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討伐祭

訓練第二十五天

在這晴朗的日子裡，大罪都市國古利德充滿活力。無論是來往行人、攤位數量還是出入的金錢，一切都遠比平時多上許多。

理由當然只有一個──今天是「討伐祭」當天。

作為目標的寶石魔像絕對稱不上惡名昭彰的魔物，階級也只有十級。跟邪眼蛇(美杜莎)、混沌獸(獅蠍)那種兇惡至極的怪物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然而正因為如此，圍觀者才能放心地當作娛樂，來享受這場白堊跟銅級這兩種尚未在冒險者中打出名堂的人手忙腳亂地掙扎，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的大亂斗。

但對於當事人而言，他們才不可能管那麼多。當然，其中也有人被祭典的氛圍沖昏了頭，但大多數人都把這當成好機會，仔細地努力進行準備的人確實存在。

待在訓練所的三十天里，持續地獄般鍛煉的烏爾跟靜玖也是這樣。

「我們完全被當成展示品了啊。」

「也出現了好多攤販呢……」

走在路上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開心，因為擔心自己接下來要去賭命戰鬥的自覺受到影響，烏爾停止看向窗外，將注意力放回眼前。

「……好不容易趕上了啊。」

「多虧了瑪吉嘉大人跟黃金錘各位的努力。」

烏爾跟靜玖眼前放著一把長槍，是烏爾委託維修完成的「龍牙槍」。

「還以為那個老太婆會毀約。」

「真是驚險呢……」

刀身很早就完成了，但魔導核非常緊急。沒想到居然得親自跑去瑪吉嘉的家裡催討。這種一邊對等同於銀級的魔術師發火，一邊胃痛地等待作品完成的珍貴體驗實在不想再遇到了。

「完全沒有練習怎麼使用龍牙槍呢。」

「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堅持使用龍牙槍了，真是的……」

烏爾嘆了口氣，將龍牙槍舉起來。

原本磨損得跟棍棒沒兩樣的刀身顏色變成了「褪色的白色」。這是用被稱為「亞銀」的迷宮礦物製成，雖然便宜又堅固，由於很容易褪色，似乎被貼上了只有剛出道的貧窮冒險者才會使用的標籤。不過，對烏爾而言這一點都不重要。「黃金錘」的人們澈底滿足了烏爾重視性能與性價比的要求。

就相信他們「即使對上寶石魔像，刀刃也不會立刻受損」的說法吧。

「呼……！」

烏爾輕輕試揮了幾下，沒有覺得不對勁。就算一陣子沒有使用，手感也沒有因此變得生疏。接著他觸碰龍牙槍的槍柄，為了啟動部分結構用手指轉了一下。緊接著龍牙槍的刀身份成兩片，就像野獸在獵物面前張開嘴巴一樣。

這個「下顎」的深處能看見刻有幾何學圖案的寶珠。瑪吉嘉那顆在家裡地下室引起騷動，新製作的魔導核正作為龍牙槍的心臟部位放在裡面。

這正是它被冠以「龍牙」這種人類最害怕的最大魔性之名的理由。

「買到魔導核了呢……」

「買到了呢。」

「努力殺價了呢……！」

「我很努力了喔！」

靜玖雙手握拳點了點頭。她確實非常努力，努力過頭到連那個瑪吉嘉都趴在桌上不斷抽搐的程度。

但是多虧如此，龍牙槍僅用「三枚金幣」的維修費就取回了原本的機能。

不僅如此，兩人的防具也不再是訓練所的二手貨。

「『亞銀鎧甲』跟『亞銀護手』……靜玖，你那邊沒問題嗎？」

「新草魔導服不會妨礙活動。」

還追加購入了五瓶消耗性回復葯、五顆攻擊用魔封球、兩人各一個拋棄式的抗衝擊護符，再加上──

「還有這邊。」

靜玖遞給烏爾一個用繩子綁住的小袋子，交付時發出了類似小碎石摩擦的聲音。烏爾表情有點苦澀地收進懷裡。

「預算只夠買一個。」

「這是殺手鐧呢……這樣就準備完畢了。」

累積消費金幣三枚、銀幣十五枚、銅幣二十五枚，開銷十分巨大。這次購物幾乎用光了烏爾他們的積蓄。

「……簡直是背債工作。」

用賭上性命賺來的錢買裝備，再用它們賭命戰鬥賺錢。這讓烏爾再次體會到冒險者這個工作一點都不正常，如果可以真想立刻辭掉。

「哦──哦──真是氣派的裝備呢，錢全部花光了嗎？」

格連用傻眼的表情看著兩人。

「格連，要是寄放在你那邊的錢還有剩就給我吧，要拿去買回復葯。」

「沒了啦笨蛋。」

烏爾挨了一拳。這說明真的花光積蓄山窮水盡了，光是能確認這點就不錯了。

「……最後總算下定決心了嗎？」

「嗯？」

「沒什麼啦，我先去迷宮了。你們也快點跟上喔，因為出發太晚導致失敗的蠢貨每次都會出現好幾個啊。」

「我會記住的。」

格連說完便站了起來，接著在離開房間之前好像想到了什麼，嫌麻煩似的轉頭看向烏爾。

「另外，有客人找你。」

「客人？」

聽見這句話烏爾往窗外一看。

「嗨，看起來挺有精神的呢。」

「葛格──！」

讓自己陷入山窮水盡的罪魁禍首跟親愛的妹妹就在那邊。

「你來幹什麼？」

「因為搞不好是最後一次了，我想讓你跟妹妹見個面。」

「還真是謝謝你啊混蛋。」

烏爾嘴上抱怨，但內心確實很感激她。無論這場戰鬥再怎麼被當作一場祭典狂歡，對烏爾跟靜玖而言無疑還是一場賭上性命的戰鬥。最後有想先跟妹妹好好說話的想法是人之常情。

「哦──靜玖的杖豪帥！」

「是的，亞佳音大人，要摸摸看嗎？」

然而彷彿不明白烏爾的心情似的，亞佳音還是老樣子。

「……看來你有善待我妹妹，幫大忙了。」

「不客氣。不過為了避免誤會我還是警告一聲。」

蒂絲眯起眼睛湊近烏爾，笑容不像平常那麼隨興，而是給人一種冰冷銳利的印象，接著用亞佳音聽不見的音量低聲開口：

「如果你沒能成為銅級，亞佳音就會依照契約變成我的東西。而且我也有在不影響價值的情況下『拆解』她的方法跟門路。」

「真是可怕的威脅呢。」

「這是激勵，我會打從心底為你們加油的。」

臉頰移開後，她又恢複了原本的模樣。這種乾脆摧毀烏爾心中無意識期待的激勵方式，效果的確十分顯著。

「也就是說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呢。」

「葛格？」

亞佳音見到烏爾的模樣湊了過來，烏爾露出微笑抱住嬌小的她。

「放心吧，乖乖等我喔。」

「嗯咪。」

烏爾一邊撫摸著露出舒服表情的妹妹的頭，一邊回想至今發生的一切。雖然吃了很多苦頭，但他也很清楚這些痛苦全都變成了自己的養分跟力量。撫摸亞佳音的手掌也在這個月內變得粗糙結實。

「烏爾大人。」

聽見靜玖的呼喚，烏爾看了過去。

自己跟她也發生了許多事，以值得信賴的夥伴來說過程也太過曲折了。但是在今天即將展開的這場戰鬥中，烏爾確信靜玖是足以託付背後的人。在這種忙碌的日子裡能跟這種對象建立關係，對烏爾而言是最大的財富。

僅僅一個月。

也是拼上性命的一個月。

比自己更有才能的人到處都是，以冒險者身份持續努力的人也很多，但只看這一個月的話，沒有人比自己跟靜玖更拚命。

「走吧。」

「是。」

兩人帶著信念站起身，前往決戰之地──大罪迷宮古利德。

大罪迷宮古利德入口　大廣場　「慾望之顎」

作為祭典中心的大罪迷宮前廣場，不必擔心被魔物襲擊的這個地方比平常喧鬧，充滿甚至足以蓋過迷宮那不祥氣息的熱情。

有的人在此欣賞即將賭命戰鬥的冒險者，有的人開始賭博，有的人做起生意，有的人將這股熱情當成下酒菜來喝酒。現場充滿了各式各樣人們交織在一起的興奮感。

然而周遭人們的這種活力，跟聚集在中心的冒險者們類似瘋狂的熱情相比仍稍嫌遜色。

「──────」

「…………」

「………………────」

數量約十幾人。他們各自帶著武器且沒有交談，就那樣佇立在原地。無論是性別、種族、年齡、裝備，乃至於作為冒險者的年資，都不存在任何一致性。

僅有一點，就是所有人眼中都寄宿著同樣的光芒。

「各位冒險者啊！感謝你們聚集在這裡！」

此時現場響起一道強勁的男性嗓音。

走到廣場舞台上的，是個剃光頭，體格健壯且充滿威嚴的男性。既沒有穿著鎧甲，也沒有攜帶武器。嚴格來說更像是要神官準備去修行的簡樸打扮，唯獨右手手指上有個東西正閃爍著光芒。是銀色戒指──作為一流冒險冒險者的證明。

「碎鐵柯達爾」。他就是今天祭典的主持人。

「接下來即將開始寶石魔像的討伐！是大家一同出發的獎金爭奪戰！獎金會全數交給第一個討伐目標的人！只要遵守冒險者規則，就不限任何手段！」

他清晰且簡潔地說明祭典的規則。當然，在場的大多數人即使不說也早就對規則瞭若指掌（雖然也有一些沒有做任何調查就參加的人），所以基本上這個規則是針對在場觀眾說明的。

在說明大致結束後，柯達爾轉頭看著冒險者們，露出燦爛的笑容。

「然後感到開心吧，各位！我們慷慨的冒險者公會又加碼五枚金幣當作報酬，贏家能拿到十五枚金幣！」

這番話引起了一陣騷動。熱情變得更加熾熱，已經接近殺意了。誇張到很難說這一切全都是只針對寶石魔像而已。

「戰鬥！奪取！取勝吧！！！將你們的勇猛獻給太陽神跟戰鬥精靈！」

柯達爾連殺意都表示贊同的呼喚煽動著這股熱情，冒險者們也與之呼應似的發出怒吼。熱情彷彿真的化為火焰般直衝雲霄，像是能傳達到從空中灑落光芒的太陽神那裡。

「呼。」

結束慷慨激昂的演說後，柯達爾走下舞台喘了口氣，其身後充滿了活力。

立場上經常指導後輩冒險者的他，雖然會對這種「煽動」感到厭煩，但也很難否認自己炒熱氣氛所帶來的滿足感。

「辛苦了，柯達爾先生！非常成功呢！」

公會的後輩興奮地跑了過來，是個名叫亞雷，率直又可愛的孩子。今天他興緻勃勃地說要來協助自己。他的奉獻精神幫了大忙，不過柯達爾覺得他要是肯說「我會贏下討伐祭」，自己會比較開心，不過他並未告訴亞雷。

「讓那些半吊子冒險者的人渣奔赴死地的工作還真辛苦啊，柯達爾。」

當柯達爾這麼想的的時候，有人語帶諷刺地這麼說。能對好歹身為一流銀級冒險者的自己講這種話的人，無論怎麼想都只有一個。

「哦，還真是稀奇耶，你這偷懶王！」

見到「訓練所」的負責人，象徵新人冒險者恐懼的老朋友──格連罕見地來迷宮前露臉，柯達爾驚訝地笑了出來。

「你不是尤其討厭討伐祭嗎？今天是吹了什麼風？」

「……你來做什麼，格連教官？」

亞雷露出充滿戒備的表情瞪著格連，柯達爾則是拚命地憋笑。亞雷也曾經是格連的學生。

「我想幹麼都跟你無關吧？還是說你還想哭著鼻子被我踢屁股啊？」

見到亞雷滿臉通紅地瞪著自己，格連哈哈大笑。印象中亞雷在格連那裡接受指導是好幾年前的事。在那之後他應該從來沒有再次進入過訓練場，但格連卻還記得他的名字，真是個怪人。

「所以呢？你來這裡的真正理由是什麼？」

「來做點壞心眼的事情。」

「壞心……是來看自己學生的嗎？那還真是罕見耶！」

柯達爾回頭看向廣場，冒險者們已經開始在公會職員的引導下進入迷宮。

「你這傢伙基本上對畢業生都不聞不問的吧？」

「就是因為沒畢業才來看看啊。」

「沒畢業……等一下，他們去你那邊多久了？」

「三周多一點。」

聽到這個回答，旁聽的亞雷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開始當冒險者未滿一個月的傢伙要去挑戰懸賞魔物？」

「是啊，順帶一提是十五歲左右的小鬼雙人組。」

「在想什麼啊！你倒是阻止他們啊！」

這確實只能用瘋狂來形容。想挑戰懸賞魔物至少也得累積一年的冒險者經驗，再短也要半年，就算這樣依然有凄慘死亡的可能性。更何況只用一個月，根本是腦袋不正常，亞雷的說法很有道理。

但是格連卻毫無歉意地露出諷刺的笑容。

「我們可是『冒險者』耶，你那種連命都不敢賭的活動算什麼冒險？」

「那是什麼年代的事了啊！」

說得一點都沒錯，賭上性命的挑戰實在太過時了。但是，柯達爾也意識到這種不怕死的行為勾起了自己的期待跟興趣。

大罪迷宮古利德　第一層　大廳

迷宮裡絲毫感覺不到外面的熱鬧跟騷動。這裡已經是人類的生存範圍外，是魔物的巢穴。所有冒險者都心知肚明，沒有任何人表現出輕浮的態度。不過，所有人的內心都沸騰著，可以說已經瀕臨爆發。

當確認最後一個表示參加的冒險者走進地下之後，公會職員點了點頭。

「那麼，接下來將舉行寶石魔像討伐祭！」

金屬跟武器的敲擊聲響起，這是現場所有人拔出武器的聲音。

「除了參加者之間禁止互相殘殺跟迷宮的基本規則之外沒有其他限制！最快討伐寶石魔像的人就是贏家！」

迷宮存在複數的通道，寶石魔像的所在位置是第三層。當然，這也會是一場比拼誰能最快趕到那裡的競賽。所有人都為了飛奔出去壓低身子，如果沒有公會職員加以協調，這股熱意已經大到無法保證不會發生意外。

隨時都有人可能忍不住衝出去，意識到這一點的公會職員簡短結束說明後舉起一隻手，所有冒險者的眼神都集中在他的手上。然後──

「那麼，討伐祭──現在開始！」

當職員揮下手的同時，迷宮裡充滿了怒吼聲。冒險者們一同沖向各自面前的通道，有人因為緊張跌倒很快就受了傷，也有人因為害怕裹足不前，但大家都為了各自的夢想、願望跟慾望沖向迷宮深處。

「────好啦，我們走吧。」

「是。」

烏爾跟靜玖也為了挑戰黑暗邁開腳步。

那麼，正如剛才公會職員所宣言的，這場討伐祭一旦開始，就不存在詳細規則。接下來就是一場比速度的比賽，但因此才會產生誤會。

就是「只要搶先抵達目的地就贏了」的誤會。

明明目標不是只要遇到就能輕易打倒的弱小魔物，眾人卻產生了如果不動作快就會被人捷足先登的誤會。要是視野因為緊張變狹窄就會發生事故、受傷，甚至丟掉性命。討伐祭的規則很容易讓人忘記這一點。

而這正是公會的目標，很少人知道這是在衡量參加者是否會被遙遠的寶物沖昏頭而忽略了眼前事物。當然了，既然設置這種陷阱，採取對策跟防止最壞情況發生也是冒險者公會的工作。

大罪迷宮古利德　第二層

即使尚未抵達寶石魔像的棲息地，冒險者公會的職員依然在此待命。這是為了防止在盛大的祭典中發生悲慘的事故。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

「呀啊啊！手！我的手！！！」

「可惡！去死！快去死！」

「唉──真是慘不忍睹耶……」

治癒魔術師塔娜也是成員之一。她正四處回收那些連寶石魔像身邊都到不了的可憐冒險者，為他們進行治療。

塔娜是將上層或中層作為活動據點的銀級冒險者隊伍成員。這次長時間的迷宮剛好結束，準備休假的時候接到公會的邀請，想著能賺點零用錢就參加了──然而她很快就發現到自己被推派了根本不划算的工作。

「嗚、嗚喔喔！放開我！我還能夠戰鬥！」

「你手臂都快沒了，怎麼可能還能打，給我躺好！」

由於不停對大吵大鬧的新手冒險者進行治療跟施打鎮定劑（物里），塔娜很快就覺得疲憊不堪。新手冒險者都這麼蠢嗎？難不成自己也曾經有過這種時期？她抱持這種想法不停奔波。

「受傷的人，還有希望退出的人請來這裡！」

「我們會安全護送你們離開迷宮！」

「小心點喔！聚集太多人會引來魔物！」

除了自己之外的支援者們也忙得不可開交，讓她很想揍過去那個誤以為照顧新人跟遲遲沒有進展的銅級冒險者很輕鬆而參加的自己。

「不要衝得太快喔？接下來還有得忙呢。」

「蘿茲小姐。」

此時擔任冒險者公會櫃檯小姐的蘿茲走向自己，會使用治癒魔術的她似乎也被派了出來。今天的冒險者公會櫃檯應該沒什麼人，畢竟沒參加的冒險者大多也都來參觀這場祭典了。

「蘿茲小姐真熟練呢。」

「因為這已經是我不知道第幾次以支援者身份參加了啊。」

當兩人開始合作治療後，蘿茲的動作俐落到讓人印象深刻。她能迅速分辨傷患的嚴重程度並一一加以處理。原本以為她只是個優秀的櫃檯小姐，沒想到這麼多才多藝。她以前其實是個冒險者的傳聞搞不好是真的。

「每次都是這種感覺嗎？」

「嗯──……」

聽她這麼問，蘿茲有點煩惱地皺起眉頭。

「這次『受傷的人好像有點多』？或許稍微留意一點比較好。」

「您的意思是？」

蘿茲用下巴指了指，前方躺著一個剛剛因為魯莽地沖向大群魔物而悲慘地遭到淘汰，全身纏滿繃帶的冒險者。

「像他那種因為著急而自滅的人每次都會出現……但這次數量特別多。」

「不是單純因為這次瞻前不顧後的笨蛋比較多而已嗎？」

「當然也有那種可能性……不過，還是小心點吧。」

蘿茲像是預料有什麼事會發生似的加重語氣，莫名地有說服力。

「雖然對銀級而言不是什麼大數目，對於『白堊』跟『銅』來說可是賭上一筆可觀數字的大勝負。」

「意思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也不清楚會不會有人亂來嗎？」

「就是這麼回事。」

塔娜將蘿茲的話記在心裡，專心應付數量比剛才更多的傷患。為了因應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風暴。

同時下定決心，之後絕對不會擔任討伐祭的支援者。

這份工作的報酬肯定不划算。

──這是關係到我們命運的情報，不能輕易交出去。

「赤鬼」的老大歐羅克回憶那筆跟新人冒險者靜玖之間的輕鬆交易。那兩個在「寶石魔像」附近鬼鬼祟祟的新手冒險者肯定發現了某種「東西」，他的直覺是正確的，可以說是中大獎了。

──所以不能白白交出情報。拜託了，請您見諒。

歐羅克趁著雙人組之中的少女單獨行動時，用暴力當作威脅得到了情報。露出畏懼表情的她拚命交涉，提出了一枚金幣當作報酬，但這個結果讓歐羅克暗自偷笑。

這個女人是個外行。

像這種懸賞魔物的情報費，行情至少都是獎金的三成。他還收到了這次寶石魔像的獎金在祭典加持下將會提高的傳聞，也就是說這個女人用低於一成的報酬交出了情報。

更何況如果真的動用暴力，將無可避免地被「冒險者公會」究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乾脆吐露情報的銀髮少女實在太好對付了。

──好吧，交涉成立。

當時歐羅克沉浸在從無知對象身上詐取利益的快感，跟部下們一起放聲大笑。

因為這個緣故，那名在不久之前都很害怕的少女露出了跟之前截然不同的微笑這件事，他們直到最後都沒發現。

大罪迷宮古利德　第三層

銅級冒險者隊伍「赤鬼」正忙著趕路。理由非常簡單，就是為了儘快趕到寶石魔像身邊。不過他們並不著急，這是因為早就知道寶石魔像的「目的」是保護「門」的緣故。

這個優勢非常巨大。迷宮的地形雖然會不定時發生改變，次數並不頻繁。

「『門』的位置在哪？」

「就是這條路！動作快！」

只要前一天掌握「門」的位置，之後朝那個方向跑就行了。幸運的是，今天沒有發生迷宮變動之類的麻煩，他們賭贏了。

「哈哈！其他人一定還在毫無頭緒地到處亂晃吧！」

「那個小姑娘就是幸運女神啊！」

「你們幾個，別太大意了！」

歐羅克朝已經開始鬆懈的夥伴們發出怒吼，現在還不能大意。因為──

「那個雙人組還沒放棄討伐寶石魔像！別以為事情都會順利！」

「嘖，不就是兩個小鬼……不，知道了啦歐羅克，我不會大意的。」

歐羅克朝依然說著瞧不起人話語的蠢貨瞪了一眼，接著在進入通往「門」所在之處的單行道時，他進一步下達指示。

「好，你們在這裡待命。」

他要求這次同行五人隊伍的其中兩人，雷古跟葛羅格留下來妨礙競爭對手。雖然冒險者之間禁止互相殘殺，除此之外的妨礙行動還在大會的允許範圍內。

「把來這裡的所有人都打倒，尤其是那兩個小鬼出現的話更別客氣。」

歐羅克這麼叮嚀後，帶領其他三人朝寶石魔像的方向走去。目送老大一行人離開，葛羅格回頭扭了扭脖子。

「……不過那兩個小鬼真的會來嗎？」

「老大都特別叮嚀了。那個女人可是很拚命呢。」

──我只會提供情報，我們也會參加討伐祭。

那個女人用「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拚命懇求，赤鬼的人們冷笑著答應了她。當然，他們根本不打算讓他們討伐寶石魔像，所以才會在這裡守著。

「不過未必會從正面過來，畢竟他們只有兩個人啊────」

「……不。」

聊到一半，葛雷格舉起自己擅長的斧頭盯著通道。魔力的詭異光芒映照出那兩個少年少女的身影。

「他們來了。」

「真蠢耶。」

兩人擺好架式放聲大喊：

「你們兩個站住，這裡禁止通行。」

「不想挨揍的話就快滾！」

接著展示武器大聲警告。然而兩人對他們的警告毫無反應，筆直走了過來。即使見到武器也沒有絲毫猶豫。這股氣勢讓葛羅格皺起眉頭。

「聽好了！繼續靠近就宰了你們！做好覺悟了嗎？」

「我可沒做好被殺的覺悟啊！」

此時少年這麼開口。語氣十分冷靜，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他的眼神也沒有任何動搖。面對這種表情的對手必須萬分警惕，葛羅格握緊手中的斧頭──

「既然如此──」

「不過，『只顧著理我們真的好嗎』？」

下個瞬間，「無數的冒險者」從烏爾他們背後沖了出來。

時間回到靜玖向烏爾坦白自己做了什麼的那天夜晚。

「事情露餡了。」

靜玖冷靜地說出這個事實。

「什麼意思？」

「關於寶石魔像特性跟『目的』的情報傳得比想像中更廣。正確來說，是很多冒險者盯上了『正在找那個的我們』。」

烏爾慢慢消化靜玖的解釋，就像服下了一劑苦澀的良藥。

瑪吉嘉提供的「寶石魔像攻略法」最大的價值在於實行的容易程度。但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才必須獨佔情報。正因為人人都能辦到，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發現。由於這項情報是從透過特殊途徑從優秀魔術師手中得到的，讓烏爾以為自己能夠獨佔。

並且「產生了這種誤解」。

「…………說得也是。畢竟大家都很拚命，會這樣也很正常。」

但是，瑪吉嘉沒有保證這一點。

──沒有人掌握了如此精確的情報。

雖然她這麼保證，反過來說，也意味著「有很多人在一定程度上察覺了有捷徑能攻略寶石魔像」。當然，烏爾不認為那些人能擁有跟足以匹敵銀級的魔術師瑪吉嘉相提並論的知識────但至少具備了能找出情報持有者的洞察力。

況且烏爾他們幾乎每天都會進入迷宮，在寶石魔像四周打探。被人盯上也是理所當然的。因此──

「有可能會變成一場破壞門跟寶石魔像的『爭奪戰』……」

一旦變成那樣，事情就無法預測走向了。不僅沒有確定性，如果出現人數跟實力都在烏爾他們之上的隊伍，勝算就會變得更低。

烏爾選擇的「安全策略」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

「所以比起獨佔情報，我選擇將情報出售擴散。因為不想被人發現所以沒向您說明，實在非常抱歉。」

「意思是賣給赤鬼他們了嗎？」

然後用這筆資金來添購裝備。既然無法在情報上取勝，至少要在裝備上有優勢。她的意圖是正確的，就算不是最好也是次優，烏爾也這麼認為。

「不，並非如此。」

「……嗯？」

但是，她接下來說的話才是重點。

「我把這個情報告訴了『幾乎每一位打算參加討伐祭的冒險者』。」

靜玖說出了非常不妙的事。

「怎、怎麼回事？」

「赤鬼」的歐羅克非常錯愕。

他們依照計畫，很快就發現了寶石魔像跟門的位置。正巧寶石魔像進入了「門」所在的大廳，擋在門的面前。大概是感覺到眾多入侵者的氣息，所以選擇直接保護「門」，而不是出去迎擊吧。

接下來只要趁隊友引開寶石魔像時把門破壞就行了，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找到了！是寶石魔像！」

「好、好大！不，別害怕，上啊！」

「慢著慢著！別跟它正面衝突，去找那個！那個東西！」

「那個是指什麼啊！」

「我也不知道啊！！！」

正當他們準備開始戰鬥時，大量的冒險者衝進了這座廣場。

「怎……怎麼回事？我不是叫那些蠢貨阻止其他人嗎……？」

本來打算斥責葛羅格他們，但歐羅克也意識到想阻止這麼多冒險者是不可能的。他們兩個是負責應付那些迅速找到寶石魔像所在地的少人數隊伍才留在那的，根本沒料到會出現這麼大量的冒險者。

為什麼會變成這種大騷動？

「找到了！是『赤鬼』那些人！」

「宰了他們！不，殺掉的話會很不妙，打倒他們！」

「把他們身上的東西都搶過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關鍵在他們身上！」

而且他們的目標明顯都在自己一行人身上。眾人的眼裡閃動著光芒握緊武器，感覺隨時都會撲上來。

到了這個時候，歐洛克終於明白這些傢伙是誰煽動的。

「那……那個女人！」

歐羅克咒罵著銀髮少女。

但是為何那個女人要這麼做？這是為了什麼？增加競爭對手明明只會更不利吧？

「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

「寶石魔像來了！！！」

「哇啊啊！好險！差點沒命！！！」

「你們這些人少給我礙事！」

但他沒有時間思考，情況一片混亂。歐羅克嘖了一聲。這下要是把門破壞，寶石魔像可能會在自己一行人破壞之前就被捷足先登。

「你們幾個！把這群小嘍啰打跑！讓他們閉嘴！」

為了打破僵局，歐羅克不得不對部下們做出指示。

「……真誇張啊。」

「是的，事情成功了呢。」

烏爾跟靜玖站在遠處觀察著這一切。

把情報散布給所有冒險者。

靜玖這乍看之下很亂來的作戰意圖十分明顯────就是讓情況變得混亂跟膠著。

──既然有人想偷跑，那麼就讓所有人都動彈不得就行了。

她將提供給赤鬼一行人的情報稍作「刪減」，然後悄悄地散播到各個地方。沒有跟應付赤鬼一樣收取金錢，取而代之的是做了「能快速擴散的措施」。

烏爾再次認識到這種作法非常危險。

靜玖在對待情報這種商品上冒了相當大的風險，做出了如果處理不當，就算被人背後捅一刀也不奇怪的行為。但是背負如此大風險得到的成果顯現了出來。

「可惡！你們這些傢伙少礙事！」

「吵死了，你才該給我去死！！！」

「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

大廳內一片混亂，冒險者們吵成一團大打出手，所有人都知道寶石魔像的弱點就在眼前，卻沒人能夠出手攻擊，「澈底陷入膠著狀態」。

「事情很順利真是太好了。」

「是啊，不過戰鬥結束後靜玖要跪坐反省。」

「哎呀！」

「不準抱怨。」

這個女人如果不好好矯正，肯定會在哪被人一刀捅死，烏爾對此堅信不移。接著他舉起了「龍牙槍」。這是被瑪吉嘉修復，取回原本機能的武器──人類能夠攜帶，以跟魔物戰鬥為目的的破壞兵器在此展現了它的本質。

「『下顎開啟(Open)』。」

烏爾扭轉槍柄。槍頭像野獸般打開下顎，對準的目標當然是正在朝冒險者揮拳的寶石魔像。

「『魔導核啟動(Drive)』。」

接著將轉動的槍柄像拉弓般往後拉，內藏的術式隨之啟動，向魔導核送出命令。

在那個地下室迷宮裡散發詭異光芒的魔導核，現在開始正常地釋放出威猛的光芒。充填的魔力開始流動，發出了劈里啪啦的破裂聲，聲音遠比一般龍牙槍來得激烈。

──你的龍牙槍採用了相當古老的術式，要小心調整威力喔──？

烏爾想起瑪吉嘉的警告而露出苦笑，在對自己立刻無視警告一事感到抱歉的同時放聲大喊：

「警告一下！所有人最好快點跑喔！」

聽到烏爾的警告，原本爭執不休的冒險者紛紛回頭，見到他手上武器放出的激烈魔力光芒後瞪大眼睛，一同逃離了射線範圍。

「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

只剩下無法理解烏爾警告意義的寶石魔像留在原地沒有逃跑。確認它的位置後，烏爾朝著空無一人的射線路徑放開了原本拉緊的槍柄機關。

「『咆哮』！！！」

下個瞬間，彷彿連空氣都能燃盡的灼熱光線劃破空間，擊中了寶石魔像。

「哇啊啊啊啊啊啊!? 」

「怎麼回事!? 好燙！」

這股熱浪引發了冒險者的慘叫。事實上，這種火力對在場的冒險者而言也充滿威脅。魔物中也存在會吐出火焰的類型，但那道光芒的強度遠遠凌駕於魔物的火焰之上。

「……嗚……」

放出光芒的烏爾身體也受到熱浪灼燒，刻在嶄新槍柄上的防禦術式也無法澈底擋住熱量。雙手灼傷、臉頰發燙、身體顫抖。不小心鬆手的話烏爾肯定沒命了。

但是光芒打中了目標，他要射穿的是寶石魔像最脆弱的部位──「頭部」。

「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Ｏ────　」

於是隨著光芒射出，持續沐浴在那道強力熱線上的寶石魔像頭部彷彿融化般粉碎四散。失去頭部的寶石魔像搖搖晃晃地跪倒。在冒險者們的慘叫跟驚呼聲中，它龐大的身軀伴隨著巨大衝擊倒了下來。

「我們……贏了？」

「幹掉了……嗎？」

某些冒險者這麼說了，乍看之下也是這樣。寶石魔像失去頭部倒了下來，如果它是人類的話，毫無疑問可以說是沒命了──────然而。

「你是說……『頭部被破壞了』？」

有人突然迸出這麼一句話。對於在場這些以討伐寶石魔像為目標的大多數人而言，魔像的特性他們再清楚不過了。

──當頭部在魔導核還在的情況下被破壞，魔像就會「失控」。

「────Ｏ、Ｏ。」

此時寶石魔像的身體抽動了一下，原本毫無動靜的手臂動了起來，伴隨著碎裂的聲響插向地面。原本以為它準備再次起身，但事實並非如此。

「Ｏ、ＯＯＯＯ、Ｇ、ＧＡＡＡＡＡＡＡ……！」

它保持雙手插在地面的姿勢，外型逐漸改變，變得更容易抓住地板、支撐身體。雙腳也是一樣，身體朝四足野獸的模樣逐漸變化，消失的頭部也發生改變，碎裂的部分如同銳利牙齒般伸長扭曲。

「……『失控了』。」

不知是誰這麼說了。正如這個名稱代表的意義，寶石魔像發出顯示陷入瘋狂的怒吼。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這個無法應付。

在場的所有冒險者都明白並理解了這個事實。這個怪物無論怎麼想，自己都應付不來。但就算理解，眾人依然沒有動作。不過只是因為恐懼跟衝擊導致身體麻痹，動彈不得罷了。

「我再警告一次，逃得掉的話最好快點逃喔。」

烏爾平靜地對他們發出警告，他那平淡的語氣和現場氛圍顯得格格不如，但已經足以讓傻眼的冒險者們恢複理智。

「……快、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這聲尖叫為契機，冒險者們一同逃出房間。

「快逃快逃！快點逃！」

「這怎麼看都不太妙吧!? 」

「別開玩笑了，滾開！！！」

「儘是慘叫聲呢，這場討伐祭。」

烏爾嘆了口氣看著這幅光景，要問他是否一點都不怕，答案是否定的。老實說他怕得要命。雖然害怕，一想到這個局面是自己造成的，就不能裝成受害者哭天喊地。

「你這個臭小鬼！」

此時有人突然從背後抓住烏爾的肩膀，臉上被揍了一拳。仔細一看，擔任「赤鬼」老大的男人正瞪著自己，臉頰如同隊伍名稱般變得通紅。

「怎麼了，『赤鬼』閣下，你不逃嗎？」

「你這傢伙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那種東西你打算怎麼解決！」

「烏爾大人！」

此時靜玖彷彿沒看見男人似的走到烏爾身邊。他肯定對靜玖也有很多話想說吧，臉頰變得比面對烏爾時更加鮮紅，瞪著靜玖張大嘴巴，但是────

「太好了！順利成功了呢！！！」

卻在看到靜玖那充滿喜悅的絕世笑容後啞口無言。

不只是歐羅克，準備逃離現場的其他人也認為靜玖的笑容既美麗又惹人憐愛。但一想到這是營造出這種地獄情況的女性露出的笑容，又顯得過於瘋狂，甚至到了能讓人連對寶石魔像的恐懼都煙消雲散的程度。

即使是明白她所有意圖的烏爾也覺得這個笑容實在很不對勁。如果自己是個旁觀者，肯定會立刻保持距離，並祈禱永遠別再跟她扯上關係吧。

但現在並非如此。

「嗯……是啊。」

烏爾為顫抖的雙腳註入力氣，緊咬著隨時都會發抖的牙齒，勉強擠出難看的笑容。她並不正常，這點無庸置疑。但是烏爾已經跟她締結契約，下定決心要配合她的瘋狂了。所以──

是時候放棄當個正常人了。

是時候解開「枷鎖」了。

是時候讓自己置身瘋狂之中了。

好了，發笑、發狂，做好準備沖向眼前的地獄吧。為了自己的私心賭上性命，為了自我滿足跳進地獄深淵吧。

烏爾這麼說服自己並露出笑容。接著對瘋狂的策略澈底成功的事情放聲大笑，開口大喊：

「嗯，太棒了！太完美了！好啦，接下來只要取勝就行！！」

「是！！！」

於是，兩人在地獄中露出笑容。

「Ｇ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Ａ！！！！」

────寶石魔像戰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