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2 過去,接踵而至
九月十五日·西園寺M穗
看著鈴木那一如既往平淡的表情,順勢就答應下來了,去他家吃晚飯什麼的……
想說的,想問的,明明事先在心裡鋪墊了好久,可在意識到自己馬上就要被他帶進家裡之後,就再也開不了口了。
直到現在也是,腦子裡一片燒開沒辦法思考,無數思緒化作言語涌到嘴邊,結果也只是跟沸水表面的泡泡一樣在歷經掙扎後破開。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馬上就做好了,西園寺你喝幾口茶再等一下吧。」
「……好、好的!」
聲音,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更加緊張,都有點變調了。
雖說鈴木這樣提醒我,讓我喝茶,可能是為了讓我冷靜下來。但無論是面前矮桌上這杯冒著熱氣的茶,還是他從廚房裡傳來的淡然呼喚,實際上都只會讓我發燒的頭腦燒得更加迷糊而已。
煎炸時特有的炸油聲從廚房那邊傳來——好香,這是漢堡肉的香味吧。
被香氣勾起的食慾暫且壓住了紊亂的思緒,緊張感頓時緩解了不少。
這也讓我終於有了餘裕去觀察周遭的環境。
從獨居的角度來看,鈴木他家還真是格外的大。
不但客廳寬敞明亮,廚房也是單獨划出了一個區域,而且卧室看起來也好像不止一間的樣子。這完全可以供情侶,不,哪怕給一家三口住也不會顯得擠。
一個人住在這樣的公寓里,會不會有點太奢侈了點?
「但是……」
與這豪華戶型形成強烈對比的另一個事實讓我不禁開口自言自語。
這間屋子並沒有多少「人」生活過的痕迹。
既沒有裝飾用的植物或者其他擺設,又沒有在許多獨居者家中經常能看到的雜物堆,同時各類傢具的數量也是少得可憐,幾乎只有必要的東西——而且像沙發、桌椅這些傢具無一例外採用的都是素色,冷冰冰的。
簡直就是搬家前夕把屋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樣子。
一直,一個人。
那曾經被鈴木否定過的感情,在這似山火過境後的景象中,如野草般再次生出了嫩苗。
怪不得即便冒著那樣大的風險,可奈子和星野也要留在鈴木身邊——如果我事先知道他住在這間跟新屋差不多的房子里,我絕對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心中在明白了這份「孤獨」的含義後而感到酸楚,但我也因此徹底冷靜了下來。
如果像剛才那樣繼續放任自己的感情泛濫,那麼恐怕黃金周時的慘淡結局遲早會再度上演。
剛這麼想到,鈴木就端著托盤走了過來。
「來了,西園寺你讓一讓。漢堡肉、味增湯、鹹菜,米飯不夠就自己加吧,電飯煲我放在桌子旁邊了。」
「嗯,謝謝你,鈴木。」
鈴木朝我看來的平靜雙眼突然微微睜大。
看來我重整旗鼓,笑著把話說出來的樣子有驚訝到他。
「嗯,冷靜下來了就好,先開吃吧。太陽都落山了,西園寺你應該也等很久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窗外的夕陽不知何時已然消退,漆黑夜空此刻正被城市燈火點綴著,透露出平時我注意不到的神秘感。
再回過頭,坐在對面的鈴木已經端起碗開始狼吞虎咽了。
「也不知道等我一下……我開動了。」
不能說沒有感到餓意,我拿起筷子分開一小塊熱騰騰的漢堡肉送入嘴中。
因為教我做菜的人是鈴木,所以味道很像、比我做的更好什麼的都在預料之內。
但那份我所沒有的,當咬開後才會瀰漫在味蕾之間的柔和與細膩,為什麼又跟古賀教會我的味道也那麼相像呢?
其實之前也隱隱察覺到了,鈴木和古賀的味道十分相似這件事,古賀在料理上就像是鈴木的升級版,各方面都要比他強出一截,但根源上卻又沒什麼大差別。
到底是怎樣的過去才能造就出這般相似的味道?
端起裝著味增湯的瓷碗喝了一口,腦內疑惑不斷的同時,我也對碗內裝著的居然並非由味增塊化開的速成味增湯而感到意外。
想不通。
不管是極其相似的細膩味道,還是這份對待料理時出奇的認真與細心,與其說是兩個高中生做出來的,不如說更像是為一家人準備晚餐的母親傾注愛意後的成果。
對的,就像媽媽的味道一樣,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感到懷念。
明明是坐在鈴木家裡,心卻飄也似地回到了自己家的餐桌前。
話說回來,媽媽最近都沒怎麼下過廚。
「西園寺,哪裡不合你胃口了嗎?」
「不,沒有,很好吃哦,比我做的好多了。」
「那是自然的,我可是老師。」
「現在古賀同學才是我的料理老師。」
「差不太多。」
「哪裡差不多了!」
見我停下的筷子再次開始移動,鈴木便聳聳肩又把注意力放回了他面前的飯菜。
雖然我到現在也不太能接受,還時常被他的這種態度惹惱,但實際上我也漸漸發現了這是他蹩腳的溫柔。
並非寄託於古賀身上的眷戀與依賴,也不是面對可奈子時的一貫驕縱,而是獨屬於的我,只會在獨處時對我展現的,這拐彎抹角的溫柔。
這不恰好說明了我在他心中也佔有獨特的一席之地嗎?
「剛開始的時候還緊張的不行,但一回過神來突然又感覺沒什麼大不了的,明明是第一次到鈴木你家裡來,明明這是我第一次吃你做的飯。」
「……這樣嘛。」
待嘴中食物吞入肚後他才說道。
「就是這樣的啊,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呢。」
「也許的確就像你說的吧。」
明明敏銳如鈴木肯定已經聽出來了,可他依舊沒有理會我藏在話語底下的暗示,夾起了他面前最後一小塊漢堡肉。
這也是你對我的溫柔呢。
因為可奈子還會在吵架後選擇來依賴你,因為你還無法割捨與古賀那無人知曉的神秘過去,所以你才會時刻注意著與我保持著這最後的距離。
「……西園寺。」
「怎麼了?」
我放下筷子,看向面前飯碗已經清空的他。
「你應該有想問的話吧?」
「如果鈴木你不想說,那就沒有必要勉強自己。」
在聽到這句話後,鈴木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大大的「八」字,夾帶著試探的視線也盯住了我的雙眼。
但這次我沒有退縮,只是保持著微笑大方面對。
「這樣真的好嗎,你今天應該就是為了這個來找我的吧。」
「沒關係的哦,鈴木你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我說的沒錯吧?」
答案就在那裡,觸手可及,可我卻親手放走了它。
明明這一連串的問題自開學以來就一直在困擾著我。
不過心情卻意外地並沒有因此而變得沉重。
「……謝謝你,西園寺,等時候到了,我一定會把事情講清楚的。」
「嗯,我會好好期待那一天的到來,不過你要是講不好的話,我可絕對饒不了你~」
「那還不如不講算——」
「那可不行!」
確實不行啊,急著得出答案什麼的。
我所追求的不是曇花一現的艷麗花火,而是能持續到時間長河盡頭的亘久之物——為此,等待和耐心是必不可少的。
現在,還有在那間小屋中共度的點點滴滴,以及我們於夏夜相約的未來……
我們的時間還有很長。
我會等你的。
在一次又一次地堅定自己決心的同時,晚餐也很快接近了尾聲。
「很好吃哦,多謝款待。」
「招待不周還請多見諒。」
「啊……已經這個時間了。」
被APP的推送廣告點亮,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剛好是七點半。
「還真是,看來準備晚餐的時間有點太久了。」
鈴木像是盤算著什麼的樣子,在看了一眼放在右手旁的手機後,便朝我射來了詢問的視線。
「鈴木你這是埋怨我讓你浪費了更多時間嗎?」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法阻止你。」
他苦笑一聲,攤開了兩手。
「開玩笑的啦,哈哈,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嗯,這樣也好,我送你吧。」
「那就麻煩你了。」
是啊,從那次出人意料的相遇開始,我就一直在麻煩你。
「話說體育祭馬上就要來了啊,西園寺你準備報什麼項目嗎?」
「鈴木你也知道吧,我不是很擅長運動方面的事,大概只會被老師強制報那些團體項目。」
「那不跟我差不多。」
「鈴木你只是想偷懶吧!」
對,偷懶,當事件找上門來時,每次我都躲在你背後偷懶,期盼著你能幫我解決。谷口的事也好,照片的事也罷,你總是為我負重前行,直到自己被重擔壓垮。
「西園寺你家離這裡遠嗎?」
「也不算太遠吧,但只要鈴木你陪我很快就能到的啦。」
率先穿好鞋子的我俯身對坐在地上的他笑道。
「陪什麼的,不要說這種有歧義的話。」
「安全送女孩子回家可是護花使者的責任哦。」
「那你說一起走不就行了。」
一起……沒錯,就像暑假時我們約定過的那樣,為了明年還能再和你去看煙花,我們必須一起走下去。
我想留在你身邊,成為扶持你前進的助力。
推開大門來到走廊上,我轉身面向被玄關燈光照亮的鈴木,伸出了現今只會對他伸出的手。
「今後也請多多關照,航——」
可想要說出口的名字在說到一半時就失聲咽下。
這是因為,在鈴木家大門的左邊,有另一個名字同樣也被從玄關中露出的燈光照亮了。
古賀。
緊縮視線中那已經蒙著厚厚灰塵的名牌上,赫然寫著這兩個字。
怪不得在我今天問她的時候,她能毫不猶豫報出鈴木家的位置,甚至還能告訴我他去那家超市採購的具體時間——原來是這樣。
連這種事我都被蒙在鼓裡。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唔,有什麼問題嗎,西園寺?」
我連忙搖頭,避開了鈴木被我反常舉動吸引過來的疑惑視線。
「不,沒有,玄關的燈還沒有關,鈴木。」
「謝謝提醒。」
在他回頭關燈的這幾秒里,我必須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可這種事情我又怎麼能做得到?
如果古賀以前跟鈴木是鄰居,那跟她比起來,我和鈴木度過的時間……
鼻子里又不爭氣地旋起了不好的酸澀感。
「沒事的,美穗。」
「欸……」
應該已經縮回來的手,在今天再度被那份十分粗糙的溫暖握住。
「約定,我還記著呢,不用擔心。」
「航……」
這也是,航的溫柔。
我是多麼的希望,這份緊握住我的、直達我紛亂心底的溫柔能夠就這樣不再放手,就這樣獨屬於我一人。
哪怕只是今晚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