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22 · 你好,身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葯。 2
第一章 困惑的魔N
夜裡早早就寢,清晨則在日出前醒來。
自從借住亞茲宅第,蘿賽便過起了正常人一般的生活。畢竟田地還留在隱居所,她無論如何都得一早離開宅第。
再者,不必防備夜間訪客也很好。雖說遭遇強盜後,她已不再接待夜客,但只要有人來到棧橋,鈴鐺就會響,而鈴聲一響,蘿賽便會醒來。如今她才知道,半夜不被人或野獸觸發的鈴聲驚醒,能夠一覺安眠,是何等幸福。
往返宅第與隱居所時,會有宅第的馬車負責接送。
沒有人強迫她參加傳聞中的舞會、晚宴或遊園會;白天待在隱居所,夜裡回宅第,日子過得自由自在。
天色尚未破曉,蘿賽便被烤麵包的香氣喚醒。
多麼奢侈的清晨。蘿賽在柔軟得前所未有的被窩裡蠕動一陣,像只蓑衣蟲般探出臉來。她抽動鼻子,讓小麥香氣填滿鼻腔的每一個角落。
蘿賽每天都會請人替她準備午餐要帶的麵包。擅長廚務的塔菈,居然連麵包都會親自在家烘烤。
配料會隨當天烤的麵包而變,有時夾火腿,有時抹果醬,各有不同。不過就算什麼都不加,蘿賽也一樣喜歡。
今天是什麼麵包呢?她的嘴角不由得放鬆。自己再也回不去那種以萵苣度日的生活——蘿賽已經清楚明白了。
盡情吸飽香氣後,蘿賽慢慢鑽出被窩。她一邊在腦海里安排今天的工作,一邊打開衣櫃。掛桿上整整齊齊掛著海利朱為她備下的衣裝。
每一件都不算華美,卻全是品質上乘的好衣服,裁製得結實,似乎足以應付森林生活。裙擺不蓬鬆展開,而是筆直垂落——這是這個國家時興的樣式。
在此之前,蘿賽只有一套日常衣物。倒不是窮困所致:對平民而言,這並不罕見,何況魔女總會披上長袍,根本不成問題。
她原本認為毫無必要,可看著這些漂亮連身裙,一顆心仍像普通女孩般雀躍起來。一想到它們還是心上人送的,更是如此。
他大概是想著蘿賽,一件一件替她置辦齊全的吧。
——噷。
輕輕一聲,彷彿空氣從中漏了出去。蘿賽羞恥得忍無可忍,朝連身裙打了一拳。無辜遭到遷怒的裙子只像被微風吹過,輕輕晃了晃。
把心上人送的禮物當沙袋捶了一陣,蘿賽以手背拭去汗水。明明才剛開春,她卻冒出一身討厭的冷汗。
一想到海利朱和其他人可能會覺得「哎呀,她還真是卯足勁打扮呢」,就羞恥得無地自容。不過,只要以「沒別的衣服可穿,沒辦法」說服自己,似乎就穿得出門。至於母親留下、裙擺磨破又滿是污漬的舊連身裙,如今早已成了抹布。
「……好,穿吧。」
像是為了鼓舞自己,蘿賽猛地一把攥住衣架。
每天早晨像這樣與可愛的連身裙搏鬥,已經成了蘿賽在亞茲宅第屈指可數的日常活動之一。
蘿賽選了一件略帶灰紫的藍色連身裙,顏色很像春日晴空。袖口雖有刺繡,裝飾卻不多,色調也很沉靜。對不習慣打扮、甚至會為此害臊的蘿賽而言,挑選起來比較容易。
她敷衍地拿梳子理了幾下頭髮,把腦袋從領口鑽進去,再套入雙臂。以緞帶束緊胸下後,蘿賽望向鏡子。
領口松垮得相當厲害。難道衣服本來就是這樣?蘿賽拉了拉領口,它軟趴趴地來回晃動。這副不成樣的模樣實在讓人不安。魔女畢竟整天都要不停活動,領口如此松垮,豈不是每動一下,衣服都快從身上掉下來?
她納悶地摸索衣領,這才發現上面有扣子。
「……扣子居然在後面……!?」
蘿賽是魔女。普通的魔女不會找人幫自己更衣。
祖母一直獨自更衣,母親想必也是如此。蘿賽直到今天才知道,世上竟有把扣子縫在後面的衣服。
蘿賽望向鏡子,眉尾可憐兮兮地垂著。換一套衣服實在太麻煩了。
「……」
她默默凝視鏡中的自己,勉強扣上伸手所及的幾顆扣子,隨後披起長袍。反正這件長袍不會脫,背後的扣子沒扣好,想必誰也發現不了。
只有第一天,因為要穿過街區,她才脫下長袍。待在宅第時,她照舊身披長袍生活。無論為了保守魔女的秘密,還是讓蘿賽逐漸習慣與人相處,這都有其必要。
蘿賽推開房門。門突然打開,外面傳來一聲受到驚嚇的「呀!」
發出可愛驚叫的,是與蘿賽同一天來到宅第的女傭莫娜。宅第共有五名傭人,但只有管家沙費納與女傭莫娜住在這裡。塔菈一手包辦所有餐食,雖然清晨來得很早,夜裡似乎也會較早回家。
原本就在亞茲宅第任職的傭人,很快便接納了蘿賽。最初那場將她錯認成新人的誤會,似乎反倒發揮了作用。此外,大家信賴海利朱挑選的姑娘,而先前與蘿賽略有來往的沙費納又待她十分親切,這兩點想必也影響不小。
人總會依據他人的評價,決定某個人應處的位置。過往這種做法帶給蘿賽的儘是負面結果;如今自己卻像個普通人一樣被視作人群的一員,多少令她有些無所適從。
「啊,呃,大、大小姐……!」
然而莫娜不同。每次見到蘿賽,她都會顯露明顯的恐懼。畢竟不同於其他傭人,她對海利朱想必還沒建立起信任。她既沒有投來輕蔑目光,也不會故意刁難,可每次臉色都會嚇得發白,著實在暗地裡刺傷了蘿賽。
「……早安。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莫娜以理性壓住恐懼,顫聲詢問蘿賽。要拜託怕自己怕成這樣的人替她扣好衣領,未免太殘忍了。
「不用。」
「那麼,趁您不在時,我會替您整理房間。」
「那就拜託妳了。」
蘿賽早已習慣與人互不干涉。她輕輕低頭行禮,莫娜也匆匆離去了。
蘿賽漫無目的地望著莫娜的背影,身後忽然有人出聲。
「她平時總是那樣嗎?」
蘿賽大吃一驚,在長袍里足足蹦起一顆蘋果那麼高。結果踩住長袍下擺,腳下一滑險些摔倒;一條手臂從後伸來,攬住她的腰,才沒讓她跌下去。
「喂,別鬧。很危險。」
蘿賽當然不是在玩。她轉頭望向說話的人,果然正是她料想的海利朱。
蘿賽全身的力氣像靈魂升天般一泄而空。她任憑身體順其自然,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借住亞茲宅第已有一陣子,她卻是頭一次見到一身居家打扮的海利朱。她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勇氣睜開眼睛,偏偏那副模樣已清清楚楚烙進腦海,以至於雙眼緊閉,仍被那份光輝撩撥得渾身難受。
尚未梳整的劉海、倦懶的眼神、剛刮過鬍子的潔凈下巴,還有比平時更不設防的領口。要蘿賽一口氣承受這一切,刺激實在太強。
更何況,閉上眼睛後,其他感官反而愈發敏銳:刮鬍子時用的肥皂香氣,以及攬在腰上的手掌觸感,全都變得鮮明無比。
蘿賽謹慎再謹慎,拚命不讓嘴角鬆開,同時在胸前交握雙手。
「……這次又在玩什麼?」
「我只是在體會,與神邂逅的信徒會是何種心情。」
「這樣啊。」
這回答聽來不像海利朱平日那般乾脆。他肯定沒聽懂吧,也沒辦法。除非海利朱能夠客觀看清自己的模樣,否則蘿賽大概永遠也無法與他分享這份油然而生的崇敬。
不過,既然海利朱今天在家,真希望有人能事先告訴她。海利朱的值勤時間本就不規律,一到現場更是說變就變,所以誰也無法預測他何時會待在家。
可是,假如早知道海利朱在家,她就會比平常再早一點鑽出被窩,也會更早挑選連身裙。不,別說這些,她說不定連提早醒來都心甘情願。蘿賽「唔唔」地皺起鼻樑。
蘿賽悄悄掙出海利朱的手臂,貼到牆邊。為了找回內心平靜,她現在只想一直膜拜眼前這片毫無凹凸的無機質平面。
嘀嗒、嘀嗒——端坐在亞茲宅第走廊里的氣派落地鍾,靜靜刻畫著時間。
「……差不多可以了吧?」
海利朱小心翼翼地問那名逐漸斂去氣息、幾乎要與牆壁融為一體的魔女。
「嗯。您找我有什麼事來著?」
「妳真的一點都不在乎我啊……」
怎麼可能不在乎。要是真的無所謂,該有多好。蘿賽狐疑地望向發出這番莫名抱怨的海利朱。她心裡明明鬧得天翻地覆,他卻似乎一點也不懂。
「我是在問,那姑娘平時對妳也是這種態度嗎?」
「您說「這種態度」,可她沒有因為我是魔女就逃跑,我認為她已經相當忠於職守了……」
事實上,比起莫娜,塔菈等人想把蘿賽當成真正的「大小姐」迎進門,才顯得奇怪得多。
塔菈等人越親近,蘿賽便越緊張,絲毫不敢鬆懈。對從未與人長久深入相處的她而言,要一邊交往,一邊不讓人掌握「無法說謊」這個弱點,也實在令人疲憊。
「我會告誡她一聲。」
「不用那麼誇張。」
「凡是關於妳的事,再怎麼誇張也不過分。」
雖不太明白,蘿賽卻有種自己正被珍而重之的感覺。她緊緊蹙起眉心,嘴巴歪成一團,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請適度一點……拜託您,適度一點就好。」
「知道了。」
蘿賽雖然不熟悉貴族宅第的運作,卻多少了解傭人。很少有貴族會老老實實親自來到魔女家,替那些渴求「魔女秘葯」的貴族奔走的,主要都是下級傭人。對貴族而言,這些傭人的價值,往往低微到一旦失去信任就會立刻被逐出家門。要讓自己的判斷左右某個善良之人的一生,對蘿賽而言實在太過沉重。
安心鬆懈下來後,蘿賽感覺衣服在長袍裡面倏地從肩上滑落。她本就瘦得像把骨頭,又生著溜肩,衣服滑落是常有的事。
她把手探進長袍,將衣服向上拉。可未扣好的後領敞著,很快又滑了下去。
「妳在做什麼?」
海利朱滿眼狐疑,低頭看著在長袍里不知穸穸窕窕做些什麼的蘿賽。
「呃,不,那個——」
連身裙與房間都是海利朱替她準備的。若為隱瞞扣子一事而轉移話題,或許會被他理解成她對這些安排有所不滿。
「哈、哈哈。」
到頭來,蘿賽只擠出一聲乾笑。原來讓人照顧,是一種如此令人局促的處境——她不禁困惑。過去獨自隨性度日時,即使不說謊,岔開話題也輕而易舉;如今與人相處卻愈來愈困難。
可奇怪的是,這麼麻煩的事情,竟也沒有令她多麼難受。
海利朱已經徹底起疑,靈巧地揚起單邊眉毛。
「怎麼回事?」
「呃——那個……扣子……」
蘿賽的視線飄向八竿子打不著的方向,海利朱見狀眯起雙眼。
「……妳該不會沒有扣好吧?」
「是……」
聽見她細若蚊蛋的回答,海利朱拉住蘿賽的手臂。儘管算不上優雅的引領,蘿賽仍唯唯諾諾地跟了上去。不知為何,她強烈覺得絕不能反抗。
海利朱推門進入一間房,看來是布草間。兩人原本就在蘿賽房門前,若只想避人耳目,進她房間理應最近才對,為什麼偏偏來這裡?蘿賽正想隨口問問,回頭卻見海利朱滿臉不悅地俯視自己,便緊緊抿住嘴唇。沉默是金。
「長袍。」
「咦?」
蘿賽正在出神,沒聽懂便反問了一聲。海利朱不知為何露出苦澀表情,彷彿心窩挨了一拳,最後還是把話說完。
「——把長袍敞開。」
蘿賽無比後悔,竟逼他把話說得如此赤裸。
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畢竟他不是打算現在脫掉她的衣服,而是要幫她穿好。一定是這樣。
儘管如此,聽見海利朱的話,蘿賽仍從腳趾尖到頭頂「啪」地僵成一塊,恐怕連一根汗毛都沒有晃動。
她動作僵硬地轉過身,輕輕把長袍從肩頭褪下。裸露的背部雖不至於全露,卻想必仍能看見不少肌膚。她究竟自行扣好了多少?皮膚是否多少藏住了一些,還是正暴露在外?越是在意他的目光,她越能感覺到熱意往肌膚聚集。
海利朱緩緩伸手,神情嚴肅地碰上連身裙的扣子。
只聽「啪」的一聲,扣子似乎被解開,連身裙對身體的束縛也隨之一松。怎麼回事,跟說好的不一樣啊!蘿賽內心慌得不行,嘴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只能睜大雙眼、緊抿嘴唇,逐一追隨著海利朱雙手的觸感。
海利朱捏住連身裙的布料。不知他是否察覺蘿賽腦中已亂成一團,動作慎重得過分。恐怕比剝去熟桃的薄皮還要溫柔。
被他捏住的兩片布料往上提起,扣子也一顆一顆鉤入扣眼。方才解開扣子,應該是因為蘿賽扣錯了位置。
清晨的布草間里,只迴響著兩人的呼吸與衣料摩擦聲。蘿賽開始不安地懷疑,房裡的空氣是不是變稀薄了。越在意海利朱的指尖與呼吸,她自己的呼吸便越淺。
替蘿賽扣好頸邊的扣子後,海利朱的手停住了。
結束了嗎?蘿賽想開口詢問,口中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要稍微一動,彷彿就會碰到海利朱的指尖,她根本不敢動,只能維持原狀等了幾秒。
「……好了。」
其實並沒有蘿賽感受到的那麼久。十秒,或是十五秒——明明只過了這麼一點時間,她卻猛然覺得筋疲力盡。海利朱剛才究竟在看什麼?她決定認定,他只是在替自己確認扣子是否全部扣齊。
「謝謝您,幫大忙了。」
其實蘿賽並不覺得沒扣好會有多不方便,他不替她扣也無妨。不過既然海利朱滿意,那就好。沒錯,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蘿賽現在只想立刻離開,因為她總覺得這間房的空氣里,正充斥著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她以手背觸碰臉頰,燙得嚇人。照這樣看來,恐怕連脖子都紅透了。蘿賽羞得微微低下頭。
說「好了」的人明明是海利朱,他卻紋絲未動。海利朱正擋在門前,蘿賽若想離開,必須請他讓開。然而要將這件事說出口,似乎需要一點勇氣。不知為什麼,她完全被某種自己不了解的東西震懾住了。
一段誰也動彈不得的時間悄然流過。那股壓迫感太過強烈,蘿賽連頭也不敢回。
「……那個。您生氣了嗎?」
蘿賽鼓起勇氣,仍低著頭,向站在身後的海利朱問道。
「不,完全沒有。」
「不,不過……」
不過?蘿賽歪了歪頭。海利朱的語氣的確不含怒意;既然如此,這股氣氛又是什麼?
海利朱大概發現蘿賽正困惑不解,身後傳來他挪動身體的動靜。
「像這樣——」
「——!」
誰知海利朱竟把手指滑進蘿賽衣領的縫隙,觸上她的後頸。指尖就這樣沿著頸項貼了上來。彷彿全身瞬間起滿雞皮疙瘩,蘿賽雙膝一軟。
「——我正在忍耐想做這種事的衝動。明白了嗎?」
「明、明白。」
蘿賽軟綿綿地癱坐在地,雙手捂住後頸。方才那段持續許久的沉默,想必是因為海利朱一直低頭看著她通紅的脖頸。
回想起來,海利朱為她扣扣子時,指尖一次也沒有擦過肌膚。蘿賽自己雖沒替別人扣過扣子,但若非小心到了極點,一定會碰到才是。
「我先去餐廳了。」
說完,海利朱便離開布草間。蘿賽從不吃早餐,本來去餐廳也無事可做,可等心緒平復,她仍朝那裡走去。
來到餐廳後,本該先走一步的海利朱卻還不見蹤影。蘿賽覺得奇怪,探頭望進廚房。正哼著小調翻動煎鍋的塔菈發現了她。
「哎呀,大小姐,怎麼了?您要用早餐嗎?」
「不用。」
只能說真話的蘿賽,與海利朱以外的人交談時必須盡量少開口。傭人們似乎因此認定她只是怕生。
「您難得過來,至少喝杯茶如何?」
「那就有勞了。謝謝。」
蘿賽輕輕低頭,塔菈便笑盈盈地開始備茶。她做事可靠,對職務要求嚴格,卻不同於蘿賽的祖母,並不缺乏親和力。
塔菈替無所適從地站著的蘿賽拉開一把廚房椅。
「要加牛奶嗎?今天正好拿到了新鮮牛奶哦。」
「要。」
「多加些,還是只加一點點?」
「一點點就好。」
「明白了。」
蘿賽坐下後,茶壺輕輕擱到桌上,外面又罩上一隻保溫套。保溫套由許多艷麗布片拼縫而成,或許是塔菈親手做的。
塔菈把沙漏放在一旁,重新回到爐灶前。蘿賽將臉頰啪嗒貼上桌面,等待沙漏流盡。煎蛋的香味、匆忙來去的腳步、餐具疊放的聲響——一切既新鮮,又懷念,還令人心癢。它們裝作若無其事,悄悄撫過蘿賽心底柔軟的地方。
「什麼嘛,原來妳在這裡。」
海利朱總算出現,對正喝著濃紅茶——只加了一點點牛奶——的蘿賽說道。
「哎呀,您和老爺約好了?二位感情這麼好,真是再可喜不過。」
塔菈將海利朱的早餐擺上餐桌,又不容分說地把蘿賽的茶壺也端進餐廳。蘿賽「啊」了一聲,依依不捨地盯著茶壺,海利朱卻向她伸出手。是要她握住吧,她知道。知道是知道,可是……
「妳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是……」
蘿賽怯生生把指尖放到海利朱掌心。海利朱以手掌牢牢包住她搖擺不定的指尖,熟練地扶她下了椅子,便若無其事地邁步走去。感到無地自容的反而是蘿賽。區區幾步路也要人護送,怎麼可能不害臊。
「您是在自己家裡迷路了嗎?」
海利朱替她拉開餐廳椅子,蘿賽坐下後,為掩飾難為情而惡言相向。話雖如此,宅第確實寬敞得不能斷言絕無迷路的可能。但海利朱在自己座位落座,同時搖頭說了聲「不是」。
「我去冷靜了一下。」
「喔。」
為什麼需要冷靜?蘿賽歪著頭喝下一口奶茶,下一瞬間終於明白「冷靜一下」是什麼意思,險些把口中奶茶噴出來。她死死閉住嘴,拚命咽下,隨後猛烈咳嗽起來。
「妳沒事吧?」
蘿賽在咳嗽間連連點頭。可她自己也覺得,究竟是不是真的沒事,實在很可疑。
蘿賽滿心雀躍,興奮得在乘上定時來森林邊緣接她的馬車時,就連隨車男僕都投來狐疑目光。
她珍而重之地把瓶子抱在懷中,像安撫嬰兒般不斷輕撫。不知不覺,馬車已回到亞茲宅第。
夕陽之下,蘿賽跳下馬車後並未前往玄關,而是直奔雞舍。她踏著羽毛般輕盈的步伐站到雞舍前,對聚到鐵絲網邊的雞群「咯咯咯」地打起招呼,慶祝感人的重逢。
「都有乖乖的嗎?」
「嗯,還算乖吧。」
不可能出現的回答令蘿賽大吃一驚。她正要打開瓶蓋取出裡面的東西,連忙轉過身,將小瓶藏到背後。
站在那裡的是這座宅第的主人——海利朱。
日常服的下擺沾著泥土,一看便知他剛結束工作回來。蘿賽望向四周,恰好看見馬夫正把他的馬牽走。
「您回來了。」
不知為何,每當蘿賽說出「您回來了」,總會出現一陣不自然的沉默。海利朱像只吃進陌生食物的鹿,嘴巴嚅動好一會兒,才剋制地答道:「我回來了。」
「話說回來,妳這麼急匆匆地跑來做什麼?」
看來從她下馬車時便已被看見。蘿賽藏在背後、握著瓶子的手驟然收緊。
「沒什麼……沒有值得海利朱先生在意的事。」
「那麼,妳藏著什麼?」
光聽這句話,簡直像他正懷疑魔女跑來對雞施展可疑魔法;但從海利朱的語氣聽得出,他其實覺得眼下的狀況頗為有趣。
「可以請您……替我保密嗎……」
「可惜了。這座宅第里發生的一切,都會傳進我耳朵。……話說,除了我,妳還能要求誰替妳保密?」
祖母——不對,是塔菈女士。
蘿賽認命地交出藏在身後的瓶子。透明瓶中,她辛辛苦苦收集的東西正不斷蠕動。
蘿賽照海利朱的指示打開瓶蓋。他看清瓶中蠕動之物的瞬間,端正的臉龐頓時扭曲,臉頰也抽搐起來。連這種表情都很英俊。
「……那些是……」
「蚓蚓。」
蘿賽垂頭喪氣地說。幾條活力十足的蚓蚓試圖爬出瓶口,被她用手指一一彈了回去。重新落回瓶里的蚓蚓加入底部蠕動的同伴。大量蚓蚓被蘿賽一股腦塞進瓶中,身軀糾纏成旋渦,幾乎分不清哪端是頭、哪端是尾。
「這些全是在森林裡找到的,不是從菜園抓來的。而且每一條都受了傷,不適合拿來製藥——」
「……知道了,知道了,夠了。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
海利朱以手掩住嘴角,身體微微往後退。
「……您討厭蚯蚓嗎?」
「我並不想主動一直盯著它們看。」
海利朱斷得斬釘截鐵。蘿賽手裡拿著他不喜歡的東西,不知為何向前邁了一步。
海利朱退一步。蘿賽再逼近一步。海利朱又逃一步。
「好、好有趣……」
蘿賽開心得不由自主說出了口。平日總是自己被逼得無路可退,如今反過來步步逼近海利朱,純粹令她覺得愉快。不過,蘿賽的快樂未必也是海利朱的快樂。見她還要繼續逼近,海利朱像要制止般加重語氣,說道:「所以——」
「妳是打算把那些餵給雞吧?」
「是。」
「那為什麼要我瞞著塔菈?」
形勢瞬間逆轉。蘿賽一面抓住又從瓶口探出身子的蚓蚓,一面嘟起嘴唇。
「因為我知道塔菈女士每天早上都會好好餵食……所以想,拿零食給它們,大概會挨罵……」
飼養家畜的方針因人而異。蘿賽以前養雞時,祖母一向不喜歡她拿零食餵雞。聽人說,祖父母往往寵愛孫輩,還會瞞著孩子的父母,偷偷塞給他們零食。蘿賽完全不記得祖母對自己做過這種事,無法理解那種感受,但此刻的她大概與之相近。
況且當時的蚓蚓都從庭院菜地里捉,祖母肯定也不願看見田裡一條蚓蚓都不剩。
「什麼嘛,原來只是這種事。」
蘿賽總忍不住把塔菈與祖母重疊起來,才拜託海利朱替她保密。不過看他的反應,或許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不會被罵嗎?」
「她應該不會生氣。」
「她會不會以為,魔女陰森森地笑著說「嘻嘻嘻,先把它們養得又圓又胖,留著以後吃」……?」
「妳說的是哪則童話故事啊?這麼不安的話,我會替妳跟她說。妳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真、真的嗎!」
長袍之下,蘿賽的臉「啪」地亮了起來。海利朱見她如此開心,原本露出滿意神情,視線一垂,卻立刻又皺起臉來。看來是看到了蚓蚓。
「……一口氣喂那麼多,再怎麼說也不太好吧。」
蘿賽決定聽從海利朱的建議。她用手指捏起幾條蚓蚓餵雞,再往瓶里輕輕蓋上一層花壇的土。她以海利朱遞來的手帕蒙住瓶口,用麻繩系牢。多少能透些氣,這樣應該可以撐上一陣子。
「……妳要搬去哪裡?」
「我借住的房間。」
放在這種地方,恐怕會被園丁拿去用掉。
「……進妳房間的人會當場昏倒。」
「那我就藏到床底下。」
蘿賽寶貝地抱住瓶子,藏進長袍。海利朱仍一副欲言又止的眼神,盯著她的腹部——準確來說,是藏在長袍里的瓶子——卻沒有再說什麼,只轉身走向宅第。
海利朱打開玄關大門。那扇堅固門扉非得蘿賽使盡全力才能推開,他卻單臂輕鬆開啟。每每看見那強健手臂,她的心就會怦然一跳。
蘿賽望著海利朱發愣,走在入口門廊時腳下一絆。她瞬間清醒,卻終究沒能避免摔倒。
「好疼……」
「妳沒事吧!?」
海利朱慌忙跑到摔倒的蘿賽身邊。
「嗯,沒事——」
「小心點。真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看他神色認真得過頭,蘿賽覺得未免小題大做,仰頭望去,卻沒能和海利朱對上視線。因為他正盯著蘿賽的腹部——也就是裝滿大量蚓蚓的小瓶。
「妳現在可不是一個人。」
「是——呢。」
要是蘿賽摔交時瓶子不慎破裂,這座豪華的門廊轉眼便會爬滿蚓蚓、灑滿泥土。海利朱發現她半眯著眼瞪過來,罕見地露出尷尬神情。
「不,抱歉。我來扶妳。站得起來嗎?」
蘿賽借他的手站起,再把那瓶蚓蚓藏進長袍,往玄關走去。
海利朱單手輕巧推開玄關門,卻維持原姿勢停住。蘿賽好奇發生了什麼,從門邊探頭一看,只見塔菈雙手叉腰,正以惡鬼般的面孔怒視他們。
蘿賽「噫」地發抖,下意識便想使盡全力低頭認錯。
「……塔菈,怎麼——」
「多麼令人悲嘆……!怎麼會變成這樣!塔菈再也無顏面對夫人了!」
「……啊?」
海利朱張大嘴巴,發出一聲呆愣的反問。看來塔菈的怒火並非沖著蘿賽,而是燒向海利朱。
「少爺,塔菈真是看錯您了。沒想到,沒想到……您竟會對尚未成婚的姑娘出手!」
蘿賽的身體在長袍里猛地跳了一下。
「您明明是在那麼恩愛的雙親膝下長大,該不會打算讓大小姐做您的情婦吧!?」
「我當然沒那麼想。塔菈,妳先冷靜——」
「我怎麼冷靜得下來!我從您幼時便服侍至今,上次讓我這麼失望,還是少爺在颱風天沒得到老爺許可就騎走他的馬!」
「我不是叫妳別叫我少爺嗎?還有,那不是我,是兄長乾的。我只是在馬廄前放哨,不讓馬夫靠近——」
「您就只會強詞奪理!過去從沒聽您說過珍惜哪位女性,如今忽然帶個女人回家,原來就是為了這種事嗎?您突然像換了個人似的變得深情,大家都以為少爺終於會安定下來,正一起鬆了口氣……實在太過分了!」
塔菈「哇啦哇啦」地連聲責罵。看這情形,海利朱大概從小就拿她沒轍。宅第內似乎沒人能夠阻止塔菈,幾個人臉色蒼白地躲在走廊拐角,遠遠注視著這邊。
「總之,等一下。妳以為的那些事,我什麼都沒做。」
「那您方才不是在雞舍里鬼鬼祟祟地說什麼「要瞞著我」嗎!」
「那是……」
「剛才大小姐摔倒時,少爺還說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呀!」
「……所以說——」
面對塔菈的猛攻,海利朱完全招架不住。就連蘿賽也找不到插嘴的空隙。
「我都照顧大小姐一個多月了!原本還在擔心她遲遲沒有月事……沒想到,沒想到您竟早已做出這等不義之舉……!」
各種事情錯綜交織,似乎令塔菈產生了極其離奇的誤會。不過聽完她的主張,倒也並非完全無法理解事情為何會擰向如此奇怪的方向。
「少爺!您到底有沒有在聽!」
「我在聽。妳先聽我說——」
「哎呀!男人就是這樣,只要自己理虧,立刻就想叫女人閉嘴。塔菈我絕不容許您做出不誠實的事!」
塔菈終於淚眼汪汪,甚至吸起鼻子。她認定海利朱對蘿賽做了蠻橫無禮之事,想必失望極了。海利朱更是氣勢盡失。
「我認命了。」
蘿賽雖面無表情,心裡早已慌得不行。她從長袍里伸出手。
「……大小姐?您這是……」
塔菈看清蘿賽伸出的東西,「噫」地倒抽一口氣。她大概看見了泥土縫隙間不斷蠕動的蚓蚓。
「這就是我拜託他瞞著塔菈女士的東西。還有,塔菈女士以為在我肚子里的……也是這個。」
瓶中蚓蚓扭來扭去,拚命彰顯著存在感。
沉默降臨現場。原本在遠處提心弔膽觀望的其他傭人,也紛紛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蚯……蚓……?」
「我……想拿去餵雞……」
塔菈大概終於發現自己誤會了,瞪大雙眼叫道:「哎呀!」
「老、老爺,實在萬分抱歉……」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海利朱似乎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比起誤會,更明顯的是他只想儘快結束這段話題。
「我竟也對大小姐產生如此有損清譽的誤會……」
「沒關係。比起被人誤會會吃人,這已經好多了。」
「哎呀呀。」
塔菈笑眯眯的,似乎把這當成玩笑。唯有知道城裡人確實如此看待蘿賽的海利朱,深深皺起眉心。
「那個,接下來——」
蘿賽猛地遞出蚓蚓,塔菈的慘叫頓時響徹四周。
「我想把這個放在房間里……」
「只、只要老爺准許……」
塔菈以幾乎嘆啞無聲的嗓音回答。她的語氣聽來,顯然強烈盼望海利朱開口拒絕。
蘿賽望向海利朱。他苦著臉點了點頭。
塔菈失意地嘆了口氣,躲在走廊轉角處觀望的傭人們也紛紛癱倒在地。
——咚。
鞋尖似乎撞上了什麼硬物,蘿賽被那聲輕響驚醒。
熄了燈的房間漆黑一片,唯有月光從窗外傾瀉而入,在地毯上框出一幅方方正正的名畫。
那聲音輕得平時根本不會引人在意,此刻卻不知為何勾起了蘿賽的好奇。她揉著惺忪睡眼,從床上坐起身。
淡紅色髮絲輕輕離開觸感柔滑的絲綢床品。蘿賽伸手扶住床邊的床頭櫃,站了起來。
這張床頭櫃,正是前幾天蹄炎運來的三大驢車嫁妝之一。
海利朱布置的房間里,錯落擺著蹄炎為她挑選的傢具。蘿賽並不討厭這副不甚協調的光景。
她隨手輕撫過床頭櫃,循聲而去。
聲響來自一扇門。門後是與蘿賽所借房間相連的隔壁房間,也是這裡唯一上了鎖的門。蘿賽來到門前。
門鎖只能從她這一側打開。蘿賽捏住充當鎖閂的金屬扣件,輕輕將門解鎖。
「!?」
門一打開,海利朱便出現在眼前。他不知為何正背靠門扉坐著,被蘿賽開門一帶,頓時失去平衡,一肘撐在地板上。
兩人都像見到剛從墳墓里爬出的死人一樣,大驚失色。海利朱必定沒料到蘿賽會察覺他在這裡,更沒想到她竟醒著。
「您在這裡做什麼……?」
「不——」
海利朱站起身,一時語塞。他全身上下打理得一絲不苟,想來正要去上班。可上班前獨自坐在這扇根本打不開的門外,究竟有何用意,蘿賽怎麼也想不明白。
海利朱本還在斟酌措辭,一看清蘿賽的模樣,便立刻折回房內,取來一床薄被裹住她的肩頭——因為蘿賽身上只穿了一件襯裙。
蘿賽感激地接受了他的好意。薄被上飄著潔凈的皂香,還有海利朱的氣息。
「妳平時也總是這麼晚還睡不著嗎?」
方才明明是蘿賽先提問,海利朱卻避而不答,反過來問起她。蘿賽心想,貴族老爺就是這副德行,卻還是點了點頭。
「不會。今天只是碰巧醒了。」
「這樣啊。」
「海利朱先生……找我有事嗎?」
「不……只是出門上班前——啊,不,沒什麼。」
「您怎麼了?居然這麼吞吞吐吐的。發燒了嗎?」
「沒有。」
海利朱板著臉答道,接著又像是打心底不願說出口一般,低聲嘟囔。
「——我只是想確認妳還在不在。」
「……您能透視嗎?」
「看是看不見。不過就算隔著門,還是能隱約感覺到裡面有人。」
蘿賽從來沒感受過什麼人的氣息。她一面佩服海利朱還有這種了不起的本事,一面又覺得無奈。
「我當然在啊。」
「不,這我也知道……」
海利朱又尷尬地說道。不,說不定他是在難為情——為了自己明知答案,竟仍會感到不安。
「何況我本來就是因為隱居所有危險,才到這裡避難的。除了這裡,我還能去哪裡?」
蘿賽再無別處可去。海利朱似乎直到此刻才想到這一點,驀地露出恍然之色。
「——說得也是。」
「本來就是。」
海利朱像是陷入了沉思,神情變得鄭重起來。就連眉心緊蹙的模樣都美得出奇。美人的臉再怎麼看也不會膩,可蘿賽難得發現了一樣比海利朱的臉更令她在意的東西。
蘿賽按捺不住好奇,伸長脖子,從海利朱身側窺向他的房間。
蘿賽這才知道,這扇門竟與海利朱的房間相通。那頭同樣昏暗,看不清全貌,她仍竭力想多窺見一點房裡的情形。
海利朱察覺蘿賽的舉動,沉默片刻後,輕聲問道:
「——要進來嗎?」
海利朱問向像只烏龜般伸長脖子的蘿賽。蘿賽正要順勢答一聲「好」,卻在開口前仰頭看向了他。
海利朱垂眸望著蘿賽,眼神靜謐如冬夜的湖畔。
方才還分明存在的好奇心驟然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膽怯。
不知為何,她覺得一旦應了聲,自己和海利朱之間的一切都會就此改變。
蘿賽雖不明白接受海利朱的邀請究竟意味著什麼,本能卻先一步察覺,令她不由得畏縮。
不知不覺繃緊的空氣忽然一松——海利朱揚起了嘴角。
海利朱把手掌按上蘿賽睡得亂蓬蓬的腦袋,肆意揉亂她的頭髮。
「能見妳一面就好。妳再睡會兒吧。」
說罷,海利朱便消失在門的另一頭。蘿賽察覺,他方才似乎放過了自己一次,卻不明白那份寬容究竟所指為何。
蘿賽只能裹著薄被,怔怔注視那扇重新合起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