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7 · 劇場版小說 咒術回戰 0 全一冊

一章

「你們聽說了嗎?今天要來的轉學生──」

咒術高專的校園中,充滿了綠意。

設施的外觀看起來不像學校,反而更像寺廟或神社,再加上樹木的密度相當高,與其說是讓人學習的地方,更像是僧侶的修行地。

朝陽從枝葉的縫隙間灑落,三道人影正從宿舍走向校舍。

不,嚴格說來「人影」並不太正確,其中一個影子明顯是貓熊。那用兩隻腳走路的貓熊,肢體動作比人類還要豐富,正對著其他兩人說話。

「──把四個同學都塞進了置物櫃。」

「殺掉了?」

開口發問的,是一名戴眼鏡、綁馬尾的女學生──禪院真希。

「鮪魚美乃滋。」

口中說著飯糰餡料的,是一名以圍脖蓋住嘴巴的男學生──狗卷棘。

而貓熊就是貓熊。雖然他並不是普通的貓熊,但名字就叫貓熊。

貓熊會說話、以飯糰餡料來對話,這在他們之間是很平常的事。

「不,好像是重傷。」

「哦……算了,如果他很囂張,我就好好教訓他一頓。」

「蜜汁柴魚。」

棘口中說出的話依舊是飯糰餡料,但語氣中表達了對真希的勸誡。他們相處的時間不短,真希能了解棘想講什麼,也知道他是個性格溫柔的人。

話雖如此,要是轉學生是個愛鬧事的傢伙,會隨便使用咒術或炫耀自己的力量,那也只能用實力讓他閉嘴了。關於這點,貓熊也抱持相同的想法。

進到校舍後,內部裝潢果然也是類似寺廟神社的和風建築,但教室的設計卻是可以一眼看出「啊啊,這是學校」的樣子。

教室前面掛著黑板,空間足以容納三十人左右的學生,但卻只放了三張桌子。在這間冷清的教室中,三人各就各位,等待導師時間的到來。

不久之後,傳來了一陣略顯慌亂的腳步聲,三人不約而同地猜到是怎麼回事:「啊啊,五條又要開始胡鬧了」。

不出所料,五條來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我要來跟各位介紹轉學生!!」

他闖進教室的瞬間,就開始搞笑。

五條不停揮動雙手,動作就像是功夫電影一樣俐落,之後雙手比出V字形放在遮住眼睛的繃帶前方。

「大家興奮一點嘛──!」

導師使出渾身解數發表了重大消息,但這些學生卻完完全全沒有配合他的情緒。

「興奮一點嘛……」

五條顯得相當寂寞。但真希並不在意那種事。

「聽說對方是個危險人物?我可不想為了那種人而特地營造出氣氛歡迎他。」

「鮭魚。」

「……呼──……算了,也沒差。」

繼真希之後,棘也點頭表示同意。看到這一幕,五條便放棄繼續解釋了。如果他們事前就知道轉學生是個怎麼樣的人,那也只能說沒辦法。

總之,還是要先讓他跟其他學生見個面才行。年輕人就是要在衝突之中,漸漸培育出友情及愛情啊。因此──

「進來吧──!」

五條開口朝著門外大喊,憂太早就已經在那裡等候。他感受到教室里的氣氛十分冷淡,產生了一點猶豫,但因為五條叫他進去,他也只能開門了。

另一方面,教室里的真希依舊保持著冷淡的態度。她不打算跟對方對上眼神,老實說甚至還想過要「無視」那個傢伙。

然而──她卻沒能這麼做。

『啊?』

門打開的瞬間,強烈的『死』之氣息席捲而來。

走進教室的,是一名外表軟弱的少年。

但問題在於附在他身後的存在。看到那個存在的瞬間,學生們都彷彿像是被根生鏽的釘子打進脊椎一樣,產生了尖銳的危機感。

在思考之前,真希已經打開了自己用來當武器的大刀包裝,棘把手放在圍脖上,貓熊則是渾身毛髮豎起,戴上了手套。

咒術高專的學生不會看走眼。那確實是充滿惡意的團塊,是侵蝕世界的負面思念化成的實體。那是他們每天都在戰鬥的對象。

毫無疑問,在那裡的是強大的『詛咒』。

那東西大搖大擺地從教室入口走進來,散發著驚人的壓迫感,不久後走上了講台。

「我叫乙骨憂太,請多多指教──唔!」

背負著『詛咒』的轉學生憂太還沒講完簡短的問候,真希的大刀就從憂太的臉頰附近擦過,刺進了黑板。

「……這是什麼考驗嗎?」

「……」

真希開口問道。憂太一句話也無法回答。棘和貓熊都已擺出了應戰架勢。他進入教室後只過了幾秒。憂太自己都知道,他完全不受歡迎。

看到憂太並未開口回答,真希僅以平淡的口吻指出了事實。

「喂,你被詛咒了。這裡是學習詛咒的地方,並不是被詛咒的人該來的地方啊。」

「咦?」

憂太實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畢竟把憂太帶來這裡的當事人……五條事前完全沒有對他做任何說明。雖然有跟他解釋詛咒、告訴他力量的使用方法等片段的資訊,但並沒有告訴他具體上「要把他帶到哪裡」。

「……?」

憂太十分疑惑,視線越過刺在他臉頰旁邊的大刀望過去,這時五條才終於準備開口說明。

「日本國內異常死亡、失蹤者,每年平均超過一萬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由人類肉體中流出的負面感情,也就是『詛咒』所造成的危害……其中也有咒詛師引發的惡質案例……能夠對抗詛咒的,只有詛咒。這裡是為了祓除詛咒而學習詛咒的『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

「……」

你怎麼不事先跟我說啊!憂太很想這樣抗議。而其他學生則是十分傻眼,心想「你現在才告訴他這些!? 」。

學生們尖銳的視線盯著五條,五條則是舉起單手說了聲「抱歉!!」,想要靠輕描淡寫的道歉把這件事帶過。

不過,五條看到其他學生對憂太擺出威嚇的態度,發覺必須先提醒一下,決定開口跟他們解釋。雖然已經有點遲了。

「啊,你們還是快點離遠一點比較好喔。」

──為什麼?

在真希、貓熊和棘開口質疑之前,『那東西』就開始行動了。

咻嚕──從黑板冒出一隻巨大的手,抓住了真希的大刀。

「「「!!!」」」

三名學生的背脊再次感到惡寒。那確實是剛才感受到的氣息。但現在氣息正逐漸轉變成確切的形體現身。

怨氣化為聲音傳了出來。

『不可以──────』

「等一下!里香!!」

『──────欺負憂太!』

於是,附在憂太身上,強大又狂暴的『詛咒』其形體。

『里香』現身了。

特級被咒者 乙骨憂太。特級過咒怨靈 祈本里香。

紀錄──6年前,宮城縣仙台市。

「憂太,生日快樂。」

六年前。

那一天,那一刻,毫無疑問是乙骨憂太心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對里香來說,跟憂太在一起就是幸福。對憂太來說,跟里香在一起也是很自然、很理所當然的事。

他沒什麼根據,但模糊地認為,自己一年後、十年後一定也會繼續跟里香在一起,對此沒有任何疑問。小學男生想像的未來,雖然每個人各有不同,但總之都是很朦朧的。

但女生總是比男生早熟,里香心目中描繪的未來, 應該多少比憂太還要具體一點吧。

從她送憂太的生日禮物,就可以看出這一點。

她遞給憂太的,是一個可以放在小孩子兩手之中的小盒子。

憂太在公園的沙坑裡,專心一意地修整著沙丘的形狀。聽到里香的呼喚後,他才抬起頭來,注意到里香遞給他的盒子。

「好耶!我可以打開嗎!? 」

「可以啊。」

「我可以打開嗎!? 」

「就說可以了。」

那個盒子比玩具或遊戲片的包裝來得更小,是一種男生不太熟悉的包裝。打開之後,裡面是絲滑的絨布,上面放著一枚銀色的戒指。憂太拿起戒指,朝著陽光舉起觀察。

「戒指?」

「這是訂婚戒指。」

「※蒟蒻?」(編註:日文中「訂婚」與「蒟蒻」發音相近。)

那是里香過世的母親從前所戴的戒指。里香偷偷從祖母的柜子里拿出來,當成禮物送給了憂太。

老實說,憂太年紀還小,對這個禮物沒什麼概念。

但里香的手緊緊握住他的小指,讓他也不禁心跳加速。

「我們約好了喔。」

里香白凈柔滑的小指,纏繞在憂太的小指上,勾住了他的指頭。

這是自古以來用來締結約定的形式。這種事憂太好歹也知道。

從大人的眼裡看來,里香也是一位美得妖艷的少女。而這樣的里香,勾著他的手指,清楚地對他表示好感。憂太也深深感受到了里香對他的情感。

里香把滿滿的愛意灌注到聲音與微笑之中,發出宣言。

「里香和憂太……等我們長大成人之後,就要結婚。」

這樣啊。既然里香這麼說的話,那就這樣吧。

憂太對此並未抱持任何懷疑。

小孩子心目中的幸福未來,真的是很模糊不清的概念……因此他一直朦朧地相信著──十年後、二十年後,他們仍會在現在這個時刻的延伸線上。

所以──他無法理解在那之後所發生的事。

無法理解車輪用力摩擦柏油路的聲音,無法理解車體被壓垮的聲音。

無法理解道路上長長一條紅黑色的黏稠液體是什麼。

「…………」

也無法理解街上騷動的氣息,以及聚集到此處的人們的對話。

「喂!快叫救護車!」

「笨蛋,你仔細看!已經沒救了啦!頭都被壓扁了!」

憂太完全無法理解那些人在說什麼。他實在難以理解現在與剛才的現實是相連的,彷彿像是走進了惡夢之中。

因為,剛才約好了。約好以後要結婚。約好要永遠在一起。

所以,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里香怎麼可能會被車輾過而死呢──

「……」

無法置信。無法置信。因為直到剛才,她都像平常一樣對我笑、跟我講話、握著我的手。搞錯的一定是現在眼前的景象、頭部被壓潰的身體才對。

所以憂太開口呼喊。呼喊了她的名字。

如果這麼做,或許里香就會跟平常一樣,什麼事都沒有,充滿活力地站了起來,呼喚憂太的名字──

「……里香?」

──然後,那就成了現實。

『憂嗚嗚嗚嗚嗚嗚嗚……太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里香回應了憂太的呼喚。

她回應給他看了。

『憂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那已經不是憂太認識的里香了。

里香的身體被壓潰,在柏油路上留下一條暗紅色的血跡,從那灘血泊之中,一隻異形的手伸出,抓住了憂太。

『等我們長大成人之後後後後後……就要……結……婚婚婚婚婚婚婚婚……』

混和著血肉與泥土的渾濁物體,隆起後形成嘴唇的形狀,呼喚著憂太的名字。醜陋可怕的『某種物體』噘起了嘴唇,彷彿像是在向人撒嬌一樣。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會是里香。

若能如此否定的話,或許還比較輕鬆。但憂太在那雙嘴唇撒嬌的動作中,確實見到了里香的影子。

他見到了。

──我們約好了喔。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他聽到了聲音。

「大概就是這樣……這位就是被深愛著他的里香給詛咒的乙骨憂太同學──!請大家多多指教──!」

氣氛完全被搞砸了。

憂太和里香『認識的經過』一點都不是適合笑著聊的事,卻因為五條輕浮的態度,變得像是在爆料轉學生不為人知的背景。

「只要攻擊憂太,里香的詛咒偶爾就會發動……無論如何,大家要多注意一點喔──!」

「你早點說啊。」

真希嘟著嘴抱怨。

真希、棘、貓熊都受到了輕傷。雖然也只是臉頰擦傷、頭上有腫包這種程度,但全部的人都被『里香』教訓了一頓。

「這些傢伙都處於反抗期,我就快速幫你介紹一下吧。」

憂太心想「感覺都是這個老師的錯……」,但五條完全不在乎。這時憂太也稍微了解了,這個男人基本上是隨自己的興緻在行動。

儘管如此,憂太還是很感謝他幫忙介紹接下來要成為同學的這些成員。

「咒具使,禪院真希。她會使用能祓除詛咒的特殊武具哦!」

「……」

「咒言師,狗卷棘。他會的單字只有飯糰的內餡,你就努力跟他對話吧!」

「昆布。」

「貓熊!」

「我是貓熊,請多多指教。」

「大概就是這樣吧。」

每個人只花五秒介紹,貓熊則是一秒就介紹完畢。

「他沒有說明我最想知道的地方……」

貓熊。貓熊到底是什麼?憂太十分煩惱。

在咒術的世界中,貓熊是會用雙腳走路、以爽朗的口氣說話的生物嗎?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雖然搞不懂,但五條不會教我,也不會等我。

「好,這樣一來,一年級也有四個人了呢。」

三人加一隻……憂太在心中訂正,但並未說出口。他嚴肅地聽著五條繼續說下去。

「下午的咒術實習由兩人一組進行。棘跟貓熊一組。真希跟憂太一組。」

「呃!」

真希發出了相當厭惡的聲音,憂太的內心感受到了創傷。另一方面,貓熊和棘則是一團和氣,互相勉勵對方「要加油喔!」。老實說,現在的憂太真的很羨慕他們。

說起來,實習到底是什麼?

被帶來這裡的第一天,就受到大家排斥,還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但其他學生已經開始往走廊移動,憂太不得已也只好跟在他們的後面。

老實說,憂太很少受到別人的喜愛。

儘管如此,在他三個同學中──應該說是兩人與一隻同學中,這位名叫真希的少女,對他的態度格外不友善。她比起名字是『棘』的棘更加帶刺,相處起來十分辛苦。

但畢竟要組成搭檔,還是需要打個招呼吧。憂太走在通往中庭的走廊上,向走在前方的真希搭話:

「那個,請、請多多指教。」

真希透過眼鏡瞪著憂太,開口回應:

「你以前就常被人欺負吧?」

「唔!」

「說中了嗎?看得出來,是我也會欺負你。」

「是因為詛咒的關係嗎?你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拚命在表現『我是個好人』,真是噁心。」

「……」

「你明明受到保護,為什麼還能擺出一副受害者的臉孔?你一直保持被動的態度過活吧?」

「…………」

老實說,她確實說中了。正因為真希說的沒錯,她的話語就像一把利刃,刺進了憂太的胸膛。

額頭開始漸漸冒出冷汗,流了下來。但真希的話語依舊尖銳。

「咒術高專可沒有簡單到能讓你漫無目的地過下去。」

「真希!」

憂太開始感到難以呼吸時,貓熊伸出寬大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是一隻柔軟、且溫暖的手。因為是貓熊的手,當然很柔軟。

「別太過分了啦。」

「蜜汁柴魚!」

除了貓熊以外,棘也站在憂太身邊,氣鼓鼓地抗議。雖然他會說的單字依舊只有飯糰的餡料,但看到大家都開口勸諫自己,真希也只好收手,不再繼續找憂太麻煩。

「我知道啦,煩死了。」

留下這句話之後,真希就獨自離開了。

「抱歉啊,她有時候會這樣,覺得自己很了解別人在想什麼。」

「……沒關係──」

他知道貓熊是在幫自己說話。但是……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事實上,他完全無法反駁。

憂太壓著自己一邊的手腕,凝視著真希漸漸離去的背影。

「……這裡是?」

「只是一間普通的小學。」

正如五條回答憂太的一樣,他帶真希與憂太來到的,似乎就只是一間毫無特別之處的普通小學。

或許是因為事前先讓裡面的人疏散了,玄關前一個人也沒有。

這麼寧靜的地方,跟詛咒會有關係嗎──對於他心中的疑問,五條很快就開口說出了答案。

「只是一間,有孩童在校內失蹤的小學。」

「失蹤!? 」

「畢竟是學校這種地方,恐怕是自然產生的詛咒所引起的吧。」

「所以是小孩子被詛咒抓走了嗎?」

「對,目前已經抓走兩個人了。」

──這是很不得了的事件啊。雖然憂太內心這麼想,但開口說明的真希卻顯得很冷靜。

「擁有大量回憶的地方,容易累積詛咒。」

如此說道的真希,站姿看起來比憂太還要更習慣這種現場。

詛咒是由人類的感情而生。學校這種環境中,累積了正處於多愁善感時期少年少女的各式各樣情緒。

成績或社團活動競爭所引發的悔恨,人際關係摩擦所引發的嫌惡,在封閉社群中難以融入的孩子所嘗到的恥辱……當然,這些負面的感情理應不是學校生活的全部。

儘管如此,負面感情經過長時間之後,就會像附著在老化建築物上的銹斑及黴菌一樣逐漸累積,進而飽和。成為了讓詛咒誕生的土壤。

「學校、醫院……不斷回想過去的記憶時,這些地方就會承受負面感情。長久累積之後,就會像這次這樣產生詛咒。」

真希並不只是單純說明知識,話語中還含有親身經歷的說服力。光是這樣,憂太就能多少感受到真希身為『咒術師』的身份。

「祓除詛咒,救出小孩子。如果他們死了,就回收屍體。」

「咦?死……?」

五條毫不拖泥帶水地說明道。

他的語氣太過簡潔,以理所當然的態度提到『死』這個詞,讓憂太感到困惑。這段話讓他不得不了解到,接下來將要挑戰的是很危險的事件。

但憂太並沒有時間可以困惑,狀況依舊在持續進行下去。

「──由暗而出,比暗更黑,清凈汙穢,祓除汙穢。」

五條念完之後,天空逐漸染上『暗』色。

漆黑的物體不停湧出,漸漸遮蓋住晴朗的藍天。夜幕開始籠罩,這種狀況相當不自然。

「漸漸變成夜晚了……!」

「這種結界叫做『帳』──這樣外界就看不見你們,也能把詛咒逼出來。可以從內側輕易解開喔。」

簡單說明完畢後,五條輕輕拍了拍憂太的肩膀,往校門口走去。

「那麼,自己小心一點,可別死掉了啊。」

「死掉……老師!? 」

憂太明顯露出動搖的神色,開口呼喚著老師,但五條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在「帳」的另一邊了。

「轉學生,不要東張西望了!」

聽到真希的聲音,憂太往她的視線前方望去。

那裡出現了某些東西。

就算憂太是首次看到除了里香之外的『那種東西』,也很清楚地知道。那些毫無疑問,正是『詛咒』。

那是三個同樣外型的咒靈。它們的外表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厭惡。

身體像是被拔過毛的雞,細長的手腳像是人類。身體中心有一條很大的縫線,原本應該是頭部的地方,則是有一顆巨大的眼球。

『進……來……吧……?』

進來吧──?是什麼東西……要進去哪裡?說起來,那些咒靈沒有嘴巴,是如何發出聲音的?憂太心中不斷湧出疑問,咒靈接下來的行動卻解決了他所有的疑惑。

『進……來……』

咒靈親手撕開了身體中心的巨大縫線,發出了啪哩啪哩的聲音。

『……吧?』

打開之後,憂太立刻就看出來了。從縫線里出現的是巴掌大的牙齒,以及極為巨大的舌頭。原來那是一張被縫住的大嘴。

──糟糕。

憂太本能地感覺不妙,下一瞬間那些咒靈就往憂太他們沖了過去。那三隻外型看起來就像是用來捕食人類的咒靈,一起往他們面前衝過來。那是猶如惡夢般的光景。

「往這裡過來了!該該該該、該怎麼辦!」

「不要吵。」

憂太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十分慌張,真希則是早已取出大刀擺起架勢。兩人面對狀況時的經驗跟決心,有著截然不同的差異。

真希揮動跟自己一樣高的大刀,充分掌控重心,輕巧地揮舞刀刃往前迎去。

「記好了,所謂的詛咒──」

咒靈伸手想要抓住真希,卻撲了個空,敲到地面。

真希躲開攻擊,翻身往前一跳。大刀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讓她如字面般輕巧地破風前行。真希的身體充滿彈性,眨眼間就滑到了咒靈面前。

正值攻防時,真希的視線往憂太望去,繼續說道:

「──愈弱的就愈是會群聚。」

之後的事簡直就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剛看到一道銀色閃光在空中划過,下一瞬間三隻咒靈就被砍倒在地。

「不過,這一點人類也是一樣啦。」

咒靈被一刀兩斷後失去了形體,化為渾濁的粒子煙消雲散。簡直是一出電光石火的討伐劇。憂太整個人愣在旁邊,目睹了事發經過。

「好厲害……一刀就……」

「喂!快點走吧。」

「咦?要去哪裡?」

真希沒給憂太太多時間驚訝,立刻催促他前進,憂太則歪著頭。但對真希來說,剛才打倒的咒靈根本不算什麼。

重點在於接下來要對付的傢伙。

「當然是走進校內啊。」

「……」

憂太往真希前進的方向看去。

漆黑的天空下,空無一人的校舍氣氛陰森地聳立著。

「……禪院同學,你不會害怕嗎?」

「不要用姓氏稱呼我。」

「對、對不起,可是感覺這裡會出現很多……不,已經出現了。」

實際上,自從走進校舍後,憂太一直十分緊張。

學校里簡直就是詛咒的巢穴。教室門後、抽屜深處、窗戶外面……每個地方都有陰森的影子在窺視著憂太與真希。

不是只有三四隻而已。到底還潛藏著多少只這種可怕的東西……憂太感到相當害怕。

然而在這個狀況下,真希感受到的印象卻跟憂太截然不同。

明明已經設下了「帳」,詛咒的數量也太少了。不對,詛咒明明都在,卻沒有向我們發動襲擊。

「啊哇哇哇哇哇……」

憂太依舊十分害怕。真希看著他,腦中突然浮現一個疑問。

──難道是因為有乙骨在的關係……?

「唔!剛才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

「喂。」

「什麼事!? 」

憂太不知道真希心中的思索,依舊持續瑟瑟發抖著。這時真希突然開口叫他,讓他不禁提高了聲音。

「你是幾級?」

「咦?英文檢定嗎?」

「咒術師的階級有分成四級到一級啦。」

「……可是我才剛到咒術高專,應該還沒有等級──」

「啊──算了,把學生證給我看。那個蒙眼笨蛋應該有交給你吧?」

「……蒙眼笨蛋……」

這個外號也太過分了吧……雖然他這麼想,但聽到這個詞立刻就能聯想到對方是誰,這代表在憂太心中,五條也非常符合『蒙眼笨蛋』這個形象。憂太的腦海里就像萬花筒一樣,浮現出好幾個『蒙眼笨蛋』的臉孔。

「來,請──」

他從口袋拿出學生證,連個「請」字都還沒講完,就被真希一把搶了過去。這動作感覺就像是在勒索一樣。

「沒有相關經歷就入學的話,應該是四級……」

真希內心如此盤算,往憂太的學生證看了一眼,映入眼中的文字卻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特級!?

那是在咒術師之中也是很少見到的辭彙。

正如真希所說,咒術師分成四級。要說明這一點,首先要以咒靈的等級為基準。

假設普通的武器對咒靈有效,那麼四級咒靈就是「用木棒可以打倒的等級」。相對的,一級咒靈則是用戰車還不一定打得倒的對象。兩者之間的戰鬥力差距就是如此巨大。而一級咒術師則是比戰車還要強……要比喻的話,大概就像以上這樣。

然而,憂太是『特級』。

特級,也就是在一級之上。是超越現存階級制度框架的存在……事情就是這樣。

對真希來說……不,對許多咒術師來說,這種階級只會在開玩笑的時候聽到。憂太在進入高專前的事……不對,應該說是里香失控的事,真希也聽說了。就算是這樣,特級也不僅僅只是──

「禪院同學!後面……」

真希正在深入思考時,被憂太的聲音給拉回了現實。

憂太的視線望著真希的身後。不,他是望向更高的位置。沿著他的視線回頭後,她看見走廊前方出現了一道『牆壁』。

不對──那是看起來有如牆壁般巨大的,咒靈的臉孔。

「唔!」

巨大咒靈的手繃緊了力量,彷彿要靠蠻力把走廊給撬開一般。牆壁就像餅乾一樣碎裂,窗戶玻璃接連爆開。

衝擊的範圍很大。整間校舍都顯現了細小的裂痕,一部分牆壁也隨著爆裂聲裂開了。憂太與真希被這股力量甩到了半空中。

光是臉部就已經很巨大的咒靈,彷彿是要破開蛋殼出生般,身體擠破了校舍,現出了全貌。

「可惡!怎麼那麼大啊!」

真希一邊下墜,一邊在空中舉起大刀痛罵咒靈……那隻咒靈的尺寸大到非比尋常。

咒靈站起來後,頭部撞破了屋頂,仰望著天空。若說剛才出現的咒靈就像是恐怖電影里的怪物,那這隻咒靈已經屬於怪獸那一類了。

儘管如此,真希還是在下墜的途中揮動大刀,準備攻擊咒靈。

然而巨大咒靈似乎正等著真希過來,張開了跟身體一樣巨大的嘴巴。

「呃!」

──要被吃掉了。

即使正往咒靈的嘴裡墜落,真希依舊猛然揮下舉起的大刀。但刀刃撞上咒靈的牙齒後僅是迸出一陣火花,並未對其造成傷害。

真希並沒有可以讓自己在空中飛行的法術。她和被拋到空中後便直直落下的憂太一同,毫無抵抗之力地,兩人即將被咒靈吞入口中。

咒靈的喉嚨里也長滿了大量的利齒,憂太墜落時順利躲過了那些利齒,但……真希的大腿被劃傷了。

不久之後,傳來了咕嘟聲,是吞咽時發出的巨響。

『謝謝謝謝──謝謝招待啊啊啊啊啊!』

嗝!咒靈打嗝的聲音在空中飄蕩。

真希遺落的大刀掉在屋頂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可惡!咒具掉了!」

叫罵聲以及踢著肉體的聲音傳來,讓憂太醒了過來。

「放我們出去!喂!」

憂太抬起頭來,看到可說是怒火衝天的真希。她窄裙下的大腿有一條巨大的傷痕,正在滴著鮮血。

憂太的腦袋還有點昏昏沉沉的,他往周圍望去,發現這裡不是校舍裡面,也不是外面。看起來像是洞窟,但地板和牆壁是由有機物的質感所構成的。

「這裡是?」

「那個詛咒的肚子里。不要因為這點小事就暈過去啊。」

「……這麼說來,我們是被它吃掉了!? 」

「沒錯。不是有詛咒在保護你嗎!」

「我也不知道里香什麼時候會出來啊!……先不說這個了,接下來要怎麼辦!? 」

「等時間到了,『帳』被升起後就會有人來救我們……真是太丟臉了,可惡!」

對憂太而言,這是足以放心的情報,但對真希來說,這種狀況代表她無計可施……也意味著「任務失敗」的結果。

話雖如此,被咒靈吞進去又沒有咒具,她確實束手無策了。老實說,真希的攻擊能力依賴著咒具。現在的狀況,就是連想要試著剖開咒靈的肚子也沒辦法。

對真希來說,這樣的事態顯示出她的不成熟之處,讓她十分煩躁,但這也是目前的現實。接下來只能別輕舉妄動,乖乖等待救援了。

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但……

「──救命!」

某處傳來了聲音。那不是真希的聲音,也不是憂太的聲音。

「啊?」

在肉壁的縫隙中,有兩名少年。

他們應該是小學生吧。出聲的那個孩子身材比較高大,另一個矮小的孩子則是昏了過去,躺在另一個孩子的大腿上。

「拜託……他好像快死了……」

憂太的腦海里,回想起之前跟五條的對話。

祓除詛咒,救出小孩子。如果他們死了,就回收屍體──……被抓走的小孩子確實有兩個。應該就是眼前的那兩個小孩吧。

「太好了,你們還活著……」

「一點也不好,你看仔細一點。」

憂太鬆了一口氣似地喃喃道,講到一半卻被真希給打斷。

那名矮小的孩子看起來狀況很不好。相較之下,高大的孩子還保持意識清醒,比另一個好一點……但也很難說是完全沒事。

他左半邊的臉孔已經潰爛了,左眼的眼白和眼珠顏色反轉,變得像是異形一樣。仔細一聽,還可以聽到他傳出「咻──咻──」的細微呼吸聲。

「那個大個子完全被詛咒侵蝕了。他們兩個什麼時候會死都不奇怪。」

「怎麼會這樣!該怎麼做才好……!」

「什麼辦法都沒有!只能等待救援!……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對詛咒有抗性……」

「……禪院同學?」

憂太從真希剛才的措辭感到不太對勁。『像你一樣』這句話,指的對象就只有憂太。

在他想到答案前,真希突然倒下了。

「禪院同學!? 」

憂太連忙跑到真希身邊,這時才終於注意到她的狀態。

她正在不停喘氣,就像是在發高燒一樣。再加上她大腿的傷勢……

看起來已經不再像是普通的割傷了。

「這個傷口是怎麼回事……受到詛咒了嗎……?」

不知從何時開始,傷口周圍增殖了無數個像是『眼睛』的東西,像膿包一樣侵蝕著真希的身體。憂太無法判斷那是什麼東西,但從真希的樣子來看,彷彿就像是遭到毒素侵蝕全身,相當痛苦。

──被詛咒侵蝕了。

憂太的腦海里,想起了剛才真希說的那番話。也就是說,如果詛咒繼續侵蝕下去,真希也會──

「大姊姊會死掉嗎?」

憂太才思考到一半,少年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喂……大哥哥,救救她啊!」

「……」

「喂!」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即使是如此年幼的少年,受到詛咒侵蝕,也依舊在擔心躺在腿上的朋友、初次見面的真希……替其他人擔心。如今能行動自如的,就只剩下憂太了。他很清楚。聽到那聲「救命」時,如果他能夠挺起胸膛回答「交給我吧」,那該有多好?

然而,他卻辦不到。

因為憂太才是最難以想像出自己去拯救別人的樣子的人。

「不,我辦不──」

然而,當他要說出這種消極的回答時,有人阻止了他。

「乙骨。」

真希伸手揪住了憂太的領口。

她應該感到相當痛苦,卻還是撐起身子,提高了聲音。她的手指在顫抖,光是要用力就已經很痛苦了。儘管如此,她還是不放開憂太。

「你到底是……來咒術高專做什麼的!」

「……」

「你想做什麼!你想要什麼!你想實現什麼!」

「……我……」

對於這些問題,憂太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那並不是想要救人、想要讓自己的力量派上用場這種可以挺起胸膛說出的話。而是更加私人的情緒。

「……我已經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了……我曾經想要一個人躲起來,默默消失……可是……」

沒錯。他曾經接受了死刑這條路。

只要里香還附在憂太身上,憂太只要活著,就會傷害許多人。他已經不想再遇到這種事,所以想要結束一切了。

然而,他卻無法反駁。

五條對他說「一個人會很寂寞」時,他才察覺到。雖然他很害怕傷害別人,即使如此──

「我想要跟其他人產生連結。」

憂太心中依舊留有這樣的願望。

沒錯,這是願望。並不是義務或使命,也不是為了拯救誰。

「希望能被人所需要──我想要擁有,能夠活下去的自信。」

憂太為了尋找拯救自己的方法,才來到這裡。

「那就去祓除吧!」

然後,答案從真希口中說了出來。

「祓除詛咒,祓除祓除,不停祓除!這麼一來,你自然而然就會有自信,其他人也會自然而然來到你身邊!」

「……」

「咒術高專就是這樣的地方!」

說完之後,真希的體力似乎到了極限。她再次暈了過去。

由於她的手依舊揪著憂太的領口,倒下時的力道便將憂太上衣的鈕扣給扯掉。憂太的脖子下方露了出來,一個小小的首飾反射出金屬色澤的光輝。

那是一枚掛在鏈子上的戒指。

是小時候他與里香立下約定的證明。他與名為里香的存在之間所擁有的,最強的聯繫。

「………………」

憂太說出了願望,也得到了答案。

因此,他已經不會搞錯自己該做的事了。

他緊緊握住戒指,把戒指從鏈子上扯了下來。

「里香──」

──什麼事?

他確實聽見了里香回應的聲音。

他已經不再害怕那個聲音了。不再迷惘了。

一直以來,他明明無法拋棄,卻又逃避著的詛咒的象徵。如今,憂太把里香送給他的訂婚戒指套進了左手的無名指……套進了它原本該在的地方。

那一天,這戒指對他來說還有點大,而現在,已經可以嚴絲合縫套在憂太的指頭上。憂太做好心理準備,接受了這個來自過去、原本應該要延續到未來的約定。

戒指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

「──把力量借給我。」

從年幼的那一天起,這個『詛咒』就一直纏繞在自己身上,讓自己陷入痛苦。

現在,憂太將其當成了『術』,接受了它。

巨大咒靈把憂太等人吞下去後,身體依舊突出屋頂,停留在當場不動。

可能是因為已經沒有獵物的關係。或者是它想要慢慢等自己把憂太他們消化完畢。總之,咒靈並沒有太大的動作。

然而,它的身體卻突然──痙攣了一下。

巨大咒靈的身體發出啪喀啪喀的聲音,開始扭曲膨脹……不久之後,身體出現了一道裂痕,鮮血噴向空中。

從裂痕中,出現了更強大的詛咒。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詛咒具有尖銳的爪子,外表猶如惡鬼。

長著無數獠牙的臉孔像極了沒有眼睛的深海魚,一頭長髮彷彿觸手,儘管如此還是稍微殘留著一點少女的形象。

那就是里香。其外表也變得跟建築物一樣巨大。

這跟至今為止在憂太身邊引發的事件,或是之前在教室襲擊真希他們的時候相比,是遠遠不同的狀況。由憂太自身的意志啟動,龐大的咒力顯現。

現在的里香,已經完全化為實體的咒靈了。

『啊喔────?是誰────?』

巨大咒靈露出困惑的神色,里香則是伸手抓住它的頭,將它砸向屋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

里香僅僅只是用力地砸下去,巨大咒靈的頭部就輕易碎裂了。對現在的里香來說,這就像是捏碎番茄一樣簡單。

咒靈的眼球、血肉就像夾雜著冰雹的雨水一樣灑落,把整個校園染上了顏色。

『吵死了──』

五條在「帳」外面也感應到了這個情況。

「真是驚人啊。」

本來,在外面應該只能看得到黏在「帳」邊緣的血跡。但五條繃帶深處的『眼睛』可以清楚地看見咒力的痕迹。

「這就是『特級過咒怨靈·祈本里香』的全貌嗎?呵呵呵……真是好可怕啊。」

『哇……好漂亮……』

這已經不是戰鬥,甚至算不上是虐殺了。

里香雙手沾滿鮮血,露出開心的微笑。

『里香……喜歡……漂亮的東西……』

里香不停挖著巨大咒靈的殘骸。看來里香似乎以為自己在玩顏料。咒靈的身體漸漸失去了原型。

「呼、呼──唔唔……」

這時,憂太也從咒靈殘破的身體里逃了出來,他背著真希,雙手各夾著一個孩子,在校園裡前進。

「大家……再忍耐一下。」

快點──要快點把大家帶去給五條治療。現在里香還在拿咒靈『玩』,所以不要緊,但要是被裡香注意到的話……完全解放後的里香,不知道會做出什麼行為。

雖然憂太已經做好了覺悟,但這不代表他有辦法控制里香。

「……唔!我還不能倒下……!還不能!」

雖然都是女生和小孩,但若要扛著三個人,憂太的身體還是太瘦小了。

儘管如此,無論雙腳多麼沉重,他還是不能停下腳步。因為──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要在這裡做出改變!」

因此,憂太用力撐起快要垮掉的膝蓋,一步一步地慢慢前進。

為了不要讓剛才下定的決心變成謊言。

於是,當他終於通過校門附近巨大的瓦礫旁時……

──加油,憂太。

他確實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那是他從前相當熟悉、相當喜愛的,里香的聲音。

「嗯……我會努力的。」

回應里香聲音的那句話,給了憂太踏出最後一步的力量。憂太好不容易踏出校門時……籠罩著天空的黑色帳幕也消失了,外界清楚可見。藍天白雲。一如以往的日常景色。

結束了。

當他意識到這件事時,安心的情緒便化為疲勞,籠罩著憂太全身。他的身體失去支撐,癱倒在地。

「歡迎回來。你很努力了呢。」

在漸漸模糊遠去的意識中,憂太聽到了五條的聲音。

「沒事了,真希跟孩子們都沒事。」

任務結束後,真希他們被送到綜合醫院。五條站在走廊上告知憂太大家的狀況。

聽完之後,坐在椅子上的憂太終於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你的表情看起來並沒有完全安心呢。」

然而,五條看穿了憂太的想法,知道他心中的感情並不是安心。實際上,憂太的心情的確相當複雜。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把里香叫出來。」

「這樣啊。那你已經前進一步了呢。」

「……」

憂太望著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那是訂婚戒指原本該在的地方。戒指如果放著不戴,那就是普通的物品。套進該戴的指頭後,才具有意義。

至今為止,雖然憂太一直貼身攜帶著那枚戒指,卻只是當成首飾配戴。感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一直逃避著那枚戒指。

一名穿著睡衣的小男孩自憂太眼前走過。他旁邊還推著點滴架,應該是住院的病人吧。

「…………」

憂太不禁將他的身影,與過去的自己重合在一起。

從前,還沒上小學的時候──憂太在某一段時期也曾像他那樣,推著點滴架在醫院生活。

憂太開始回憶。當時,他因為肺炎感染,住進了醫院。

每次呼吸都會引發劇烈咳嗽,體力下降後腳步也變得更加沉重……蒼白冷清的醫院,是一個相當令人憂鬱的空間。

然而,在某一天──

憂太在令人窒息的醫院中,見到了一件美麗的事物。

偌大的房間中只有一名少女,她自窗邊的病床上撐起身來,望著窗外的景色。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艷麗的黑髮在風中搖曳。

她的身影太過美麗,憂太不禁看到出神。

不久之後,憂太開始咳嗽,少女察覺到後望向了他。然後,她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就像是一朵花從單調乏味的病房角落綻放而出。

那名少女就是里香。

……沒錯。憂太找到了里香。這就是他們相遇的過程。

在那之後,里香一直在替他的記憶增添著色彩。上了小學之後,他們從未分離過。

兩人在公園玩。里香笑著說「不要這樣啦」,憂太則是跟她鬧著玩,用力轉動圓球型的鋼管遊樂器材。暑假時,他們則在氣球里裝水,互丟水球嬉鬧著。

噴濺的水花。兩人的笑聲。快步行走時,揚起的沙塵散發出夏天的氣味。

記憶不停在腦海中循環。一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都是里香的笑容。

小時候,他或許不知道這種感情的正式名稱。但當時,憂太確實喜歡里香。

然後……對了,他想起來了。那是在某年的春天,他收到戒指的那一天。

──我們約好了喔。里香和憂太……等我們長大成人之後,就要結婚。

在公園樹蔭灑落的陽光下,里香燦爛的笑容比太陽還要耀眼。

她伴隨著戒指一同贈與我的這番話,我是怎麼回答的呢?

──好啊。那我們之後要永永遠遠,一直在一起喔。

「……」

「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從前的事。」

面對五條的詢問,憂太凝視著戒指如此回答道。

他其實早已隱約察覺,後來卻忘記了……那是他曾想要主動遺忘的某個可能性。

「……或許不是里香詛咒了我,而是我詛咒了里香。」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但我覺得沒有一種詛咒比『愛』更扭曲了。」

一定是這樣吧。聽完五條的話,憂太咬著嘴唇。

他一直不願面對。一直想要遺忘。五條帶他來這裡時,他漫無目的,直到真希開口激勵他之前,他甚至連願望也沒有。

「老師──」

但現在憂太想做的事、該做的事,已經成為了同一件。

不是接受死刑的時候了。

現在,憂太賭上性命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我要在咒術高專,解開里香的詛咒。」

夜色漸深,月亮高掛天際。

憂太等人去過的那間小學,依舊殘留著戰鬥的痕迹,讓人觸目驚心。

校舍的牆壁崩裂,屋頂開了一個大洞。

高專的學生拚命祓除咒靈,教職員與輔助監督們則是在背後努力著,防止咒術世界與一般世界產生摩擦。他們已經徹底做好了消息管制,在校舍外面圍起禁止進入的膠帶,讓一般人無法踏進裡面。

──儘管如此,還是有一名男子踏上了屋頂。

在空無一人的夜裡,響起了靜靜的腳步聲。人影往前方走去,看到一張小卡片落在屋頂。

那是巨大咒靈出現時,真希弄掉的憂太的學生證。

男子撿起學生證後,便悄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只有冰冷的月光,目睹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