表情頓時亮了起來。

「你們看！肚子凹下去了！」

「所有人可能都以原本的體格為基準，稍微調整過了。」

「這種時候就老實說我變瘦了啦。」

男人不滿地嘀咕，突然抓住自己的衣領。

「你在幹什麼？」

「測試裝備系統。」

男人就那樣把灰色上衣從頭上脫掉。

露出的，是意外結實的身體。

「真的能脫掉嗎？」

一般的完全沉浸式遊戲中，衣服大多是角色模型的一部分。即使能從選單換裝，也不會像現實一樣脫下來。

男人用指尖確認脫下的衣服，接著把手放到褲子上。

戴眼鏡的少女立刻轉身背對他。

「你腦子有問題嗎！」

「要確認遊戲的自由度，首先就得從裝備系統開始吧。」

「有誰一進遊戲就先脫褲子的啊！」

「這可是最重要的一點吧？」

那聲音莫名認真。

勇太停下了動作。

（這種說話方式。）

他有印象。

以前，他在某款生存遊戲裡一起玩過好幾次的對象。那傢伙每次開始新作，都會把任務和武器拋在腦後，先試著脫光所有裝備。

理由也和現在一樣。

——能不能自由脫下裝備，決定了那款遊戲的完成度。

「……白熊罐頭？」

男人的手停了下來。

「你怎麼知道？」

（本人。）

長相和聲音都與勇太想像的不同，但他不認為會有兩個做出這種行動的人。

「是我啦。灰燼阿修。」

「灰燼？」

男人從上到下打量勇太，瞪大了眼。

「那個灰燼？」

「不然還會有誰。」

「真的假的！」

白熊罐頭放開褲子，靠到勇太身旁。

「你在現實裡是長這樣喔？」

「我覺得這不是我現實中的身體。」

「說的也是。」

白熊罐頭把手抵在下巴上。

「現實裡說不定是滿臉鬍子的四十歲大叔嘛。」

「我二十歲。」

「誰會信啊。」

「你也收到頭盔了嗎？」

「是啊。戴上後說啟動，睜開眼時就已經躺在這裡了。」

聽到兩人的對話，剩下三人似乎也察覺了狀況。

短髮女人看向這邊。

「你們在說的是剛才討論板上的那個討論串嗎？」

「你也在那裡嗎？」

「我是建築系社畜。」

接著，身材高大的男人也開口。

「我是北海獵人。」

戴眼鏡的少女仍背對著白熊罐頭說道：

「我是魔法理論派。」

勇太環視四人。

十幾分鐘前，他們還只是排列在討論板上的文字。

現在，他們卻站在同一片地板上。

「也就是說，」

建築系社畜環視四周。

「待在這裡的全員，都是回覆過那個討論串的人吧。」

「應該是。」

「為什麼只有五個人？」

北海獵人皺起眉。

「應該還有其他人回覆過才對。」

「或許被選為測試參加者的，就只有五個人。」

魔法理論派回答。

「或者是其他人還沒登入。」

「登入……」

勇太重複這個詞，再次將視線落在自己的雙手上。

「說起來，」

白熊罐頭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不知何時，他連褲子都脫了。

重要部位被模糊的四角形馬賽克完全遮住。

房間一瞬間安靜下來。

「也有馬賽克。」

白熊罐頭一臉認真地評價。

「完成度很高。」

「快點穿上啦！」

魔法理論派背對著他大喊。

「知道了、知道了。」

白熊罐頭嫌麻煩地重新穿上褲子。

「不過，連衣服都能正常脫掉的話，這款遊戲說不定連上廁所都實裝了吧？」

勇太想起了討論串最開頭寫的那句話。

——連吃飯上廁所都得自己解決。

他無意識地把手放到肚子上。

目前為止，沒有飢餓感。

但能感覺到痛。也能感覺到冷。也在呼吸。甚至連衣服碰到皮膚的感覺都有。

（……全都有啊。）

就算其他生理現象也被重現，也一點都不奇怪了。

「你是認真的嗎……？」

建築系社畜的表情微微抽搐。

「這已經超越遊戲應該追求的寫實程度了吧？」

「我覺得很有趣啊。」

北海獵人抬起手臂，觀察肌肉的動作。

「至少，不會像以前的遊戲那樣，走幾步就暈。」

「確實，沒有眩暈感。」

魔法理論派總算轉過身來。

「動作也完全沒有延遲。就算是直接讀取腦部訊號，這種精度也不可能。」

「原理之後再想吧。」

建築系社畜環視房間。

「登出按鈕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

也沒有任何東西顯示出來。

「難道連選單都沒做嗎？」

白熊罐頭問道。

「不可能。」

魔法理論派推了推眼鏡。

「或許是需要特定動作，或者是引導者開放選單的形式。」

這時，房間裡響起細小的聲音。

嗶——

所有人同時閉上嘴。

正面純白的牆壁中央，出現了一條黑線。

下一瞬間，牆壁無聲地向左右滑開。

五人反射性地看向另一側。

銀髮少女走了過來。

外表約八、九歲。身上穿著陌生的純白服裝，銀白色的長髮垂至肩頭。

少女來到五人身前，停下腳步。

她先迅速掃視所有人的身影。似乎在確認什麼。

接著挺直背脊，努力做出威嚴的表情。

「歡迎來到《World Frontier》的世界。」

少女微微抬起下巴。

「我是各位的新手引導員，諾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