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22 · 你好,身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葯。 1
第二章 魔N與危險的蘋果果實
積雨雲聳立在蔚藍的天空中。季節已經完全進入夏季,但無論綠意有多茂密,湖水依舊冰冷。
淡粉紅色的髮絲隨著水面餘波盪漾。黏在蘿賽身上的襯衣在湖面緩緩敞開。她原本一直嫌沐浴很麻煩,最近卻頻繁地下水。一定是因為天氣變熱了。她沒有別的意思。
蹄炎前幾天才來過,所以應該有一陣子都不會出現。而且萬一他真的來了,被蹄炎或其他客人看見自己沐浴的模樣,蘿賽也不會覺得難為情。就跟被鹿看到是一樣的。
至於海利朱,蘿賽已經告訴他未來一個月都不會有事交辦。他也不是沒事會往這裡跑的人,何況現在是白天。海利朱從來不曾在白天造訪魔女隱居所。
她自己宣告的一個月期間感覺似長又短。她有著見不到面的寂寞心情,也有能留在海利朱記憶中這麼長一段時間的心情。
兩種心情率直地侵蝕心靈,令蘿賽疲憊不堪。
她算是很擅長控制自身感情的人,然而,她卻不知道情意居然如此難以控制。
只不過,她告訴海利朱的一月之期,是她實際加工材料必須的時間。她會告知真正的時間,不過是因為魔女無法撒謊。之所以只有魔女能做出具有凡人做不出來的效力的葯,是有個中原由的。
魔女使用名為魔法的謊言,所以無法行使魔法以外的謊言。
因此魔女才會離群索居,以不同生物的身份生活。之所以不討喜又陰森可疑,都是為了不讓人識破她們無法說謊的手段。蘿賽也效法歷代魔女,不讓人察覺自己無法說謊的弱點,始終謹小慎微地活到今天。
她將與人接觸的機會降到最低,並留心表情和言語。為了不讓人因自己的言行舉止看破真相,連那件大大的長袍都不能離身。
話雖如此,畢竟只要不說謊就好了,她們可以隱瞞真相,或是岔開話題。幸運的是,蘿賽並不抗拒這種做法。
所以她過去都是這樣獨自一人存活到現在。
「乾脆也來洗襯衣吧……」
天氣這麼好,再曬幾個小時就會幹了吧。她將洗好的長袍、連身裙都弔掛於綁在樹木枝幹的繩子上。為了在空下來的地方晾襯衣,蘿賽離開湖泊。
她就像討厭被水弄濕的狗一樣,不斷抖動身體。接著,她解開背部的繩結,將襯衣褪下至腳邊。除了那件綠色的長袍,她沒有其他可替換的衣物,所以在洗好的衣物晾乾之前,自然只能全身赤裸。
吸了水的襯衣變得格外沉重。她將襯衣對摺好幾次,然後雙手用力擰乾。但才剛擰乾襯衣,卻有水珠從蘿賽的髮絲滴落,在手中的襯衣上形成不斷擴大的濕痕。
「嗯啊啊,討厭……」
長至胸前的粉紅色頭髮緊緊黏在胸口上。她在各方面都覺得麻煩,於是攤開襯衣,使勁地甩動。水滴隨著「啪沙啪沙」的聲響一一回到湖泊中。蘿賽覺得有趣,熱衷地不斷重複一樣的動作。
因此,她完全鬆懈了。即使聽見家中傳來「叮鈴」的來客鈴聲,她也認為大概又是那頭一臉狂妄的鹿在看她,她帶著這樣的想法,看向湖泊的對岸。
當蘿賽與站在正面的男人四目相交,在震驚之下,甚至無法呼吸。
站在那裡的人是海利朱。
蘿賽維持攤開襯衣的姿勢僵在原地。站在對岸森林的海利朱也看著蘿賽,啞口無言地定格。
兩人都停止呼吸看著對方好一會兒。啾啾啾……林中的小鳥展現出曼妙的歌喉。
首先扯開視線的人是海利朱。
「冒犯了!」
海利朱迅速地轉過身子。聽他的語氣,可以知道他也是無與倫比的心慌。
「哈哈哈哈……」
乾笑從蘿賽嘴裡流瀉而出。她的臉一定已經紅透了。不斷搏動的心臟很痛。她將濕漉漉的襯衣隨便掛在繩子上後,飛也似的衝進隱居所內。她用雙手按著紅透的臉龐,靠著玄關大門蹲下。她的腳已使不上力。
他看見了?他看見了。他看見了!
他看見這身蒼白的肌膚,還有未經馬甲修飾的松垮身材了。
如果是蹄炎或其他客人,就算被看見,她明明也毫不在意,然而被海利朱看見,她卻感覺到一股難以承受的羞恥。
她沒想到海利朱會來。她都說過一個月後再過來了,而且現在是白天。海利朱來這裡到底有什麼事?
雖然她的腦漿都快沸騰了,但海利朱還在外面等。她不能永遠蹲在這裡。她以抖個不停的腳死命站起,接著打開衣櫥。連下定決心的餘力也沒有,就直接套上蹄炎送她的那件長袍。長袍底下沒有襯衣和連身裙,實在是令人無比不安。她看了看一旁的水缸。只見裡頭倒映著眼睛水潤、面紅耳赤、表情鬆懈的平凡女人。
蘿賽「啪」的一聲拍打臉頰。另一邊也儘可能使勁打下去。雙頰痛得火辣,但多虧如此,她稍微冷靜下來了。
她打開玄關大門,對著對岸開口。
「讓您久等了。請過來吧。」
海利朱恪守禮節,在蘿賽開口叫他之前,一直背對著這裡,他現在以緊張的表情回頭。小島到對岸的距離不算很遠,可以清楚看見對方的表情。
海利朱似乎也冷靜下來了。起馬錶面上看起來比蘿賽還要冷靜。即使假扮成平民,還是藏不住他優美的舉止。在明亮天空下的他,看起來比平常還要耀眼。
既然蘿賽能確認到對岸的狀態,想必海利朱也清楚看見蘿賽不得體的模樣了。她的腦袋裡一瞬間開始暴動。
海利朱劃著小船過來,將船纜系在棧橋前方的纜樁上。確定小船已經確實固定後,海利朱轉身面對蘿賽。
「剛才是我冒犯了。」
他明明完全沒有過錯,但從他緊皺的眉間就能知道他心中有著深深的懊悔。蘿賽看不下去,將視線往下,隨即看見彷彿倒映著深邃森林色彩的長袍。
這件長袍底下是一絲不掛。自己現在正以荒唐的模樣站在他面前。一有這個自覺,她的腦袋就在瞬間沸騰。
「哪、哪裡。是我沒料到海利朱大人您會來訪。」
「……妳知道我的身份?」
蘿賽的臉發出不自然的抽動。她居然叫出只藏於心中的客人之名,這是平常不可能會發生的失誤。
海利朱的聲音沒有感情。直到剛才還很愧疚的表情也搖身一變,成了騎士的臉龐。
蘿賽因自己的失態咬著嘴唇。海利朱從未將自己的名字告知蘿賽。蘿賽明明很清楚這一點,卻不小心說溜了嘴。看樣子她心中的慌張持續得比想像中更久。蘿賽在心中向自己祈禱,希望能恢複正常。
「是的,對。我知道。」
「從什麼時候開始?」
「……」
蘿賽覺得自己還會說溜嘴,於是低頭不語。她甚至思索不出能巧妙閃避的話語。她是第一次這樣,不禁感到混亂。
「請妳回答。」
然而,她根本不可能矇騙以騎士身份處事的海利朱。蘿賽張開嘴。但她如今根本沒有餘力岔開話題,也只能說出真相。
「……四年前。」
「……那麼久以前就知道了?」
「客人,請您饒了我。」
啊啊,傻瓜。快停下來。蘿賽多想對自己的嘴巴施展魔法。但她這張只能吐真的嘴,卻接二連三拋出話語,試圖設法撐過這個場面。
「我絕對不會將您的情報泄漏給任何人。其實我現在的狀態非常不正常。您再繼續問我問題,我會不小心全盤托出。」
蘿賽緊張過度,已開始缺氧。她覺得頭好暈。嘴巴停不下來。
「啊?這是什麼意思?」
海利朱不解地看著蘿賽。
見到海利朱的視線,蘿賽再度陷入混亂。因為身上這塊布的底下一絲不掛。
「魔、魔女、魔女使用魔法的代價,是無法說謊!」
沒救了。她連絕不可公開的魔女秘密都說出來了。
蘿賽向後轉,不斷用自己的額頭撞房子的牆壁。她想不到別的方法能平復自己的心緒。
「呃、喂!」
蘿賽突如其來的怪異行徑,令海利朱從詰問口吻一變,整個人愣在原地。
「求求您了。我真的很抱歉。」
蘿賽停止撞頭,氣息奄奄地這麼說。經過好幾次撞擊的額頭已經紅透,而且撞出擦傷了。要是海利朱再繼續提出疑問,蘿賽一定會毫無保留、一五一十地吐出事實吧。唯有這件事要避免。
雖然對其他魔女不好意思,但被他得知魔女的弱點實屬無奈。萬一海利朱到處宣傳,很抱歉,就請她們自己保護自己吧。既然是魔女,這點小事應該不成問題。一定沒問題。蘿賽相信如此。
但是對蘿賽而言,比起魔女的秘密被人知道,她更害怕自己鍾情于海利朱的事實被揭穿。她既不是貴族,也不是美女,連村姑都算不上,就只是個魔女——而海利朱光鮮亮麗、長相俊美、強悍又高貴,與其被他知道自己狼狽地喜歡他這個人,死了還比較乾脆。
「對了……」
這件事實在是太過理所當然,以致遭到遺忘,蘿賽可是個魔女。那方面的毒藥正是她的專長。
蘿賽眼神一變,快步衝進隱居所中。她翻找著放在架上的小瓶子。玻璃制的小瓶子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抓住目標藥物。這是一頭壯牛也會在一瞬之間倒下的葯。
蘿賽隨後用力想打開小瓶子的瓶蓋,海利朱卻從後方抱緊她。
「妳在做什麼啊!」
與其說是擁抱,壓制一定更為貼切。海利朱就像要從嫌疑犯手中奪取兇器那樣,快速搶走蘿賽手中的小瓶子。
然而力道過猛,蘿賽因此整個人跌倒在地。結果長袍掀起,赤裸的肌膚一路露到大腿處。她急忙起身坐正。
「我不是變態,我是魔女,沒錯。我賣葯的錢幾乎都花在下次調製的藥品上,而且我實在無心打扮,所以,才沒有替換的衣服。」
「我知道了,妳先慢著。我很抱歉。真的。我現在非常明白妳比外表看起來更慌張了。」
海利朱說道。他臉上的表情彷彿想安撫人,又覺得有些傻眼。他將蘿賽剛才拿在手上的毒藥放在工作台。隨後,他脫下手套,對著踉蹌後蹲在地上的蘿賽伸出手。
蘿賽看見那隻手,不禁愣在原地。上次別人伸手攙扶她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想必是在與祖母相處的時間裡吧。太過久遠,已經不記得了。
海利朱並未責備看著他的手一動也不動的蘿賽。別說責備了,甚至溫柔地抱著蘿賽的肩膀,攙扶她起身,接著就像對待貴婦一樣,體貼地領著她坐在椅子上。
隨後,海利朱單膝跪在各方面都跟不上、完全不知所措的蘿賽面前。
他,那個海利朱•亞茲——蘿賽單戀四年的對象——居然對區區一個魔女屈膝。這讓蘿賽更加頭暈目眩了。
「魔女閣下暴露了重大到讓妳選擇死亡的秘密,我在此致歉。當然了,我會把方才的話藏在心裡。絕對不會向他人提起。我以騎士之名發誓。希望妳相信我。」
蘿賽只能像個傻子,獃獃地點頭如搗蒜。她不會高尚地去糾正海利朱的誤會。她握緊雙手,彷彿要將長袍前襟合起來。
「您怎麼知道我要喝的葯是毒藥呢?」
「我確實不知道那是什麼葯,但我對妳的眼神有印象。被逼急的嫌犯逃跑時,大多是妳那種表情。幸好我及時阻止妳了。」
海利朱大大地吐出安心的氣息。見到海利朱連魔女的一條命也會重視,蘿賽覺得自己又要昏頭了。
當她內心慌亂地以認真的表情直盯著海利朱,海利朱帶著苦笑站起。蘿賽原本還不解海利朱怎麼從玄關走出去,沒想到卻拿著一個竹籃回來了。
「要是我沒趕上,我就必須自己一個人把這些全吃掉了。」
海利朱手裡拿著的是一籃滿滿的麵包。而且還是一看就很軟的白麵包。
「妳都沒吃什麼像樣的食物吧?妳……啊——畢竟是個年輕女子。必須再多長一點肉。尤其妳還和藥品打交道。危險明明比一般人更如影隨形,憑妳這點肉,要是身體出狀況,可沒辦法存活喔。」
難道他是為了這個,才特地在白天造訪?蘿賽滿心難以置信地輪流看著麵包和海利朱。
「……謝謝您。」
她的心為之撼動。胸口很難受。蘿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樣的心情。內心澎湃不已,亂得幾乎喘不過氣,很想抓著人大哭。
他在擔心自己。這代表即使只有一瞬間,他依舊替蘿賽著想了。明明沒有陪伴在左右,但他在街上看見麵包——就想到要買給蘿賽吃。
啊啊,這是「喜悅」。蘿賽知曉了這份情緒。心上人替自己著想而採取的行動,令她開心得不得了。
蘿賽會留在他的記憶當中嗎?他會記得曾經有個只吃萵苣的怪魔女……之類的嗎?
當海利朱下次看見萵苣時,如果能想起蘿賽一次,那她也別無所求了。
「好像很好吃呢。」
蘿賽接過竹籃,感覺到上頭還留有一絲暖意。祖母還在世時,以及上街時,她都吃過麵包。但這卻是她第一次接觸看起來如此柔軟的麵包。相較於情緒滿溢、話語凝滯、同時淚眼汪汪的蘿賽,海利朱卻皺緊眉頭。
「慢著。難道妳想在那裡吃?」
「耶?是啊。」
蘿賽將竹籃放在大腿上,接著就要拿起麵包,海利朱卻制止她。
「妳先給我把桌子整理乾淨。」
他手指著的桌子上堆滿亂七八糟的東西。已經不知是何時採下來的萵苣也還放在桌上沒處理。
令海利朱始料未及的是,蘿賽看到自己邋遢的生活步調,總覺得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總算稍微恢複成平時的自己了。
「……貴族大人就是這點難搞。」
「我都聽見了喔。」
「我就是說給您聽的。」
蘿賽想盡辦法整理好桌子後,海利朱便在上頭鋪設桌巾。這名騎士居然連桌巾都自己帶來了。大概是已經推測出不知埋沒在這個屋子哪個地方的桌巾不可能還是乾淨的吧。雖然蘿賽心有不甘,但他猜對了。
有熨斗整燙過的桌巾看起來不凡,但樣式樸素,即使放在這個小巧的魔女隱居所中,也顯得很合宜。從小窗戶灑落的陽光,照射在充滿暖意的桌椅上。
「麵包刀——」
「如果您不介意用普通的菜刀,我有。」
「准了。」
蘿賽感謝海利朱這番寬大的話語後,從工作台上選了一把最乾淨的菜刀。
「我還有買奶油。」
「要湯匙的話,我有調製藥品用的……」
蘿賽拿來一個小小的砧板和木製湯匙,接著坐在椅子上。
她單戀四年的海利朱就坐在眼前。她眨了三次眼睛,以便確認是不是幻影,但海利朱的身影並未消失。她在四年前——不對,甚至連昨天都沒想過這樣的日子會到來。
「這個奶油好少見。」
「好像是蘋果奶油。我聽說塗在麵包上很好吃。」
「哦……我喜歡蘋果,所以很高興。」
小瓶子中裝有流質的奶霜狀奶油。比蘿賽調製藥品用的奶油還要黏稠。
當蘿賽感到新奇地直盯著瓶子,海利朱將麵包分切成塊。並用木製湯匙在麵包上塗滿蘋果奶油。奶油的表面留有果實原本的模樣,帶著顆粒狀與水潤感,看得蘿賽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液。
「喏。」
「謝謝您。」
蘿賽雙手拿起放在盤子上的麵包。那塊麵包比想像中柔軟好幾倍。她只吃過泡在湯里的硬麵包,因此差點不小心弄掉。
蘋果奶油發出閃亮的光輝。甘甜的蘋果香氣掠過鼻腔。她盡情地張大嘴巴咬下去。
「!!」
她訝異地瞪大眼睛。接著又大大咬下一口。
「!!」
連第二口也倍受衝擊。這東西就是這麼好吃。
鬆軟的麵包填滿她的整張嘴。明明柔軟,卻有嚼勁。這是蘿賽第一次品嘗如此神奇的口感。
而蘋果奶油更是超乎想像。壓成泥的蘋果口感完全不輸乳狀的奶油。醇厚的蘋果風味與濃郁的奶油相輔相成,好吃得令人不敢相信。蘿賽一口接著一口,沉迷在麵包當中。
海利朱五味雜陳地看著一心一意大啖麵包、甚至忘了眼前還有客人的蘿賽。
他正在回顧有如驚濤駭浪的這一天。
——亞茲伯爵家是代代輔佐瑪爾疆國的貴族,位列這個國家的貴族名鑒當中。
而生為伯爵家三男的海利朱到了二十歲,便以騎士身份封爵。
他身為近衛騎士,主要工作是護衛公主薇蘿拉。薇蘿拉現在是尚可稱作少女的年紀,卻是個品行高潔、慈愛體貼、恪守禮節的出色公主。
薇蘿拉的兄長第二王子和海利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因此即使此心僭越,他依舊將自幼就認識的薇蘿拉當成妹妹一樣呵護。
薇蘿拉也將海利朱視為血脈相連的兄長倚重,但從來不曾撒嬌任性。直到那天——
『海利朱,拜託你。這是我一生一世的請求。這不是公主的命令,是把你當成兄長仰慕的蘿拉的請託,求你幫我。』
薇蘿拉像個少女,帶著就快崩潰的心靈祈求,同時也流露出身為公主的覺悟拜託海利朱。
拜託你,拿迷情葯來給我——
那種扭曲人心的藥物,只會扭曲人該走的道路。海利朱堅決不希望公主使用那種藥物。可是哪怕只是一次微小的任性,薇蘿拉過去都不曾央求過他,現在卻如此懇切地請求,海利朱實在是無法狠心拒絕。
他是公主的親隨,造訪魔女的居所或許會害公主背負醜聞。所以他掩人耳目,前去拜訪魔女。
他聽說魔女的隱居所位於森林深處,但確切位置不得而知。幾經迷路後抵達的魔女隱居所,居然是一棟彷彿強風吹來就會垮掉的陋屋。
而他首次見到的魔女就住在幽暗骯髒到令人傻眼的屋子裡。她總是穿著松垮的長袍,以可疑至極的要求趕跑海利朱。
這讓海利朱對魔女的疑心與日俱增。對正大光明活到今天的海利朱而言,至今可說是與一切都包裹在黑暗之中的魔女沒有任何交集。
所以,當他見到魔女從湖水中上岸,他很是訝異。他以為有妖精住在這座湖泊當中。那就是一幅如此背離現實的光景。
魔女平常大概幾乎不曬太陽吧。那白皙的肌膚像雪一樣美麗。宮廷那些瘋狂塗抹白粉的貴婦看了,一定是羨慕得不得了。附著在淡粉紅色頭髮上的水滴閃爍著光輝,令海利朱的視線緊黏著不放。
他並非覺得魔女會是個老嫗。只是,他沒想過竟是如此年輕的女性。他未曾以如此年輕的女性一個人生活為前提,想像過這件事。
在海利朱察覺那不是妖精,而是魔女時,魔女也發現了自己的存在。平常隱伏在長袍底下的深綠色眼眸大大地睜開。
關於當時發生的事,海利朱真的感到很愧疚。因為他當時太過啞口無言,以至於清清楚楚、實實在在地看見了魔女的身體。
甚至沒想到平常總是那般冷靜的魔女,最後竟慌到想服毒自殺。
但多虧如此,海利朱知道了許多事。
魔女是名妙齡女性。明明如此可疑古怪,魔女卻不能說謊。那些為難人的要求並不是為了打發海利朱,而是調製藥品需要的東西。本以為她是個強取巨款的吝嗇魔女,但其實錢財幾乎化為材料費,讓她甚至無法有件像樣的洋裝。原本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魔女,其實只是個羞澀的女孩子。
——還有,她非常喜歡塗了蘋果奶油的麵包。
「……魔女閣下,妳一個人住嗎?」
海利朱在街上看到剛出爐的麵包時,之所以想拿來這裡給魔女,是因為他害怕那個宛如雞骨架的魔女可能會在完成迷情葯之前就死了。
雖然魔女並非處於即將餓死的狀態,但看到她因嘴裡的麵包而圓潤的蘋果色臉頰,海利朱覺得他拿食物來真是做對了。
想到魔女現在的穿著,海利朱知道自己應該早點離去。
可是,她失落的模樣實在是過於嬌小,要是放任她一個人,海利朱很怕她真的會死掉。
當他想起自己手上拿著麵包,才急急忙忙遞出去,看魔女似乎很喜歡,他因此鬆了一口氣。
只見魔女沒規矩地舔了舔流到手指上的蘋果奶油,然後看著海利朱。
「咦?是啊。我一個人住。」
「這樣不會太危險了嗎?」
光是一個年輕女性獨居,危險程度就大增了。就算少有宵小偷偷闖入可疑老魔女的隱居所,但偷闖入年華少女獨居住處的惡徒卻多到數不清。
魔女眨了眨眼。簡直是在說:為什麼事到如今要問這個?
海利朱說不出自己過去一直誤會了她的年紀,高明地堅守沉默。
「呃……這個嘛。我行事一直很低調,客人也不算多。而且如果有可疑之人來,我會立刻躲到地板下的地下室。」
從她的口氣判斷,她已經經歷過好幾次了。海利朱想像魔女在一片漆黑的地下室中,顫抖著身子等待時間過去的模樣,萌生了大大的同情。
「……一直如此嗎?」
「是的。一直如此。」
魔女毫無矯飾地點頭承認。
彷彿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獨自生活,只有自己能保護自己的安危,她的反應就像是在表達這是一件不必多說的事實。
海利朱雖然苦惱,依舊找不到話語回答她。
這樣是錯的。還年輕的女子就該被人守護著。由監護人照料,準備嫁妝,然後出嫁。
女性是必須被守護的存在。海利朱從小到大都是這麼被教育的。
儘管他是這麼想的,但他不必負責,也非親非故,又能說些什麼呢?
因此海利朱再度在第二片麵包上塗抹蘋果奶油,然後遞給魔女。
上頭的蘋果奶油比第一片還要多。
「打擾了。」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海利朱隔天也來了。而且手上又拿著散發出美味香味的竹籃。離約好的一月之期還有很充裕的時間。海利朱應該也知道自己來這個隱居所根本沒事做才對。
他將食物遞給一臉抽搐的蘿賽後,優雅地坐在椅子上開始等待。
「……客人,這裡可不是給您鬼混的地方啊……」
蘿賽不知海利朱來這裡要做什麼,以怠慢的口吻說道。但她還是阻止不了自己坐立難安地窺視竹籃。昨天的麵包美味得令她難以置信。不知今天會是什麼?她的期待不斷滿溢。
經過昨天那件事,她原本還憂心和海利朱相處會比以前更尷尬,結果反而變得比之前更能自然而然地對話。衝擊療法可真有一套。
雖然她已經忘記給海利朱看過什麼了。她堅決忘記了。
「別那麼計較。」
海利朱說完,拿出自己帶來的書開始閱讀。
雖然莫名其妙,但准了。因為今天施捨的東西依舊非常香。
不知道今天是什麼口味?蘿賽已經忍不住想快點切來分食了。
蘿賽至今都沒什麼機會體會普通的餐食,所以整顆心完全被海利朱帶來的東西奪走了。也可說完全是被餵食了。
蘿賽迅速來到工作台——更正,是原本拿來當廚房的地方時,海利朱從桌子望向此處。
「茶葉麻煩放多一點。」
「啊,原來如此。」
她的腦袋裡沒有端茶這個想法。海利朱過往明明是事情一處理完就走,彷彿不想在這種地方多待一秒,現在這是宣告他要久待嗎?他的心境到底起了何種變化?
這裡不是鬼混的地方,也不是咖啡廳,但都收下人家的伴手禮了,也不可能拒絕。
她想方設法開開關關依舊沒整理的櫥櫃,這才發現了紅茶罐。這已經是不知道多久以前,一位身份非常高貴的貴人送給她當秘葯謝禮的紅茶。她看了看罐中物,忍不住脫口。
「啊,發霉了。」
「慢著。妳該不會是想泡那玩意吧!? 」
海利朱匆忙趕來,直接奪走蘿賽手上的紅茶罐。他就在一愣一愣的蘿賽身旁看了一眼紅茶罐。經過一段短暫的沉默之後,他輕輕蓋上蓋子。
「我明天拿茶葉過來。」
「喔……呃,什麼!您明天也要來嗎!」
「對。妳有喜歡的茶種嗎?」
「……沒有。當然是沒有,可是……」
蘿賽慌慌張張地回答。
海利朱突然增加訪問次數,令蘿賽困惑不已。並非是會有其他客人專挑這個時候來訪,也不是會打擾到她調製藥品——但喜歡的人成天待在自己身邊,她的心臟可承受不了。
然而海利朱壓根不會知道蘿賽這樣的想法,他不悅地挑眉。
「可是什麼?」
「沒有……因為您頻繁造訪,我擔心會不會耽誤您的時間。」
「就是不會才來的。」
也是啦。蘿賽在心中首肯。
「……我的下屬罵我快點休假。之後會有一場大規模的人事調動,他好像想在那之前把我的特休消化掉。」
蘿賽不諳世事,不解地歪頭。
「反正換句話說,就是我不會放一整天假,但會把午休時間拉長。」
儘管海利朱簡短地解釋了,蘿賽依舊有聽沒有懂。她只知道海利朱果然是特地跑來的。而且還攜帶伴手禮。
海利朱大概是感覺到蘿賽的視線了,於是看向窗外。
「這裡很清靜。」
蘿賽跟著往外面看去,只見窗外是一片綠意。迎向夏天的森林是蘿賽一年當中最喜歡的時期。青翠的綠意繁盛,即使是一整年都顯得昏暗的森林,枝葉之間也會灑落陽光,替森林射入明亮的光輝。
「您喜歡森林嗎?」
「嗯?是啊。」
「我也是。我也喜歡。」
她從出生開始就一直看著這幅景色了,卻從來沒有厭倦過。對與自然共生的魔女而言,森林的變化也是生命線,只要定睛凝望每天微小的變化,也總會增加新的發現。
她和喜歡的人喜歡一樣的事物。
這讓蘿賽感到很是欣喜,用長袍衣袖擋住的嘴角不禁稍微失守。
「很不巧,我沒有紅茶,喝白開水可以嗎?」
「……無妨。」
蘿賽主動提議喝白開水似乎令海利朱很訝異,他並沒有出言抱怨。和不久前的態度相比,他現在變得很圓滑。他久留的理由或許不只是因為喜歡森林,也是因為他習慣和魔女相處了吧。
蘿賽生火煮沸鍋中的水,並在這段期間打開伴手禮。竹籃里放著美麗的塔派,美到讓人不禁覺得即使是貴婦的珠寶盒,想必也沒有如此光鮮亮麗。
「客人,請問這是什麼?」
「好像叫反轉蘋果塔。」
「反轉蘋果塔……」
怎麼會有念起來如此好聽的名稱呢?蘿賽複述了一遍。吃之前就開始覺得好吃了。
反轉蘋果塔是錯將蘋果派整個翻轉過來的形狀。將切成大塊的蘋果鋪在用奶油和砂糖熬煮出來的整塊東西上。閃亮的焦糖附著在蘋果表面,就像寶石一樣閃耀。
吃掉實在是可惜。蘿賽大大吸了一口氣。蘋果芬芳醇厚的香氣和辛香料的氣味混雜在甘甜的香氣之中。說不定還放了肉桂和萊姆酒。
菜刀有點難切。長時間熬煮過的蘋果明明極為鬆軟,下層卻很硬,必須使勁才能切斷。切到尾端時,有砂糖碰巧凝固的部分,所以會「喀喀」作響。那聲音實在是太罪過了,蘿賽在心中發出哀號。
當她好不容易分切完畢,不禁吐出嘆息。從上往下看的時候也很美,但切面更精采了。煮到又軟又甜的蘋果看起來就像被封在琥珀里。
與白色塔皮的對比很美,讓人想永遠看下去。但是,塔派就是要拿來吃。蘿賽將白開水和切好的反轉蘋果塔拿到桌上。海利朱將書本收到一旁,已經準備好要享用反轉蘋果塔了。
「感謝招待。」
蘿賽首先道謝,接著拿叉子刺進反轉蘋果塔。柔軟的蘋果隨即滾落。她一瞥海利朱。發現他一臉若無其事地吃著保持完美形體的反轉蘋果塔。蘿賽畏畏縮縮地將蘋果塔放入嘴裡。
「……!!」
蘋果清爽的香氣和焦糖微微的苦味,替蘿賽帶來了幸福。明明已經被熬煮得軟爛,不留一絲蘋果的色彩了,沙沙的口感卻仍然健在。
面對這難以抗拒的美味,蘿賽放下叉子,開始祈禱。神就在這裡。
海利朱以眼角餘光看著這樣的蘿賽,不發一語地策動叉子。
他們吃完反轉蘋果塔後,立刻清洗餐具。因為蘿賽相信一旦海利朱回家,自己絕對會放著吃過的餐具不管。雖然多了一些麻煩,但她告訴自己這是人生中必須做的基本行為,專心致志地動手。
話說回來,如果海利朱往後都會過來,那麼只拿自己在用的餐具總覺得有些不安。現在要拿食物給海利朱時,都是用大小、形狀不同的零散餐具。
流理台上方的壁櫃里應該放著祖母在世時用的餐具。蘿賽伸長了手,可是完全碰不到。全新的鉻綠藍長袍因此被飛濺的水弄濕了。
只要穿過一次,它就只是一塊單純的布。她已經能自然而然穿著這套長袍了,所以也會直接穿著它調製藥品或是下田。
即使踮起腳尖,也完全碰不到,蘿賽因此死心,決定尋找墊腳之物。就在她尋找有沒有尺寸剛剛好的木箱時,有人從背後出聲了。
「妳想拿什麼?」
「啊啊,客人……您不必在意。請您坐著吧。」
蘿賽不曾與人有所牽扯,自然不習慣被人溫柔對待。只要喜歡的人稍微對她溫柔,她整顆心就會揪在一起。她可不想繼續越陷越深。
「妳想拿什麼?」
然而對方是貴族。如果客人是貴族,憑蘿賽過往的經驗,她知道大部分情況都是乖乖照著對方的話去做會比較好。
「……那麼,能請您打開左邊的櫃門嗎?」
雖然這麼告訴對方了,卻在剛開始的第一步就碰了釘子。因為櫃中被硬是塞進許多物品,無法輕易開啟。
「妳後退。打開的瞬間可能會有東西掉落,結果害妳受傷。」
「不不不,如果有危險,您比較……」
「我哪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受傷啊?」
雖然海利朱傻眼地睥睨蘿賽,但只要是人,都會受傷吧?而且如果只論臉,海利朱是個絕世美男子。萬一那張俊俏的臉龐撞出瘀青,蘿賽可能會想把家中所有的葯都塗在他的臉上。
「客人……」
「好啦,我知道了。我會小心開啟,妳稍微離遠一點。」
明明會小心開啟,卻要人遠離是什麼意思?蘿賽是個懂事的魔女,她覺得再繼續爭論,也只會讓海利朱更固執,因此默默地退開。
海利朱將手和棒子從開啟的縫隙探入,調整塞滿裡頭的東西。他想方設法好不容易才打開壁櫃,卻還是有各種東西從裡頭掉出來。而那些東西全被海利朱以如雜耍家那般靈活的手法接住了。
「精采。」
「妳還是稍微學著怎麼整理比較好。」
蘿賽不能說謊,所以她貫徹沉默。海利朱小心謹慎地將掉出來的東西放下,接著再度詢問蘿賽。
「好了,妳要哪個東西?」
「是。那個壺的後面……啊啊,請別碰到那個小瓶子。旁邊的紙袋也請留意。左邊深處的斜後方的右邊……」
壓根沒半點耐心的海利朱皺著眉回過頭。
「我抱妳。」
「咦?」
當蘿賽回過神來,自己的身體已經騰空。海利朱的手伸進她的腋下。
「快拿。」
「豪、豪的。」
蘿賽不知她的臉現在應該漲紅還是發青,姑且先乖乖聽從海利朱的命令。她倉皇地找到想找的木盒後,輕輕點著頭,表示自己已經完成他的命令了。
海利朱輕輕將蘿賽放回地面。隔著長袍感受到的海利朱的暖意總算遠離,蘿賽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還沒長出肉來啊……」
這是什麼檢驗方式啊?看來就算海利朱把蘿賽視為人類,似乎並不把她當成女人。
不過,蘿賽是魔女。不管對方有沒有把自己當成女人,那一點都不重要。現在先打開木盒,拿出盤子比較重要。她揭開上頭包裹的布後,木盒裡出現數個未染一絲塵埃的青瓷器皿。
「有了。就是這個……好美。」
「這顏色真美。看來是手藝了得的工匠所做。」
「我想——」
我想把這個當成您專用的餐具——發現自己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讓蘿賽不禁打了個冷顫。這根本是相信海利朱下次也會帶點心過來的愚笨思想。她對自己開始懷抱希望、懷抱夢想感到傻眼。
「怎麼了?」
「沒有,呃……我想說客人也變多了,多拿一些可用的餐具出來備用。」
唉,所以她才討厭戀愛。
戀愛怎麼讓自己變得這麼傻呢?她現在覺得有夠悲慘。她明明沒有必要對海利朱找這種藉口。她緊緊閉著不慎多話的嘴巴。
正當蘿賽以為海利朱睥睨著這樣的自己,他卻輕輕伸手,將手指放在帽兜上。
帽兜輕而易舉地被拉了下來。蘿賽沙啞地發出「咦?」的聲音。
「我這才想到,我看不到妳的臉。」
「不、不不不!我就是故意不讓人看到的!」
事情來得太突然,蘿賽嚇了一跳,她甚至忘記原本消沉的心情,扯開嗓子大叫。她接著喊:「您這是做什麼啊?」並慌慌張張地想拉起帽兜,手卻被抓住了。
「我都說我看不到了。」
「我、我都說我是故意不讓人看的吧?」
「妳賣東西都不露臉的嗎?」
「沒錯。因為魔女的秘葯是用謎團和秘密做成的。而且,呃……對了。這也是為了防賊……」
「那現在不需要防吧?」
需要。現在才是最需要的時候。蘿賽慌張地低下頭。
有人這麼問的時候,您就是我必須遮著臉的對象。
但蘿賽根本說不出這種話。而且海利朱不知為何覺得自己倍受信賴,蘿賽並不想違背他的這份期待。
在蘿賽猶豫不決之際,海利朱的手再度使力。蘿賽只好抓緊帽兜說:
「我明白了。那麼請您告訴我一件事,為什麼我露臉比較好?」
「理由啊……妳不小心告訴我的魔女秘密,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嗎?」
蘿賽不斷左右搖頭。這簡直是荒唐至極。她原本打算這輩子都不告訴任何人。就連有多年交情的蹄炎,她都沒有提過。
「那麼,妳能露臉交談的對象不就只有我了嗎?」
蘿賽僵住了。這句戳到痛處的話語令她嘴巴半開,就這樣仰望著海利朱。
「萬一妳露出不想談論這件事的表情,能老實表明『會變成謊言,所以我不想說』的人,就只有我了吧?」
蘿賽用力閉緊嘴巴。因為如果不這麼做,感覺會泄漏出什麼怪聲。
如果海利朱的理由是「不露臉說話很失禮」,那該有多好。這麼一來,就算沒了帽兜,蘿賽也不會那麼害怕。
她萬萬沒想到竟是為了自己。能和蘿賽共享秘密的母親和祖母已經去世,現在海利朱為了她,試著成為她唯一的談話對象。
所以,他才會毫無理由地跑來這裡嗎?
他想負起碰巧聽見秘密的責任——想溫柔對待蘿賽。
蘿賽揭開帽兜,露出一絲絲苦笑。
「……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面對面與人說話了,或許會有所冒犯……」
蘿賽根本不可能拒絕海利朱的溫柔。
海利朱低頭看著蘿賽,大大地點頭。
「妳果然長得很可愛啊。」
「……還是算了。」
蘿賽拉起帽兜。深深地將布拉到蓋住下巴。
她還以為自己會死於心動過度。
她忘了何時曾經在某本書上看過,遙遠的某個世界有一句咒語叫作「現充爆炸吧」,指的一定就是這種死法吧。
「抱歉!最近姪女們也說我性騷擾,很討厭我這樣。我不會再說了。」
「我不要。我再也不拿下帽兜了。」
「魔女閣下!」
混帳王八蛋。蘿賽在心中吐出髒話,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等待內心平靜下來。
沙漏發出沙沙聲響,在玻璃容器中躍動。鍋子當中可以看見香料遨遊在紅茶里。
「柳橙和檸檬先加一匙,再加一匙。瑪撒拉就在庭園南邊第二排突出的岩塊上拿一點。肉桂要瑪撒拉的一半。放在磨葯缽里轉呀轉。量要多少?大概這樣。沒錯,差不多是鯨魚會睡著的量。再加很多很多甜甜的砂糖。」
黑胡椒、肉蔻、瑪撒拉、肉桂、丁香、陳皮、檸檬皮、生薑。這首歌總能告訴她祖母不外傳的特調配方是什麼。紅茶的香氣撲鼻。這是令人懷念的香氣與歌謠。
蘿賽想起這個家的爐灶這幾年只會用來調製藥品,但其實祖母健在時,會用爐灶煮各式各樣的東西。
她過濾掉香料後,將紅茶等分量倒入兩個茶杯中。
「都放進去嘍。」
蘿賽回頭,準備將紅茶拿到桌上,輕柔的粉紅色頭髮隨著她的動作飄逸。桌子前已經有個人坐在那裡等待了。
海利朱如他所說,隔天也來了。看他這樣,想必明天也會來吧。蘿賽已聽說他頻繁造訪此處的理由,也就無法趕跑他。
海利朱在的時候,蘿賽會把帽兜拿下。隨著心裡萌生表情被看見的不安,同時也有一股每次與朋友在街上碰頭,就與對方握手宣示友情的羞怯感。
但每當蘿賽拿下帽兜,海利朱就露出彷彿看到一隻親人的狗咬著球回到身邊那樣的滿足表情,實在是教蘿賽欲罷不能。
海利朱合起閱讀的書本。桌上放著兩盤青瓷器皿。多虧木盒中放有好幾個同款的盤子,蘿賽才能氣定神閑地拿來用。
今天的伴手禮是軟綿綿的白麵包和蘋果果醬。放在瓶中閃耀的果醬散發出彷彿能在暑氣逼人的夏天誘發食慾的酸甜香氣。
海利朱將端上桌的紅茶拿到嘴邊,嘴巴接著緩緩放在杯緣。
「好神奇的香氣。這是我第一次喝,不過還不賴。」
而且跟蘋果果醬很搭。聽到海利朱如此補充,蘿賽只覺訝異。因為對蘿賽而言,所謂的紅茶就是這種滋味。
「第一次?那麼正常紅茶都是什麼滋味?」
「基本上只衝泡茶葉享用。」
「意思是不會放香料嗎?」
「對。而且,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放在鍋子里煮的做法。這個感覺跟牛奶很搭。要是拿到了,我下次就帶來。」
無論是沒加香料的紅茶,還是加了牛奶的紅茶,蘿賽都無法想像是什麼滋味。
海利朱總會讓蘿賽見識到許多新的世界,卻從來不會否定她珍視的世界。感覺得到他的家教很好。因為有餘力,人才會萌生寬容。
蘿賽大口咬下塗了蘋果果醬的麵包。這種麵包果然很鬆軟,連穿過鼻腔的香味都很可口。蘋果清爽的甜味整個濃縮在留著口感的果肉中。
「既然妳吃得這麼津津有味,魔女對吃的應該沒有什麼戒律吧?妳是不是平常就該好好吃東西啊?」
海利朱受不了地說著。蘿賽嘴裡塞滿了麵包咀嚼,因此無法回答他。
「庭院的田地幾乎是種藥草?」
蘿賽像只松鼠鼓著腮幫子點頭。
「妳到底都在調製什麼葯啊?總不會成天都在做可疑的葯吧?」
海利朱這次等待了一段時間聽取回答,所以蘿賽仔細咀嚼嘴裡的東西,并吞進肚子里。
但你明明跑來求取那種可疑的東西啊——她壓抑住想如此回嘴的自暴自棄心情。
「田裡的藥草也會製作客人您熟悉的葯喔。我常做的是『跌打損傷膏藥』、『眼睛有異物時點的葯』、『皮膚刺痛時塗的葯』、『起皮屑時塗的葯』、『塗在頭髮上,靜置一段時間就能重返青春的葯』、『熏過就能驅蟲的葯』……」
還有「塗在腋下洗凈後,就能有女人緣的葯」,但對海利朱要保密。如果他想要,蘿賽一定會哭。
「沒想到妳也會做普通的葯嘛……有些東西騎士團也會用。」
「這樣啊。」
蘿賽只是按照要求調製藥品,負責拿到市面上賣的人是蹄炎。因此蘿賽完全沒有掌握到自己的藥品會流往何方。說不定她做的葯也曾經治療過海利朱的傷。一想到這點,就覺得有些開心。
「在儘是種植藥草的田地里,為什麼會有萵苣?難道萵苣也能當藥草?」
「是能用來退燒解熱,但魔女的秘藥用不太到。之所以種植萵苣,是祖母的指示。那片田中還種著市面上買不到的稀有藥草,所以她生前常說:『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都要維持原狀。』」
蘿賽也同時告訴海利朱,祖母是她的魔女之師。海利朱放下杯子,細細咀嚼含義後說:「我懂了。」
「她是擔心自己逝世後,妳該如何生活吧。」
「咦?」
蘿賽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於是反問。祖母確實曾經喋喋不休地耳提面命該怎麼照顧藥草,但蘿賽不懂這樣為什麼會是擔心自己?
「妳沒有其他家人吧?」
「沒有。母親似乎在我幼時去世,我完全不記得她。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父親和手足。」
「手足是很難說,但父親一定存在吧……」
蘿賽知道人類如何誕生,但畢竟從未真正論及此事,所以也難怪她會這麼說了。蘿賽對父親的來歷知之甚少,甚至就算母親說她是掉進樹洞,結果不知不覺懷孕了,她也會想去相信。
「既然如此,令祖母想必更憂心自己身故後,妳要獨自一人生活了。」
「有這麼嚴重嗎……我都有吃萵苣啊。我很乖。」
「我不知道只吃萵苣算不算乖乖吃飯——但就連妳吃萵苣這件事,都是令祖母算好的吧。」
「咦?」
「令祖母想必正確地掌握了妳的個性。只要說是為了種植藥草,妳就會勉為其難地一起照顧萵苣吧?而已經長好的菜,妳不吃也糟蹋。」
這是蘿賽從未思考過的事。
祖母去世後,蘿賽也姑且曾經站在爐灶前下廚。但她覺得自己煮的飯實在是不怎麼好吃,就開始對吃不那麼講究了。她覺得吃飯很麻煩,甚至開始開發「不會肚子餓的葯」。
而且,如果要顧好田地,就必須早起澆水,為了修剪維護,也非得曬太陽。如果蘿賽過著太陽升起就睡覺,太陽落下時再醒來的這種如她所願的自甘墮落生活,萵苣和藥草一定很快就會枯萎。也有些藥草必須小心呵護,否則很快就會生病。
就算叫她「乖乖起床」、「乖乖吃飯」,蘿賽也沒信心能確實做到。
從未見過祖母的海利朱察覺了這件事,被養大的自己卻沒發現,實在是很丟臉。但比起丟臉,喜悅更佔滿了心頭。
自己是如此倍受重視。能夠得知祖母深深的愛意,她感到非常開心。
蘿賽認為海利朱能發現祖母的愛,也是因為他的思考方式與祖母相同吧。
「……我果然很喜歡啊。」
「對吧。再多吃一點。」
海利朱誤會蘿賽在說麵包,有些開心地遞出麵包。蘿賽也就接過塗滿蘋果果醬的麵包。
「好吃對吧?」
海利朱如此提問的眼神看起來感覺好溫柔。或許是問了祖母的事,擔心感觸良多的蘿賽吧。
「還要吃嗎?」
「等我吃完手上這個。」
「知道了。」海利朱嘴上這麼說,卻拿了一個新的麵包開始塗果醬。而蘿賽只是默默地咀嚼。
「量要多少?大概這樣……這首歌很好記耶。接下來是什麼東西睡著為止?」
「是鯨魚。說是這麼說,我也不知道放多少能讓鯨魚睡著……但每當唱完這首歌,茶就能泡出和祖母一樣的味道。」
什麼東西要放多少、要把東西磨得多碎、要煮多久等等,那首歌中塞滿了所有泡紅茶的做法。蘿賽很喜歡聽著這首歌時,也能一同聽見水煮滾的氣泡聲。
「那麼,這也是令祖母唱的歌?」
「怎麼可能。祖母不是會唱歌的人。」
說著,蘿賽才驚覺一件事。那麼是誰教她唱這首歌的?到底是誰唱了一次又一次,才讓蘿賽記得這麼完美?
「什麼嘛,妳這不是也記得令堂嗎?」
不知存在的父親和手足自然不可能。如果也不是祖母——就只會是母親了。
這次真的不行了。為了掩飾即將湧現的淚水,蘿賽用力地皺緊眉頭。海利朱見狀,不禁笑道:
「妳這樣皺著眉頭,是想矇混過關嗎?」
蘿賽一直隱藏著表情和真實。以這種方式活著是為了保護自己。她活到今天,被灌輸的觀念就是魔女的所作所為皆為真,以及被沒有魔法的人揭穿真相是很恐怖的事。
但是她都忘了。她現在才想起自己已經沒辦法完美騙過這個人了;也同時想起這個人正是知道這一點,還願意來當自己的談話對象。
一想到此處,蘿賽就再也忍不住了。她嘴唇顫抖,鼻子也塞住了。
她咬著麵包。不斷地咀嚼。
蘿賽覺得她現在真是超乎常理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