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17 ·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全一冊
6章
結果第一個發現我在社團教室里做模型的,不是二和美咲、也不是聽說我傳聞而前來的美少女,是頂上已一片空蕩蕩的壯年男性。
園遊會結束以後,舊校舍一如預料地幾乎成了廢墟。除了經常處於繁忙期的國際交流社以外,大概只有難得開起魔物獵人大會活動的攝影社,還有埋頭於製作模型的新聞社——其實是我個人,會在放學後使用舊校舍,除此之外根本沒有其他學生。但是比起園遊會前那有些吵鬧的舊校舍來說,我還是比較喜歡這樣寧靜的舊校舍。因為覺得在靜謐的空間當中工作,感覺似乎相當崇高。
到了十二月的時候,若社團有需求就可以拿到石油暖爐。我在只能聽見石油暖爐孤獨運轉聲音的社團教室里,拚命摩擦著兩手,一心一意製作著模型直到非離校不可的時間。這時候我已經做好了五個模型,同時把完成的模型擺在窗邊的書架上。雖然目前我只做了汽車的模型,不過把五台擺在一起,倒也是有點汽車展的感覺。還真是挺不錯的呢。每當我覺得有點意興闌珊的時候,就會開始欣賞我的完成品直到心滿意足,想辦法振作自己的士氣。
有一天,社團教室的門就這樣毫無顧忌地被打開,抬頭看向那發出巨大聲響的門板,站在門口的是訓導主任蘆田。喔,完蛋了。這是我的直覺。再怎麼說這也是新聞社的社團教室,我卻擺了一堆跟社團活動毫無關係的模型,還讓這裡充滿稀釋劑的氣味。肯定會被罵的。訓導主任看著長桌上的模型,又轉向我的臉好一會兒,說是因為這個時間了還有社團教室亮著燈,他覺得有些奇妙所以就過來看看。我已經準備好要被劈頭臭罵一頓了。
「這裡是什麼社?」
「……是新聞社。」
「跟模型沒關係呢,不是模型社喔?」
「是新聞社。」
「你喜歡模型啊?」
「……是的。」
「喔?」
訓導主任慢慢走進教室,步向窗邊的書架。他將我的模型一個個檢查過,不斷發出「喔?」或者「嗯?」之類的聲音。之後他在我正面的摺疊椅上坐下,指著我第一台做好的RX-7。
「你知道轉子引擎嗎?」
「……轉子引擎?」
訓導主任點了點頭,開始用相當獨特的語調談起了RX-7、然後是馬自達與轉子引擎之間的關係。引擎的結構如何、要怎麼運用熱解炭、轉子聲音有什麼樣的特徵、這種引擎實際上的優點和缺點何在等等。因為他實在太過突然開始聊了起來,我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才發現他沒有在生氣。
在那天以前,我根本完全沒和訓導主任說過話。實際上就連他的聲音都是第一次聽見。畢竟他相當纖瘦又頂上稀疏,總給人一種骷髏在走路的感覺,不過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訓導主任的其他事情了。當時的高中除了訓導主任以外,也有老師身兼副校長之類的,但我實在搞不清楚他們分別是做些什麼工作。雖然經常看到副校長那位老師不厭其煩地在指責學生之類的,但我對訓導主任在做些什麼卻毫無印象。這個人平常到底都在做什麼呢?還是真的什麼事情都沒做?我腦中想的都是這些事。
難得跟訓導主任說上話以後才明白,這個人果然是令人摸不著頭緒。結果訓導主任滔滔不絕地將我完成的那五台模型的一切資訊都告訴我以後,拍了拍自己的頭,站起身來。
「對了,你家開什麼車啊?」
「……我家的車嗎?」
「對。」
「NISSAN的SUNNY。」
「喔?那你就是SUNNY。」
從這天起到畢業為止,他就一直叫我SUNNY,始終沒問過我的本名。想想要是我家的車是HONDA的LEGEND,他就會一直叫我LEGEND了,總覺得好像有點可惜,不過想想我這個人,還是SUNNY比較恰當。說起來要是考慮當時我的陰沉度,就連SUNNY都是過於盛大的稱號。
「我幫你做個架子吧。」訓導主任在空中用食指比劃著大概的骨架。「這個書架不是很好看。如果把這邊拿掉、在這裡用比較厚的夾板做個隔板,就會有八層了。這樣一來就能放五十個模型。五十喔、五十。」
「喔……」
「然後我說SUNNY啊,也做車子以外的東西吧,總共做五十個。」
「喔……」
訓導主任後來真的拿了工具來,在窗邊幫我做了架子。我實在搞不懂他。之後他又幾次拿著點心來社團教室找我。芋條、花林糖、金平糖、茶饅頭、草莓大福……吃東西的時候他一定會用水壺裝一壺溫熱的焙茶。他會一邊觀察我的作業,同時提供一些相關資訊,但從來沒有提過念書或者將來的事情。當我在做汽車的時候,他就會說那輛車子的事情;做巡洋艦就是巡洋艦的故事;城堡有城堡的、飛機有飛機的故事。這些就算不是客氣話也真的相當有趣。那時候我還以為只要年齡增長,自然就會變那麼聰明,現在想想那可不是年齡一句話就能夠說明的事情。他的知識淵博程度非比尋常。因為我非常堅持要用畫筆來塗裝上色,所以完全沒有做鋼彈的模型,早知道就試著做做看。或許訓導主任會跟我說,SUNNY你知道嗎?這個機器套裝是地球聯邦開發的新型機之一——應該不至於吧。
無論如何,就連訓導主任令人摸不著頭緒這點,也讓我覺得很喜歡他。如果沒有訓導主任,或許我會和閱讀報紙的時候一樣放棄繼續下去,在模型製作這條路上也半途而廢。而且我對於教師這種存在的評價多半也會大不相同。我真的很感謝他。
和真鍋見過面之後的星期一,我又看見對面月台的二和。
在見過年齡增長的真鍋之後,看見十八歲的二和美咲,更覺得她是如此稚氣,徹底感受到她的時間凍結的事實。猛然想起真鍋托給我的MD,可惜的是我並沒有帶在身上。就算是我有帶著,刻意去對面月台上交給她感覺也不是很好。高中時代也就算了,但現在二和可是當下的女高中生。想來我把MD拿給她,她應該也會覺得很疑惑吧。這已經是舊時代的遺物了。
就在我愣愣看著二和的時候,手機收到一封簡訊,居然是二和美咲傳來的。
「對面月台上有個骨碌碌直盯著我看的人,救救我。」
我笑著嘆了口氣,雖然我沒有刻意和她對上視線,但似乎還是被發現了。我抬頭確認一下,二和面無表情地在滑手機。話說回來,她的信箱沒變嗎?腦中忽然閃過這件事情。回想起來當年要詢問她的信箱時,我可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內心啪地閃過有如線香煙火飛散的溫暖疼痛。我輸入回應。
「抱歉,我以為你沒發現。對了,我上星期五見過真鍋,是問你的事情。」
「真是壞心眼的跟蹤狂。但為什麼會找桂子?」
「因為她是國際交流社的社員。」
「(笑)她完全沒來社團活動呢。她還好嗎?是不是已經成為職業樂手啦?」
「好像沒在玩音樂了,在百貨公司賣CD。不過她說那是很快樂的工作,好到根本就是活力過剩。」
在我送出最後的簡訊以後,二和便搭上了車。簡訊往來也暫停了。結果二和一直都沒有看向我,但看簡訊的文字內容實在不像是不愉快。我有心理準備要承受某種程度的責備,因此反而覺得有些不解。又或者她自己的內心某處也在等待著有什麼、或者誰,能夠將自己從十八歲當中拯救出來——這樣想會不會太過自我中心呢?
我從天花板的縫隙間看向天空,依然有螺旋槳飛機經過。上了天空的螺旋槳飛機,用絕對沒有人能追上的速度切過天空。到了這把年紀,我還是無法阻止自己孩子氣的白日夢。我想像著那銀色的機器身影、有如巨大蜻蜓翅膀聲的風切音、一如鋼筆般纖細而閃爍著銀色的機體浮現在空中。無敵機追上。
模型的彩雲消失在天空的那一端——我的高中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