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2 過去,接踵而至

九月二十五日下午·鈴木航

不像沒有存在感的我,西園寺和有希都是備受矚目的人,所以她們在午飯過後自然不可能繼續跟我一起躲著偷懶,而這也讓我能在最後時刻來臨前多享受一會——

「啊~鈴木你果然還在這裡偷懶。」

「……西園寺,你來這裡幹嘛?」

「當然是來找鈴木你的啊,比賽已經開始了!」

「比賽,什麼比賽?」

就在我想告訴西園寺兩人三足的比賽還沒有開始時,她已經三步作兩步行至我跟前,然後面頰稍鼓地抓起了我搭在扶手上的手掌。

「借物賽跑啊,雖然是被迫的,但我可不像鈴木你只參加了一個項目。好啦,別拖拖拉拉了,快跟我來。」

「借物賽跑……喂,西園寺,你的意思是你要借的『物』是我?」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拉著我就往門外走的西園寺沒有停下腳步,甚至在我提出疑問後加快了速度。

這可不妙啊。

「還說有什麼問題,問題可大了——西園寺,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這次體育祭我要保護有希嗎?」

「然後呢?」

沒有回頭,她用加大握緊的力度來表達不滿。

可我也只能硬著頭皮頂上。

「雖然我不知道西園寺你抽中的要求是什麼,但我們在其他人眼裡可是沒有關係的人,就這麼突然一起出現也有點太過於張揚了。」

「……」

「況且我之前在學校里跟有希做足了表面功夫,西園寺你要是現在這麼做,肯定又會像谷口那時候一樣引起奇怪的謠——」

「我,就不行嗎?」

被打斷的話語與西園寺的腳步一同停下。

我本以為剛才那片刻的沉默,代表著她已經接受了這套說辭。

但事實卻與我所料想的大相徑庭。

「這不是行不行的問題,西園寺,你不是也在嗎,有希被霸凌的那天。」

「可這只是比賽,單純的借物賽跑而已。」

「我和有希的兩人三足不也一樣嗎,只是單純的比賽罷了。」

我想保護她,希望你能理解,僅此而已——這是我在那晚曾對你說過的話。

這番請求帶來的負擔,對你來說還是太過於沉重了嗎?

「那不就沒問題了,我們頭上都系著藍綁帶,一起合作完成比賽再正常不過了。」

執拗的,不肯放開我手的西園寺低著頭再度挽留道。

我該怎麼辦?

貫徹我先前立下的宗旨毫無疑問會讓她傷心,可我如果在這裡展現出所謂的溫柔,又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殘忍?

只不過是快刀斬亂麻和溫水煮青蛙的區別罷了。

「西園寺。」

思忖再三後的腳步慢慢抬起。

「嗯。」

感受到了我態度的微妙變化,背影漸漸挺拔起來的西園寺點了點頭,長發再次隨風向後盪——

「航,你果然還在這裡。」

那是一道無法越過的障礙。

西園寺的身姿又一次停頓下來,而我也自然不例外。

「古賀……同學。」

「能把航借給我嗎,西園寺同學,我也是借物賽跑。」

「你也是……」

捫心自問,我已經不想再對西園寺裝出殘忍的樣子了。

可有希的突然出現卻讓我別無選擇。

「抱歉,西園寺。」

趁那情緒的浪潮尚未谷至頂峰,我掙開西園寺已經開始輕抖的手,上前走到微笑迷離的有希身旁。

「抱歉呢,西園寺同學,就今天這一小會兒,請你把航再借給我一下吧。」

有希牽起了我的手。

我不敢回頭去看被落在身後的她。

我們很快就跑到了人聲嘈雜的操場上。

「看來又有選手已經找到自己要借的東西了——哦豁,沒想到古賀同學找來的居然是一個人。是在接下來的兩人三足比賽中與她搭檔的鈴木同學,哇哦,這可讓人真好奇她抽到的題目是什麼呀!」

眾目睽睽之下,有希和我一前一後地跨過了終點線。

「抱歉,航。」

於閑雜人等眼裡看起來像是說悄悄話,呼吸有點急促的她站在題目箱前這般對我道歉。

「有希你沒必要自責,是我自己在一意孤行。」

從相握的手中取出小紙片時,我便彎下腰以同樣的姿勢安慰她。

是啊,全都是我的一意孤行,現在也好,還要馬上就要做的事也是。

「讓我看看,嗯哼,沒想到題目的內容居然是『相處時間最長的人』,雖然出人意料,不過在某種程度上倒也算合情合理。大家有沒有猜到,還是說有所失望呢?」

沒有再理會元氣滿滿的播音員,我和有希再次牽起了手,往藍隊大本營的方向走去。

明明為隊伍拿下一分,可無論是返回途中,還是在棚子里找到位置坐下之後,全都沒有人上前與我們搭話。

無比顯眼卻被孤立,因為有人堅守在身邊才沒有麻煩找上門,這就是有希所面臨的苦澀現狀。

我要做的就是改變它,撕碎它,然後——

「準備好了嗎,航?」

「……我早就做好準備了。」

從超市中與西園寺相遇的那晚開始,我就一直在做心理準備。

「這樣人就都到齊了,所有參賽選手都注意了,待會兒我數到零就會扣下信號槍的扳機,而這就是你們開跑的信號!」

不過彈指一揮間,我和有希就緊握著雙手站到了兩人三足的起跑線上,同其他參賽選手一起,等待那個直性子的體育老師宣布比賽開始。

「十、九……」

比賽的規則很簡單,只不過是五十米跑個來回然後接力給下一組,憑我和有希的速度,肯定能輕鬆甩開其他隊伍一大截。

「你緊張嗎,航?」

「跟你在一起就不會緊張。」

「是嘛,說得也是。」

聽到答覆後的有希淡然笑了笑,隨後將目光重新筆直向前,只不過握住的力度要比剛才鬆開了些。

你早就學會了放手了,不是嗎?

「三、二、一、零——」

槍聲響亮,能想像出濃煙從槍口中噴出的場景,我和有希在下一刻同時邁開步伐。

「加油!」

「給紅隊他們點顏色瞧瞧!」

用一騎絕塵來形容都不為過,一體同心的我們跑出了不亞於單人的速度,不到十秒就跨過了五十米的距離。

「好樣的,藍隊fight!」

「趕緊回去接力給下一組!」

調頭轉身,支持我們的呼聲已明顯增多,可大部分人態度含糊不清地保持著沉默。

聽啊,有希,這就是該死的氛圍,這就是纏著你不放的幽魂,這就是——

我曾經所種下的惡果。

「欸?」

對我了如指掌的有希,幾乎是在瞬間就察覺到了動作的不協調。

抱歉。

沒有徵兆的,我和有希在返回至半途中突然雙雙摔倒在地。

「……航,快點!」

就像有希深知我的每一個動作,我當然也知道怎樣才能讓她在不受傷的前提下摔倒,讓她能在摔倒後的第一時間裡急著對我伸出手。

全都是為了保護你。

「啪」的一聲用力拍開了手,我蠻橫解開束帶站起來,然後怒不可遏地朝呆坐在地有希大吼。

「啊啊啊啊——為什麼你老是這樣啊!」

比起對待北乃時的暴躁有過之而無不及。

「欸?!」

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的有希瞪大了紫色雙瞳,一副不可思議表情注視著我。

「說了多少次了要注意腳步、腳步,可你每次都出問題,你是覺得拖累我一起摔在地上很好玩是嗎?」

「不是、航,我……」

無法辯解,遭到我前所未有的粗暴對待後,有希的語言能力瞬息凍結,而包括參賽者在內的其他人則正相反。

「喂,突然怎麼了,吵架?」

「那個男生好可怕……」

「雖然是那種類型的女生,不過還是感覺好可憐。」

對,這就對了,都給我停下腳步看過來吧,見證我的醜態,將你們的惡意與不信任移至我身——先前在大庭廣眾之下與有希營造出的親密關係,正是為此刻這一刻準備好的上好柴薪!

「本來只是覺得你化妝之後還算長得漂亮才跟你在一起,可誰能想到你屁股後面跟了一大堆麻煩——又是被孤立又是被霸凌的,你知道為了幫你擋開那些破事花了我多少心思嗎,可你笨手笨腳到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尖銳話語向有希捅去,可率先開始滴血的卻是我震顫不已的心。

連摔倒時都沒有片刻動搖的視野也逐漸天旋地轉。

「啊啊啊啊~受不了、受不了了,學校里的美女那麼多,為什麼我偏偏要跟你這樣的不良混在一起,還染髮,你染髮就活該被欺負!」

我不求你能理解我的做法。

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大家都只看到了你「可恨」的部分,卻不知你的「可憐」,我現在要做的只不過是用劇烈反差來替你塑造出可憐形象而已。

只要大部分處於搖擺漠視立場的人認為你「可憐」,氣氛的走勢就會隨之改變,那些想對你動手動腳的人也會礙於氣氛不好出手,這樣的話自你轉學以來就面對的困境也會——

「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仰視著我,眼神淡漠又深惡痛絕的有希突然開口,這把我思維中斷,也讓我胸口驟然緊縮。

她終究不是過去那個沒辦法強硬起來的她了。

「哈啊,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啊,你個臭男人表面上對我好,玩弄我的感情,實際上只是盯上了我的身體,跟那些欺負我的人其實是一丘之貉,不是嗎?」

「你說話給我注意點!」

即便看似有在配合著我吵起架來,可我還是不確定有希有沒有理解我的做法。

這是因為,那在她紫瞳間迴旋打轉的淚光,已然呼之欲出。

喉嚨里返上了一股酸味。

「怎麼,要打我?來啊,就像其他人想對我做的那樣,來啊!」

反胃感在被有希挑釁後愈加強烈,我不再凝視雙手緊捏草地的有希,於抬起胳膊的同時環顧四周。

西園寺、可奈子、星野、北乃,還有一眾無關人士,他們都圍繞著我們站著,露出了最契合當下場景的真實表情。

只有我,寬闊操場中只有我一人戴上了名為暴怒的面具,戴上了這張在今後三年可能一直會被人唾棄的假面。

但我不後悔。

「看來不讓你吃點苦頭你是不會說話了!」

我高高抬起了五指併攏的右掌。

有希仍緊盯著我,沒有出聲的嘴唇不斷張合。

然後——

「你想幹什麼,鈴木!」

阻止這終結之鈴敲響的,遠非我所預料之人。

那個體育老師。

「你是想在全校同學面前打人嘛,還是個沒辦法還手的女生,你還有廉恥嗎?!」

並非憤怒,而是一味地嚴肅,這名教師哪怕在這種情況下也嚴守了他的師德,把我抬起的手扣緊。

真是個好老師啊。

那善後處理交給他應該也沒事吧。

「嘖,關你什麼事,放開我!」

使出全力掙脫,趁在場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瞬間,我撒開雙腿奪路而逃。

路途中所有人都下意識的滿臉嫌棄,對我避而不及。

「哈哈哈哈哈哈!」

可我根本不在乎,感受著迎面砸來的涼風,我邊跑邊發了瘋地狂笑不止。

這樣失心瘋的笑不為別的,只是因為她,有希,看起來出離憤怒的有希在最後理解我了。

他馬上要回來了——這是有希在最後用口型無聲傳達給我的信息。

而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不但是她理解我做法的最佳證明,同時也足以將我心中的喜悅全數扼殺。

我那喪心病狂的笑聲,在意識到這點後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

還沒有結束。

我還有一筆舊賬沒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