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2 過去,接踵而至
往事·其三
頭好暈。
好想吐。
嗓子燒的又干又痛。
昨天在接到那個包裹以及那通電話之後,本來還是只有點咳嗽的小感冒就立刻惡化成高燒了。
啊、啊,難道這是媽媽在向我招手嗎?
「至少要吃藥……」
可是已經連從沙發上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打急救電話……我討厭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
每聞到一次消毒水味,媽媽的神色就黯淡幾分,我討厭這種讓她逐漸遠離的味道。
就像我討厭把媽媽帶走的那個人一樣。
視野越來越模糊,那些平直單調的線條也慢慢的扭曲瓦解,身上好多汗,好難受。
或許,我真有可能就會以這樣的方式與媽媽在另一個世界重逢吧。
「分手了,分手了~沒想到這樣就分手了,時間也太短了點吧。喂,鈴木,你在家嗎,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飯?」
這個聲音,應該是隔壁的古賀同學?
如果能向她求救……
「古……賀……同……」
好痛,全身都好痛。
連抬手翻身都做不到,直接摔到了地上。
「鈴木,那是什麼聲音,你沒事——欸,門沒鎖?」
腳步聲在快速靠近。
是古賀同學進來了嗎,可是……難道我忘記鎖門了?
腦子裡好燙,什麼都想記不起來了。
「鈴木,你怎麼躺在地上,好燙,這不是發高燒了嗎?!」
「古、賀,咳咳,咳咳——」
「怎麼辦,怎麼辦。呃、呃,鈴木,你還有力氣站起來嗎,我先扶你起來!」
雖然沒有力氣,但我還是,至少我認為自己有輕輕點頭。
「嘿咻,哇,好輕,鈴木你有按時吃飯嗎?呃,不是,慢慢來哦,我把你送到床上去,我記得你的卧室是那間房,對吧?」
「我,咳咳咳——」
完全沒有感受到我自己有在踏出腳步,雙腿跟沒了骨頭似的使不出力來,只能把身體完全交給身旁的她。
我大概是被古賀搭著肩膀轉移到了卧室里。
「好,到了哦,看,鈴木,這是你的床,慢慢的躺上去——喂,慢、慢點,呀啊!」
瞬間一頭砸倒到床單上。
這是,薰衣草洗滌劑的香味。
但是,媽媽已經不在了。
「鈴、鈴、鈴木,你壓到我肩膀了啊,好重,快放開!」
「媽媽……」
「我才不是你的——嗯,媽媽?」
「媽媽……死了……可是我……咳咳咳!」
不知道是不是對著古賀同學咳出來的。
明明她是星野的女朋友。
可我還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抱住她,肆無忌憚地去依賴她。
但在這之後,我又該怎麼辦?
想像中的孤單一人,不是已經成為現實了嗎?
再怎麼逞強都沒有意義了。
「……沒事的哦,鈴木。」
感覺背後被很輕柔地撫摸。
「雖然我沒辦法讓鈴木的母親回來,但是,沒事的哦,鈴木。」
「媽媽,嗚嗚,咳咳咳——」
「沒事的,你會好起來的,都會好起來的,所以你現在就先放開我,然後安心的在床上躺好,好嗎?」
「嗯。」
鬆開了大概並沒有多少力抱住她的雙臂。
「……把腳抬起來,對,就這樣,把被子蓋好,這種天氣最容易感冒了,都是因為鈴木你平時不注意才會中招哦。」
躺在床上,身體被柔軟和香氣所包裹,而意識也逐漸遠去。
她的聲音也好像遠到了天邊。
「好,乖乖待在這裡,我去給你拿葯,不要像之前那樣又摔……」
聽不清了。
意識斷線,而等到我醒來的時候則大概已經完全天黑。
這中間又發生了些什麼呢?
雖然好了不少,但還是發熱發燙的腦袋暈乎乎的,只能依稀記起有被扶起來餵過葯。
對了,喂葯,是誰把我扶到床上,又為我拿來了退燒藥來著?
視線一片漆黑地躺在床上,眼底猶有一道瘦小的身影與回憶中的母親重疊。
不,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鬼魂?
她已經不在了,可我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有可能再見到。
在海外火化之後帶回國下葬,我記得電話那頭陌生的叔父是這麼告訴我的。
只剩下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一捧隨風飄散的骨灰。
「你在裡頭,而我在外頭……」
「嗯~鈴木,你醒了?」
「啊,咳咳咳!!!」
身旁突然有聲音蹦出,把我的感傷嚇飛了大半。
也就在這個我猛地睜開眼想坐起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右手正被緊按住。
對了,我想起來了——是住在隔壁的古賀同學。
「哇啊——嚇我一跳,不過可能是我嚇到你了呢,抱歉了,鈴木。」
「古賀同學?」
「嗯,是你的鄰居古賀有希,不是媽媽哦。」
「……」
現在才意識過來自己好像做了十分不害臊的事情,已經發燒的臉上不禁燒得更紅火。
「身體怎麼樣,還難受嗎,能不能動,有想喝水或者餓了嗎?」
「你一下子問我這麼多,咳咳,我答不過來啊。」
朦朧燈光映照下的古賀同學輪廓曖昧,我不能看清她的臉,但從她有些慵懶的聲線似乎證明了她也是剛剛睡醒。
「那就一個一個答。」
沒有鬆開握住的手,她打開床頭柜上的小燈,把我扶了起來。
「要喝水嗎,一直守著你沒有去超市,所以只有白開水。」
「要,謝謝你,古賀同學。」
從她手上接過水杯,我在抬頭感到鈍痛時大喝一口,快要冒煙的喉嚨瞬時舒潤了不少。
「不用謝,鄰居之間互相幫助很正常的,話說,這個『古賀同學』的稱呼也太見外了吧,我不是早叫你改了嗎?」
「可是……」
你是星野的女朋友。
想到這裡,我心有愧疚地將視線往卧室另一側的陰暗處移去,右手也逃也似地想要掙脫。
不是刻意疏遠或者害羞,只是單純地不想背叛自己的朋友。
「啊~鈴木你這個表情,是不是想到那傢伙了,是不是呀?」
「既然知道你就別說出來了啊。」
「嘛,其實我還期待鈴木你會有更誇張的反應。」
她的力度微松,而我早有打算的右手也就立刻溜了出來,可被緊握後的充實感依舊留存。
就是為了不讓這種感觸滲入心中我才……
「分手了哦,就在今天早上,在電話里跟仁分手了,所以你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分、分手了?「
「嗯,因為總覺得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心不在焉的,就連接吻的時候也一樣呢,超過分的吧,鈴木你的好朋友。「
似乎是想證明她沒有說假話,我那沒有逃開多遠的右手又再次被她緊握住。
「嘛、呃,這個,我……「
面對剛分手不久的女生的提問,我該怎麼回答是好?
凝視著卧室漆黑的另一側,我只覺得頭頂又要冒出更多的熱汗來。
「哈哈哈,沒事的啦,我不會讓你說好朋友壞話的啦。不要露出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好不好,不行,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啊啊啊,我現在可是病號。咳咳,不要拿我好玩,咳咳,好嗎?」
「對不起,一不小心就,哈哈,真的很對不起,哈哈!」
「就算是我也會生——」
轉過頭來的惱怒話語戛然而止。
「怎麼樣,打起精神了嗎,鈴木?」
看向她的瞬間,我便被勾起脖子抱住,她把嘴唇貼至我耳邊溫柔耳語,道出了先前挑逗的真正意圖。
而也只有近到這個距離,我才能從余光中發現她發紅乾澀的眼角。
一股薰衣草的香味撲鼻而來。
「嗯,謝謝,古賀同學。不,謝謝你,古賀,但這個香味是?」
「啊,對不起鈴木,那個,客廳茶几上的信,我不小心看見了。然後我想著這樣可能會讓你好受點,就回家把從來沒用過的薰衣草香水拿出來噴了點……」
「這樣啊,古賀你看見了啊……但你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況且現在讓我聞到這個香味,也只會讓我想起已經離開的母親。」
「啊哈哈,說的也是,是我自作多情了,以後我就不用了——鈴木你餓了嗎,要不要吃飯?」
古賀笑著放開了我,轉身端起了一個先前沒有被我注意到的砂鍋,而她綁上創口貼的左手也因此無處可藏。
昨天見面的時候好像還沒有,而且平時她下廚的頻率比我還低,難道……
我說不出來此刻感動和愧疚究竟是哪一方在心中佔據了上風。
「鈴木,這鍋雜燴粥也是我按照那個筆記本里的步驟做出來的,而且我還是第一次做,你要是不喜歡就算了,我可以出門去買!」
「……沒事,我吃。」
不能踐踏古賀的一番好意。
「呃,嗯。那我喂你吃,張嘴,啊~」
雖然心有抗拒,但我還是張開嘴含住了湯匙,用嘗不出多少味的舌頭品嘗溫熱的粥。
「怎麼……樣?」
看著默默咀嚼的我,古賀惴惴不安地小心問道。
「稍微有點咸,不,能讓我這個病號覺得咸,古賀你放鹽是不是太大方了點?」
「欸,不會吧?!」
「但還是很謝謝你,古賀,為我做了這麼多。」
從看起來倍受打擊的古賀手裡接過餐具,我開始大口大口地把雜燴粥送入嘴中。
「欸,不是說很咸嗎,那就別吃了呀!」
從海外寄回來的包裹里一共有三樣東西。
「嗚啊,沒必要,鈴木你真沒必要這樣。我知道你可能覺得就這麼倒了很可惜,但它本來就是失敗作!」
它們分別是母親寫給我的一封信,母親和那個人成對擁有的鈴鐺,以及一個寫得滿滿當當的厚本子。
「就剩最後一點渣子了,就這樣吧,不用再往嘴裡倒了啊!」
那個本子里寫的內容,就是包括這雜燴粥在內的母親給我留下來的菜譜。
「啊——吃完了。」
好咸。
「紙巾給你,還有水,趕緊解解鹹味!」
但又偏偏能嘗出熟悉的味道。
「沒想到鈴木你居然真的能吃完……」
以前生病的時候,母親總是會像這樣煮一鍋粥喂我吃。
「唏、唏……」
視線模糊,眼淚滴到了空掉的砂鍋之中,濺起後又沿著內壁流下。
「欸,鈴木你怎麼突然哭了,不會是我做的太難吃了吧?」
「不,唏、唏,不是,只是又想起了母親,跟古賀你沒有關係。」
「母親……這樣啊,那就跟我有關係了呢。」
手中的重量被奪走,古賀摸著我的頭再度抱住了我的上半身。
發燒的我無法感覺到溫暖,可被擁抱的安心感和她身體的柔軟卻是那般真切。
「沒事哦,我今晚一直都會在這陪著你的,不會讓鈴木你感到孤單的。」
明明體型跟可奈子一樣屬於嬌小的類型,但這能將我完全包容的胸襟卻如此寬闊,讓我哪怕恢複清醒之後也忍不住去依賴她,強借她的溫柔治癒傷痛。
我知道這樣不好。
但我現在只剩下這個選擇了。
「吃完飯就好好休息吧,什麼都不用擔心哦,擦汗也好冷敷也好我都會幫你處理的!」
「古……有希,能這樣再多抱一下嗎?」
說著,我也抬手攬住了她彷彿一折就會斷掉的纖腰,而她的身體則在微微僵直後又舒張開來。
「有一點點害羞呢……但沒問題哦,誰叫航你現在是個病號,病號就是該盡情撒嬌~」
「謝謝你,有希。」
我把頭埋進了有希平坦的胸口間。
「真狡猾啊,就這樣悄悄把稱呼給換了,還佔了我這麼大——的便宜。航,你可不要受那個油嘴滑舌的傢伙影響太多了啊~」
知道她不是在說星野的壞話,知道她只是為了緩解心中的緊張,我沒有多回嘴,只是埋頭閉眼去全力感受她近在咫尺的存在。
她,懷抱住我的有希心臟越跳越快,胸口在呼吸時的起伏也愈加劇烈,最後連體溫都漸漸升了起來。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明白,明白現在的我正在干著貪得無厭的事情——我想她心裡肯定也很清楚。
「睡吧,航,好好休息,當你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陽時,肯定就已經沒事了。」
可有希卻還是這般沒有底線地縱容我。
所以我也更加無法抗拒,無法抗拒母親在信紙末尾寫下的這段話,無法抗拒與我同齡卻偏要扮演母親角色的她。
希望在我醒來後這一切不會只是場夢。
或者說,還是把今天所有發生的事情都當作夢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