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 27 ·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全一冊

【14】羅森(6)

他立刻回到房間開始準備,現在已經顧不了形象或方法,只能立刻行動。

但在那之前。

「莉莉。」

他喚了少女一聲,語氣似乎有些僵硬,少女困惑地回望他。

「對不起。」

少女眨了眨眼。

————後面的事交給我。

在這次魔女審判開始時,他曾這麼對她說過,要她不要輕舉妄動,乖乖待著。

而她也說過,會完全信任羅森。

結果卻變成這樣。

他沒能扭轉局勢,反而把自己逼到走投無路,至今仍找不出拯救安的方法,明天就可能被逐出村子。

他辜負了少女的信任。苦澀湧上喉頭,再多的言語也都於事無補,不過他還是希望能想把歉意傳達出去。

莉莉移開視線,右腳輕輕在地板上點了一下。

「羅森,你真的很愛道歉呢。」

這次輪到他眨眼,視線再次與少女對上。她咧嘴一笑。

「這次一定要成功喔。」

他凝視著那雙黑色的瞳孔片刻,然後輕輕點頭。

「對不……謝謝。」

「交給你了。」

說完,莉莉用拳頭輕輕捶了捶他的腹部。

這種情況還真不曉得誰才是年長的那一方,他不由得露出苦笑。不過多虧如此,他也成功調整了心情。

準備完畢後,他前往阿貝爾的房間。

站在門前時,裡頭傳來喃喃自語。

莉莉與他互望一眼。敲門後,聲音立刻停止,過了一會兒,走出來的青年臉上寫滿深深的焦躁。

他先簡單說明目前的情況。

「我們必須立刻展開調查,希望你能幫忙。」

青年斬釘截鐵地搖頭。

「抱歉,我拒絕。」

「為什麼?」

「我不想再看到村民們的白眼了。」

「如果他們覺得你靠不住,那就用成果讓他們刮目相看。」

「話雖這麼說,但其實連你也瞧不起我吧?」

他的眼神陰暗。阿貝爾靠著門,低著頭,語氣沉重地開口。

「在來這裡之前,我曾被誣陷為魔女的同夥。」

當時有一個自稱是魔女的女人,指著他說「這傢伙也是魔女」。於是他立刻遭到拘捕。

幸運的是有朋友替他喊冤,他才得以被釋放,不過在那之後的日子才真是慘到極點。

「大家開始疏遠我,最後甚至不得不辭掉工作。他們說,不能讓一個被懷疑為魔女的人擔任司法官。」

時間一久,連當初替他作證的朋友們也一個接一個離開。

「在我失去所有立足之地時,是蘭德森伯爵收留了我,他知道全部的事,卻仍願意僱用我。除了這裡,我再也沒有其他容身之處。」

青年抬起頭。

「村裡的人也聽過我的傳聞,在流言蜚語散播的過程中,大概被添油加醋了不少,總之我變成了『被魔女迷惑的愚蠢男人』,可以說,打從一開始他們就看不起我。」

————還有其他一些事,但為了他的名譽,我就不多說了。

蘭德森的話在羅森腦中浮現,原來指的是這件事啊。

「不過,這樣反而算是幸運,如果他們知道我曾被懷疑為魔女,我早就被趕出去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所以,我不能再幫你們了。如果我繼續跟你這個替魔女辯護的人待在一起,他們又會說我也是魔女。」

阿貝爾的手握上門把。

「接下來的事,你們自己處理吧。」

話音剛落下,門就毫不留情地關上。看來沒法指望他的幫助了,不過羅森可不想就這樣空手而回。

他對著門問道:

「我只問你一件事,在管理小屋裡,你到底看到了什麼?為什麼會那麼失態?」

原本不抱期待,然而過了一會兒,裡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都是魔女害的。她……對我下了詛咒。」

之後,青年再也沒有出聲。

「我們分頭行動吧。」

這是莉莉的提議。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分工合作確實更有效率。

「……妳該不會是想去挖墳吧。」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只是要去找安小姐問話而已。」

她想從安的視角,了解加爾加德離世前後的真實情況。

「也許能發現新的線索。」

聽她說今早也去見過安,這女孩竟會跟他以外的人交談,羅森一方面感到驚訝,但卻又覺得理所當然,畢竟想幫助安的不只有他一個人,莉莉也是。

現在,他們確實需要任何可能的線索。

「好,交給妳了,我去見魔女委員會的人。」

他打算說服他們撤回放逐的決定。

走出館外,他立刻察覺到與昨日不同的氣氛,空氣緊繃得像要裂開,路過的村民要不就是視若無睹,要不就是眼神銳利地瞪著他。

走著走著,他又注意到另一件事,每家屋檐下都出現了圓形。

他一瞬間以為又出現了像札恩那樣的人,但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在昨晚的審判中他曾說過,提供偽證及誣告會受到懲罰,所以村民們心裡肯定想著「我並沒有打算要做偽證,而且提告也是對的事」,不過若只是看錯或記錯,可能也會受罰,那還是先做個『灰隱』打個保險吧。」

這裡對聖梅尼努姆斯的信仰之深,已經不是「信仰」而是「盲從」。他自以為已經非常了解,卻沒想到竟盲從到這種地步。

頭有些發暈,羅森加快腳步。

出乎意料地,魔女委員會願意見他。

來到酒館的是莫格與黛恩夫人,他們已經知道蘭德森的決定。

羅森才剛隔著桌子坐下,結果……

「我們真是瞎了眼才會相信你。」

這是莫格的第一句話。

「我還以為你能比那個不中用的小鬼————啊,失禮了阿貝爾————以為你能比他更快把審判給搞定。」

「沒想到你竟然被魔女迷惑了。」黛恩夫人晃著身體說,「你跟那小鬼根本就是半斤八兩,你真的當過大學教授嗎?」

不留情面的語氣,與昨日完全不同。羅森深吸一口氣,壓住怒火。

「我確實是法學部教授,也參與過多場魔女審判,所以拜託你們,讓我把這場審判處理完。」

夫人冷笑。

「處理完?你指的是幫魔女逃脫嗎?」

「不,我要把審判進行到底。」

「少騙人了,你根本就是被安迷住了,這種人怎麼可能做出公正的審判?」

羅森一時語塞,夫人趁勢咄咄逼人。

「你是那女人的俘虜吧?真噁心。還敢說『進行到底』,你只是捨不得離開那個淫婦罷了。乾脆坦承吧,然後趕快滾出村子。」

「……請不要隨便栽贓。」

「不是嗎?」莫格冷嘲熱諷地說,「不然你為什麼要替魔女說話?」

夫人搶著回答:

「還能為什麼?當然是被安勾引了。你以前審判的那些魔女,肯定也跟你搞過吧?你滿腦子都是女人的事。」

羅森胸口深處,有一股黑色的情緒慢慢升起。

她剛才說的話,在羅森心中已經完全越線,那不只是對他個人的侮辱,更是對艾琳娜的中傷,不可饒恕!

話語不受控制地從他的嘴裡沖了出去。

「黛恩夫人,滿腦子都是女人的,不正是妳嗎?妳為什麼要指控安小姐是魔女?」

「你在胡說什麼!」夫人尖聲叫道。「魔女是這世界最大的敵人!所以我才告發她,這還用說嗎!」

羅森向前傾身,已經無法再壓抑自己。

「真的只有這個理由嗎?還是說,其實你嫉妒安小姐?」

這是他自從第一次見到夫人以來,時不時就會浮現的奇怪感覺。

每當她提到安時,幾乎都不會用「魔女」這個詞,取而代之的是「淫婦」、「賤貨」、「婊子」之類的字眼,就好像安真的幹了什麼放蕩的行為似的。

「該不會,妳的丈夫對安小姐動過什麼心思吧?就是因為被妳發現了,所以才嫉妒得快要發狂,當那對官吏夫婦死後,去找柯佩爾老爺子商量的人,不就是妳嗎?妳是不是這麼想的,安一旦被確認為魔女,妳的丈夫就會清醒過來。」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夫人的臉已經漲得通紅,像惡鬼般扭曲著大吼。

「我從來沒有想過如此邪惡的事!」

「那妳能以聖梅尼努姆斯之名起誓嗎?」

夫人的嘴像被拉上岸的魚一樣不停張合著,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去,呼吸變得異常急促。

羅森正要進一步追擊,一道低沉的聲音插了進來。

「請你適可而止。」

是莫格。雖然身形只有夫人的一半,但他挺直身軀時,身上確實散發出村長的威嚴,不容忽視。

「拿聖梅尼努姆斯當擋箭牌,簡直豈有此理,真是大不敬。」

他的眼中燃著怒火。

————啊。

羅森這才意識到,他又失敗了。被怒火沖昏頭,把談判徹底毀掉。

莫格抓起手杖,杖尖直指向羅森。

「今晚弔橋會放下,不用等到明天中午,你想走,隨時都可以滾。」

離開酒館後,羅森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只覺得必須做點什麼,情緒焦躁不安,思緒也完全無法集中。

周圍的視線依舊如故,像看著汙穢之物般冰冷。此時此刻,他已無暇在意周遭一切。該怎麼辦?還有沒有任何方法?越是掙扎,答案卻是越離越遠。

喉嚨幹得發燙,他這才注意到,炙熱刺眼的太陽早已升到高空,全身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必須先讓身體休息。

腳步自然地朝教會走去。

他搖搖晃晃地踏入門內,涼意包裹住他的身體。

聖堂里空無一人,他靠著長椅閉上眼睛,木製的椅面意外地冰涼,彷彿能把體內的熱氣一點點吸走。

不知過了多久。

咔噔,伴隨清脆的聲響,一道影子落在他頭上。

他睜開眼,貝納德斯站在眼前,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微笑。

「你還好嗎?」

聽到這句話,他撐起身子。看來他剛才睡著了,身體各處都有些酸痛,所幸頭腦倒是清醒了不少。

「啊,沒關係不用起來。」

神父阻止他起身,並把視線移向旁邊,羅森順著看去,發現不遠處站著一名少年。

「這孩子有話想對你說。」

神父招手示意少年過來,不過少年似乎仍帶著戒心,遲遲不肯靠近。

「沒關係的,我已經在聖堂入口栓上門,這裡的談話不會被任何人聽到。」

聽到這句話,少年才終於走到羅森面前。

看來大約十歲上下吧,身高和莉莉差不多,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短短的栗色頭髮、圓圓的眼睛帶著幾分可愛。

羅森對這張臉有印象。

在調查「灰隱」時,是這個少年跑去叫莫格的,當時他用滿是憎惡的眼神瞪著羅森,而現在卻顯得乖順許多。

少年自稱泰格,是莫格的孫子。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

「姊姊……安姊姊,會得救嗎?」

羅森吃了一驚。泰格一點一點慢慢往下說。

在安母女還以藥師身份工作的時候,村裡有些受傷的孩子會背著父母偷偷去找她們。

不是為了治療,而是為了見安。

她平時雖然話不多,卻絕對不是難以親近的人,孩子們向她道謝時,她也會微笑回應,那個笑容吸引了許多孩子,讓他們對她產生依戀。

泰格也是其中之一。

有一次他被蜜蜂螫到,手臂腫起,是安溫柔地替他處理傷口。雖然沒說幾句話,對他而言卻是相當特別的回憶。

半年後,安的母親被處刑,安也被懷疑是魔女,其他孩子紛紛翻臉不認人,只有他始終相信安是無辜的。

「我爺爺也說,那不可能是真的。」

村裡也有部分男人抱持懷疑,母親是魔女,這點從柯佩爾的預言來看大概沒錯,不過就這樣認定女兒也必然是魔女,那就太過牽強了。

「……因為姊姊很受歡迎。」

最終,因為蘭德森與莫格的裁定,對於安的處置暫放一旁。

之後,安與村民之間的交流完全中斷,懷疑她的人自然不會主動接觸,而那些曾替她辯護的人,也怕被牽連而不敢靠近。安自己也幾乎不再離開教會,彷彿刻意避免與外界接觸。

然後,就是發生了這次一連串的事件。

「以前那些認為姊姊遭到冤枉的人,現在全都轉為說她是魔女,而且那些人比別人罵得更難聽……連我爺爺也是。」

少年咬著嘴唇,滿是懊惱。

羅森大概明白莫格等人為何會突然轉變態度。

當安是魔女的風聲越傳越離譜,他們的心情也一定越來越慌,畢竟他們曾經替安說過話,如果再繼續替她辯護,就會被認定為魔女的同夥。

所以他們只能大聲譴責安,向周遭的人證明自己「站在魔女的對立面」。在不斷譴責的過程中,他們也逐漸相信那就是事實。

「現在,只要提到姊姊的事就會被罵。說不能講魔女的事……可是……」

少年語塞。羅森溫柔地接住他的話。

「可是,你仍然相信安小姐是無辜的。」

少年幾乎要哭出來似地點頭。

「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學士大人是姊姊的盟友對吧?從昨天的審判中我能看得出來。」

忽然,羅森想到一件事。

「難道,施行『驅人』咒語,還有從教會回來時丟石頭的人,都是你?」

「對不起!」

少年深深低下頭。

聽說有位熟悉魔女審判的學士來到村裡,他便心想既然這人參與過魔女審判,一定就是安姊姊的敵人。於是他透過丟石頭、施咒等方式想把羅森趕走。

「不,你不需要道歉,那是很勇敢的行為。」

在沒有任何奧援的情況下,他一個人努力想保護安。

當然,丟石頭或施咒並不能洗清安的嫌疑。即便如此,他仍然無法袖手旁觀。

羅森看著少年瞪大的眼睛,溫和地問道:

「你知道什麼能幫助安小姐的線索嗎?」

「嗯,她很溫柔、很漂亮,每天都會祈禱……」

少年臉紅了。羅森也忍不住微微一笑,肩上的壓力放鬆不少。

「不一定要是安小姐的事,比如加爾加德先生或馬卡姆夫婦,有沒有什麼值得參考的?」

「啊!」

少年眼睛一亮。

「加爾加德先生一直說姊姊是無辜的!」

「一直?」

「對!我常常幫忙搬石頭到加爾加德先生家,他到死前一天都還在說『安不是魔女』。姊姊怎麼可能會殺加爾加德先生!」

看著眼前興奮得快跳起來的少年,羅森卻陷入困惑。

加爾加德在臨死前都相信安是無辜的,在所有人都翻臉的情況下,在全村都認定她是魔女的前提下,他仍然堅持己見。

————為什麼?

羅森陷入思索時,少年帶著祈求般的表情問道:

「安姊姊能得救嗎?」

看著那雙滿是不安的眼睛,羅森堅定地點頭。

「我會救她的。」

送走少年後,羅森向神父詢問:

「你應該不會去告發那個孩子吧?」

「一切都依照神的旨意而行,所以我沒有打算告發,完全沒有必要。我相信孩子也知道這一點,才會選擇在這裡把真話說出來。」

「沒想到你還挺受信任的。」

「我可是連關節聲響都比不上的人啊,大家認為無論對我說什麼都不用擔心。」

羅森不太懂「連關節聲響都比不上的人」是什麼意思,但至少可以確定,這位神父在村裡其實頗受信賴。

「神父,你覺得為什麼?」

為什麼加爾加德能如此確定安是無辜的呢?

「不是確定,是他真的知道。」

「什麼意思?」

「和神一樣,我們不是相信神,而是知道神真的存在,兩者看似相近,卻有天壤之別;相信,是發自於內心,難免有武斷的成分,然而知道,則是完全獨立於自身思考與判斷之外的事實。例如,我們會說『我知道蝴蝶』,但不會說『我相信蝴蝶』,因為蝴蝶作為一個獨立存在,你能清楚感受到它的存在,這就是『知道』的本質。」

「神父,說教就先免了吧,告訴我,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加爾加德不是憑主觀臆測認定安無罪,而是他掌握了確實的證據。」

那句話像火花一樣在羅森心中炸開。他過去所見所聞的碎片開始連結,逐漸凝成一個完整的形象。所有線索都回到該在的位置,一幅和諧的全貌終於浮現。

羅森已經站起來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因興奮而發熱。他深深向神父鞠躬。

「謝謝你,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把安小姐救出來了。」

「我想,這就是神的旨意。」

「真的幫了大忙!」

拋下這句話之後,羅森便像狡兔般衝出教會。

在領主館與莉莉會合時,莉莉被羅森那股衝勁嚇了一跳,不過還是先把從安那裡聽來的內容一一告訴他。

被接到教會後,她的生活只是在井與教會之間往返。

夜裡,門從外面被閂上,她被鎖在房間里。

馬卡姆夫婦死後,村民看她的眼神開始帶著明顯的敵意。

聽完少女的報告,羅森不禁讚歎,因為這些資訊正好補足他在推理過程中的空缺。先前的停滯彷彿一場幻覺,一切開始順利運轉。

「莉莉,做得好。」

少女靦腆地笑了笑。羅森也差點被影響,但他立刻收斂心神。

他們已經站在懸崖邊上,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誤。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著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