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19 · 等待夏日的我們與太空人的白骨屍體 全一冊
第七章 心靈宇宙
華乃子的家由於父母都喜歡機車的緣故,家庭風格比較狂野,房子旁也蓋有一座車庫。停有兩台復古風機車的車庫中大約有一半都是維修車輛用的空間,平常也被華乃子當成製作作品的地方。
打開上掀式的庫門,耀眼的陽光灑入車庫內。
與接知小姐進行視訊會議後過了約一周——
七月最後的這一天,我們為了執行最終作戰而集合到這裡來了。
維修用空間的中央鋪了一張藍色塑膠墊,上面放有三套太空衣與頭罩。這些都是在伊藤隼人的房間里發現的東西,被接知小姐借來使用了。
能否借到這些服裝可說是這次作戰計畫的關鍵,因此能夠和伊藤隼人的家人順利交涉成功實在很幸運。不難想像當演員接知彩花忽然來訪拜託說「只要把這些東西借給我們,或許就能找到令公子。」的時候,那家人腦中有多麼混亂。不過他們大概也認為既然還有那麼一點希望,儘管再怎麼搞不清楚狀況都願意把一切託付給我們吧。
如此這般借來的三套太空衣,相較於查理身上那套的品質差得多了。於是站出來指揮調整的正是華乃子。她發揮平時創作作品的經驗,對三套太空衣進行緊急改造,讓它們變得更加接近查理的太空衣。雖然我們也有幫忙部分作業,但絕大部分都是靠華乃子的力量。
「果然好厲害呢。」紗季道出感想。
「不愧是捏造系藝術家。」我也表示同意。
聽到我們這樣的對話,雙手扠腰的華乃子感到驕傲地露出微笑。
為了接下來要執行的作戰內容,她解開了平時的包包頭,把頭髮放下來。
「這麼有趣的製作經驗對我來說也是第一次呢。甚至有機會用到超大台的3D列印機,簡直超棒的。」
在改造太空衣的作業上,那位創作暗號文字的美術人員甚至把自己的工作室借給了我們。不同於只能幫忙一些簡單工作的我們,具備相關知識的華乃子則是接受了專業人士親自指導,始終開心得要命。
「……其實對我個人來說,到這邊已經有種大功告成的感覺了。」
「妳在說什~么呢!」
如此精神充沛地走進車庫的,是接知小姐。相對於我們一如平常的制服打扮,她身上則是穿著一套很有幹勁的慢跑服。
「對創作充滿熱情是很好,但也要對創作出來的作品最終在現場的實際表現多多觀察才行喔。有些事情是在現場才學得到的。」
「知道了~我會好好觀察~」
華乃子虛脫無力地舉起一邊的手,有點不認真地這麼回答。
為了本次作戰進行準備的這一周期間——她們兩人似乎建立起了某種奇妙的師徒關係。仔細想想,華乃子製作的偽紀錄片作品其實就類似於個人製作的短篇電影,因此會和演員接知彩花拉近距離也不難理解。
相對地,有個人則是對這樣的關係性感到不太高興。就是宗太。
一直站在車庫角落默默不語的他這時……
「非常抱歉,她這個人不太注重禮節。」
他如此表現出抱歉的態度,對接知小姐鞠躬低頭。我想他大概是因為對電影或戲劇世界充滿興趣,結果反而抱著敬畏惶恐的心態而不敢輕易拉近距離吧。儘管平時喜歡擺出諷嘲世間的態度,他的本性還是很正經,所以會有這樣的表現同樣不難理解。
對於那樣的宗太,接知小姐露出笑臉回應:
「沒關係沒關係。華乃子平常都是這種感覺的。」
她接著把頭轉過來,對我們問道:
「那麼,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好了!」
全員頷首回應後,接知小姐清了一下喉嚨開始述說:
「我與繪里奈的邂逅,是來自於『容貌恰巧相似』這樣偶然的契機。但是,這項偶然卻也同時打亂了伊藤隼人的人生。我懷抱著對繪里奈的思念,努力用拙劣的文筆為《織星的伊萊莎》寫下後續。但恐怕就是這樣的行為,導致了這次的事態發生。
但……那又如何?意思說我跟繪里奈不應該相遇嗎?我透過自己的方式為她悼念,是不應該的事情嗎?我不這麼認為。所以說,為了不讓聯繫起我和繪里奈的偶然成為一種罪惡,我必須拯救伊藤隼人。相信這麼做同時是為了繪里奈。
和各位的邂逅也是一樣。在難以置信的偶然下,我們相遇了,並且在此刻為了相同目的而攜手合作。雖然我很抱歉在升學考試的關鍵時期把各位牽連進來,但這場偶然肯定也能透過我們的力量成為幸福的巧合。
這就是我的目標。
我希望藉由讓這場作戰計畫成功執行,引導我們之間的邂逅以及相關的一切偶然成為最幸福的巧合。所以說……大家一起加油吧!」
接知小姐高聲為演說作結後,深深鞠躬。
打從初次見面時我就感受到了,她具有某種平易近人的柔和氛圍。能夠認識到她這樣光從演出作品中難以感受到的一面,或許也可以說是一種幸福的巧合吧。
然後當然,這也給了我另一種想法。
剛才這段話,同時也可以說是在闡述「命運」。每個人面對命運的方式各自不同,或許沒有所謂正確答案,不過接知小姐所展現的命運觀相當簡單明了——隨著結果不同,對命運的見解自然會改變的。
《織星的伊萊莎》結局寫得很模糊。
主角的同伴們經由傳送點逃脫到現實世界後,嘗試破壞母體電腦。但這項作戰最終是否成功不得而知。同時,主角則是留在虛擬實境中,認為藉由破壞傳送點或許能讓模擬計畫被迫中斷——但劇本同樣沒有講明這行動是否順利。
而我們的作戰計畫就是利用這樣的結局,描寫出「後續發展」。如果想要跟關在故事中的伊藤隼人進行接觸,就只能讓自己也成為故事的一部分。在這樣的思考下,我們在共享資料夾中追加了新的文件檔案。
作戰成功。我們壓制了現實世界的企業勢力。
但是,我們沒辦法破壞母體電腦。
就算停止模擬運算,連接電腦的人也不會醒過來。
反而會因此喪命。
所以說,你也逃脫出來吧。
我會化身為太空人入侵虛擬實境,準備一個新的出口。
行動時刻定於七月三十一日,上午十點。
我會前去迎接,在校舍外面等我。
也就是先脫逃出去的同伴們已經鎮壓了邪惡企業,並且約定會來把主角救出去的情節。姑且不論以故事劇情來講是否有趣,但假如要順著故事形式與伊藤隼人進行接觸,希望這段訊息就足夠了。
話雖如此,這個計畫中依然存在幾項問題。
最棘手的部分在於,我們不曉得伊藤隼人的精神狀態。雖然他在精神上被困於故事劇情之中的事情應該不會錯,但他同時又保有一定程度的冷靜,能夠認知故事中那間高中是以三狛江高中的舊校舍為參考範本,並且在那裡擺放查理。然而故事舞台終究是一塊虛構的土地,所以我們不曉得諸如「三狛江市」這類的概念是否通用。因此儘管是很瑣碎的細節部分,我們還是為了儘可能順著故事內容,而在訊息中不使用具體的地名。
然後既然要這樣,能夠把伊藤隼人確實約出來見面的地點,除了舊校舍之外就沒有其他選擇了。
而這麼做的問題點就在於,作戰執行的時間點會碰上「告別會」。今天是舊校舍開放給一般民眾進入的最後機會,因此可以預料將有大量外賓來訪。然而我們準備太空衣無論如何都需要一段時間,沒辦法讓作戰提早執行。而且舊校舍從明天就會開始拆除作業,所以我們也不能延後執行。
告別會的開始時刻是上午十一點。
因此我們決定在那一小時前把伊藤隼人約出來,然後把他誘導到別的場所去。「太空人會來迎接」的展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穿上太空衣的我們會透過接力形式引導伊藤隼人,將他帶至我們安排的「出口」。
四周無人,能夠自由增添演出的場所——
基於這個條件被選為「出口」的地點,就是新校舍的頂樓。
提議人自然不用想,就是宗太了。他會把話劇社的發煙器與照明器材等搬到現場,將原本煞風景的頂樓裝飾得有科幻氛圍。雖然這麼做應該多少摻雜有對頂樓懷抱執著的宗太個人的願望在內,不過既然現在對手是對細節很執著的伊藤隼人,多講究些應該也沒什麼不好。
而接力的最後一棒,就是接知小姐。
將伊藤隼人誘導至頂樓後,接知小姐會摘下頭罩,與他對話。
這部分的關鍵就在於接知小姐與本條繪里奈之間的關係了。本條繪里奈最初就是因為長相酷似接知小姐這項偶然而被提拔為《同一佳凜》的主演。所以現在被困於故事中的伊藤隼人如果見到酷似本條繪里奈的人出現在眼前,或許也會願意敞開心扉對話。而這點想必能夠成為將他帶回現實的橋樑。
正式上場的時間到了。
接力第一棒的華乃子身穿太空衣在舊校舍外面待命。雖然告別會的開始時間是一小時後,但工作人員們已經先抵達會場,因此華乃子只能躲在周圍的樹林中等待伊藤隼人現身。
『終於要開始了呢。』
從無線耳機傳來紗季的聲音。她待在舊校舍,負責當伊藤隼人現身時輔佐誘導。雖然能夠預測的狀況有很多種,但總之就是當伊藤隼人沒有發現華乃子的時候要負責引他注意。關於伊藤隼人的外觀,我們在調查過程中看過他學生時代的照片,所以知道大致上的長相。而如果他沒有注意到太空人的存在時,紗季就要看是撞他或向他搭話之類,誘導他的視線。
「總覺得緊張起來啦。」我這麼回應。
負責第二棒的我背著背包,把太空衣裝在腳踏車上前往接力的中繼地點。
今日萬里無雲。
耀眼的陽光灑落在一整片的農田上。
我用力踩著踏板,任風吹過臉頰。
『我們接下來就要跟伊藤隼人見到面了。感覺好不可思議。』
紗季的聲音再次傳來。
「是啊。最初發現查理的時候,根本沒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展開。竟然要穿著太空衣跑馬拉松。」
『就是說呀。不過要這樣講的話,你原本有預料到什麼樣的展開呢?』
「嗯……就是更普通一點的。例如那些東西全都是假的,一切只是一場惡作劇之類。」
『是假的沒錯吧?』
「但骸骨是真的。」
『這樣講也對啦……』
「倒是妳對於這部分好像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覺得伊藤隼人並不是什麼冷酷的殺人犯。」
『嗯~』
對話到這邊稍微沉默了一下。
我逐漸看到前方的中繼地點了。被農田圍繞的道路旁邊有一叢較高的樹叢。而我預定把腳踏車停在那裡,躲到樹後面換上太空衣。
『畢竟我不太能夠想像一個對某人懷抱強烈的思念,甚至讓自己逃避到故事之中的人,會為了那麼自私的想法殺害別人。』
「意思說那具骸骨並不是伊藤隼人殺害的誰?」
『我是這麼相信,雖然這種想法可能很天真就是了。』
「不……畢竟是接下來要拯救的對象,會希望對方是個好人應該是很自然的事。我也跟妳一起相信這點。」
看到伊藤隼人留下的那間太空衣散亂各處的房間時,紗季曾說過。
從那景象中可以感受到某種無所寄託的哀傷。
我希望相信她那份感覺。畢竟從我們初次交談的那一天起,就是她那樣的部分一直深深吸引著我。
『喂!』
就在這時,華乃子的聲音忽然插入我們的對話。
我差點忘記了,作戰期間是用群組通話在聯絡的。
『很抱歉打擾兩位聊得那麼開心,但目標抵達現場啰!』
華乃子接著沖了出去。
由於宗太要負責準備「出口」的演出,所以我們準備的三套太空衣中有兩套是給比較有體力的我和華乃子穿,負責把伊藤隼人引導到新校舍。最後一套則是給接知小姐穿,負責最後通往頂樓的那段路,以及與伊藤隼人的對話。為了不要讓這樣異常的景象被人看見,我們仔細挑選了不會有人的路徑。
然而,穿著太空衣、背著背包又戴著頭罩跑步是相當吃力的一件事。所以我們才會採用接力的方式。但萬一伊藤隼人的體力夠強,我們還是必須擔心被他追上的可能性。
至於紗季結束輔佐誘導的任務後,應該就會到新校舍跟宗太會合。
「華乃子,那邊狀況如何?」
我把腳踏車停到中繼地點的樹叢中,透過耳機如此詢問。一旦開始之後,時間就過得飛快。華乃子負責的路徑已經快要進入最後階段了。
『……一切、順利!但是!』
她呼吸急促,斷斷續續地回答。
「但是?」
『暫時!不要!跟我講話!』
「呃,抱歉……」
被罵的我只好閉上嘴巴,進行起跑準備。
首先,躲到樹林中穿上太空衣。雖然在改造作業中也有試穿過了,但在野外穿起來真的悶熱到不行。才短短几秒就汗流浹背,皮膚與太空衣接觸的部分更是黏得很不舒服。
接著背起背包,將模仿呼吸管用的軟管插進太空衣正面的插入口。最後只要再戴上頭罩就能完成了,不過我想還是等看見華乃子的身影后再戴上比較好——於是從樹林中探出頭,便發現已經可以看見她小小的影子了。
然後在她後方几十公尺處還有另一個小人影。
是伊藤隼人。
由於距離很遠,看不清楚長相,不過可以看到他穿著花紋衫與牛仔褲,追在太空人後面。
真是奇妙的景象。
由於路徑上差不多要在這片樹林變換方向,因此我們決定趁這個時機和華乃子交棒。於是我戴上頭罩,調適呼吸,擺出起跑動作。
反光護鏡讓視野變得有點暗。
經過一段漫長的緊張時間後,從耳機傳來華乃子奮力擠出似的聲音:
『……好了,交棒!』
我瞥眼確認她倒進樹林之後,往前奔出。
「第二棒,起跑!」
在毫無遮蔽物的寬廣天空下,一條路筆直往前延伸。
農田圍繞的這條路,現在同時也是伊萊莎創造出來的「心靈宇宙」。
藉由聯繫人們的記憶建立起來的虛擬實境——將伊藤隼人困囿其中的故事世界。
化為一名太空人入侵到這個世界的我,全力往前奔跑著。
身體無法自在行動。
全身上下都噴出汗水,讓太空衣內部越來越悶熱。
疲勞一轉眼就蓄積到極點,讓人有種想停下腳步的衝動。
但是,我不能停。
——伊藤隼人對於這個狀況究竟是怎麼想的?
追逐不斷往前奔去的太空人,被迫參加這場炎夏中的馬拉松大會。
雖然沒穿太空衣已經好得多了,但畢竟距離較長,他應該也很吃力才對。
身體的酸痛,狂流的汗水,凌亂的呼吸——這些感覺難道沒有讓他湧現一種自己著實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感覺嗎?
畢竟我現在可是用全身感受著這點啊。
動腦思考的餘力被奪走,身體感受佔據了所有意識。
腳掌踏在地面上,手臂劃開空氣。
專註凝視前方,用全身撲向一點一滴往後流逝的風景中——
「為什麼理久是狐狸呀?」
我忽然聽見了千穗姐的聲音。
不曉得是什麼時候的模糊記憶。
場景是在什麼地方來著?
千穗姐看到紗季在筆記本上畫的圖,笑著這麼問。
那是把我、宗太跟華乃子畫成動物形象的插圖。
一隻穿著制服、看起來有點慵懶的狐狸下面寫著「理久」的名字。
「因為理久跟狐狸都意外地跑很快。」
紗季的回答相當簡潔。
「就這樣?」千穗姐回問。
「嗯。然後宗太喜歡裝博學所以是貓頭鷹。華乃子很野性所以是野狼。」
「……那為什麼我是大象?」
千穗姐感覺有點不滿。
或許是覺得身體龐大的大象就算穿上制服也不怎麼可愛吧。
「因為大象的記憶力很好。姊姊老是記得一些很瑣碎的事情。」
「妳喔……」
溫馨的姊妹拌嘴就這麼開始了。
為什麼我現在會回想起這種事?
——嗯,因為在跑步吧。
我想到的是這樣有點笨的理由。
可能是體力即將耗到極限,讓思緒變得隨意了。
「這麼說來,妳沒有畫自己啊。」
我插入那對姊妹的爭吵,提出這樣一句話。
「確實。」千穗姐點點頭。「紗季像什麼呢……理久你怎麼想?」
「哦哦……貓吧?」
「為什麼?」換紗季這麼問我。
如今我仍記得,她那好奇的表情令我不禁悸動。
「呃不,只是覺得氛圍很像而已。」
雖然我當時這麼回答,不過現在倒是可以想到其他的理由。
也許因為我對貓的印象是不知不覺間就會消失,有種難以觸碰的距離感——
『理久!緊急狀況!』
耳機傳來宗太的聲音,把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我拚命忍住想要停下雙腳的衝動,邊跑邊回應:
「啥?緊急狀況?」
『新校捨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人群!這樣我們會被人看見,沒辦法抵達出口!』
「為什麼會忽然這樣?」
『是棒球社。好像是臨時決定要舉辦練習賽或什麼比賽的樣子……一群外校學生聚在後門的地方。這不在我們的預定之內。』
偏偏在這種腦袋轉不動的時候發生了意外的麻煩。
雖然我也希望想出個聰明的解決方式,但現在根本沒有那種餘力。
「然後呢?我該怎麼做?」
『必須想辦法把那群人引開才行。有沒有什麼好法子……?』
「就算你這樣問我……」
校內出現預料之外的人群。
而我們必須把那些人引開,讓通往頂樓的路徑保持凈空。
到底該怎麼做——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華乃子加入通話:
『按響警鈴怎麼樣?應該可以讓比賽中止吧?』
『那是反效果啊。』宗太立刻吐槽。『就算讓比賽中止,也會引起大騷動。搞不好還會引來更多圍觀人群吧?』
接著傳來紗季的聲音:
『那用校內廣播怎麼樣?只要指揮那群人往操場移動,後門應該就可以空出來吧?』
『原來如此……』
宗太喃喃自語地檢討紗季的提案。
『雖然比起警鈴好得多,但問題就在廣播室能不能用。如果不到教職員室獲得許可應該就無法使用吧?就算硬闖進去好了,又要講什麼引導他們?隨便亂講個理由也沒辦法把他們留住。必須想個什麼……可以長時間吸引注意的東西才行……』
能夠獲准利用廣播室的正當性與權威性。
又要能留住人群的持續性。
剛好可以滿足這些條件的方法確實很難——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我去。』
接知小姐這麼表示。
『咦……』宗太發出困惑的聲音。
『只要說到人氣演員接知彩花會為比賽驚喜開球,大家應該就會聚集到操場了吧?』
『呃,這個……您是認真的?』宗太變得更加困惑了。
驚喜開球儀式?
持續奔跑的我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了。
『不是認真的我就不會說了!還是說現在有其他妙計?』
『可是這樣一來……在「出口」跟伊藤隼人對話的任務呢?』
對。第三棒的接知小姐要負責通往頂樓的最後一段路,以及和伊藤隼人對話的工作。講白了,那是本次作戰中最重要的部分。要是接知小姐退下這個任務,接下來的展開就會全盤崩壞。
『關於這點,我有個想法……』
就這樣,接知小姐提出了意想不到的提議。
跑在校外的我並不曉得實際上的狀況如何,然而當我來到三狛江高中新校舍的時候,後門周邊是空蕩無人。雖然聽不太清楚,不過從操場方向好像有傳來用大聲公在講話的聲音。另外也能聽見類似歡呼的聲音,看來人氣演員接知彩花的驚喜開球儀式進行得很順利。
儘管那邊的狀況也令人在意,但我現在沒時間過去看。
總之,以拖延時間來講,這招似乎還頗有效的。
這樣計畫肯定能順利成功。
——我剩下的工作就是朝虛擬實境的新「出口」沖。
由於接力第三棒臨時退出的緣故,我要負責的路徑變得比預定還要長了。縱然體力早已到極限,我依然挑選不會被人看見的路徑,與伊藤隼人保持一定的距離在校內奔跑。而且因為路徑複雜的關係,途中還需要謹慎確認對方有沒有跟上來。
這麼做自然也會讓我把注意力放到伊藤隼人的容貌上。
雜亂不剪的一頭長髮,滿嘴胡碴。服裝是鬆弛的花紋衫配牛仔褲,感覺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儀容。全身散發出隱居遁世之人的氛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二十三歲還要老。
總算來到最後一段校舍內樓梯了。
我擠出剩餘的所有體力,一口氣沖向相當於校舍四樓的頂樓。
在三樓走廊可以看到華乃子的身影。她利用我停在中繼地點的腳踏車,早一步先過來了。她在這裡的任務是萬一頂樓的演出被外人看見時負責擋人的守門員。
看起來有些疲累的華乃子看到我,點了一下頭。
用一如往常的強力眼神為我送上心中的吶喊:「再撐一口氣!」
就這樣,我終於抵達了最高的頂樓。
地板上可以看到演出器材用的延長線,一路延伸到敞開的門外。
大量生成的煙霧甚至灌進屋內,讓頂樓門附近已經呈現出異樣的氛圍。
我突破那些煙霧,衝到門外。
緊接著立刻往旁邊閃,躲到建築物後方。
癱坐到地上的我摘下頭罩,用力深呼吸。
陽光灑滿視野,風震動鼓膜,含有濕氣的夏日氣味竄入鼻中。
世界彷彿一口氣蘇醒過來。
在頂樓待命的宗太跑過來,遞給我裝水的寶特瓶與毛巾。
「辛苦啦。」他小聲說著,用略微緊繃的笑容慰勞我。
「呼……紗季呢?」
「已經就定位了。」
宗太扭一下頭,示意站在綠色網狀護欄前的人影。
沒錯。在接知小姐的提議下,作戰計畫的最終階段改由紗季負責了。
藍天下,濃霧般的白煙飄蕩著。
其大部分都聚積在腳邊,被宗太設置的燈光照得略帶紅色。
演出器材全部都設置在伊藤隼人的背後方向。
只要轉回頭就會讓魔法被破解,可說是相當脆弱的舞台。
在這樣的景象中,佇立著一名太空人。
反光護鏡讓人看不到長相。
這就是讓伊藤隼人清醒的「出口」。
冒險的終點。
從操場不時傳來人們的笑聲。
真不曉得究竟是靠什麼演出,接知小姐的單人秀似乎相當熱鬧。那邊的氣氛炒得越熱,頂樓的異狀被人發現的風險就會越低。接知小姐恐怕是把這點也計算在內,拚命維繫著現場的氣氛,並且把這項為了她摯友的作戰中最關鍵的部分臨時託付給了紗季。
她這麼做的理由,我大概可以理解。
所以說……我希望能拯救他。
我想接知小姐是相信了紗季在視訊通話時講出這句話的堅定態度。
不用擔心。紗季不會畏怯的。
沒多久後,伊藤隼人的腳步聲傳來。可能是一路到這裡的馬拉松讓他累壞了吧,他的步伐緩慢而不規律,還能聽到急促的呼吸聲。
最後總算現身的他,從頂樓門口朝紗季的方向走出幾步。
躲在建築物後面的我們也能清楚看見他的身影。
他垂著肩膀,用蹣跚的腳步一步又一步地往前進。
我屏氣凝神地觀望著他的樣子。
「這就是……出口嗎?」
伊藤隼人上氣不接下氣地這麼說道。既然他會使用「出口」這個詞,代表他是順著共享資料夾中那段訊息的內容,接受了我們的劇本,融入故事之中了。
站在兩、三公尺前方的太空人始終保持沉默。
「繪里奈……」
伊藤隼人說著,又往前踏出一步。
在本來的計畫中,太空人應該會在這時候摘下頭罩,露出接知小姐那張與本條繪里奈酷似的臉。如此一來伊藤隼人應該就會傾聽她的話語,從故事中緩緩回到現實。
然而現在,那座橋樑不存在。
伊藤隼人究竟會如何看待眼前這位女性的存在?
紗季緩緩把頭罩摘下。
她不理會亂掉的頭髮,筆直凝視著伊藤隼人。
被燈光照成淡紅色的煙霧在兩人腳邊靜靜飄蕩。
一片沉默籠罩「出口」,好一段時間過去。
這段時間中,那兩人究竟在想什麼,我不曉得。
不過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在奇妙的偶然引導下讓我們走到了這一步,是有意義的。本條繪里奈遺留下的故事雖然扭曲了伊藤隼人的現實,但相對地也讓我們的夏日化為了一段難忘的回憶,並且在象徵青春的這個頂樓創造出了眼前這片光景。
喪失。
憧憬。
後悔。
焦躁——全部的感情混在一起,誕生出了這樣莫名其妙而超越現實的景象。
同時,在這裡不存在任何惡意。
我們都是為人著想,希望為別人做些什麼。
所以,我們肯定……
「我們——可以陪你一起悲傷。」
如此表示的紗季,眼眶略濕。
僅僅這樣一句話,彷彿就讓所有停滯的時間都動了起來。
伊藤隼人當場跪下,雙手捂臉。
緊繃的氣氛中,緩緩可以聽見微弱的呻吟聲。
那聲音逐漸變得明顯,讓人知道他在哭泣。
他顫抖著肩膀,難以控制似地哽咽起來。
紗季把手放到他肩上,跪下身子一起流淚。
「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吧?」
對於紗季這句詢問,伊藤隼人頷首回應。
「畢竟劇本最後那部分的水準掉了很多。」
「是啊……糟透了。」
哭泣的聲音中混雜著自嘲似的語氣。
紗季面帶微笑,緩緩述說。
「那很明顯就是不同人寫的。」
「是啊。」
對話停頓了一段時間。
儘管陷入沉重的沉默,紗季也表現得不以為意。
「對了,還有。」
她這次的聲音中略帶開朗的感覺。
「一九八×年是什麼嘛。」
伊藤隼人輕輕一笑。
彷彿封鎖到內心深處的自我忍不住迸出來似的笑聲。
他接著用感到安心似的溫和聲音回應:
「是啊。又不是什麼世紀末作品……」
伊藤隼人後來一句一句緩緩述說起來。關於至今的經過,自己對本條繪里奈的感情,以及對所犯罪過的自白。紗季始終傾聽著他的話語,並陪伴在他身邊。
我們則是默默觀望著那樣的兩人。華乃子也不知不覺間站在頂樓門口旁了。悼念的時間靜靜流逝,腳邊的煙霧漸漸消散。
脫離現實,騙人般的冒險也到此落幕。
我們的「出口」就這麼變回平凡無奇的頂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