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22 · 你好,身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葯。 2

第二章 魔N與神秘訪客

湖水不會因蘿賽的改變而乾涸。森林也一樣,不會因為蘿賽離去,便少了野獸或結不出果實。

可對蘿賽而言,情況截然不同。湖是她珍愛的故鄉,森林則是她賴以工作的地方。一旦湖泊與森林發生變化,她便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當一名魔女。在偉大的自然面前,區區一名魔女實在渺小。

這位微不足道的魔女一大清早便來到森林。籠罩湖面的晨霧乘風穿過樹木縫隙,漸漸散去。

前些日子還開得絢爛的花朵,如今已完成使命,紛紛凋落。蘿賽邁著穩健的步伐,走過鋪滿花瓣的林間小徑。柔軟的腐葉土每一步都想把她的腳吞進去,因此走在上頭還得講究一點技巧。

蘿賽將落花一片片裝進手裡的籃子,專挑尚未變色的漂亮花瓣。當然,這也是藥材。

一直彎腰撿花瓣是份相當累人的活兒,蘿賽的腰很快就開始叫苦。她揉著酸痛的後腰,「嗯——」地伸了個懶腰。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聲音乘著林風飄來。蘿賽以為是野獸的叫聲,便摘下帽兜,抬手攏在耳後,警覺地環顧四周。

從聲音的節奏判斷,那似乎是人聲。蘿賽循聲走去,聲音也漸漸變得清晰。

「有人……在嗎!有沒有人——!」

那聲音聽來十分急迫,卻悶得厲害,叫人分辨不出究竟來自何處。

蘿賽小心地四下察看,尋找聲音的主人——找到了。聲音來自森林中一處豁然張開的深坑,那是狩獵野獸用的陷阱。

厚厚的落葉大概遮住了坑口,才讓人一不留神掉了進去。想來是誰忘記填平這座廢棄的陷阱。

——循著久遠的記憶想來,這好像是祖母用過的陷阱。不過一定是蘿賽記錯了。沒錯,肯定是這樣。

「有人……在上面嗎?」

或許是聽見蘿賽踩過落葉的腳步聲,坑裡再次傳來呼喊。

蘿賽探頭望進坑底。森林本就昏暗,坑裡更是漆黑一片,看不清聲音主人的長相。不過聽那嗓音,似乎還是個年幼的少女。

「得救了……」

方才還惶惶無助的嗓音瞬間亮了起來。為了不讓落入陷阱的野獸爬出來,坑壁挖得格外陡峭。一個小姑娘顯然不可能憑自己的力量脫困。

更何況,萬一——不,是億萬分之一的可能——這真是祖母忘了填的坑,蘿賽或許也得負上一點責任。

蘿賽無可奈何地脫下長袍,雙手撐住陷阱邊緣,一面小心不讓自己也掉進去,一面將長袍垂進坑內。手邊沒有繩索,只能拿它代替。少女領會她的用意,一把抓緊長袍。

「多謝您!可以把我拉上去嗎?」

「不行,我沒有把妳拉上來的力氣,請妳自己爬吧。」

「自己爬……要我爬?這裡根本沒有可以踩的地方呀!」

「不妨用腳去蹬坑壁,踩出落腳的地方。」

少女似乎被蘿賽的提議噎得說不出話,卻還是一橫心,開始猛蹬坑壁。森林的土壤鬆軟,她若蹬得太狠,坑壁會不會整個塌下來,實在令人擔憂。不過說出來也只會徒增她的不安。

少女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爬出陷阱。一直通過長袍支撐著她的蘿賽也已筋疲力竭。兩人一同癱倒在泥地上,呼哧呼哧地喘了好一陣。

「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陷阱……為什麼偏偏是我遇上這種事……」

或許是脫困後終於放下了心,她的聲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不甘。

少女身上那件做工考究的外套與鞋子,如今已經泥濘不堪。壓爛的蟲液和樹根滲出的汁水留下污跡,只怕怎麼洗也洗不掉。她的頭髮同樣裹滿泥巴,連原本的顏色都看不出來。泥塊有些已經干透,令亂髮像蒙了層粉,非得重新梳理不可。

蘿賽怔怔望著少女。渾圓的大眼睛、豐潤的臉頰,精心雕琢般的五官無一不完美端正。即使渾身是泥,依舊美得一目了然,著實令蘿賽震驚。

「啊啊……人家明明特意準備好的……!」

少女看見那件以高級布料包裹、如今已經壓得扁扁的東西,頓時渾身一軟,伏倒在地。看來就連爬出陷阱時,她也始終不曾鬆手。

聽這說話方式,蘿賽原本便猜她不是附近的孩子,說不定還是一位貴族。若真是貴族,或許是隨客人一道來的。畢竟會深入這片森林的貴族,無一例外都是來找魔女的。

「……這副模樣,實在沒辦法……」

少女沮喪地低頭端詳自己,不住伸手摸索。臟成這副模樣,回去挨父母一頓訓斥想必是在所難免。

她大概正為此害怕,才格外垂頭喪氣,一遍遍摸著身體,確認是否還有其他異樣。

少女的指尖掠過身上某處時,她忽然發出一聲細弱的悲鳴。

「不、不見了!」

那嗓音悲痛得彷彿隨時都會昏倒,嚇了蘿賽一跳。少女慌忙摸遍全身,尋找不見的東西。

「怎麼會……難道……」

少女顧不得那件名貴外套會不會弄得更臟,雙膝跪上林地,拚命伸長脖子窺向方才的陷阱。好不容易才把人救上來,要是再掉下去可受不了,蘿賽連忙站到她身後。

「不敢相信……竟然掉到那種地方去了……」

少女望著坑底,失神地喃喃自語。蘿賽也從她身後探頭,想看看掉下去的究竟是什麼,卻什麼也看不清。她再凝神細瞧,才隱約看見一點微光,彷彿正反射著透過樹葉灑下的日光。

少女一臉無計可施地回過頭來。

「妳能替我取回來嗎?」

少女的臉蛋可愛得足以讓世上任何人立正敬禮、聽命行事,那聲懇求又是如此柔弱可憐。

然而,蘿賽是一名魔女。

「咦,我不要。」

蘿賽斷然拒絕,令少女大吃一驚。她似乎從沒想過自己會遭到回絕。

「我沒有那個會很為難的。」

「我要是掉進去爬不出來,也會很為難。」

「我會重重酬謝妳。」

「不用了,我辦不到。」

「怎麼會……」

少女那雙嫩草色的眼眸漸漸泛起淚光。她要哭了嗎?蘿賽悄悄退後了一小步。

這說不定還是蘿賽第一次親眼看見別人哭泣。

她莫名覺得渾身不自在,更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在擔心:萬一少女哭出來,該怎麼辦?明明無論誰哭誰惱,都該與身為魔女的蘿賽毫無關係才對。

所幸,蘿賽只是白擔心一場。少女用力收緊下巴,閉上雙眼,再度睜眼時,眼中已找不到半點淚光。

「我改日再來。」

那份決意中仍殘留著濃濃的不甘,少女卻像要斬斷留戀一般,硬是將目光從陷阱中拔開,轉而望向蘿賽。

「給妳添麻煩了,我理當答謝。妳叫什麼名字?」

「我是『湖畔善良魔女』。」

蘿賽報上名號。正準備從懷中掏出謝禮的少女頓時把眼睛瞪到極限,面容也僵住了。

「什——!」

少女臉上寫滿震驚。

面對陌生女子時尚能對答如流,一聽對方是魔女,想必便嚇得動彈不得了吧。她雖出身貴族,終究還是個小姑娘,蘿賽沒打算苛求她多麼明事理。

「魔、魔魔魔、魔、魔女……!」

皮革錢袋啪嗒一聲從少女手中掉落,她卻彷彿毫無察覺。掩著嘴的雙手抖個不停,眼眸也再一次濕潤。

近來接連遇上這種反應,蘿賽不免有些失落。她明明早就知道,即便海利朱接納了自己,也不代表全世界都會歡迎她。

蘿賽以魔女的工作為榮,可魔女對人們而言終究是一種威脅。她必須把這一點牢牢記住。

蘿賽悄然退開一步,少女卻隨即「啊」了一聲。蘿賽歪頭想問她怎麼了,對方口中卻只漏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咳、哼」。

既然已把人救出陷阱,她的事應該就辦完了。蘿賽覺得繼續留在彼此身邊也沒有好處,便拾起臟污的長袍,啪啪拍去上面的泥土。她剛披好長袍,準備離開,身後又傳來少女「啊、這、我……」的含混聲音。不知為何,蘿賽覺得對方像是在挽留自己,便狐疑地問道:

「請問還有什麼事?」

「那、那個,難道,真、真人……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遇見,那個……」

「……?」

「啊,那、那個,啊……——我是您的仰慕者!」

「……仰慕者?」

仰慕者?蘿賽在心中重複了一遍。

她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卻不確定自己理解的是否與少女想表達的是同一回事。畢竟所謂仰慕者,理應是對某人抱有相當好感才會用的說法。

「那、那個,我萬萬沒想到,竟能在登門拜訪隱居所之前就遇見您……唔唔……!真的完全沒想到……」

面對一臉茫然的蘿賽,少女掏出手帕,開始仔仔細細地擦拭雙手。蘿賽啞然望著她,只見少女滿臉通紅,拚命擠出一句句言語。

「我、我從小就一直……一直很嚮往……」

「嚮往?」

「魔、魔、魔女大人!」

「魔女大人……」

「啊啊,偏偏還是這副模樣……我、我真的本想改天再來……連見面禮都變成這樣了……」

「見面禮?」

「拜、拜託您了。那、那個,請、請和我握手!」

少女猛然伸出雙手。

「……握手?」

那雙手抖得可憐,蘿賽雖然不明所以,還是握住了它們。

「我、我這輩子都不洗手了~~!」

一滴淚珠從少女黃綠色的眼眸中滾落。眼淚似乎一旦決堤便再也控制不住,她就這樣顫著肩哭了起來。

蘿賽方才還擔心少女哭了該怎麼辦,如今卻已無暇體諒她。因為蘿賽心中的混亂,比感動得渾身發抖的少女更甚。

畢竟她活到今天,既不曾見誰對自己結巴成這樣,也不曾被人請求握手,更沒人宣稱再也不洗被她握過的手。

某種遠超自己想像的事正在發生。蘿賽深切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滋味。

「……妳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蘿賽原以為她只是跟著客人來的,可遲遲不見有人尋找,再看她這副模樣,說不定少女本人就是客人。蘿賽懷著莫名的不安問出口,少女隨即像踮腳伸展一般,從腳尖到背脊都綳得筆直。

「我、我今天特意前來拜訪……不為別的……」

少女將一隻手按在胸前,彷彿正竭力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她深吸一大口氣,接著以足以震動林木的洪亮嗓音一氣喊道:

「請、請收我為徒!」

受驚的小鳥撲稜稜飛向遠處。蘿賽仰頭目送它們,答道:

「辦不到。」

「也、也是呢……突然找上門,還是這副模樣……不但弄壞了見面禮,連為了請您過目而模仿魔女秘葯做出的葯,都掉進陷阱里……像我這樣的人,竟妄想拜偉大的魔女大人為師,實在太不自量力……」

「不,不是這個原因——倘若本身不是魔女,就不可能成為魔女。我無意收一個不可能成為魔女的人為徒。」

魔女的身份由血統傳承。人生下的是人,魔女生下的則是魔女。

話說到一半,蘿賽忽然住了口。因為她想到,眼前這名少女或許真是魔女所生。

若真如此,這將是她除祖母之外第一次見到其他魔女。蘿賽按捺著胸中的激動,竭力維持一本正經的神色,問道:

「——難道妳繼承了魔女的血統?」

「……不、不是……我是,那個……」

少女吞吞吐吐,似乎難以啟齒。那神情悲壯得彷彿只要說出自己的血統,最後一線希望便會隨之斷絕。

原來不是魔女啊。蘿賽佯裝沒有察覺,自己心裡其實有那麼一點失望。

不過,掉進陷阱的東西原來是葯。蘿賽望向深坑。那當然不可能是真正的『魔女秘葯』,但少女為了拜師,竟已事先做出成品帶來請她過目,這份心意倒是值得嘉許。

要是當真能收她為徒就好了。然而魔女並非想當就能當,也不是不願當便能逃開的存在。魔女便是如此,曖昧不明地漂泊於世間。

「妳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啊……有人陪我來的……」

「那麼,那一位現在何處?」

「正在森林入口等候。」

「原來如此。妳能獨自回到入口吧?」

面對蘿賽的確認,少女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便告辭了……若妳是有事想找魔女,建議請父母替妳購買『魔女秘葯』。」

蘿賽將帽兜深深拉下,點頭致意後便離開了那裡。

「頭……好痛……」

搖搖晃晃的腳步一路打著擺子。

「您喝得太多了——只剩一小段路,請再堅持一下。」

三名男子走過仍籠罩在昏暗天色下、空曠無人的王城。腳步虛浮的男子走在最前,身後跟著兩名佩劍騎士。

「你們就沒有一點背我回去的慈悲嗎?」

踉蹌的男子——瑪爾疆國第二王子亞修姆回過頭,狠狠瞪向兩人。漆黑如夜的髮絲間,露出一雙寫滿不悅的翡翠色眼眸。

城堡佔地之廣,幾乎令人覺得永無盡頭。作為權力象徵的王城由多座建築構成,散佈於遼闊庭園之中,各自承擔政務或起居之用。

亞修姆拖著醉得不聽使喚的身體,好不容易走到王族起居區,可離自己房間所在的建築仍有老遠。他腳步虛浮地挪到中庭噴泉旁,倚著池沿蹲了下來。

飛濺的水珠灑在亞修姆身上,海利朱與葛歐涅斯則作為護衛侍立在他身後。幾個月前,兩人還同屬第一王女薇蘿拉的近衛隊;王女出嫁後,他們便一同調入亞修姆的近衛隊。

「勸您再休息一會兒的瓦哈席卿,是殿下自己不肯領他的好意吧。」

昨晚,亞修姆因公務受邀出席瓦哈席家的晚宴。宴會持續至深夜,瓦哈席家甚至替護衛們也備好了客房——誰知天還沒亮,亞修姆便嚷著非要回城不可。兩名護衛只得匆忙叫醒車夫,一面向苦苦挽留的瓦哈席家賠罪,一面乘馬車疾馳而歸。

「可、可是——海利朱!你也看見了吧!?那家的夫人只穿一件襯裙,就躺在我的床上啊!渾身揉進了香水和白粉……身材還像塊火腿!」

亞修姆臉色鐵青地嚷道,緊接著便「嗚噗」一聲,口中響起水聲。這一嗓子又勾起了吐意。單看他趴在噴泉邊乾嘔的狼狽模樣實在難以想像,這位生著中性美貌、渾身散發艷色的亞修姆王子,無論在貴族還是平民之中都擁有極高人氣。

「殿下,要吐出來嗎?」

葛歐涅斯溫聲詢問,亞修姆卻只是微微搖頭。

得知王子將在府上留宿,有人想攀附他一夜的心血來潮,盼著得到臨幸,也不足為奇。過去便有幾位家主悄悄將適齡女兒送進他的房間。不過,拿自己妻子到床上招待男人的丈夫倒是少見。

更何況那位夫人還是如此人物——亞修姆打開房門的瞬間便假裝什麼都沒看見,撂下一句「我要回去了」,任誰見了都不免對他心生幾分同情。

「就是因為殿下總躲著送到嘴邊的艷福,才會傳出您喜好男色的流言。」

「哼,我甚至想讚美一下瓦哈席卿,居然能對那塊火腿動得了叉子。」

亞修姆罵完這一句,終於再也忍耐不住,雙手撐著噴泉邊緣僵在那裡。不過他似乎連別人替自己撫背都嫌惡,誰也不許碰他的身體。海利朱與葛歐涅斯只好安分守在一旁,專心警戒。

「說點……什麼……」

「就算您這麼說,我們還在執勤。」

海利朱冷冷回絕,亞修姆幾乎帶著哭腔答道:

「拜託了,好歹拿出一點體貼,體諒一下主人想轉移注意力的心情!」

葛歐涅斯同情屢遭海利朱冷待的主人,便朝侍立身旁的海利朱開口:

「亞茲,你最近開始一到休息日就準時休假了啊。」

「因為是休息日。」

面對葛歐涅斯的問題,海利朱只簡短地答了一句。

「以前不管怎麼勸,你都會說閑著沒事做,照樣跑來上班……原來是為了女人?」

「沒錯。」

「什麼!?」

隔了一拍,葛歐涅斯才重複一聲「什麼!?」。就連臉色蒼白的亞修姆也從噴泉邊抬起頭,愕然睜大雙眼,死死盯住海利朱。

「喂——海利朱,這事我可沒聽說。」

「殿下希望我邀請您參加婚禮嗎?」

「等等,已經直接說到婚禮了嗎!?我當然要去!」

「那麼我會送上婚禮請柬,請您屆時留出時間。」

「只請我參加婚禮!?你打算直到婚禮當天才把人介紹給我嗎!?啊啊,太教人傷心了!我明明把你當成血脈相連的兄弟!」

再這樣嚷下去,亞修姆嘴裡恐怕真會吐出什麼東西來。可面對如此拚命的他,海利朱仍是一臉不為所動,涼爽得如同噴泉濺起的水花。

「難道——那個……關於魔女的傳聞是真的?」

「你的猜測大概沒錯。」

面對葛歐涅斯狐疑的詢問,海利朱點了點頭。

海利朱過去被誤認作盜賊時,曾在魔女的隱居所向警備兵報上姓名。何況如今,他既不隱瞞自己會去隱居所,也不遮掩正與魔女同住一事。消息輾轉傳進葛歐涅斯耳里,也不足為奇。

「喂,什麼傳聞?魔女?你們到底在說什麼?為什麼葛歐涅斯知道,我卻不知道?」

「你在胡說什麼……男人之間還要事無巨細地聊這種事,不覺得噁心嗎?」

為這種無聊話題一直使用敬語實在愚蠢,海利朱索性不客氣地回了亞修姆一句。

「憑我倆的交情,有什麼不能說的!?」

「別說了。」

「先前把你借給蘿拉,好不容易才盼到你回來——結果呢!凈顧著在外頭找女人!」

「叫你別說了。」

海利朱周身散發出足以凍住噴泉的寒氣。亞修姆會傳出喜好男色的謠言固然是咎由自取,海利朱卻半點也不想被卷進去。偏偏每回傳聞替亞修姆安排的對象,十有八九都是海利朱。

「再說你這傢伙——」

「……咦?」

「別裝模作樣地打斷我!」

「不是,我只是看見那邊來了一位不得了的人物。」

亞修姆循著海利朱的視線轉頭望向城堡,只見中庭另一側的迴廊柱後,藏著一道披深色斗篷的嬌小身影。

亞修姆猜出那是誰,明知只是徒勞掙扎,仍用噴泉水洗了把臉,站起身來。

「聽好……剛才你們提到什麼魔女,絕對不許在那丫頭面前說出口。」

「是!」

「屬下明白。」

亞修姆毫不掩飾心中的不快,板著臉對海利朱與葛歐涅斯下了嚴令。隨後他挺直腰背,以任誰也看不出宿醉的堂皇步伐走向那道人影。

人影似乎發覺亞修姆看見了自己,身體猛然一顫。然而這裡實在太過空曠,往左往右都無處可逃,只能驚慌失措地留在原地。

「露露,妳在做什麼?」

被點名的人影渾身一僵——然後慢慢轉過身來。她臉上浮現的並非認命的神情,而是一抹無比柔婉的微笑。

「哎呀,歡迎回來。哥哥大人今天回來得真早呢。」

「發生了一點事。」

海利朱與葛歐涅斯依禮低頭致意。少女顯然早已習慣眾人的行禮,只將一隻手略微一斜,便准許兩人抬起頭來。

「沒想到一大早就能見到哥哥大人,今天想必會是美好的一天。」

這名語調溫婉的少女,正是瑪爾疆國第四王女露露。剛滿十一歲的她綻開笑容,那抹笑顏甚至被讚譽為一國至寶。乳白色秀髮沐浴著朝陽,泛起珍珠般美麗的光澤。

「話說回來,露露。我似乎還沒聽見妳回答剛才的問題。」

「您問了什麼?」

「我問妳在這裡做什麼。」

「原來是這件事。不過哥哥大人,您這問題真奇怪。中庭本就是供人散步之處,晨間散步也需要理由嗎?」

「憑早上怎麼也起不來的妳?看來妳也不是特意早起迎接哥哥。」

露露始終笑盈盈地望著亞修姆。

「妳一向早上起不來,誰也不會從這麼早便提防妳吧。說,偷偷溜下床做什麼去了?可別告訴我,妳受了自己最愛的姊姊感召,也跑到外頭四處遊盪。」

「母后若聽見『四處遊盪』這種說法,可要昏過去了。」

面對露露天使般柔軟的笑容,亞修姆險些心軟。然而這裡離露露的房間很遠,她又不自然地披著一身顯然是為了躲避耳目的斗篷。她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城,已是再明顯不過。亞修姆不禁懷疑,她之所以能回答得如此若無其事,只怕是因為這並非第一次偷溜出去。

「妳的奶媽在哪裡?」

「她最近膝蓋好像很痛。」

露露像是在擔心那位時刻陪伴自己的年老侍女,眼神頓時蒙上一層陰霾。

「看來照看妳這件事,對奶媽而言太過辛苦。今後一陣子,就由我來安排監視妳的人手。」

「哎呀……——我可不能勞哥哥大人如此費心。何況讓您擔憂也絕非露露所願。為了讓哥哥大人安心,我會暫時約束自己,不再外出。」

「這份心態值得嘉許。不過,哥哥也還是擔心妳。明白嗎?」

亞修姆這一句話,便決定了露露今後受到的監視將比從前更加嚴密。

露露原想主動禁足,換取亞修姆撤去監視,如今終於明白這場交涉已經失敗。她的真顏只在眨眼間顯露一瞬,下一刻,臉上便又輕柔地綻開足以迷倒眾人的笑容。

「——說起來……」

露露「啪」地拍了一下雙手。正強忍宿醉、裝作若無其事的亞修姆哪裡受得了這聲衝擊,只見他的頭緩緩向後一仰,面容也痛苦地皺了起來。

「海利朱,聽說你請了一位女性住進宅第。我現在可以向你道喜了嗎?」

「連妳也知道了……!?」

亞修姆身子一晃,似乎並不全是身體不適所致。然而當著妹妹的面,他怎麼也不能狼狽倒下,只得勉強穩住雙腿,望向海利朱。

「多謝您的祝福,露露殿下。」

「哎呀,果然如此。你需要的是鼓勵,還是慶賀?我送些什麼才好呢?」

「殿下有這份心意便已足夠。」

「哎呀,您可是哥哥大人與蘿拉姊姊都視作兄長敬愛的人,露露怎麼可能不為您的幸福高興呢?送什麼好呢……有了!」

亞修姆猜出露露又要拍手,這回趕在「啪」聲響起之前悄悄別過臉,總算躲過了聲音的正面衝擊。

「『魔女的迷情葯』如何?」

海利朱的耳朵輕輕一動。

「妳怎麼又提這種東西。」

「呵呵呵,哥哥大人倒是很需要呢。」

「夠了,露露。」

「海利朱,你自然是不需要的。被你用那張臉甜言蜜語地一哄,哪有女人不會傾心?」

亞修姆見海利朱一時答不上來,嘴角頓時咧出不懷好意的笑。

「怎麼,她沒對你傾心?」

「恕我不予回答。」

「哎呀。」

「哦?」

兄妹二人的雙眼同時亮了起來。為了表明自己絕不會再回答任何追問,海利朱只略一點頭,向後退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