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2 過去,接踵而至

九月三十日·鈴木航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窗帘拉緊、燈光明亮的房間里,我氣喘吁吁地完成了體能維持訓練的最後一項,隨後用力拍倒了擺在左手旁的計時器。

還是很吃力,感覺比之前要更吃力了——我愣眼看著在瑜伽毯上浸出的模糊人形,差點就被心臟怦怦的劇烈跳響震暈。

「我變弱了,是因為有希嗎?」

給自己找了個最低劣也是最沒技術含量的借口,但心裡也很清楚,在一年時間裡把羸弱身體練到這個程度已經是奇蹟。

「好累,全濕了,不想做拉伸,沖個涼得了。」

待會還得把瑜伽毯和房間清理乾淨,一想到這件麻煩事,本就貪圖安逸的身體在用酸痛向我抗議時的底氣好像也更足了。

不過這麼說來,上周的確過的挺頹廢的啊……

扶著牆踱步走出瀰漫汗臭味的房間,我暫時與裡面堆滿的器械與裝備告別,來到廚房將忘在櫃檯上的運動飲料一飲而盡。

「也不知道有希和西園寺之後怎麼樣了——嘖,怎麼又一口給我幹完了。」

正如同我先前的魯莽行為惹來了停課一周的報應,這壓根沒想過要改正的壞習慣也即刻讓腸胃脹痛起來。

真要命啊,各種意義上。

疲勞與疼痛的夾擊讓鬥志瞬間煙消雲散,我連滾帶爬倒在了沙發上,放任自己的思緒飄散在什麼都沒有的空間里。

「燈是白的、牆是白的、沙發是白的,這件已經能擰出瀑布的背心本來也是白的,還有什麼不是——」

老天爺用陽台外的陰沉光景狠狠給了我一巴掌。

天空是灰暗的,今天大清早起床時就知道的事,我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忘了個一乾二淨。

不過雨又是在時鐘指向哪個數字時開始下的呢?

鬼知道啊,那種事情,還不如擔心擔心等下雨勢會不會大到干擾我出門買菜。

就這麼像人格分裂患者一樣自言自語,那連大象都能迷暈的困意也逐漸涌了上來,讓我在不知不覺間就合上了雙眼。

稍微睡一會,實在不行就點個外賣……

「叮咚——」

這不是鬧鬼了吧?

居然有人會按我家的門鈴?

本著睡覺優先的人生最大原則,我決定裝作沒聽見這聲鈴響。

「叮咚——」

可門外的那隻鬼好像會讀心術。

「啊啊啊——搞啥哦。」

全身每個關節都在咔咔作響,我如奧馬哈海灘上的盟軍士兵艱難爬起,走進卧室換上了一套乾淨衣服後才去開門。

總不能給別人去看我半裸的身子吧?

想著因為痴漢罪被叔父抓緊牢里的滑稽景象,我按下把手將大門微微拉開。

「你好,有什麼——西園寺?!」

「航,下、下午好。」

始料未及抱著雙臂站在門外的西園寺,對我露出了一個沾滿雨水的恬靜微笑,可她自己卻凍得發抖。

而她身上已經在滴水的衣服,則給這笑容帶來了更大反差。

「你搞什麼,全身都被淋透——快給我進來!」

用力拉開門的同時把西園寺拉進了屋子,已經顧不上她會把地板弄濕,總之還是先帶進了浴室。

「抱歉,航,今天沒帶傘。」

「好啦好啦好啦,傻子都能看出來你沒帶傘!拿著,毛巾,拆封之後就沒用過,趕緊把頭擦乾。」

「嗯。」

「那你自己手腳麻利點,我去浴缸給你放水。」

繞過雙手把毛巾按在頭上的西園寺,我走進浴室拉開水龍頭。

也是直到這時候,我這滿腦子漿糊才回過神,開始伴隨放出的水流有規律地攪動起來。

什麼情況?

西園寺她怎麼不提前通知我一聲就來了?

雖然可以簡單的理解為來我家避雨,但開門時那個差點把我看入迷的笑容又算什麼?

「航,那個,能進來嗎?」

「我又沒在洗澡,話說浴室門不是開著的嗎?」

「哈哈,也是呢。」

而這一番意義不明的對話更是讓我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麼。

「水一時半會放不好,你還是先沖個澡吧,這種天氣最容易感冒了……」

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說點什麼好,我從記憶中挖出這些重複過不止一次的說辭,對她講起了車軲轆話。

有誰說過這些話呢,是母親、是有希,還是我自己?

記憶在腦海中幻化為海市蜃樓,比我預想地還要更加不清晰。

「航,我今天——阿嚏!」

不知道要說什麼的西園寺在我身後打了個噴嚏。

「……紅的是熱水,藍的是冷水,你趕緊把衣服脫了丟進門口那個籃子里,我先出去了。」

「嗯、嗯,抱歉,阿阿——」

「浴巾我會準備,但換洗衣物就只有穿我的了,就這樣!」

在西園寺打出更多噴嚏前,我急忙低頭衝出了浴室,這既是為了不讓她感到害羞,也是為了防止不好的意外發生。

比如腳滑把她推倒或者被推倒什麼的。

其實剛才第一眼看到她時,我的心臟就意義截然不同地又一次加速跳動起來——暑假的時候明明還好,可剛剛門前見面時的緊迫感消退後,短短七天不見積攢的情緒,就已經讓胸口的悸動按耐不住。

而且她突然就對我這麼直呼其名了。

「這件、這件,這就差不多了吧?」

習慣性地用自言自語來舒緩情緒,我從衣櫃中挑出了幾件西園寺穿起來不會太松胯的,在確認她已經把浴室門拉起來後才重新回到衛生間。

我知道,在那收藏稱得上貧瘠的衣櫃的最角落裡,還留著幾件有希忘記帶走的女裝。

但她們倆的體型差距在各種意義上都很大,比如……胸部的尺寸啥的。

「西園寺,那個,你打濕的內衣要怎麼辦,事先聲明一下啊,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在不在意我幫你把內衣一起烘乾了。」

看著丟在衣簍最上邊的藍色內衣,我在把換洗衣服放在洗手台上時,對浴室中的西園寺小心問道。

雖然以前見過有希剛出浴時的樣子,也有輪到我洗衣服的時候,但不害羞和謹慎是兩碼事。

「啊,內衣……航如果要碰到的話,沒事的哦,我不介意,但不能拿來干奇怪的事!」

西園寺的回應本來在淋浴聲中被稀釋,可在最後又突然以衝破磨砂玻璃牆的強度喊出。

「那你還不如擔心一下世界末日。」

「……也對呢,畢竟航你那個時候都沒對我出手。」

盡量不去注意玻璃後的那道倩影,我把內衣外的所有濕衣服一併扔進了洗衣機里。

等等,內褲還好說,胸衣要怎麼烘乾來著?

「雖然尺碼比有希大很多,但摸起來好像是沒有鋼圈的款式,那處理方法應該差不多吧?」

「航,我全都聽到了哦……」

蓮蓬頭的水流被打到了玻璃牆上,砸出稀里嘩啦響聲,那道模糊剪影同時也好似撅起嘴唇來對我這般抱怨著。

「呃、呃……」

「還笑……現在我有點後悔讓你碰我的內衣了。」

「抱歉,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嘴,果然還是西園寺你自己來動手比較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只是今天又新發現了一項古賀同學跟航的過去,心裡有點在意不過去而已。」

因為隔了堵牆,所以西園寺有些低沉的聲線聽起來比實際上要更悶一點。

不過她說了「今天又」這三個字……

不禁望向了身旁轟隆作響的洗衣機。

從沒有過的全身黑。

「……這樣啊,西園寺今天去了那裡,是碰到我叔父了?」

跟在那裡獨自一人待不過十分鐘的我不同,叔父好像平常也時不時會去見母親,而且經常一去就是半天。

「嗯,體育祭那天古賀同學告訴我的地址。怎麼說呢,突然知道了好多不知道的事情,想通了許多迄今為止沒有想通的事,可是……」

有滑輪拉動的聲音響起。

叔父到底跟她說了多少呢——沒有來得及掏出手機向他求證,右手便被從狹小門縫中伸出手的西園寺握住。

濕濕的、溫溫的,同時也很柔軟。

「這樣會著涼的,西園寺。」

我這般不解風情的開口,試圖為艱難維持冷靜的大腦清出更多迴旋餘地。

「沒事的,有熱水淋著。再說了,航的手,很暖和。」

明明能從局促的斷句中聽出害羞,可西園寺的態度又異常強硬。

「好吧,那西園寺你把門扶穩了,我換個姿勢讓你好受點。」

「嗯,動吧,航。」

對話的內容聽起來讓人浮想聯翩,可實際上完全不是那一回事,我握緊了西園寺濕滑的手,背靠玻璃牆慢慢坐了下來。

而我能從手臂移動的感覺中判斷出她也有在配合我。

「這樣,怎麼樣?」

「西園寺你覺得沒問題就沒問題吧。」

隨著浴室內一下格外響亮地「啪唧」聲響起,我和西園寺都坐在了地上不再移動。

不遠處的洗衣機仍在轟隆運作。

相握的間隙間時不時有小股躺著熱氣的水流漏出。

只隔著最後一堵玻璃牆的我們,就這樣於沉默中背對背擁抱,將曖昧氣氛拉升至極點。

「抱歉,航。」

「我完全想不到西園寺你有需要道歉的地方。」

反倒是我在有希回來後對你隱瞞的越來越多。

「有哦,很多事情都是。比如今天又麻煩了你,之前也有一次不請自來,還有古賀事情的也是,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讓你順著氣氛跟我立下了那樣的約定。」

「這些事情你根本用不著道歉,倒不如說……」

我才是那個該道歉的人——剛想這麼說的時候,西園寺就已經猜到並溫柔開口打斷了我的話。

「不,不是這樣的哦。今天鈴木叔叔跟我說了很多,關於航的母親,關於航跟古賀同學的事。還有,雖然叔叔沒有講得很清楚,但最後的分離……我也知道了一點。這些都是我原先不知道事情,我想要道歉就是因為我在不了解實情的情況下,做出了很多可能會加重你負擔的事情。」

「西園寺……」

「不過航你瞞著我這麼多事,而且還在之前撒謊騙我,直到最後也沒有自己親口把事情講清,這倒是的確欠我一個道歉呢~」

「對不起,西園——疼!」

話音未落手背就被她狠狠扣了一下。

「這次原諒你了哦,可是下次絕對不準干這種——就算要去做出格或者危險的事,我也希望你能提前告訴我、提前告訴可奈子他們,不要讓我們連反應過來的時間都沒有,好嗎?」

「嗯,我答應你。」

想像中笑靨如花的她為何會突然改口呢,我點頭回復著,一時半會想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心中對這份含帶暖意的關切感到由衷感激。

有沒有可能我早應該把這些告訴唯一一個對過去一無所知的她呢?

如果回答是肯定的,我又為什麼會像這樣把事情藏著掖著,甚至還對她說了謊?

心中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早有答案,可此刻我還是不願意去直面它。

我還有筆舊帳要算。

在這筆舊賬算完之前,我是不會放棄有希,不會去思考那方面的問題。

「那就說好了呢,嘿咻~」

在我仍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之中時,西園寺濕滑的手突然就這麼從我指間溜了出去,而浴室門拉開的小間隙也頃刻被合上。

只留那柔潤溫暖的觸感於我手心。

在知道我那些破事之後,她也學會了啊,放手。

明明我到現在都還沒習慣。

「航——偷看女孩子洗澡的時間可不能太長,快出去,快出去。對了,內衣等下還是交給我自己來處理~」

被那道已經站起身的苗條剪影揮手驅趕著,我搖了搖頭,心中嘲笑著隨隨便便就動搖的自己,走出了衛生間。

「總之,先點個外賣吧。」

看著屋外氣焰越來越來囂張的大雨,我在手機上下好訂單,然後從陽台上拿出了拖把和水桶,開始了痛苦而又漫長的水漬清理——這可不止我運動後流下的汗,還有大把被西園寺帶進來的雨水。

不過說到雨水……

「差點忘了鞋子也得烘乾。」

……

即便在我沖完澡、解決晚飯之後,老天也完全沒有準備停止健身的樣子,因此暴雨依舊如汗下。

「熬夜健身可不好。」

「航你剛剛有說什麼嗎?」

「沒,隨口吐槽而已。」

而西園寺也因此不得不隔著一個座位與我共坐在沙發上,並且還要在我家借住一晚。

此刻,穿著大了不止一號的T恤和運動褲的她,美麗如往常的同時又多了幾分慵懶,看起來格外迷人。

「……話說回來,可奈子人真好啊,什麼都沒有問就直接同意幫我們了。」

「雖然我覺得她的動機可能跟西園寺你想得不大一樣,但她能把這個慌圓上的確是幫了大忙。」

要是可奈子的電話像平常那樣有時候會打不通,那我就只好找有希來偽造「西園寺住在她家」的證據了,不過現在的有希看起來又沒什麼說服力……

想到這裡,視線不禁自責下移。

「又想到什麼不好的事情?」

「沒什——只是突然想到了有希而已,就是如果聯繫不上可奈子,我能拜託的人就只剩下她,可她現在又是那副樣子。」

「這樣啊。」

慣常的掩飾在想起先前的浴室談話後便被中斷,我可能是第一次主動向西園寺坦露出了自己的心聲。

不過,看到她先是被微小驚訝沖淡,但又很快復原的恬靜笑容,感覺好像還挺不錯的。

穩固信念的心錨就這樣在話語中愈發動搖。

「來這裡,航。」

「……」

「別害羞啦~」

西園寺笑望著我拍了拍膝蓋,嘴角弧度也翹的更高,可她面頰上的紅暈也同時散開來。

什麼啊,強撐著裝出遊刃有餘的樣子,她自己不比我要害羞多了。

要說在這張沙發上被膝枕的經驗,那我還真是數不勝數。

「怎麼可能會害羞,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來——欸,手,不要抱我的腰!」

「我只是按你說的做了而已。」

雙手環抱住她纖柔的腰身,被壓制許久的困意再次湧上,我乾脆兩眼一閉不再開口。

「怎麼可以這樣……呀啊!」

T恤下的溫熱小腹輕顫著,我更加用力的將頭埋入其中,西園寺全身就觸了電似的抖了起來。

「不要,別這樣啊,航,真是的!」

被布料摩擦聲填滿的耳邊好像能聽見她的心跳加速,可我還是在選擇保持這個姿勢的同時深吸了一口氣。

沁人的幽香,也沒有啦,西園寺跟我用的是同款沐浴露,怎麼可能能聞到什麼香味。

但確實能感到安心。

久違的,然後由衷的,在躺倒沙發上時感到安心。

好睏。

「……下不為例哦。」

我和她的動作同時停滯。

「不過我也有點困了。」

不久,彼此之間的溝通方式只剩下了體溫與呼吸。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明天是周日——那就睡久點吧。

在這終於不再空無一物的客廳中,我任由意識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