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17 ·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全一冊

5章

下周星期一,我從夏河理奈那裡收到訊息表示已經知道真鍋桂子的聯絡方式。

幾天前,我打了電話給夏河理奈說,關於二和的事情希望自己能夠幫上忙,她略略提高了聲音向我道謝,然後提出要分攤工作。我將高中時代可能與二和比較熟的人物清單交給了她,而她則使用幾個SNS和搜尋引擎試圖尋找清單之人的聯絡方式。實際上去聯絡、需要去見面的話則要拜託我,另外獲得了什麼樣的資訊也希望能夠盡量共享。我並無異議便同意,立刻翻開了畢業紀念冊。在我心中的那個記憶,要假設為二和維持在十八歲的理由實在太過片段又脆弱。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和比較熟知二和的人核對一下資訊。

我試圖回想著二年級、三年級時二和在班上的樣子,但這實在不是很順利。不知該說是好還是壞,女學生們在班上總是有形成小圈圈的傾向。大概就是她是某個小圈圈的一員、她離開那個小圈圈、現在是這個小圈圈的成員,這樣吧。

但我實在搞不清楚這個叫做二和的學生,究竟是屬於哪個小圈子。我覺得她看起來和森本的感情不錯,但又覺得看到過好幾次她和藤澤走在一起。但是森本和藤澤無論如何都不會一起行動。就表面上看來,這表示二和可能在與其他學生相處時並沒有區分感情程度,但我又覺得這並非正確答案。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我想二和的心中那個接近老家的地方並非自已班上,而是國際交流社吧。

二和總是在放學後馬上走向社團教室,對她來說,重要的時間並不是和班上同學一起,而是社團活動的時間吧?這樣一來,我應該要約的就不是以前的同班同學,而是國際交流社的社員。

思及此,我翻開了社團介紹的頁面。就連新聞社包含顧問在內都有五個人的照片,沒想到國際交流社居然只有三個人。是顧問網澤老師、二和以及真鍋桂子。

真鍋和我是一年級的同學,但說老實話我完全不知道她是國際交流社的一員,甚至沒想過這件事情。應該說她給人的印象和國際交流社這個組織根本完全相反。一言以蔽之,她就是個搖滾明星。

我高中一年級的時候,iPod還有MP3隨身聽之類的還不是主流商品。如果在通勤時要聽音樂,一般都是使用現在已經完全不見蹤影的MD隨身聽。我當時也是MD隨身聽的使用者。其實我對於音樂並沒有特別大的興趣和熱情,不過通勤時間如此無聊,也只能靠聽音樂來打發。隨身聽是姊姊給我的,因為她拿到了打工費用,所以買了最新能夠播放LP4規格的MD隨身聽,就把舊的給我了。由於機體是粉紅色的,所以我實在不喜歡,但也沒辦法抱怨。

只要沒有壓縮檔案,一片MD的錄音容量也只有一張CD專輯。因此我總是用個小小的布盒裝著好幾片MD上學。我聽的有松任谷由實、安.劉易斯,還有杏里跟中森明菜等,會偏向早期女性歌手,主要是由於我的經濟狀況和母親的喜好。對於沒有打工的高中生來說,要租借甚至是要買CD,都是相當大一筆花費。既然我沒有特別喜愛的歌手,那更是不想花這筆錢。沒辦法,只好把自家母親的CD拿來轉成MD。雖然也是可以向姊姊借CD,不過姊姊聽的音樂大多是相當陰沉又激烈的視覺系樂團,當時我實在是不怎麼想聽那些。

「你在聽什麼啊?」

令我驚訝的是,這是真鍋桂子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我記得那是換座位沒多久以後的事情。對於剛換到我旁邊的她如此單純的一句話,我卻非常害怕。首先是她的眼神非常銳利,就像是冷凍庫里冰到極點的刀子一般,如此俐落的視線讓我備感緊張。當時我甚至認真覺得她是要威脅我什麼。喂,隔壁這位同學,拿點錢來花花吧。要是她那天這樣跟我說,我可能會把錢包里所有的錢都給她。

另外,她每天背著吉他到學校來,也是助長恐怖感的原因之一。我每天想像的都是她在舞台上咆哮然後砸碎電吉他的樣子。我幾乎都能看見她兩耳和鼻子上穿了銀色的環了,不過當然她並沒有這麼做。總之我很怕她。喀布雖然還好,不過以藏和我一樣非常害怕真鍋。「間瀨,你可別被殺了啊。」我才正想哈哈大笑帶過,真鍋卻站在一旁。

然後她就對我說了那句話。我兩手拿著耳機僵住,小聲地回了:「啊?」

「所以我是問你在聽什麼啦。應該不是英文的聽力訓練吧?」

「呃……」雖然迷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但也沒有說謊的理由。「松任谷由實。」

「Yuming(注1)?」

注1:松任谷由實的昵稱。

「……對。」

「高中男生聽Yuming?」

「是、是啊。」

「還不錯啊。」

實在搞不懂,但是被稱讚總是好的。「不錯嗎?」

「當然好啰。我還想說要是你回答橘子新樂園我就宰了你。」

看來我差點丟了小命。在心中捏了一把冷汗,真鍋要我給她看看MD盒。雖然我的這些MD片完全不在年輕人的流行紅心,但在心儀樂團音樂的真鍋耳里,似乎反而相當新穎。真鍋馬上用自己的隨身聽開始試聽。於是那天放學後,她從裡面挑了四片,拜託我一定要借給她。

「我還真是小看了這些曲子。對了,你叫啥來著啊?」

「我是間瀨。」

「間瀨,你品味挺不錯的呢。」

「……謝謝。」

「過些時間就會還你,就借我一陣子啰。」

當然那些MD到現在都沒有還我。冷靜點想想,說不定我實際上是真的被搶了,但我並不會特別想要糾舉真鍋。一方面是因為怕她,一方面也是覺得她竟然想要我的MD,這還真是挺令人驕傲的。畢竟CD還在家裡,只要再複製成MD就好了。更重要的是那種會背著吉他的人在音樂領域中認可了我,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真鍋將我的MD裝進自己的書包里,露齒一笑說著。

「為了道謝,我就讓你聽聽更有魄力的東西。」

我還以為她要把自己的MD借給我,結果不是。她拿出來的是一張宣傳單,上面寫著園遊會時體育館會有個叫做MSP的樂團進行表演。

「絕對要來聽喔。」

那還真是厲害。在我心中一角,原先還不屑地想著應該只是高中生扮演樂團的感覺吧,結果聽到的卻是無比一流的音樂。當然,仔細觀察或許會發現她們的演奏還是有些不成熟之處,但我怎麼可能理解那種事情,更何況若將音樂家的使命定義為讓聚集在會場的觀眾瘋狂,那麼我認為將她們稱呼為專家也絲毫不是問題。MSP這個名字似乎是來自真鍋音樂製作(Manabe Music Produce)的簡稱,是以真鍋桂子為中心、由真鍋桂子製作、將真鍋桂子魅力往外推送的樂團。印象中總共是四個人,應該是主唱兼吉他、貝斯、鼓手還有鍵盤吧。都是女孩子。還真能維持團內不吵架。

第一首曲子唱的是東京事變的〈群青日和〉,第二首是THE BLUE HEARTS的〈我的右手〉,最後則是原創的曲子。很遺憾地對於不知名的曲子,觀眾通常都沒有什麼興趣,但是她們卻顛覆了這個常識。最後的原創曲震撼了整個體育館,連我都聽到入迷。雖然歌詞寫的不是多好,但對於青春期的心靈來說實在是相當清新而響徹心靈。和畢業紀念冊放在一起的高中時代資料夾里,奇蹟似地放了印上那首曲子歌詞的宣傳單,所以我把副歌的歌詞抄了下來。

想見見不能看的東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東西

想看見夢 想看見裸體 想看喝醉酒的小混混打架

想見見不能看的東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東西

卻見不著 真想揮去 某人的期待然後作惡

反正明天也得去學校 去了以後就會 被教導直到捨去夢想

眼淚灑在秋季星空 今天也忍耐眼淚

非常有趣的是我這樣看著歌詞,也完全想不起旋律。但那時候會場的氛圍,或者該說是音樂人所謂的「groove」,這個身體卻是正確地記憶著。真鍋沒有敲碎吉他,但用她澄澈的聲音嘶吼著。那是非常熱情的現場演出。

順帶一提這完全只是閑話,不過當時新聞社的社團教室前也張貼著我們的牆面新聞。我那胸懷青澀記者精神所寫的禽流感新聞簡直就像是挑釁似的,和三位前輩一起寫的那篇好用電話鈴聲網站比較報導一樣大大地刊載在上頭。其他一年級學生寫的報導,實在是不能稱之為新聞的雜記。但是在聽完真鍋的演唱會以後才過去,我感覺自己相當凄慘。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呢?

園遊會結束以後,我將演唱會感想告訴真鍋。我真的很感動、真的很棒耶。結果真鍋張嘴大笑。

「怎麼,間瀨你有來聽啊?真高興。不過你是怎麼知道我有開演唱會的?」

有著獨特世界觀的人,或許思考都超越凡人。或許就是這種人才能成為專家,說老實話我很尊敬她。

一個年紀將屆三十的單身男性忽然聯絡高中時的女同學,感覺起來就別有深意。就算是有著詢問二和之事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對方可能還是會認為這不過是表面上的借口。在這方面來說,聯絡真鍋的話根本不需要在意這種事情,真是太好了。若是要聯絡森本或者藤澤同學我會相當猶豫,但對方是真鍋的話,就不需要太在意了。甚至可以說我挺想見見她的,我是這麼想的。順帶一提,夏河理奈是在以前樂團成員的網頁上找到真鍋的名字,然後找出了她的聯絡方式。畢竟真鍋感覺就不會使用流行的SNS,能聯絡到她或許也是相當幸運了。

星期五,真鍋在約好的晚上九點過了約十五分鐘以後現身在指定的居酒屋。她穿著黑色T恤和牛仔褲,如此簡單的裝扮實在很有她的風格。已經不見高中時代還殘留的那種略略稚氣的少女感,她完全就是個大人的樣子,但眼神卻比過往還要銳利。

她看見了店裡的我,略略舉起右手,輕鬆地不像是幾年不見。她一坐下便叫來店員,絲毫不顧我的意見就點了兩杯啤酒。果然就是要這樣。沒背著吉他對我來說好像少了點什麼,但這的確就是我認識的真鍋。

「上班族?」

因為我剛下班,所以還穿著西裝。「在印刷公司當業務。」

「說話結結巴巴的你居然當起了業務啊。」

「不太會說話反而比較順利呢,畢竟業務得要多聽少說啊。而且跟以前比起來,我還是稍微有會說話一點啦。」

真鍋笑了。「的確感覺變了不少呢。我差點就沒看到你啦。」

「畢竟年紀也大啦,頭髮也剪短了。」

「不是那種小地方啦。怎麼說呢,變結實了,臉部線條也不太一樣。你有長高嗎?」

「確實有,也可能是因為那時候有點駝背吧。你又是做什麼的呢?」

「賣CD。」

果然還是做到了嗎!我天真地正打算高興,但仔細聽下去才知道她是在百貨公司的CD賣場當店員。說來丟臉,但我無法隱藏自己失望的神色。

「是有走到還不錯的境界啦。」真鍋啜飲著啤酒說。「雖然是獨立品牌,但的確有跟公司簽約。然後出了幾張CD,但也就那樣了。」

真鍋眨眼間就喝乾了啤酒。

「比我年輕又有才能的樂團接二連三出現,我的自信忽然就消失了。就像是泡泡破掉那樣,砰。所以就那樣了。之後怎麼樣都無法重新啟動,不管是演奏、唱歌還是弄什麼新東西的力氣都沒有。哎呀,這種情況,說起來就是沒才能吧。」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過我說啊,單純賣CD其實也不壞呢。看著店面就能明白,這就是音樂業界的需求和供給的縮圖,還挺有趣的呢。這也是我從被人認可壓力當中解放以後才明白的事情。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CD好賣嗎?」一旦對話無法延續,就會想把景氣的話題當成救命索。這是業務人員的悲哀習性。

「不好賣啊,能賣出去的只有那些附贈品的偶像CD。那些人都會同時買下初回版和一般版,有夠中規中矩。這讓我想了很多呢。藝術家賣的真的是音樂嗎?之類的。或許他們提供的是其他東西。如果是單純的音樂,那麼網路銷售管道上購買一曲下載根本不到日幣三百。拚死做出來的歌只賣三百,總覺得這世界真是難以理解。這讓人覺得搞笑、也挺難過的……哎呀算了,是說你要問什麼?要問二和什麼?」

我確認店員已經把幾樣餐點都送上來了之後,才把話題導入正事。我在電子郵件里只有說是關於二和的事情,但沒有具體說明關於年齡的問題。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但還是只能照實敘述了。

「真鍋你在畢業之後有見過二和嗎?」

「不,沒有呢。」真鍋吃起了煎蛋卷。「好燙!」

「其實二和現在還是高中生。她不是留級,真的還是十八歲。」

「啊?」真鍋一臉扭曲。

「她沒有變老。」

「……你想說什麼?」

「你聽不懂嗎?」

「我還想知道怎樣能聽懂咧。」

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滿平在見到現在的——也就是停止成長以後的二和以後,就無法理解二和的年齡有何異常。就算是以前曾和二和共度一些時間的人,比如真鍋,只要沒有見到現在的二和,應該在認知上就不會發生變化。聽來異常的事情,就是那麼奇怪。又或者是以前的同學都會和我一樣,就算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在認知上也不會發生變化呢?腦中浮現了幾個可能性又再次抹去,畢竟現在目的不是要驗證這些事情。幸好她似乎和當年一樣不太關心別人的事情,所以只要把話題稍微帶開,她就不會再追問下去了。

「二和在高中時代似乎有些遺憾……或者是心理陰影之類的東西。因為一些緣故,當事者自己不肯說明。真鍋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你怎麼忽然關心起二和的問題?」

「有點事情啦。」我對著正在追加啤酒的真鍋側臉說著:「我懷疑可能是和戀愛有關的問題,你知不知道當時二和的男朋友之類的人?」

「男朋友?」真鍋已經開始有些醉意,摸著自己微紅的臉搖了搖頭。「不知道耶。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她應該沒有男朋友吧?總覺得感覺上是這樣啦。雖然她應該很受歡迎,但實在沒辦法想像她會穿著制服跟男朋友親親密密的樣子。反正我是不知道。話說回來,你怎麼會覺得我知道她的事情,來跟我問她啊?我沒跟她同班過啊。」

「你們都是國際交流社的吧?」

「啊?喔,原來如此。」真鍋用力揮了揮右手。「那個只是掛名啦、掛名。你覺得我會悠悠哉哉去那麼認真做社團活動的地方嗎?我只是幽靈社員啦。」

「……活動那麼斯巴達的社團也能當幽靈喔?」

「只要有加入其他同好會,他們就不會多說什麼。我基本上隸屬輕音樂同好會啦。本來是想說叫什麼國際交流社,還以為會經常去歐洲之類的,去過才知道他們做的事情真的說有多樸素就有多樸素。原本想說如果社團活動有趣的話,也可以參加一下,但那種活動我根本不想去。只有一開始幾次去過,後來就變成幽靈了。」

「原來如此。」

這樣一來,感覺就不可能從真鍋這裡得到有用的資訊了,我忍不住消沉下來,終於把第一杯啤酒一仰而盡。雖然原本很留心盡量不要喝醉,但看來是沒必要了,加點了啤酒,同時真鍋也點了氣泡酒。

「只有一次,顧問對我大發脾氣吧。」

「顧問……網澤嗎?」

「對。」真鍋把毛豆丟進嘴裡。「說什麼國際交流社撿垃圾還是什麼清垃圾的活動,你也來幫忙啊。多少也做點社員該做的事情吧。那女人有夠瘋的。」

「哈哈,會嗎?是不太好應付啦。」

「從某個時間起就忽然變得很容易暴怒耶,那女人。那樣子居然也能結婚,這世界真是瘋狂。她老公腦袋沒問題嗎!」

真鍋把怒氣的矛頭指向了𩸽魚,用筷子粗魯地戳下魚肉。

「啊……這麼說來二和的戀愛相關問題,那個好像算是吧。」

我直起身子。「那個?」

「東有跟二和告白過,不過被嚴詞拒絕了。」

「東……那個誰,那個——」

「東連太郎。」

我有種酒氣一口氣衝上來的感覺。提起東,那可是個面貌端正的青年。他也喜歡二和嗎?不禁覺得強悍的對手出現,內心也刺痛了一下,但因為他已經被拒絕了所以又安下心來。都幾年前的事情了,我竟然還如此慌張。

「我忘了是什麼時候,東有跑來找我商量,說他想跟二和告白。我心想要是問我能不能幫忙轉達,那我肯定要撕碎他。結果他是要問我,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告白會比較好?哎呀,想不到他還挺可愛的嘛。」

總之我就先在本子角落寫上「東連太郎:向二和告白」。

「哎呀,不過也就這樣啦。要說我知不知道二和相關的戀愛故事也就這樣了。二和的事情,我想那傢伙應該比較清楚吧,那個……叫什麼來著?那個小田島?還是小田桐來著的那傢伙啦。」

「小田島?」

「那個,國際交流社的人。」

「學長姐嗎?」

「同年級啊,跟二和感情很好。」

「畢業紀念冊上只有你跟二和兩個人耶。」

「咦?是嗎……為什麼啊?總之真的有這個人沒錯啦。就我所知有好好參加社團活動的,應該是學長姐松永、山中,還有網澤的弟弟偶爾會來……然後就是同年級的小田島啦……不對,應該是小田桐。應該找她啦,她應該跟東也很熟。一臉就是資優女學生的樣子。」

我在「東連太郎」的旁邊寫上「姓小田桐(或小田島)的同學」。

「話說回來,你不是才應該有概念嗎?」真鍋用筷子指著我。「你除了一年級以外,之後都跟二和同班吧?你才應該比較知道二和平常的樣子吧。」

我只能沉默以對。或許我也沒辦法咬定自己心中沒有任何可能性。但我覺得應該不需要在這裡跟真鍋說明那件事情,說起來也不是什麼我會積極想告訴別人的話題。畢竟也可能都是我的誤會。「約定」這個辭彙有如加濕器釋放出的蒸氣般一瞬間浮現在我的腦海里,又再次於空氣中煙消雲散。為了揮去那些回憶的碎片,我用酒精將它們衝下喉頭。

「話說回來,為什麼大家都開始講什麼情愛戀愛啊,我實在搞不懂喂。」

「搞不懂喂?」

「就塑啊。」

從剛才開始我就覺得哪裡怪怪的,看來真鍋的醉意相當重,而且很明顯地有點發酒瘋。雖然我曾和大學朋友一起喝酒,但實在無法想像高中同學對於酒精會有哪些反應。就算這樣能夠看到對方嶄新的一面,也挺有趣的,但要是暴躁起來可就糟了。真鍋粗暴地嚼著魟魚絲好一會兒,才開始以稍微強悍的語氣懇切地說著她有多麼想要結婚。想結婚,而且想早點結。大概是因為這樣,她才會對於網澤老師已婚的事情那樣生氣吧。還以為她是相當孤傲的搖滾樂手,沒想到有這樣的一面。

「三十之前!我希望三十之前能成功啊!」

「你有交往的對象嗎?」

「沒有啦!」

「……太絕望了吧。」

「啊!? 這哪有絕望!還有一段時間,沒問題啦!智障!那你不結婚嗎?沒有女朋友嗎?」

「沒有女朋友。結婚我就不知道了。」

說不定努力的話,或許能夠結婚吧。但我總覺得自己的婚姻不會幸福。反正跟一個醉醺醺的人談論人生觀也毫無意義。

又過了好一會兒,真鍋的結論變成了什麼是十進位法的問題,就是因為十進位法才會搞得三十歲變成一道界線,接著為了確認幾進位法可以延後結婚的期限,她拿起桌上的紙筆開始計算。但是沒有多久她就放棄,拍起了桌子。

「間瀨耶!去唱歌啰!」

真是難以控制。運氣不好的是居酒屋隔壁就有卡拉OK,真鍋用一股踢館的氣勢打開了店門。我沒有來過這間連鎖店,只好辦了會員證。寫錯了好幾次以後終於把該填的東西都填好,看來我也是挺醉的。

「搞啥啊!搞啥啦間瀨,你好意思說別人喔!」

「只唱一小時喔,一小時後我馬上離開。」

「混賬傢伙,你以為我是誰啊!我可是搖滾歌手耶?怎麼能被時間束縛!我跟你這種高中時代傻愣愣過活的人,格局可不一樣!」

「事到如今你也該被時間束縛一下了吧。而且雖然我看起來那樣,但高中時代也是有好好做些東西的好嗎?」

「騙誰啊。」

「真的啦。」

「那你都在做什麼啦。」

我接過櫃檯遞給我的兩支麥克風、放了單據的塑膠籃以後轉身對真鍋說道。

「模型啊。」

「啊?你隨便講講吧。」

「真的啦,我很熱中、做了好幾個,那個真的是我——」

揮棒落空的青春。

高中一年級園遊會結束之後好一陣子,某一天就這樣發生了。理由是有大量紙箱突然寄到我家。數量大概有二十……不,應該有三十個吧。從學校回家以後看見那些堆積如山的紙箱,我問母親說那些是什麼東西。

「真是拿他沒辦法,也太亂來了吧。」

母親苦笑著遞給我一封信,那是在京都的叔叔寄來的。這個京都的叔叔,我真的都是叫他京都的叔叔,所以正確來說我並不知道他跟我正確的關係,總之是一位住在京都的母親親戚。我想當時他應該是五十多歲接近六十歲吧。是個相當颯爽風格的大叔。順帶一提他目前仍然健在。信件上面寫的是關於那些紙箱的故事。

京都的叔叔在我出生前就有經營一間小小的模型店,那時候他決定要關店了。於是剩下的模型不知為何就全都送到了我家,還附上一組工具。

——雖然這聽起來相當莫名其妙,不過要處分那些庫存也很花錢呢。聽說間瀨你們家剛蓋好,應該會有多的空間可以放吧?我想說這也能當成新屋落成賀禮,你們不用客氣,都收下吧。我這芹澤模型店,明年就會漂亮變身為帶著異國情調的時髦咖啡廳了。來京都的時候務必順便來一趟喔——

母親說得沒錯,這實在是有夠亂來。順帶一提,母親嫁人前就是姓芹澤,基本上姓芹澤的人,包含母親在內說好聽一點就是天真爛漫,講實話就都是些自我中心的人。他們不太考慮別人的事情,經常只為自己而活。另一方面,父親間瀨家每個人都彷彿有腸胃問題,身材纖細臉頰瘦削,擅長以氣若遊絲聽不清楚的聲音說話。親戚們常說姊姊繼承了芹澤的血,而我肯定是間瀨的血比較濃。

當時已經先回到家的姊姊瞪著紙箱詢問母親。

「這些可以拿去別的地方嗎?」

「別的地方是要拿去哪裡?」

「老爸的書房應該可以吧?反正他又不會用那種房間。」

「嗯,說得也是呢。」

我在心中向父親賠罪,同時與母親和姊姊一起將那些紙箱移動到父親的書房。那個父親連壁紙和插座位置都相當講究、精心打造出的書房,瞬間就堆滿了紙箱。

晚上回到家裡的父親,站在不成原形的書房門口啞口無言。表情就好像他看見自己悉心飼養的熱帶魚一夕全滅。我實在很同情他。父親好不容易才彎下身子,打開其中一個紙箱。裡面塞滿了各種車子的模型組。他虛弱地笑了,氣若遊絲飄出一句話。

「以前我大概會很開心吧。」

因為那一句話,我得到了天啟。原先我和母親與姊姊一樣,只覺得這一大堆紙箱就只是垃圾。但是不對啊?只要照京都叔叔說的,當成禮物就好啦?甚至可以說這是最適合給當下的我的禮物。看著看著,我的腦中浮現各種充滿希望的計畫。

「那我可以收下這些嗎?」

第二天,我就連忙隨便拿了些工具,還有當時一眼看到的馬自達RX-7盒子去學校。然後到書店買了一本模型教科書後又趕忙衝去社團教室,開始努力做起模型。

先前雖然我都在社團教室里努力閱讀新聞,但真的是相當厭倦。而且我對於知識的好奇心不是那麼強烈,默默累積那些我不打算髮表的資訊,也只是一種彷彿大胃王比賽的感覺。完全就是既勞累又痛苦。我希望自己也能夠有表現出來的東西。

會這麼想,多少是因為我在園遊會的時候看了真鍋演唱會的影響。總覺得表現些什麼、或者生產出什麼東西,實在是無比美麗又帥氣。我想就算我繼續讀新聞,也不可能追上真鍋。如果沒辦法生產出什麼東西,永遠不可能自立。

就這方面來說,模型是相當理想的東西。只要做了,就會留下實際上存在的物品。而且對於經濟上相當受限的高中生來說,可以不用花錢就埋首於興趣當中,實在是相當有魅力的一件事情。不管是工具、模型漆、模型組,都是多到可以賣掉的程度,就在父親的書房裡。

我努力研讀模型教學書,從以前我的習慣就是完全按照別人給我的範例忠實且正確地執行。塗色本絕對依照圖示上色、樂高也一定照著包裝上的照片組起來。因此模型我希望也是這樣,毫不妥協地做出理想的東西。如何拿美工刀、拿筆的方式、怎麼下刀下筆、包裝要怎麼處理、澆口要怎麼處置、銼刀該怎麼用、模型漆的乾燥法等等,所有步驟都忠實且理想地依照教學書執行。

開始動手以後兩星期左右,我終於做好純白色的RX-7。在我看來實在是做得挺不錯,沒有任何一看就是失敗之處、塗料也沒有不平整的地方,站起來從上面俯瞰模型,車子彷彿下一秒就能開走。我喃喃說著,這樣應該行吧?這個工作真的很適合我吧?雖然要說是開心似乎也不太一樣,當然並不是感覺相當無聊,但在製作的時候我也不會特別興奮。在我心中想的就只有,這個我應該能做下去。我真正想要的就只是一個身份認證,如此一來這個就可以算是了,我真的很想要一個能夠拿來自豪的東西。

我認為那些擁有確實自我個性的人,肯定都曾經發生過某種戲劇性的事件。當時的我是認真這麼想的,真是青春期才會有的莫名其妙妄想。大概可以稱之為青春病吧。總之我決定繼續做模型,我想只要繼續做下去,一定能夠達到某種境界。到時候就會有人聽說這件事情而前來叩響新聞社大門,然後看著一整面的模型倒抽一口氣,浮現出驚訝的表情、很自然地掩住了嘴,不小心說出的只有一句感嘆。

「好厲害。」

一定會有人來的。

比方說,國際交流社的二和美咲之類的人。

「這也太蠢了吧。」

我實在無法否定這句評語。真鍋再次抓起麥克風,我只能苦笑以對。高中男生真的是相當愚蠢的生物。

「那你還有在做模型嗎?」

「沒做啦。」怎麼可能做呢?絕對、絕對不可能再做了。

真鍋大概是因為酒稍微醒了點而覺得有些不滿,將菜單上所有沙瓦全部點了一次。接著把那些五彩繽紛的東西全部往喉頭灌下,用令人恍惚的美聲唱了好幾首歌。

就算醉了她也還是半個專家,唱得實在很棒。

過了大概三十分鐘左右,她開始唱起橘子新樂園的時候讓我覺得有些驚訝,不過她頂著酒氣薰紅的臉平靜地說著。

「果然這些傢伙是有才能的呢,畢竟沒有才能的話怎麼可能賣到百萬張呢。」

我忍不住揚起嘴角,人類在年齡增長以後真的會改變呢。

因為她叫我也要唱,所以我唱了Aming的〈等待〉(注2)和杏里的〈悲傷不會停留〉(注3),之後還是真鍋一直在唱。過了大約一小時,真鍋已經完全沉浸在酒精當中,化為即將熟睡的軟體動物。畢竟不能放著她不管,只好用力把她拉到計程車站去,在司機協助下好不容易成功把她塞進計程車裡。結果真鍋猛然醒了過來。

注2:女性歌手團體あみん(Aming)出道單曲〈待つわ〉。

注3:日本歌手杏里於一九八三年推出的單曲〈悲しみがとまらない〉。

「哎呀!我想起超糟糕的事情啦,間瀨!你來我家!跟我一起來!」

因為有種不好的預感所以我拒絕了,結果真鍋粗暴地拉住我的領帶。

「你放心吧間瀨,我跟爸媽住啦!我不可能侵犯你,而且你又沒有侵犯的價值!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事情啦!」

看到司機拚命忍笑實在覺得丟臉,無可奈何還是陪真鍋搭車去她家。

沒想到挺近的,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真的是她老家,太好了。真鍋叫我在外頭等一會兒,搖搖晃晃地走進她家。

五分鐘後她走出來,手上拿著TOWER RECORD的紙袋。

「這還給你。」

實在過於意想不到,紙袋裡裝著幾片MD。毫無疑問就是我在高中時借給她的那些。真的是讓我笑了出來。

「聽到你唱杏里我才想起來的,我聽了不少次呢,謝啦。」

「我想也是。不過……這個不是耶,這個藍色還有橘色的不是我——」

「幫我轉交啦。」

「轉交?給誰?」

「東啊。」

「啊?」

「你會去見他吧?」真鍋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你會去見他的。肯定是要跟東問二和的事情還有小田桐的事情,所以就麻煩你順便幫我還一下跟東借的MD啦。哎呀……真是幫了我大忙。」

「等等,你也太順便……首先我根本不知道怎麼聯絡他啊。」

「你也不是不認識他吧?」

「二年級的時候我們確實同班,講起來其實小學也是同學啦。但我跟他沒有那麼熟,也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見我。」

「還有那個粉紅色的,幫我給二和。」根本沒有在聽啊。「那個不是她借我的,是拜託我給她的MD。幫我跟她說聲抱歉這麼晚才給她。」

這都晚了幾年啊!還抱歉咧!

「哎呀,我放下重擔了。」真鍋閉著眼睛一臉恍惚,靠在自家門上。「間瀨,真是謝啦。今天你是來解放我的靈魂的吧,真的是感激不盡。你接下來也會繼續解放同學們靈魂的旅程……真厲害、真令人尊敬。你的足跡會一步步讓啃食大家內心的心結立地成佛。真是厲害呢。」

大概是興緻來了,真鍋大聲唱起THE BLUE HEARTS的〈月亮爆擊機〉(注4)。在這靜謐的住宅區中,猛然響起如字面上所示的爆炸般聲響。正當我慌張起來,真鍋的母親穿著睡衣從家裡冒了出來,硬是壓著真鍋的嘴巴、強行把她拉進屋子裡。她的爸媽和我對剛好路過的中年男性低頭示意。

注4:日本龐克搖滾樂團THE BLUE HEARTS的〈月の爆擊機〉。

「這孩子也真是的,都幾歲人了……實在丟臉。」

結果那幾張MD就這樣留在我手上,目送真鍋進門後,我回到在一旁等待我的計程車上。從頭到尾看著我們的司機,依然用他那白色手套按著嘴角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