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36 · 於是少年在迷宮裡奔馳 1 強欲迷宮與負債纍纍的新手冒險者

第五章 我與德

太陽神西下了。

到了夜晚,精靈們會代替太陽神化為星辰,用微弱的光芒照亮黑夜。

光芒微弱,不足以劃破這可怕的夜晚。於是人們用來自魔物身上的魔石點火照亮夜空,祈禱太陽神休養生息之後能再次現身,然後入睡。

「喂!快點跑!讓身體適應魔力!」

即使在這種黑夜裡,訓練場依然回蕩著咒罵聲。這樣不會吵到鄰居嗎?烏爾這麼心想。

「喂,你這狗混蛋裝什麼死,快點跑起來!」

「呀啊!」

跟烏爾和靜玖同期的人已經全數淘汰,現在被格連踢飛的獸人應該是烏爾他們新來的後輩,問題在於能撐多久。正確來說,感覺今天之內就會放棄。當烏爾想到這裡時,格連注意到他們。

「哦,回來了嗎?明明只是去買武器怎麼花這麼多時間,現在開始跑嗎?」

「饒了我吧……實在是,我說真的。」

「啊?」

見到烏爾他們疲憊的模樣,格連皺起眉頭。

「怎麼,是去探索迷宮了嗎?」

「是個有點特殊的迷宮……格連認識叫做瑪吉嘉的魔術師嗎?」

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格連露出打從心裡感到厭煩的表情。

「那個不正經的傢伙嗎?」

「每個人都說她不正經耶……我也這麼想就是了。」

她的確是個不正經且不能掉以輕心的女人。而且從她那裡得到的情報也是個不遑多讓的麻煩東西。

瑪吉嘉宅邸

「打倒強力魔像的方式有兩種──啊,我這邊說的強力,指的是無法直接破壞『魔導核』的情況喔──?」

敗給靜玖的說服,或者該稱作說教之後,烏爾跟靜玖成功從瑪吉嘉手上得到報酬,目前正在確認寶石魔像的相關情報。

龍牙槍的魔導核會在「黃金錘」修好刀身之後修理(根據她的說法,龍牙槍的「大炮」必須根據作為炮塔的刀身情況來加以調整)。

「不過,真虧你知道寶石魔像的情報耶。」

「因為不是演變成『討伐祭』了嗎──?金錢跟情報都會開始流動喔,除了我之外,還有很多人在打聽喔。」

「獎金才十枚金幣吧?即使如此也一樣嗎?」

對烏爾他們而言十枚金幣確實是筆巨款,但要說值得讓能在都市國內買下土地的女人感到執著,老實說令人懷疑。不過,瑪吉嘉卻聳了聳肩,然後開口:

「你真不懂耶~圍繞著這十枚金幣,許多商人甚至神官大人都會在冒險者身邊奔波,花在這場祭典上的金錢遠比你想像中來得多喔。」

「原來如此。」

「話──雖──如──此──其他人掌握的情報應該都不到我的程度吧。」

「看來不只是技師的實力,您也很擅長情報戰呢。」

「呵──呵呵──盡量稱讚我吧──」

聽了靜玖的稱讚,瑪吉嘉得意洋洋地笑著。明明打算用相當惡劣的手段榨取烏爾他們的勞動成果,卻是個很好哄的女人。

「然──後──呢──說起擊敗寶石魔像那種一般物理攻擊難以奏效的魔像的方~法,一種是讓它『失控』並加以擊敗。」

聽見失控這個詞,烏爾自然想起了剛才在地下室迷宮大鬧的魔像,並覺得有點害怕。要把進入那種狀態的寶石魔像……給打倒?

「那不是反而更危險了嗎?」

「那是當然的嘍──?」

「喂。」

烏爾準備抱怨的時候,瑪吉嘉說著「先聽我說完」打斷了他。

「失控狀態的魔像結構會變得脆弱,因為維持構造的控制術式也整個炸飛了嘛──它們通常會大鬧一場然後自己損毀,那麼一來或~許就有機會擊敗它了呢。」

「意思是要我們等它自滅嗎?」

「嗯──雖然迷宮出生的魔像都能撐很久啦──迷宮會幫魔物補充魔力,所以幾乎不會自己毀~掉。」

「也就是只能等它變脆弱後,再由我們給予致命一擊啊。」

雖然無法從外觀判斷「魔導核」的位置,從「控制術式」一定位於頭部來看,也有很容易鎖定的優點,即使是迷宮魔像,這方面好像也是一樣。

「嗯,如果做好覺悟承受巨大風險的話,這也算是一種方法?的程度吧──」

白堊或銅級可能會沒命就是了,瑪吉嘉很開心似的笑著說。

「……那麼,另一種方法呢?」

「『讓魔像達成目的,或是讓它的目的無法完成』。」

「……嗯?」

由於乍聽之下無法理解,烏爾跟靜玖同時不解地歪著頭,見到兩人明顯不明白的模樣,瑪吉嘉露出開心的笑容。

「這就要說到寶石魔像為什麼──要跑來上層了呢──」

「你的意思是?」

瑪吉嘉拿起桌上的小刀,並將它隨手扔到房間角落。

「────ooooo……」

緊接著,原本靜靜待在房間的魔像動了起來,慢吞吞地撿起瑪吉嘉扔出的小刀,放回原本的位置上。

「所謂的魔像會根據命令術式來行動──舉例來說,像是『房間打掃乾淨~』、『擊退未經許可就來訪的客人~』之類的──」

「嗯。」

「迷宮產生的魔像也是一樣──不過,迷宮出身的魔物正確來說是遵從『類似控制術式的某種東西』來行動就是了──但這方面就先不談了──」

「也就是說,那個寶石魔像也是基於某種命令行動的嗎?」

「就是這麼回事──」

在瑪吉嘉向兩人解釋的途中,魔像將小刀放回原本位置之後,又返回自己待命的地方停止了動作。

「然後一旦完成目的,或是說目的無法完成,魔像將會停止功能,就好比失去了生存目的一樣吧──?」

「也就是說,寶石魔像只要完成目的,就會露出很大的破綻?」

「不僅如此,可能就能直接打倒它了呢──畢竟達成目的的魔像各方面都很脆弱。雖然迷宮出身的魔像大多都是以『殲滅人類』為目的,所以不太會有這種情況就是了──」

確實,如果目的是那個,除非人類毀滅,否則幾乎不會發生吧。但既然瑪吉嘉會用這種方式說話,就代表──

「意思是寶石魔像的目的不是那個嗎?」

「而且,您已經發現了對吧?」

面對烏爾跟靜玖的問題,瑪吉嘉露出微笑。

「因為它的舉動以『殲滅人類』來說很奇怪,試著調查一下就發現了。」

她一邊驕傲地說「能調查到這種地步的人大概只有我吧──?」一邊「砰」的一聲拿出大顆水晶放在烏爾他們面前。那似乎是一種能記錄並顯示某個地方的風景,被稱為「記錄水晶」的魔導具。

「答案就是這個。」

「……哪個?」

「是什麼呢?」

水晶里顯示的影像雖然模糊,仍能看到寶石魔像。巨大而閃亮的巨大魔像正在大鬧,準備踩扁眼前的冒險者們,還是一如既往地兇猛。

但還是完全看不出瑪吉嘉所謂的「目的」是什麼。見到烏爾好奇的模樣,瑪吉嘉指著水晶內的畫面。

「所以你看嘛,這個────」

接著她清楚說了「那個」,但烏爾還是無法理解她話中的意義。然而──

「難道說──」

當明白情況的瞬間,烏爾顯得非常驚訝。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雖然很想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瑪吉嘉仍未表示自己是在開玩笑。

「這大概是你的競爭對手都還沒發現,價值千金的情報喔。加油吧,新人小哥?」

見到烏爾對得到的情報價值感到困惑,瑪吉嘉像是打從心底對他的動搖感到開心似的露出了笑容。

冒險者公會 訓練所一樓 講習室

「它之前的舉動確實很奇怪呢……」

烏爾回想起瑪吉嘉給的情報並苦澀地這麼說。沒錯,經她這麼一說,的確不是沒有頭緒。

之前在和寶石魔像交戰圖中,它曾經停止追擊烏爾他們突然離開。如果目的是「殲滅人類」的話有這種舉動很奇怪,這點無庸置疑。

但是沒想到,魔像的目的居然是「那種東西」──不過無論如何,這下謎題算是解開了。

但是,這結果又導致了新的問題。

「格連……我想問一下。」

「幹麼?」

「要是打倒『機能停止』的寶石魔像,公會會發給我們銅戒指嗎?」

「難說。」

沒錯,答案很「難說」。

瑪吉嘉給出的寶石魔像弱點情報,可以說是決定性的。只要破壞「那個」,寶石魔像就會立刻停止機能,也能輕易將其打倒。

沒錯,麻煩之處在於「任何人都能輕易解決」。

「光是打倒停止機能狀態的寶石魔像的話,能從冒險者公會得到的評分是不夠的,大概是『很有可能晉陞銅級』左右吧。」

當然,這種評價也已經很夠,只要之後穩妥地持續進行冒險者活動,很快就能達到足以升上銅級的評價。

但是不足以「直接晉陞」,就是這麼微妙的程度。雖然比正面擊敗寶石魔像來得安全,評價也會稍微下降。

「意思是情報收集能力不算在評分內嗎?」

格連哼了一聲回答靜玖的提問。

「當然在評分內啊,冒險者公會並非只注重那些老是魯莽行事的笨蛋……但是到頭來,他們最重視的還是『暴力』。」

「真野蠻。」

「我也這麼認為喔,野蠻的新手。」

冒險者公會的審查標準並非有所偏頗,無論是探索迷宮、致力於被魔物們奪走的土地開拓事業,還是擔任護衛討伐盜賊,這些方面都需要考驗冒險者的戰鬥能力,公會重視這點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這麼一來……」

「格連大人。」

「啊?」

緊接著,靜玖舉手再次向格連提問。

「『要是正面擊敗了失控狀態的寶石魔像,評價會變得怎樣呢』?」

「……」

「靜玖,還是……」

烏爾原本打算說著「別那麼做吧」加以制止,但靜玖的表情非常認真。格連也像是回應她的心情一般瞪著她開口回答。

「那樣不明智。不過,用來展現自己的戰鬥能力確實是足夠的。」

「哪種情況比較有升上銅級的可能性呢?」

「後者吧。不過這是建立在審查員是我的情況下就是了。」

「烏爾大人。」

聽見這個回答,靜玖轉頭看著烏爾。烏爾很清楚她想說什麼,但正是因為明白,烏爾才會露出苦澀的表情。

「應該選擇可能性較高的那種。」

「這可是低風險高回報,跟高風險高回報的差別喔?」

對於烏爾的發言,靜玖搖了搖頭。

「不對,風險相同。或者說瑪吉嘉大人的提議比較有風險。」

「那可是得背上可能會死的風險耶?應該是相反吧?」

「這種情況下的風險指的是能夠達成目的,或是不能。『生死並不在考量範圍內』。」

靜玖斬釘截鐵地這麼說,讓烏爾啞口無言。

雖然有很多話想講,靜玖的意見實在過於極端。生死怎麼可能不在考量範圍內,但是他卻無法反駁。

格連曾經說過,烏爾打算做的事情並不正常。

烏爾也開始明白了這件事。靜玖說得沒錯,這是一件必須背負死亡風險才能辦到的事。在這種情況下講出誇張言論的靜玖才是正確的,錯的人是烏爾。正因為如此,他才無法反駁。

話雖如此,烏爾也無法簡單地說出「明白了,就這麼辦」表示同意。

以無名氏身份生活的烏爾見證過許多死亡,實際上甚至親眼目睹了父母的臨終。

人死了,什麼都不會留下。死亡是很可怕的。

在流浪的旅途中,死亡近在咫尺。正因為如此,他才明白那究竟有多可怕。這種也能視為珍惜生命的想法讓烏爾裹足不前。喉嚨顫抖,奪走了他的聲音,導致烏爾無法立刻點頭同意靜玖的說法。

「────」

靜玖眼神中沒有輕蔑也沒有悲傷,只是靜靜注視著他。

訓練第二十二天

在討伐祭開始前,禁止討伐寶石魔像。

對於這個規定,的確有零星冒險者說著「居然不允許『討伐』作為人類敵人的邪惡魔物,到底是怎麼回事!」提出不滿,但最終都被公會壓了下去。

競爭是測驗能力的絕佳機會。

失去這個機會對冒險者公會而言也是損失。

為了讓祭典順利進行,國家跟公會將會合作,試圖打破規則的人甚至會被處罰。所以這麼一來,反而讓想在規則內抄捷徑的人增加。

導致總會出現想要在討伐祭之前將其削弱,在當天一口氣討伐,或是想找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弱點的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OOOOOOOO……!」

但是那大多數都不會順利。

不是因為弱小到任何人都能擊敗,才會被選上成為禁止討伐的獵物。而是麻煩到如果不那麼做就不會有人去討伐才會獲選。搞錯這點的人,無一例外都會在祭典開始前嘗到苦頭。

於是這天也是一樣,又有一群冒險者被寶石魔像擊潰。事到如今已無法得知原本是打算威力偵查還是其他行動,總之他們遭遇了慘敗,目前正被魔像追著四處逃亡。

雖然應該不會死人,這也決定了他們暫時將進行一場攸關性命的捉迷藏。冒險者被移動意外迅速的寶石魔像追逐的畫面,成為了這幾天的第三層經常發生的光景。

「……走了呢。」

「了解。」

烏爾跟靜玖從遠處觀察著這個景象,然後像是看準時機似的朝寶石魔像的反方向走去。

寶石魔像被賦予的「目的」是什麼?

──前提在於寶石魔像是在活躍期突然從中層跑到上面來呢──通常魔物是幾乎不會跨越樓層的。

瑪吉嘉根據記錄水晶映照出的景象為基礎,仔細對烏爾他們說出自己的推測。

──也就是說它的「目的」「移動到了」上層,也就是現在成為它活動範圍的第三層吧──

也就是說,寶石魔像的「目的」是在迷宮活躍期移動的「某樣東西」。這方面還說得通。既然說是「移動」,代表有可能是一種生物,但目前寶石魔像的周圍沒有發現任何生物的跡象。

──基本上,迷宮出身的魔像控制術式被賦予的命令分為兩種──「殲滅」或「守護」。

其中「殲滅」指的當然是殲滅人類。在那個情況下,想要透過達成目的讓它機能停止幾乎不可能,但如果是「守護」就另當別論。只要破壞守護對象,就能造就「目的達成困難」的情況。

──那個魔像的舉動很明顯是守護,那麼到底是在守護什麼呢?

就是在活躍期移動到第三階層的某種東西,寶石魔像自然就是為了守護它才會移動過來的。那麼產生移動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活躍期的大罪迷宮古利德特別顯眼的地方是「大規模的迷宮變動」。迷宮會跨越樓層,廣泛且大幅度地產生變動。甚至會發生過去存在的地方消失無蹤,但是該空間卻跑到其他樓層的某個地方的情況。

──如果因為這種變動,導致原本在中層的「守護對象」移動到上層的話?

「……那就是這個嗎?」

「還真小呢……」

寶石魔像徘徊的小房間里有個東西。

是一扇位於牆邊的「小門」。

尺寸像是設給小矮人用的一樣。周圍的牆壁,以及這扇門所在牆壁的顏色跟設計明顯不同,給人一種從完全不同的建築物上拆下來,再裝上去的異樣感。

「……」

烏爾保持戒備地朝門伸出手,然後打開。在裡面的是──

「……什麼都沒有耶。」

「是牆壁呢。」

門的對面只有單純的牆壁,上面什麼花紋都沒有。

寶石魔像守護的是這扇「門」。

守門在迷宮魔像被賦予的職責中屬於常見的一類。即使因為迷宮變動,門的內部變成了毫無意義,沒有任何東西的牆壁,對魔像而言也沒有差別,它仍會追到上層,完成守護的職責。

一旦破壞這扇小門,魔像就會因為無法達成職責而停止機能,問題在於──

「到底該怎麼辦……呢。」

「……」

烏爾跟靜玖都陷入沉默。

首先必須確認瑪吉嘉給的情報。這方面烏爾跟靜玖的意見相同,無論做出什麼選擇,確認都是必須的。

經過這幾天的觀察,兩人確定瑪吉嘉的推測是正確的。魔像的活動範圍是以這個地方為中心,拉開一定距離之後就會回到原本位置,這點基本上可以確定了。

但是問題在於接下來該怎麼做。

「如果打算讓機能停止,就必須在祭典開始前一直監視這裡……?不,這樣一來不僅會被其他人發現……還會被寶石魔像盯上……?」

烏爾不斷思索,但還是沒有答案。話雖如此,如果一直待在門前發獃,寶石魔像很快就會趕過來,差不多該逃離這裡了──

「烏爾大人。」

「嗯?」

當烏爾煩惱時,靜玖開口搭話。於是他看了過去。只見靜玖低著頭,小聲說道:

「還有一個選項。」

「選項────咕啊!」

背後突然傳來衝擊,烏爾伴隨劇痛倒在地上。在不停閃爍的視野中,他勉強抬起頭來,發現幾個男性在不知不覺間從背後靠近了自己。

「哦──這就是魔像的『目的』啊。」

烏爾對這個帶著奸詐笑容說話的男性有印象,記得是自稱「赤鬼」的那些人。靜玖朝那個男人低下了頭。

「依照約定,請給我報酬。」

「喔──喔──我知道啦。真是的,實在是個壞女人啊……哦?」

或許是發現烏爾還有意識,男人帶著笑容抬起腳。

「再見啦臭小鬼,要恨就恨被壞女人欺騙的愚蠢自己吧。」

腹部傳來強烈的衝擊,劇痛讓烏爾的意識沉入黑暗。最後映入眼帘的,是靜玖露出平靜表情看著自己的模樣。

訓練第二十二天 晚上

在訓練所的床上,烏爾經歷了最糟糕的清醒方式。

身體不覺得疼痛。雖然被人從身後毆打腹部還被踹了一腳,卻沒有留下任何傷痕,有接受治療的痕迹。

但即使不痛,心情也糟透了。

烏爾清楚地記得失去意識前的情況。「赤鬼」奪走了烏爾他們發現的「門」的情報,並且抓住了他,而主導這一切的人是靜玖。

靜玖背叛了。這對烏爾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

受到背叛的事實比想像中更加讓烏爾受傷。但另一方面,對於靜玖為何要這麼做,烏爾沒有答案。她雖然是夥伴,但只是基於互相利用才組成隊伍,並未過度干涉彼此。

這明顯是烏爾的失敗,他沒有努力去了解夥伴。

結果不僅失去了夥伴,也一併丟失了攻略魔像的方法。

這下完了,拯救亞佳音已經是不可能的事──

「哦,怎麼,你醒啦。居然敢浪費時間。」

格連的聲音讓烏爾猛然抬起頭,看來好像是他幫自己治療的。他一邊露出極度不耐煩的表情,一邊將濕毛巾扔了過來。

「…………是格連啊,靜玖呢?」

烏爾接住毛巾這麼提問,並對自己提出的蠢問題露出苦澀的表情。她怎麼可能在──

「喔,那傢伙在公會的講堂里喔,好像說是想祈禱之類的吧。」

「是嗎………………嗯?」

烏爾原本想一筆帶過,但立刻重問了一次。

「你剛剛說什麼?」

「不,所以說她在講堂里啊,靜玖。」

「現在?」

「現在。」

「…………」

「…………」

「咦?為什麼?」

「沒睡醒嗎你!」

烏爾被格連揍了一拳。

冒險者公會 講堂

這裡是向冒險者告知注意事項、說明迷宮新出現的威脅魔物、公會職員內部聚會,以及雖然很少發生,當銀級以上的冒險者晉陞時舉行授勛儀式的地方。

在這個房間的最深處,講台的上方。負責演講的人身後刻著代表守護人們的上位存在──神明以及精靈的浮雕。

「……」

靜玖正雙手交握地對著浮雕祈禱。她祈禱的表情十分認真,到了讓烏爾猶豫是否應該開口的程度。

「我是信奉某個『邪靈』一族的巫女。」

接著過了一陣子,應該是已經發現烏爾來到這裡了吧,靜玖開口說道。她回過頭,注視著烏爾的表情沒有絲毫疑惑。

「邪靈?」

「精靈的一種。是過去被太陽神宙拉迪亞認為『對人類的活動無益』,因而遭人疏遠的精靈總稱。」

烏爾對這個辭彙沒什麼概念,因為從未聽過這種說法。但這個解釋,很好地跟她模糊不清地帶過的目的連接在了一起。

「靜玖說要討伐龍,也跟那個邪靈有關嗎?」

「是的。」

靜玖露出有些悲傷,又帶著些許歉意的笑容。

「我的目的是恢複『某個邪靈』的地位。為此要討伐與太陽神為敵的龍,取回邪靈的名譽跟力量。」

說明到這裡,靜玖朝烏爾深深地低下了頭。

「至今都沒向您說明實在很抱歉。但是既然事情變成這樣,我認為必須盡量把自己的事情告訴烏爾大人才行。」

「事情變成這樣……啊。」

烏爾在靜玖身旁坐了下來。

她大概沒有把所有事情開誠布公,肯定還有隱瞞的部分。即使如此依然願意開口,是為了向烏爾展現自己的誠意吧。

而既然要展現誠意,就意味著──

「我可以當成你準備解釋為什麼會那麼做嗎?」

「是的。」

靜玖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

靜玖的說明並不長,說出來其實非常單純又簡單,正因為如此───

「………………」

烏爾才說不出話來。

「……靜玖。」

「是。」

「這樣很不妙吧?」

「是的。」

他理解靜玖的意圖,也明白他為什麼要在那邊放出情報讓除了自己以外的冒險者們知道。

也理解了她究竟「冒了多大的風險」。

而在這個基礎上,能夠明白的就是──

「我們要討伐寶石魔像並藉此升上銅級的話,我認為只有這個辦法。」

靜玖依然打算跟烏爾一起打倒寶石魔像,這個想法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過。烏爾的狀況依然「不算無計可施」。

「不過,你居然擅自做出這種事……」

但是,烏爾也無法笑著表示「啊,太好了」加以帶過。靜玖的行為跟決定澈底無視了烏爾的想法,擅作主張也該有個限度。既然組成了隊伍,就絕對不能允許這種行為。

聽見烏爾這麼說,靜玖也表示同意。

「當然。我很清楚自己必須補償,所以。」

「所以?」

「請便。」

靜玖再次主動張開雙臂,不明白情況的烏爾皺起了眉頭。

「請便?」

「請您隨心所欲地處置我。」

烏爾再次啞口無言。

請您隨心所欲地處置我?

烏爾無法理解她說的話。

尚未從昏迷中澈底清醒的大腦拒絕理解。不知道是被毆打的衝擊依然存在,還是因為她的話語陷入了混亂,烏爾的頭開始痛了起來──無論如何,錯都在她身上,這個女人是怎樣啊?

正當烏爾這麼抱怨的時候,靜玖也沒有停下動作。她抓住烏爾困惑的手並十指交扣,接著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另一隻手開始脫掉身上的外套。

「等等,慢著慢著慢著!」

「是。」

「你這是打算做什麼啊!」

「這是補償。啊,不過有件事情必須確認。」

靜玖這麼說,引導烏爾跟自己交握的手直接觸碰自己裸露的肌膚,並且開口:

「我的身體對烏爾大人而言有價值嗎?」

「價、價值……」

她的問法過於直接,烏爾無法回答。但是想跟她保持距離也做不到,視線、身體都強制性地受到她的吸引。

如同寶石般閃亮的銀色眼眸、高挺的鼻子、沒有任何皺紋的白皙肌膚,再加上即使不化妝也充滿魅惑色澤的長相跟水潤的嘴唇。明明身材纖細,胸部卻像能吸住手掌似的既柔軟又溫暖。至今自己一直刻意避開的妖艷感直接擺在眼前,心臟跳個不停,腹部湧起熱意。

見到烏爾的模樣,靜玖放心似的露出微笑。

「啊啊,太好了。我的身體對烏爾大人是有價值的,唯獨這點讓我很擔心呢。」

那副笑容像是聖潔的聖女,又像是妖媚的娼婦。是至今為止從未看過的面貌。

烏爾至今都沒有去了解她,這毫無疑問是烏爾的錯誤。

但是再怎麼說,突然變化這麼大也太誇張了!簡直莫名其妙!

「我、我知道你想補償,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突然這麼極端!」

「因為我能給您的東西只有這個。」

「能給的東西多的是吧!」

「沒有。金錢是跟您一起賺來的,而能力是受人給予的。我自己擁有的──就只有這具身體而已。」

如果要補償欺騙你的過錯,就只能獻出「這個」。

靜玖像是在這麼說似的撫摸自己豐滿的身體曲線,動作相當嬌艷。

「來吧,請便。您想怎麼做都行。」

「…………!」

烏爾說不出話來。

頭痛欲裂、身體提不起勁、心臟也不舒服。疲勞跟身體的不適以及興奮交織在一起,搞得烏爾頭昏腦脹。

如果幹脆照靜玖所說,在她那充滿誘惑的身體向下沉淪的話,大概會輕鬆一點吧。烏爾抱著這種想法注視靜玖的眼睛。

看到了一雙沒有喜悅、悲傷、羞恥的空洞眼眸。

「────你這樣對待自己的身體,什麼想法都沒有嗎?」

烏爾如此質問,他無法不這麼問。

「是呢,不曉得烏爾大人是否能夠滿意,對此我很擔心。」

「我不是在講這個……!」

烏爾既焦急又憤怒似的低吼,然而靜玖只是面露不可思議的表情。

對話澈底沒有交集。

但是對於靜玖變成這樣,烏爾並非沒有頭緒。

靜玖對任何人都很溫柔,不會拒絕任何人的要求。在公會的訓練所里、酒館,甚至面對赤鬼那種惡棍時她的態度都很溫柔,像聖女一樣慈悲地對待每一個人。

對傷患給予治療。

對肚子餓的人給予施捨。

對煩惱的人給予撫慰。

對仰慕者給予笑容。

是個身心純潔、天賦異稟、人格完美的優秀聖女。見過她的人大多都會這麼讚美,烏爾曾經也以為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但是不對,事情並非如此。

「我終於明白了。你為什麼會這麼溫柔,為什麼會為了使命賭上性命。」

原本以為她是個人格相當高尚的人。

是因為肩上背負著相當沉重的使命。

但那些都不對。靜玖,這名少女她──

「是因為你根本徹頭徹尾,絲毫不重視自己啊。」

她認為自己沒有一絲一毫的價值。

「所以你才會幫助每個人嗎?」

「是的,因為各位都比我有價值。」

「所以才願意為了使命賭上性命。」

「是的,比起我,使命比較重要。」

所以才能獻身似的以他人為優先,願意獻出自己的一切為使命賭上性命,因為所有東西都比自己重要。這種活法實在是過於扭曲了。

「……為什麼?怎麼回事?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讓你變成這樣──」「烏爾大人。」

話還沒說完,靜玖的嘴唇就堵了上來。她的銀色眼眸如同星光般美麗,卻比夜晚的黑暗更為空洞。

「嗯,是呢。我肯定不太正常,扭曲、壞掉了吧。」

靜玖露出微笑。

那是個可愛、充滿慈悲又美麗,如同聖女般的笑容。她那充滿慈愛,絕對不會面向自己的笑容,只對烏爾一人綻放。

「我有自己壞掉的自覺。不過烏爾大人,我們的目標不就是『那種地方』嗎?」

柔軟的身體抵了上來,她纖細的手指纏在自己身上,並且四處游移。一切都非常舒服。

「『一起變得不正常吧』,烏爾大人。」

聖女遞出了前往瘋狂的邀請函。

「請您隨心所欲地對待編織著不正常的理由,讓您困擾的我吧。」

靜玖透過比淫魔更加邪惡的話語跟聲音,試圖讓烏爾從常識中墜落。

面對這樣的她,烏爾──

「來吧……」

「────我拒絕。」

語氣憤怒地表示拒絕。並強硬地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她,站了起來。

「烏爾大人?」

「對自己毫不在乎,卻想透過獻出毫無價值的自己來討好我。你目前在做的就是這種事。」

腹部湧現的熱意早已冷卻,錯愕的頭腦冷靜了下來。那股溫熱、侵蝕著自己的熱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彷彿能將整個人焚燒殆盡的灼熱感從心臟深處湧現,包覆著烏爾。

「我拒絕,絕對不要。這是怎樣?『你在瞧不起我嗎』?」

他澈底爆發了。

伊斯拉利亞大陸中央 大罪都市國普拉烏迪亞

這是服侍太陽神宙拉迪亞,唯一且絕對的王。聯繫所有都市國的「大聯盟」盟主「天賢王」的所在地,也是伊斯拉利亞最大的國家。在這個國家的某個角落,有一間孤兒院。

通稱「無名孤兒院」。

是一間收養死去冒險者遺孤的照顧設施。是允許前往天空的巨大迷宮「大罪迷宮普拉烏迪亞」里追逐夢想,並且殞落的冒險者遺孤待到獨立的庭院,同時也是沒空照顧孩子的冒險者們的託兒所。

烏爾跟亞佳音兩人在父親進行冒險者活動期間,曾在這裡受過照顧。

「為什麼?」

提出這個問題的是擔任孤兒院院長的老人。

孤兒院是「神殿」打造的建築,其管理者也是「神官」。換句話說老人應該也是神官,是都市內的特權階級。即使如此,這個男人跟權力者特有的世俗氣息相距甚遠。

他體型瘦小,身體骨瘦如柴,臉上布滿皺紋,給人一種可能被誤會成無名氏老人的窮酸印象。不過他的眼神卻異常銳利,雖然拄著拐杖,站姿卻堅挺到沒有絲毫蒼老的感覺。

臉頰跟手腕上有擦傷,額頭上有瘀青,當時六歲的烏爾重複了這個問題。

「為什麼?」

「為什麼會發生爭執?」

這天烏爾他們兩人捲入了麻煩──不對,正確來說是「惹出了麻煩」,正在因此接受質問。

「對不起。」

烏爾開口道歉。老人聽出他的道歉之中沒有任何感情,只是一種因為得罪這間孤兒院的管理者會很麻煩,如同機械式反應的道歉。

「對不七。」

亞佳音也跟哥哥有樣學樣地低下頭,但她比較像孩子,反應中帶著害怕及悲傷。老人在聽了兩人的道歉後搖了搖頭。

「不對,我不是在要求你們道歉,而是想知道你們起爭執的理由。」

對年幼的孩子來說這種用詞相當嚴肅,但這是他一直以來的風格。無論對方是神官的子弟、都市民的小孩,還是無名氏的孤兒,老人都一視同仁。

「你雖然年紀很小,但頭腦很靈活,明白有危險的時候要逃跑。比起引起可能受傷的爭執,你應該會選擇逃走才對。」

老人用被從井裡打來的清水沾濕的布,仔細擦拭烏爾的傷口。雖然肯定很不舒服,烏爾仍默默接受老人的治療。

「但你這次卻引發了爭執,而且還是你主動動手的。」

「那些傢伙搶走了亞佳音的飯,還說明明有父母,就不應該搶他們的食物。」

「你是說食物被搶走了?」

孤兒們的說法要說正確的話確實也算沒有錯。

雖然也算是託兒所,這間孤兒院終究是用來撫養失去父母的孩子而設立的,而且這裡的配給並不算豐裕。

有父母的孩子分走給孤兒吃的食物很狡猾這種主張也算是有道理,就算烏爾跟亞佳音的父親是個完全對兩人不聞不問的混蛋也一樣。

當然,根據孤兒院的規則,每個人分到的食物都一樣,當然也不允許搶奪食物。但是──

「所以你打算搶回來?即使對方是『三個比你大五歲的人』?」

「嗯。」

「你很清楚自己或許會反過來被打一頓吧?」

「嗯。」

烏爾淡淡地點頭同意老人的話。

他沒有像個怒火中燒的孩子一樣激動到語無倫次,而是非常清楚自己的行為所代表的意義。

也就是說,烏爾是在冷靜的情況下,跟比自己年紀大的三個人起了爭執。

爭執的結果當然是烏爾遭到反擊,老人在大家受重傷之前介入阻止了紛爭。搶走烏爾他們食物的少年們正在懺悔室里反省。

但是,這場爭執並非單方面的。

「所以你才拿著石頭打他們?」

「嗯。」

對烏爾施暴的少年們也受了傷,三人腦袋都流了血,所有人的「額頭都被石頭砸傷」。將那三人送進懺悔室之後,老人選擇跟烏爾直接對話,是因為烏爾的問題明顯更嚴重。

「如果會餓的話可以直接跟我說。就算這間孤兒院沒什麼錢,也不至於連兩人分的食物都拿不出來。」

聽老人這麼說,烏爾搖了搖頭。

「不對。」

「哪裡不對?」

「我們肚子不餓,我把莉莉的果實給了亞佳音。」

仔細一看,年幼的亞佳音手上拿著後院野生的莉莉樹的果實。因為樹很高,老人曾嚴令小孩子不準摘采,但他好像還是偷偷采了。

「莉莉果實的事情之後再罵你。但是,這樣不就更沒有理由硬是跟他們起爭執了嗎?」

「我有理由。」

「是什麼?」

「那些傢伙欺負亞佳音,是我的敵人,所以我要打倒他們。」

烏爾依然面無表情,不過眼神深處卻燃燒著強烈的憤怒。彷彿能燒盡一切的灼熱情感,正從眼前年幼孩子的心底不斷湧出。

見到這幅光景,老人嘆了口氣。

「……是因為一直在流浪跟無依無靠的艱苦,『才讓你變成這樣的嗎』?」

老人伸出乾癟的手撫摸烏爾的頭,接著用罕見的溫和語氣開了口。

「這股憤怒如果不加以抑制,會毀滅你自身的。」

「憤怒?」

或許是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烏爾重複了老人說過的話。

「小小年紀,就澈底『捨棄了』讓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幫忙解決問題的期待。」

所以他立刻就對攻擊自己跟妹妹的孩子們採取了行動,試圖排除對自己有惡意的「敵人」,這是因為他相信沒有任何人會來幫自己。

他不知道如何依賴他人。如此缺乏社會性會造成問題。但麻煩的是,考慮到少年目前的環境,這種想法未必一定是錯誤的。

「……我們遲早也得跟老爺爺分開吧。」

「是啊。」

老人同意了烏爾說的話。

如果是孤兒,國家會承認他們直到成年為止的居留權,這個國家還沒有無情到會把不具備生存技能的孩子趕出去。另一方面,烏爾的父親還活著,因此烏爾跟亞佳音沒有居住在這個國家的權力。要是他們的父親願意持續繳納都市居留費的話或許還有可能,但希望很渺茫。

不久之後,烏爾跟亞佳音就會離開老人身邊,離開這座城市。老人無法一直庇護著他們兩個,烏爾對此非常清楚。

因此,老人無法完全否定烏爾的想法,畢竟那等於剝奪烏爾他們今後面對困難的對抗手段。

「你的態度過於稚嫩,也太過殘酷了。」

但是,「光是這樣還不夠」。為了活下去,僅靠殘酷是不夠的。

「殘酷。」

「這種殘酷即使能保護自己,妹妹可能會跟不上你的腳步。」

「葛格,你肚子不餓嗎?」

只見亞佳音準備把拿到的莉莉果實還給烏爾,好像是想讓他吃下去。真是個溫柔的女孩子。

這樣的她能模仿烏爾的行動嗎?老人認為很難說。亞佳音因為有了烏爾的愛而變得溫柔,也失去了像烏爾那樣的嚴肅。

「我的意思是如果跟不上卻受到你的牽連,你的妹妹遲早會受傷。」

烏爾摸著亞佳音的腦袋,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我不要那樣。」

「我想也是。」

老人點點頭,蹲下身子跟烏爾面對面。他的眼神深處依然燃燒著火焰。

「接下來我要教你『道德』。」

「是精靈大人的故事嗎?」

「是比那個更加基本,在人類社會生活的方法。」

對烏爾來說,世間秩序、社會規範幾乎跟他無關,他沒有時間去接觸跟學習,所以老人才要教他。

「重視善良、厭惡邪惡。這是性格沒有缺陷的物種本能具備的社會性,但你沒有培養這方面的機會,所以我會教給你。」

如果走錯了路,總有一天會無路可走,就跟烏爾的父母一樣。

老人接下來要教的,是即使乍看之下既脆弱又不可靠,在面對困難時,除了暴力以外的必要武器。

但是,不僅如此。

「不要忘記,成為你根基的『自我』。」

「自我。」

「沒有人能夠依靠,能為應當保護的人挺身而出的只有自己。你的這種理解雖然悲哀,卻很正確。我將要教你的『道德』,只是讓你貫徹『自我』的手段罷了。」

殘酷的「自我」。

對「能拯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堅信不移,老人沒有選擇奪走這種火焰,因為烏爾處在必須擁有它的立場。

「以自我開拓荒野,以道德掌握道路。」

老人邊說邊撫摸烏爾的頭,彷彿在慰勞他接下來的旅途一樣。

而烏爾依然面無表情,茫然聽著老人說的話,但這些話確實在烏爾內心紮下了根,成為持續支撐烏爾殘酷人生的確切規範。

於是時間回到現在。

「別開玩笑了,你這傢伙。」

那句話的根干,以及彷彿能燃盡一切的自我從烏爾內心湧出,不斷翻騰。咆哮著絕對不能原諒眼前這可憐的聖女。

「烏爾大人,您生氣了嗎?」

見到烏爾的模樣,靜玖露出茫然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完全不明白烏爾為什麼會生氣。

「生氣了,實在令人不快。」

「我該怎麼辦才好呢?如果是我能提供的補償,要做什麼都可以。」

「那就立刻停止你那種隨便對待自己的言行舉止。」

烏爾毫不留情地拒絕了想討好自己的靜玖。

原本烏爾「並沒有生氣」,讓她下定決心的是一直猶豫不決的自己,對此他甚至感到抱歉。

但是現在不同了。

烏爾的內心充斥著滾燙的激動情緒,她擅自行動的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烏爾大人為什麼會生氣呢?」

靜玖依然對烏爾說的話感到不解。

她完全不明白為何烏爾會因為「自己這種一點都不重要的人」發這麼大的脾氣,也沒有任何頭緒。

「我不像亞佳音大人那樣是烏爾大人的親人或家人,只是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一起戰鬥的隊伍成員而已。沒有讓烏爾大人這麼關心的價值。」

靜玖的說法沒有任何錯誤。確實正如她所說,烏爾跟靜玖幾乎算是陌生人,作為隊伍共度的時光也非常短,而且烏爾跟靜玖之間也沒有發生過能夠建立強烈羈絆的事件。

明明是這樣,靜玖依然無法理解烏爾對自己如此憤怒的理由。她說的話確實有道理,烏爾也不清楚為何自己會這麼激動。

是因為她的身體很誘人嗎?但烏爾現在沒有絲毫想跟她肌膚相親的想法。

那麼是因為她的心靈很美麗?不,他從未見過如此扭曲的內心。

是因為是很親密的朋友?兩人相處不到一個月,烏爾並不了解她。

那麼是因為彼此是互相託付性命的夥伴?嗯──這很接近答案,但也不對。

烏爾不斷自問自答,反覆掙扎尋求著答案。他先是深深嘆了口氣,壓抑自己心中翻騰的怒火,傾聽內心的聲音。

──以自我開拓荒野,以道德掌握道路。

聽見了教導自己生存方式的老人話語。

──引導出發自靈魂深處,僅屬於自己的心聲。

指引自己的師父的話語在腦中回蕩,最後──

「──啊啊,原來如此啊。」

烏爾就此認識了自己。

「烏爾大人?」

「你說過自己必須完成使命對吧?」

烏爾在椅子上就座,跟靜玖面對面。她衣衫不整、頭髮凌亂的樣子莫名煽情,但烏爾已經不再逃避跟她對上眼。

「那麼,如果我要求放棄完成使命當作補償,你做得到嗎?」

「──這點我做不到,對不起。」

靜玖十分悲傷,又像是帶著歉意似的搖了搖頭。

「除此之外的一切我能都獻給您,但是唯獨使命是我必須完成的事,這一點請您原諒。」

她如同趴在地上似的低下了頭。

使命,這是靜玖唯一無法退讓的事物,其次是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只有她自己是無關緊要的,眼前女人的就是這種生命體。

「你的『行為邏輯』,我稍微明白了啊。」

烏爾理解似的緊握著她的手,清楚做出宣言:

「既然如此,除了使命以外的一切都獻給我,這下你就是我的東西了。」

聽見這句話,至今一直露出困惑表情的靜玖像是得到救贖一樣笑了出來,那是彷彿自己終於得到理解似的,鬆了口氣的笑容。

「──那當然。」

「那麼,既然你屬於我,那麼當然也會『好好珍惜我的東西吧』?」

但她的笑容立刻消失。她像是無法理解似的打算離開烏爾身邊,但烏爾不肯放手,依然緊緊握著,甚至讓人隱隱作痛。

「你會獻上一切來服侍我不是嗎?」

「──為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因為『我』看不下去。」

一切都是私心。

亞佳音的事情也一樣。不管自己多麼重視她,選擇作為冒險者活下去的人是烏爾,為此無視妹妹的擔心打算亂來的也是自己。

「烏爾想要拯救亞佳音這件事,跟亞佳音無關」。

無論是她無法自由生活,還是有生命危險。正是「對這一切看不下去」的衝動,驅使著烏爾走到了這一步。

那麼,靜玖的事情也是一樣。

「你是我的夥伴,我無法忍受我的夥伴瞧不起自己。」

「即使那是我的意願也一樣?」

「跟你的意願無關。因為我看不下去,所以才這麼做。」

烏爾得到了一個真理。不對,它打從一開始就存在。此乃被養育的人──那位溫柔又嚴厲的老人給統合,賦予在人類社會生活的技巧後,被自己無意識壓抑住的,烏爾的根基。

「即使你──即使你們不願意,我也會擅自拯救你們。」

我渴望,故我在。

烏爾找到了自己心中那一旦誤入歧途,就可能轉變成邪惡大反派的靈魂之火,並且決定了這股力量的用途。於是他朝靜玖露出堅定的笑容。

「別露出困擾的表情嘛。要做的事情還是一樣,我也會接受你的提議。」

「那個──」

「我們一起摧毀寶石魔像,贏得勝利吧。」

聽見烏爾這麼說,靜玖閉上眼睛。接著煩惱、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靠近烏爾身邊吻了上去。

這不是為了捂住烏爾的嘴,誘惑他的手段。

是類似跟烏爾締結契約的證明。接著她緊抱烏爾,露出笑容。這不是為了討好他人的笑容,而是烏爾曾經見過,這名眼神空洞少女露出的,彷彿一碰就會粉碎的微笑。

「我是您的東西,請您隨意處置。」

「我會的,輕命女。」

於是經過幾番曲折,兩人締結了契約。

少年抓住試圖將自己推進地獄深淵的少女的手,然後兩人融洽地一起跳了下去。

因此,接下來兩人將會見到地獄。

但那是基於自己意志所造就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