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22 · 你好,身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葯。 1
第三章 身為魔N
鐵柵欄做成的門敞開。一輛雙頭馬車穿過鋪設著平坦石板的前院。在這個廣大的腹地內,有精心照料的庭院、為騎士設的辦公廳舍和練習場,連給僕人留宿的宿舍都有。
當馬車就要通過身旁,所有經過的人們都把姿勢壓得比車窗更低,靜待馬車通過。
當馬車通過噴水池,以羽毛和寶石裝飾的馬匹便開始慢步行走。慢慢降低速度的馬最後在衛兵等待的門前停下腳步。衛兵對著馬車敬禮,他們的身後就是國王居住的城堡。
坐在被擦到發亮的馬車後方的男人們迅速落地。他們在半月形的馬車車門底下擺好腳踏凳後,小心翼翼地打開馬車車門。
海利朱從隨行的馬背跳下,站在車門前。一隻手從馬車中伸出,指尖輕輕放在海利朱的掌心。接著,一名少女以完全感受不到重量的步伐,緩緩踩著腳踏凳落地。
她有著珊瑚色的弧形小嘴。髮絲在太陽的照射下,呈現出麥穗的顏色。直挺的腰桿足見少女的氣質。少女輕揮手,弄好不太整齊的裙子後,一瞥海利朱並且點頭。
海利朱就像收到指令,放開少女包在絲綢手套下的手,走在她前方的道路上。
少女——也就是這個瑪爾疆國的公主薇蘿拉,以宛如貓的眼神,筆直看著前方邁開腳步。從她的步伐中,感覺不到迷惘或懦弱。
「傘就不用了。」
接著從停止的馬車走下來的侍女遞出陽傘,但薇蘿拉沒看一眼就拒絕了。
「散步取消。現在要緊的是,去問問瑪夏老師有沒有空檔。尼輔利特國的寇斯馬外交官夫人似乎會蒞臨今天的舞會。寇斯馬外交官夫人的故鄉是庫里耶倫吧。我想再複習一次庫里耶倫的歷史。」
「遵命。」
侍女收起傘,對著一旁的男人耳語。男人行禮致意後,便快速離去。
「今天的樂團在哪裡?我要更換曲目。」
「小的馬上準備。」
「麻煩通知主廚,請他準備一道和庫里耶倫有關的料理。現在才要求他變更菜色,他或許會不高興……但麻煩妳擔待了。」
「請交給小的吧。」
「另外,我想準備一點與寇斯馬外交官夫人的話題。有沒有熟知庫里耶倫的人?」
「馬摩拉夫人的妹妹就是嫁去庫里耶倫。」
「那就去母后那裡,請她拜託馬摩拉夫人撥冗過來。」
「遵命。」
侍女們抓著洋裝的裙擺,優雅地行禮致意後,各自邁開步伐。
這一連串的一來一往都並未進入公主的視野當中。她只是看著前方,邁步向前。
走在騎士走過的路,只走在決定好的道路。
他們穿過好幾道門扉,通過走廊,轉過轉角,來到公主的房間。這個時候,負責歷史的瑪夏也已經趕至。
「抱歉,打擾你休息了。」
「有一個這麼認真學習的學生,我感謝神都來不及了。」
他大概是跑過來的吧。語調各處都混雜著這一事實。
所有人都察覺得到這位年輕的男教師對聰慧的公主投以熾熱的視線。然而,沒有人出言提醒。因為那種情意等同一開始就不存在。
尼輔利特國的國王對薇蘿拉一見鍾情,她下下個月就要出嫁了。
「薇蘿拉公主,請您更衣。」
「好。那麼待會兒見。」
公主被數名侍女包圍,依舊看著前方,一臉堅毅地消失在門中。
平安將公主送回房間後,海利朱與同事交接工作,接著前往城堡附設的騎士團。
鞋底撞擊堅硬大理石的聲音在走廊迴響。士兵當中也有分位階,以身份、後盾,以及純粹的強悍區分。海利朱是以王族護衛——近衛騎士的身份在王宮工作,這是騎士中最亮眼的頭銜了。
海利朱生為貴族家的三男,不需要繼承家主之位,所以比其他人更早為了成為騎士離開故鄉。家裡有送他宅邸和僕人當作餞別禮,所以對他而言,在王都的生活可說很舒適。
「亞茲!」
聽見有人呼喚,他因此停下腳步。向他跑來的人是同事葛歐涅斯。證明近衛騎士身份的藍色斗篷在他的背上飄舞著。葛歐涅斯是個沒有違背他那張善良容貌的純良之人,因此受到眾人喜愛。
「要去午休嗎?」
「不,有文件要在午休前確認。」
海利朱說出接下來的行程後,葛歐涅斯便一臉了如指掌地遞出一個小瓶子。那是海利朱平常會喝的提神葯。他今天一大早就隨侍薇蘿拉,所以葛歐涅斯才會機靈地拿到崗哨給他吧。他滿懷感激收下,然後一口氣喝光。
「你們上午在庫瓦勒畢塔夫人那裡嗎?辛苦你啦。」
原來如此。所以才拿提神葯給我嗎——海利朱這才想通。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庫瓦勒畢塔夫人是個話匣子。這次也比預定行程晚了許多才離開。
女人間的長談對男人來說,簡直就是壓抑打呵欠的修鍊場。值得慶幸的是,海利朱並未遭受會在策馬時失手的睡意侵襲,只不過從他接過別人拿來的葯就毫不猶豫地喝下來看,他還是太鬆懈了。
無論是多麼引人入睡的對話,對公主而言,與貴族的交流也是很重要的職責。薇蘿拉明白那是理所應當之事,所以不會沒規矩地結束對話。
「今天除了有夫人親手做的檸檬派,還有一件好消息。」
「是什麼?」
「寇斯馬外交官夫人似乎會出席今晚的餐會。是庫瓦勒畢塔夫人為了公主,說服不愛出門的她出席晚宴。」
「幹得好!」
對即將嫁到尼輔利特國的薇蘿拉而言,與外交官夫妻的關係越好,就越有好處。關係越好自然再好不過。雖說薇蘿拉已經成年,但依舊是年紀輕輕就要遠嫁他國,因此庫瓦勒畢塔夫人居中斡旋,讓寇斯馬外交官夫人成為薇蘿拉的盟友。
這也都要歸功於薇蘿拉努力不懈,從未嫌棄過長舌的庫瓦勒畢塔夫人,始終聽她暢談,而且每次都會吃兩塊過度酸澀的檸檬派,才能促成這段緣分。
「那公主呢?她現在不是安排去湖畔划船嗎?」
「因為剛才不只拖到時間,寇斯馬外交官夫人也要出席晚宴,她就安排了課程……我覺得很不好受,覺得她最近是不是比平常還要拚命。」
薇蘿拉最近忙到無暇喘息。她要嫁過去的尼輔利特是大國,也是重要的外交國。無法隨意忽視。但是——
「她要結婚的對象有個比自己年長的孫子啊。」
「亞茲,別說了。」
「好色老頭。」
「就叫你別說了。」
葛歐涅斯帶著苦笑,搭上海利朱的肩膀。他的體溫訴說著他與海利朱有同樣的心情。
尼輔利特國的要求對年方十六的薇蘿拉而言,實在是過於殘酷。居然要她陪伴即將六十歲的男人共度第二人生,成為他的伴侶。在由王公貴族建立起的漫長歷史中,這樣的事情或許不足為奇。
然而,面對這位自己百般呵護、守護至今的公主,海利朱自然希望她能有一段比誰都要幸福的婚姻。
『光是允許我帶著女性騎士和幾名侍女隨著嫁妝陪我出嫁,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面對憤慨的騎士們,薇蘿拉堅毅地笑著這麼說。光是想起那抹笑容,騎士們就覺得胸口卡著沉重的鉛塊。
「還有兩個月。我們只剩這點時間能守護她了喔。」
「……是啊。」
海利朱對著葛歐涅斯點頭。正因如此,他無論如何都必須在剩下的兩個月期間拿到手不可。
拿到能實現薇蘿拉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任性妄為的——迷情葯。
「……我走錯隱居所了嗎?」
蹄炎許久沒來了,一打開大門就這麼說,接著只把他的頭伸出外面,裝模作樣地確認周遭環境。
蘿賽由著他,直到他滿意才一臉無奈地上前迎接。
「你是說你還會去其他住在窮鄉僻壤的魔女隱居所進貨嗎?」
「怎麼怎麼?吃醋嗎?」
「……」
「站在我的角度,我倒是很歡迎妳吃醋喔。話說回來,我嚇了一跳。沒想到我居然有一天還能看到這個隱居所有人可以坐的地方。」
蹄炎知曉祖母在世時,隱居所是什麼樣的光景,因此看到桌子周圍收拾得整整齊齊,不禁嚇了一大跳。雖然其他地方還是一樣雜亂,他仍然對明顯變成人類居住空間的桌子興緻勃勃。
那是告知客人上門的鈴聲響起的瞬間,以為是海利朱到來的蘿賽急忙取出事先洗好的桌巾鋪在上頭的結果。所以她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是我心境產生變化了。那不重要,你快點進來。」
「哎呀,抱歉啦。」
秋風也開始變冷了。當蘿賽因為吹進玄關的風縮瑟身體,蹄炎這才急忙把門關起來。
「已經完全入秋了呢。」
如蹄炎所說,森林已經染上紅色。現在是動物踩踏落葉,尋找隱藏在森林中的樹果的季節。
蘿賽與海利朱見面是在初夏。不知不覺間,一個季節即將消逝,她事到如今才對這件事實感到訝異。
「我們有好一陣子沒見面了。妳的身體有因為夏日暑氣出問題嗎?」
蹄炎說著,拉開椅子坐下。
「啊。」
「?怎麼了?」
「……沒有。我只是……」
蘿賽輕輕搖了搖頭。就像在告訴自己:沒什麼。
看到蹄炎坐在椅子上,她居然覺得傷心,有夠愚蠢。
鋪著桌巾的桌子。
平時坐在這裡的人都是自己和海利朱。為了他們兩人準備的重要事物,現在卻被人隨意使用,一股自私的焦躁在胸口翻騰。
海利朱一定做夢也沒有想過,蘿賽竟會如此重視這個空間。其實只是蘿賽自己將那裡看作特別的座位。
「沒什麼啦。」
沒錯,沒什麼。那個座位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意義,也並不特別。
「妳撞到腳了嗎?」
蹄炎笑著問道,蘿賽於是聳了聳肩,彷彿表示:差不多啦。
「妳那邊也收拾一下比較好吧?」
蘿賽沒有理會蹄炎這句輕佻的話語。既然他都坐在位子上了,總得端杯茶出來才行。但他一定又會語出調侃,說:「妳還會端茶招待客人了啊!」
蘿賽將近似無奈的心情轉化為嘆息後,伸手拿起鍋子。
右手拿著剛出爐的麵包。左手是烤蘋果。
海利朱自覺他這一身打扮完全不是騎士該有的模樣,就這麼走在舉步維艱的森林小徑中。他的目的地是最近頻繁造訪的魔女隱居所。
將通紅的蘋果去芯後做成的烤蘋果,以外行人的眼光來看,感覺也是出類拔萃的美味點心。這種據說加入肉桂和砂糖一起細細窯烤的蘋果,也令見多識廣的海利朱大飽眼福。
竹籃里放著兩顆烤蘋果。為了不讓烤蘋果在移動途中翻倒,老闆娘在籃子縫隙間塞滿餅乾固定。海利朱當然也有支付那些餅乾的費用,對那家店來說,海利朱可說是個上好的客人。
就快到魔女隱居所了。他抖抖腳,甩開踏平柔軟的腐葉土而沾上靴子的臟污。這條路他也走得很習慣了。
他還養成一靠近棧橋,就定睛凝視的習慣。
因為魔女在海利朱拍打屋子的門環前……不對,別說敲門前了,甚至在搭乘小船前,她就發現海利朱到了。
每當海利朱抵達棧橋,面向森林那面小窗戶的窗帘就會打開一條小縫。雖然海利朱看不見昏暗的室內,但隱居所中只有魔女一個人。海利朱不知道她有沒有發現,其實海利朱知道她總是從窗帘的縫隙看著自己。
但是今天即使海利朱來到棧橋,窗帘還是緊閉的狀態。
她不知道自己來了嗎?
今天明明帶了格外好吃的烤蘋果來耶。魔女一定喜出望外。
就在海利朱想著她會露出什麼表情的時候,他發現一件事。往魔女隱居所的小船並未停泊在森林的棧橋旁。
「有其他客人嗎……」
海利朱開始造訪魔女隱居所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卻從沒見過自己以外的客人,所以根本忘記還有其他客人的存在。魔女說過她困頓到連衣著都有困難,現在有其他客人上門,倒是稍微鬆了一口氣。
對了。雖然不知道其他客人會委託她調製什麼葯,但今天一定要催她快把迷情葯做好。
海利朱斥責鬆懈下來的自己。
要是魔女在葯做好前先衰弱而死,那他就頭大了,所以才會開始拿食物來給她。蘋果營養價值很高,又是魔女喜歡吃的東西,拿來送她正好適合。除此以外,沒有別的了。
「我居然在乎她開不開心……」
若要斷定他不在乎,這兩顆烤蘋果的存在似乎有些牽強。
海利朱一邊想事情,一邊悠閑地等待只有一艘的小船,此時,他抬起頭來。因為他聽見魔女隱居所的玄關大門打開的聲音。
走出來的人是個年輕異國男子——以及魔女。魔女為了目送準備離開的男子,就這樣陪著他來到棧橋。
這讓海利朱很是訝異。因為他要離開時,魔女都不曾如此目送他。他原本一直以為魔女的長袍是黑色,現在來到明亮的太陽底下一看,才發現是森林的顏色。
魔女與男子明明已經離開隱居所,結果卻又在棧橋開始談話。
這個離別的問候可真久。海利朱明明不是個區區小船不來就開始煩躁的心胸狹窄之人,現在卻不知為何,很不是滋味地看著他們兩人。
這時候,男子緩緩伸出手。他的手指碰觸到魔女平時總是深深蓋在頭上的帽兜。
那一瞬間,海利朱忘了呼吸。
他就是如此震驚。他沒辦法連他們兩人是什麼樣的表情都看清楚,但平常深深蓋在帽兜之下的真面目,現在已經理所當然地攤在陽光之下。
魔女揮開男子的手。但她這個舉動並不是拒絕,而是宛如受不了過度保護的家人干涉自己,是青春期女孩毫不客氣的表現。
魔女再度拉起帽兜。接著,她就像趕跑野狗,對著坐在小船上的男子甩了甩手。男子似乎將之視為離別的問候,劃著小船來到這一側。
海利朱茫然地望著這一連串互動,小船很快就抵達他的身邊。男人以習慣的步伐下船,接著以不習慣的動作向等得不耐煩的海利朱致意。
「哎呀,久等了。我沒想到來這裡的時間點會和其他客人重疊。」
「這我明白——失陪。」
隱藏身份的海利朱迅速低頭,簡短地回答後,走過男子身旁。他抓住船槳後,撐著身體上船。他之所以冷漠地對待男子,並非只是因為不想被刺探身份。
海利朱困惑不已。不解自己為何會認為能看見魔女真面目是專屬於自己的特權?
不對,事實上,唯一知道秘密的人就只有他,所以對他露出真面目並不會怎麼樣。這點毫無疑問是很特別的事。
可是,他對看重這份特別的自己感到訝異。
同時,也訝異這名男子明明不知秘密,卻那般親密地直視魔女的真面目。
「……你……」
正當海利朱就要划船離去,男子出聲攀談。海利朱回過頭,不知道他還有什麼事,只見他以老鷹般銳利的目光看著自己。
那是一道彷彿釋出敵意的視線。男子就像在評定物品,由上到下打量海利朱。儘管那感覺不是很愉快,海利朱卻也無法動彈。他不知為何,說什麼都不想給這名男子留下狼狽的印象。
海利朱默不吭聲地等待男子開口說話,對方卻突然笑容滿面。
「你長得還真俊俏耶。」
海利朱瞬間在小船上失去平衡。他因此差點跌進湖裡。
「蘿賽是不是也這麼說過?」
海利朱太過驚訝,全身僵了一瞬間。當他明白男子說了什麼,才慌張地抬頭。對方依舊瞇起眼睛看著自己。
「我就知道。長袍加桌巾,她還說了心境變化……呵呵呵。沒事沒事,不好意思。我在自言自語。看樣子要開始忙碌了。畢竟是上一代開始的忠實顧客,有恩於我們。回去必須買齊各項物品了。」
男子在海利朱不明所以之際心情大好,哼著歌走進森林消失了。期間,海利朱一愣一愣地佇立在小船上,最後才終於開始划槳。
水的阻力比平常還大,感覺不管怎麼劃都沒有前進。但是,他甚至覺得乾脆不前進更好。
見到魔女後,該說些什麼?海利朱連這種事都搞不懂了。
「歡迎。」
當他抵達小島,魔女首次在棧橋迎接他到來。是目送那個男子後,順便迎接自己。一定是因為已經看見海利朱的身影,不得不留在這裡迎接吧。
實在不是滋味。他甚至想直接把帶來的烤蘋果扔進湖裡。
「……剛才那個人是誰?」
海利朱發出比想像中更低沉的聲音。他直盯著魔女,不想錯過魔女任何一舉一動。
仰望著海利朱的魔女依舊維持面無表情,但海利朱的氣勢似乎嚇到她了,她含蓄地回答。
「我不方便透露其他客人的資訊……」
「呃,說得也對。」
「他哪裡冒犯到您了嗎?」
魔女這種彷彿替自己人惹出的禍端道歉的態度,刺入海利朱煩躁不安的內心。他完全不知道理由為何,就是打從心底看不慣。
他覺得煩悶不已,所以也拉開魔女的帽兜。魔女沒有任何抵抗,帽兜因此順著粉紅色的頭髮往下滑。
「……客人?」
大概是已經習慣在海利朱面前掀開帽兜了,所以她只是不解,沒有重新拉上。海利朱覺得稍微消氣了,也就不發一語地遞出兩籃竹籃。
魔女就像接收神明恩典一樣,恭敬地接過。接著沒規矩地拉開蓋在竹籃上的布巾,檢視裡頭的東西。
雖然一樣是面無表情,海利朱卻也知道那是開心的表情。
接著,他輕聲開口。
「——蘿賽。」
魔女頓了一下,驚訝得有些誇張。海利朱不知道確切高度,不過那身長到拖地的長袍,看起來像是跳了一個蘋果的高度。
蘿賽回過頭,臉上滿是驚愕,眼睛也瞪到最大限度。
「……魔女閣下是叫這個名字吧?」
那雙瞪大到幾乎要跑出來的眼眸怪得可笑,海利朱不禁揚起嘴角。
「往後我也可以這麼叫妳——」
「不可以。」
蘿賽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這是徹底的拒絕。甚至打斷了海利朱的話語。
海利朱不悅地瞪著蘿賽。蘿賽不能說謊,所以是真心不想讓海利朱叫自己的名字。但明明就讓那名男子叫了。
「那就還給我。」
「咦……難道是還這個?」
蘿賽看著手中的竹籃。那悲壯的聲音就像自己的孩子變成人質一樣。海利朱頓時銳氣盡失,收回自己的氣焰。
「說笑的。」
看到海利朱朝著隱居所走去,蘿賽似乎想回些什麼話,最後卻噤口不言。她寶貝似的抱著竹籃,跟上海利朱的腳步。
海利朱打開熟悉的玄關。隨後,一股真的藏不住的心煩意亂席捲心頭。因為桌子上放著兩個杯子。
他用手按著心窩。有一股彷彿被用力掐碎的痛楚。
「您怎麼了?」
不進去嗎?蘿賽從背後發出這道弦外之音。
「……不了,今天已經夠了。」
「咦?」
蘿賽獃滯地張嘴。而面對如此狼狽的自己,海利朱只想咂嘴。
別說今天已經夠了,他根本才剛到。他只把麵包和烤蘋果交給蘿賽而已。而且蘿賽剛才已經看過竹籃內部,所以早就藏不住了吧。裡頭有兩顆烤蘋果。因此蘿賽一定知道海利朱今天也跟平常一樣,打算在這裡吃點心。
就坐在這個特別的椅子上。
這應該不是什麼大事。不管誰坐這張椅子都沒有問題。誰要叫她的名字、看她的真面目、在這裡喝她招待的茶,應該都與海利朱無關。
因為海利朱沒見過其他客人。才以為只有自己是特別的——
「您怎麼了嗎?身體不適?」
看見海利朱與平常不同,蘿賽也開始擔心了。而海利朱只是獃獃地老實回答。
「是啊……經妳這麼說,胸口是有點怪。」
「火燒心?您喝酒了?」
「昨晚有喝一點。」
「我這就煎舒緩胃的葯。請您起碼喝了再走。」
「……好。」
蘿賽站到廚房前。海利朱看著她的背影,緩緩地點頭。
——啪。
蘿賽因為某物碰撞背部的衝擊停下腳步。
她為了採買調製藥品缺少的材料上街去了。現在順利採買完成,正好坐上森林的小船。
她訝異地回過頭。原本以為只是被鳥撞到的她瞬間愣住。
「哼,臭魔女!我們可是一點都不怕妳!」
站在前方的是幾名少年與少女。聲音尚且稚嫩的他們都高舉自己的手。他們手上拿著的是參雜秸稈和木屑的泥巴球。
「看招!」
「耶……等、呀!」
說時遲,那時快,孩子們陸續對她丟出泥巴球。
冰冷的泥巴球砸在蘿賽的臉和頭髮上。剛才撞擊背部的也是這個。富含水分的泥巴球砸在身上,痛得就像被甩巴掌一樣。混在泥巴球中的碎石打在皮膚上實在很痛。
啪啪啪,現場傳出用力丟過來的泥巴球逐一回歸湖泊的聲響。蘿賽優先保護採買的物品,使得她的身體成了絕佳的標靶。她的連身裙已經一團糟了。
就在她搭乘的小船眼看就要翻覆的時候,攻擊停止了。
「怕了吧!活該啦!」
孩子們拿來的泥巴球似乎全丟完了。蘿賽抬起頭,只見他們作鳥獸散地逃了,大概是害怕魔女報復吧。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蘿賽根本無從反應。她緩緩環視腳邊,幸運的是,小船中並未留下多少泥巴。大部分都丟進湖裡了吧。
她以無名指將黏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她的臉頰和頭髮都黏著頑強的泥巴。她用指腹抹去臉頰上觸感粗糙的泥巴。
「魔女閣下?妳怎麼會在這裡?我剛才碰到一群滿身泥濘的孩子跑過去……」
蘿賽聞聲抬頭,便發現手裡一如往常拿著東西的海利朱站在那裡。
這個時機未免也太剛好了吧?蘿賽啞口無言,腦袋完全轉不動,只能獃獃地看著海利朱。
但海利朱一看見蘿賽的樣貌,瞬間就看穿那是剛才落荒而逃的孩子們的傑作。他頓時不悅地蹙眉。
「是他們吧。」
「耶?呃,客人……」
海利朱大步走向支支吾吾的蘿賽身邊,用力抓住她。才剛這麼想,他抱起在船上的蘿賽,讓蘿賽站在地面。腦袋跟不上的事情接二連三發生。問號不斷在蘿賽的頭上量產。
海利朱將從懷裡拿出的手帕硬塞給呆愣的蘿賽後,默不吭聲地往森林深處跑去。
他的神情顯示出要是繼續開口說話,恐怕會吐出一連串咒罵。
「噫耶耶……」
發出這道哀號的人是蘿賽。
在蘿賽將泥巴擦拭乾凈前,海利朱就把剛才那幾個孩子抓回來了。
「不要!放我下去!」
「對不起噫噫!」
「放、放開他們!放開他們啦!」
「喂,大叔!叫你放手沒聽到嗎!」
海利朱把兩個孩子夾在腋下,另外有兩個孩子抓著他的身體,似乎是想討回那兩個孩子。他總共扛著四個孩子回來了。
「所有人都在這裡嗎?」
「我嚇了一跳,所以不清楚人數……」
先別問人數了,拜託放開他們。孩子們的怒吼和哭聲大得驚人,吵到森林的野獸都不會靠近。
「喂,可疑人士!卑鄙小人!放他們走!」
「只要你們反省自己的罪,我就放手。」
「怎麼可能反省啊!你夠了,快放手!」
他應該是這群孩子的老大吧。他抓著海利朱,想搶回被抓住的孩子,而且從剛才開始,他就不斷動腳踢海利朱。
蘿賽再度發出「噫耶耶」的哀號。海利朱看起來很痛,那孩子也太有勇無謀了。
「這邊!在這邊!快點,你們快點來!」
森林深處又傳來不同於海利朱抓住的孩子們的聲音。看來是海利朱沒能抓到的孩子去叫大人們來了。
「快看,那邊!大家都被抓住了!快救他們!」
孩子帶來的大人有三個人。他們剛開始還怒氣沖沖,但看見狀況後,也不禁心生困惑。
眼前有滿身是泥的女人,以及衣服、雙手都是泥巴的孩子們。再加上那名抓著孩子們的男人,雖然他以旅人的衣著打扮掩飾身份,看起來卻不像可疑人士。
大人似乎感覺到什麼了,小心翼翼地對海利朱開口。
「我聽孩子說,有可疑人士抓走孩子們,才跑來看看……」
「這些孩子丟泥巴攻擊這名女性。而且我猜是單方面。我有試著說服他們好好贖罪,但如各位所見,他們絲毫沒有反省的意思,我只好訴諸武力。」
事情好像鬧大了。蘿賽覺得一陣頭暈。
大人聽了海利朱的解釋後勃然大怒。
「喂,你們幾個!怎麼這麼調皮。居然拿泥巴丟女人!」
「可是叔叔!那傢伙是魔女耶!」
其中一名孩子指著蘿賽說道。大人們的表情明顯瞬間凍結。
「我們看到了!看到魔女從屋子裡走出來!」
「她跑去鎮上一定有做壞事!現在好像還沒有小孩子被抓,可是我們要在有人被抓前打倒魔女才行!」
「你們幾個……!好了!快閉嘴!」
一起過來的成年女性捂住孩子的嘴巴。他們的斥責與其說是出自憤怒,更像是害怕魔女報復,這點連蘿賽都感覺出來了。
從四年前上街開始,一切就完全沒有變化,魔女果然還是魔女。
「請您、請您大人有大量。『偉大的湖畔魔女』啊。這些孩子還小,他們不知道您是一位偉大的魔女。」
堂堂成年人卻抖著身子低頭賠罪。他們到底覺得魔女會做些什麼呢?是覺得會使用讓人永眠的魔法嗎?又或者是施展瞬間將人變成青蛙的魔法呢?
「……我一點也不偉大。」
蘿賽發出沙啞的聲音。她不習慣與客人以外的人對話。畢竟她可是足以自豪的繭居族。她不知此時該說些什麼,只能含糊其辭。
「不要藉著吹捧她,試圖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海利朱大概是看不下去,低聲說道。
「這與偉大或魔女無關。拿泥巴砸人本身就不對。」
「但她是魔女吧!大家都很困擾!都希望她快點滾出森林!」
「喂!!看你說了什麼!」
大人握拳打了孩子的頭。他的臉就像湖面一樣鐵青。
蘿賽用力握緊自己的手。看到大受打擊到甚至無法言語的魔女,大人們也感到不知所措。
「為什麼?魔女閣下對你們做了什麼過分的行徑嗎?」
在眾人之中,唯一一個冷靜開口的人就是海利朱。
「……不,這倒還沒有。」
「那麼,你們有什麼好睏擾的?」
面對海利朱的提問,孩子稍微思考之後,閉口不言。他已經沒了剛才的氣焰。
「人很脆弱。本來就會害怕未知的事物。」
海利朱轉身面對蘿賽。這讓她嚇了一跳。她死命地控制不知為何很想別開的視線面對海利朱。
「所以,我可以說出來嗎?」
「咦?」
蘿賽不知道他冷不防地在說什麼,因此發出呆愣的聲音。
「就是妳製作的葯。說出來會給妳帶來麻煩嗎?」
「……不會。」
蘿賽小聲地、但堅定地回答。
蘿賽是魔女。而魔女不能說謊。所以就算將製藥一事告訴別人,也不會帶給她任何麻煩。
海利朱明白這點,也就毫不猶豫地詢問大人們。
「你們有種植作物嗎?」
「有、有的。種麥子和蔬菜。」
面對海利朱的提問,大人們雖心生猶豫,卻還是回答了。
「那麼,你們也有用過殺蟲劑吧?」
「是的,那當然。我們會生火,用煙除蟲。」
「腰受傷的人會貼葯布嗎?」
「會。托您的福,最近買葯比以前容易多了,像我們這樣的農民也能買到。」
「魔女閣下也會做那種葯。」
大人們以驚嘆的眼神看著蘿賽。
「我不會說那些全是魔女閣下做的,但你們之中一定有人受惠。」
大人們彆扭地互看,然後不發一語地陷入沉默。
「未知的事物或許可怕。但讓無罪之人承受那份恐懼卻是最差勁的行為。好了,你們快點道歉。」
海利朱以嚴厲的眼神瞪著孩子們說道。大部分的孩子都哭哭啼啼地請求原諒,但只有一個叛逆心極強的男孩子不甘願地撇過頭。
「那我也別無他法。你就在湖中好好反省吧。」
海利朱抓起男孩子,接著就要丟進湖裡。
「哇——!!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蘿賽慌慌張張地靠近海利朱,深怕他真的把人扔進湖裡。再這樣下去,連海利朱都會被人說成是無法無天的人。
「客人,他、他已經知錯了。我不要緊,所以……」
「不,還不行。」
「對不起——!!」
在第三十六聲的「對不起」之後,海利朱終於放開男孩。他淚流滿面地抓著其中一個大人哭訴。
海利朱看著哭喊的孩子還有大人們,以嚴肅的嗓音說:
「就算我不是魔女,也能懲罰他人。因為我是能辨是非的人。如果明白了,就稍微培養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事物的能力。」
大人們愧疚地低頭致意,然後帶著孩子們離開了。
蘿賽一愣一愣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身子突然開始顫抖。
發生這麼多事,她都忘了,她現在還是滿身泥濘。與水分一起揉成球的泥巴正慢慢地奪走蘿賽的體溫。
「抱歉,放著妳這副模樣不管。很冷吧。」
海利朱脫下外衣,毫不猶豫地蓋在蘿賽身上。這讓蘿賽心慌不已。這樣會連海利朱的衣服都臟掉。
「客人……」
「別說了,披著吧。」
蘿賽之前就有這種感覺了,海利朱實在是太過習慣高高在上說話了。蘿賽覺得那副模樣很有趣,使得因為發生太多事而跟不上狀況的心突然緩解了。
「那我就滿懷感激地借用了。另外,剛才謝謝您替我解圍。」
如果只有蘿賽一個人,想必什麼都無法改變吧。無論是生氣還是傷心,她都做不到,只能把泥巴原封不動地帶回隱居所。也一定無法洗刷祖母……還有過去所有「湖畔魔女」的污名。
「哪裡。話說回來,妳被丟得真慘啊。」
海利朱開始動手擦拭還留在蘿賽身上的泥巴。蘿賽覺得他一定只當成是在擦拭家畜身上的臟污,也就隨他去了。原本富含水分的泥巴已經幹了,在不知不覺間結成硬塊。每當海利朱撫摸蘿賽的臉頰,黏在皮膚上的泥塊就會剝落。
「那個屋子有浴室嗎?」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呢?」
「要是沒什麼問題,要去借我家的浴室嗎?」
「問題可大了。」
「那我幫妳燒水吧。」
「開玩笑也請您適可而止。」
蘿賽目瞪口呆地說完,海利朱卻回以沉默。仔細一看,才發現他一臉內疚。
「您怎麼了?」
「……如果妳在生活上有困難,或是發生了擾亂生活安寧的事,我希望妳能告訴我。我一定會幫妳。」
自己日常生活所用的葯居然是出自魔女之手——海利朱似乎是在擔心萬一別人無法帶著善意接受這件事,那到時候該如何應對。
「不。」
但蘿賽堅定地拒絕了。
「我很感謝您幫了我。但是,往後我會自行應付……」
「妳是說妳會獨自想辦法?」
「是的。因為我過去也是這樣一路走來。」
就算無法做到最好,應該也有辦法解決。如果實在是無能為力,也只是回歸塵土。她不能倚靠一個並非能依賴一輩子的對象。
海利朱皺起眉頭。看到蘿賽不願接受這份難得的好意,大概是覺得憤慨吧。
即使如此,蘿賽也無意繼續蒙受海利朱任何好意了。
『這與偉大或魔女無關。拿泥巴砸人本身就不對。』
無論是誰……連蘿賽都不把自己當成人看待了——海利朱卻直率地把魔女當成人看待。從四年前開始,就一直如此。
這讓蘿賽感到內心萌生暖意。蘿賽由衷覺得,只要有這句話,往後她就能永遠獨自活下去。
「今天真的非常謝謝您。」
快把藥品完成吧。儘可能快一點。
蘿賽這麼下定決心,然後低頭致意。
後來大約過了一個星期。蘿賽不眠不休地趕工,完成了最後的調整。
葯就這麼做好了。
——是海利朱夢寐以求的迷情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