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2 過去,接踵而至

九月二十五日·西園寺M穗

好快,為什麼他能跑得這麼快。

只能憑藉急促的腳步聲尋覓鈴木的去向,我氣喘吁吁地握著樓梯扶手,又爬上一層樓。

可現在連那雨點般密集的腳步都快要消匿無蹤。

「絕對……不會讓你……就這麼逃走的。」

按住快要被心跳撐破的胸口,我咬牙朝著聲音最後消失的方向進發。

「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結束……」

直到現在我還沒能完全理解剛剛發生眼前的那一幕。

只是如警鈴般作響的直覺這樣告訴我:如果現在不追上去,那麼我就可能永遠無法獲得答案,甚至連跟鈴木的關係都會莫名其妙地斷掉。

我,絕對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我不想離開你,還想與你共同度過更多的時光,一起吃午飯、一起睡午覺,或許偶爾還能在假期時搭伴出來玩,就像我們立下誓言的繽紛夏夜那樣。

我想更多的了解作為孤身一人的你,讓你不再孤單。

「拜託,一定要在這裡……」

近乎哀求的在心中同時禱告著,我將那張寫著「想要了解的人」的紙條攥緊在胸口,然後推開了教學樓天台的積灰大門。

視野因光亮的猝然增強而收縮,但又很快因安心而緩緩展開。

他就在那裡,單手抓著夕陽色的鐵絲網,立於秋風的另一頭背對我俯瞰著大地。

太好了——在心中萬般慶幸著,我如釋重負的向他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離保持著沉默的他不過寥寥不到十米,可撲面而來的秋風卻是那麼的強,讓我跨過一半的距離後就再也難進寸步。

也就是這時,只見其背影的鈴木開口了。

「……讓我猜猜,是西園寺嗎?」

「……」

啊嘞?

為什麼我突然開不了口了?

不是有很多話想要問他嗎?

「看起來是嚇到你了,抱歉。很可怕吧,我剛剛的樣子。」

「我……」

不是要走到他身邊,讓他不再孤身一人嗎?為什麼會張不開滿是疑問的嘴,為什麼雙腿會躊躇不前?

風,真有我想像中的那麼強嗎?

四周鐵絲網的搖響聲灌入耳中,不應有的遲疑居然就這麼把我絆住。

「雖然是裝出來的,不過剛剛那樣的勃然大怒可不全是演技,西園寺你也是發現了我這一部分的本質,才不敢離我太近吧。」

「不對,我不……」

反駁的話說不出口。

心裡明明清楚鈴木並沒有向古賀真的發怒,但當激情褪去後,那無法掩飾的,能揭示出一個人真正模樣的扭曲表情,又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來。

真的,很可怕。

「沒事的,我能理解,每個人都有隱藏的另一面。我把它主動掏出來展示給別人需要勇氣,但你這種目睹到的人想要去消化、接受它,則不僅僅需要更大的勇氣,還得給你足夠多的時間。」

像是早就準備好用來安慰我的說辭,被鈴木在沒有半點阻滯的情況下說出。

又變成被照顧那一方了。

明明他現在才是急需被溫暖的那個人。

「慢慢想吧,想說的、想問的,我這次都會告訴你,直到太陽下山前我都會等你的。」

這也是……他的溫柔。

必須要現在開口。

「鈴木,不,航,你為什麼要——」

「航!!!!」

忽然從背後傳來的高亢喊聲把我的決心完全蓋住。

「航、航——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啊!」

與哭喊已經沒有區別,可奈子直接從我身旁衝過,隨後直接撲倒在聞聲轉過來的鈴木的懷中。

我沒能看清可奈子的表情。

但從手背上新添的濕涼之意來看,眼淚肯定已經把她的臉弄花了吧。

「可奈子,別這樣,星野還在後面呢。」

「嗚嗚,不管……我不管,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那種事情,不是跟我,約好了,嗚嗚嗚!」

約好了……可奈子跟鈴木有什麼約定?雖然不知道他們約定的具體內容,但我還是不禁連著可奈子的那份嘶喊,變得更加悲傷。

「我這不是沒弄傷自己,欸——別錘我,疼。」

「騙子,航你這個……大騙子!」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突然反應過來,僵硬地把頭向天台大門轉去。

星野,但又不只有面色凝重扶著門框的星野,古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天台,一步又一步的向前走來。

然後在我身邊停下。

「下午好,西園寺同學。」

雖然語氣平靜,可古賀微微發紅的眼角還是暴露了些許她的真實感受。

「下午好……古賀同學。」

「航也已經到極限了啊。」

她緊接著滿不在乎的對我搭話道。

「為什麼,古賀你……」

「嗯,怎麼了?」

感受到了我語調的下沉,古賀在我眼裡似挑釁般向右歪過了腦袋。

「為什麼古賀你現在還能這麼冷靜啊!」

疑惑、困苦、心痛、不甘,這些不該對古賀撒出的情緒匯聚成流,在這莫名感到惱火的瞬間,錯誤地朝她喊了過去。

而兩道視線在喊出聲後立刻朝我射來——它們分別屬於眼神黯淡的鈴木,以及微笑依舊難以捉摸的古賀。

她……還在笑?

「為什麼,要笑,鈴木為你做了那麼大的犧牲,你為什麼還能笑得出來,等等,難道你早就知道——」

「沒有那種事哦,西園寺同學。我也是在結結實實的被嚇了一跳後才反應過來。」

「那你為什麼還能笑出來,你知道鈴木剛剛做了什麼事嗎,這說不定會讓他被孤,不——搞不好他會在學校里徹底失去容身之處,變得比古賀同學你之前的情況更糟。你難道一點都不擔心他,不管他付出多大的代價你都能接受嗎?」

「憑什麼,憑什麼鈴木能為你這般不計後果,你又憑什麼能心平氣和的接受?」

保護欲作祟也好,佔有慾發作也罷,我再也壓制不住對古賀的敵意。

「這只是他的一意孤行,航是這麼對我說的,但這並不代表我不擔心他,況且——」

「既然擔心就不應該——」

「你在航的心裡很重要,比你想像中的還要重要,西園寺同學。」

辯論以古賀拔得頭籌而告終。

我,對航來說是很重要的人,甚至比我自己想的還要更重要。

明明是能讓夕陽更加溫暖的話語,可一旦從聲音空洞的古賀嘴中說出,便讓身體里不受控制地湧出一股寒意。

「航很喜歡你,如果我沒有回來的話你們大概已經順利交往了。但沒辦法,這就是無可奈何的現實——西園寺同學你並不了解我所了解的那個航,你甚至連自己的感情也沒有完全弄清。」

「你,這麼說有什麼理由…… 」

其實我已經有所察覺了,有關古賀現在說的這些事情。

可我不想承認。

「西園寺美穗,你,真的喜歡鈴木航這個人嗎?」

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古賀只是嘴角翹起的弧度更大,似審判臣民罪過的君王般用嚴厲視線刺穿了我。

而那蒙繞在灰金髮梢一周的光彩,便是夕陽為她加冕的王冠。

我……

「如果西園寺同學你真的喜歡航,那為什麼現在撲倒在航懷裡的不是你,而是已經有男朋友的橋本同學?你應該知道橋本同學這種由著性子來的做法,會讓那兩人之間出現嫌隙吧?」

是啊,為什麼不是我?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很,那一刻瞥見的星野,表情可以說是難看到了極點。

如果我沒有猶豫……

「因為不了解才會遲疑,但實際上橋本同學大概也沒有見過航發脾氣的樣子,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沖了上去,用她自己的方式溫暖了此刻最需要幫助的航——橋本同學的喜歡超過了心中的恐懼,你呢,西園寺美穗?」

聆聽著古賀對我所宣讀的審判,視線也不經意間再次回到了不遠處相擁的兩人。

雖然相擁,但可奈子卻踮起腳來抱住了鈴木的脖子,而鈴木則已經俯身把頭埋在了她的肩上。

心中再次感到一陣絞痛。

我知道這痛楚來源於我對自己的失望,可……

「那古賀同學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安慰鈴木,論了解、論資格,你不才是最合適的那個人,況且鈴木也是——」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航喜歡的人是你,西園寺同學。」

「哪有這回事,自從古賀同學你轉過來之後,鈴木不是事事都偏袒你嘛!」

「那只是表面上而已。」

「怎麼可能,如果做到這個地步都算表面功夫,那你倒是拿出證據給我看!」

「可以哦。」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我驟然獃滯,古賀微笑著從運動褲的口袋中拿出了手機。

「九月三十號,去這個地方,為什麼航會這樣對我,我又為什麼會坦率接受,你想知道的全都會得到解答。」

腿邊傳來振動,但我並沒有急著去看突然掉頭往回走的她發來了些什麼,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

「別走,話……還沒有說完。」

「已經說完了,西園寺同學。」

「但我還什麼事情都沒搞清楚!」

「……真像啊,西園寺同學你。」

又是「像」。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初次見面的時候她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這個『像』到底是像什麼,能不能請古賀同學你說清楚。」

這次我不想再錯過搞清問題答案的機會了。

「於我這隻過往的幽靈來說,相像的地方是一度無法辨明對航的真實感情,但對能夠陪航走下去的你來說,最大相似點實際上是——」

古賀手臂一掙,出奇瘦削的手腕便從我的指間滑出,而她的腳步也再次向前。

「是薰衣草的香味,西園寺同學。」

沒有多做哪怕一秒的停留,古賀默默拐進了星野已不在的天台大門,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可我還是不明白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去了那個地方就能知道了?

秋風大作的天台上,只剩下滿腹疑惑尚未得到解答的我,以及依偎著相互溫暖的另外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