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2 過去,接踵而至
九月一日·鈴木航
從清晨開始就嘈雜不已的教室,便是假期結束的最好證明。
「喲,航,好久不見,你小子怎麼一點變化都沒有。」
「就三十天時間我還能變個身不成?」
「那可不好說,嗯?」
站在我座位旁邊的星野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似的,刻意用手抵著下巴,滿臉狐疑地打量起我。
雖然我能猜到他這樣做的原因,但像實驗小白鼠一樣被仔細觀察什麼的還是免了吧。
「看啥看,沒看過帥哥?」
把我的調侃當作耳旁風,星野緊皺的忽然眉頭一展。
「如果你指的是名字叫『鈴木航』的帥哥,那我確實沒見過,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你小子長肌肉了啊,鈴木!」
「是是,我這個死宅現在也有肌肉了。」
「話說,一個月能練到這個程度嗎?」
不考慮用藥的情況下,當然不能。
上學期直到七月中旬我還穿著春季校服,之後的期末考試和暑假也沒怎麼跟星野聯繫,所以在他眼裡我身上的肌肉大概都是在放假期間憑空長出來的吧。
不過遲鈍如他都能在我露出手臂後發現這一變化,西園寺為什麼沒對這件事做出任何表示呢?
還是說她早就知道了?
「喂、喂,航,別走神啊。我問你話呢,你咋能練的這麼快,不會是用藥了吧?」
「我要是有那個錢買睾酮啥的就好了。」
「也對,醫生本來就不可能給我們這些小屁孩開藥,更不用說我們還沒錢。」
實際上是有錢的——叔父在經濟問題上一向出手大方,而且迄今為止我用於鍛煉身體的所有費用都是他出的。
不過叔父肯定也不會允許我用藥。
「唉,沒想到這年頭連你這種宅男都練塊了,我的臉該往哪擱啊!哦,對了,能告訴我你是咋練的嗎,我也想去試試。」
他俯身攬住我的肩,語氣誠摯,從率直眼神中也看得出他是認真的。
體育系社團的話,一年級生搶首發還挺重要的來著,他肯定也想靠加強身體素質來提高自己的上場幾率吧。
「有機會再說,喏,老師已經走上講台了。」
「要命——等會一定要告訴我啊!」
「好好好。」
前提是你能撐過魔鬼教官叔父的地獄式訓練就是了。我垮著比水還要更淡的乏味表情注視著回到座位的他,心裡默默把這件事提上日程。
哈,看星野被操練地痛不欲生地、哭天喊地,想想都覺得有意思。
會不會比最早的我還要更慘呢?
「好了好了,所有人都安靜坐好,我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教室本來稍微安靜點了,但又立馬被講台上刻薄中年教師的話給點燃。
不過我並沒有興趣去充當班級氣氛組,自然也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去說像是「什麼什麼」、「別賣關子了老師」之類的話。
比起這些,被星野勾起的苦痛回憶更能吸引我。
現在想起來,我也真行啊,每天都酸痛到半身不遂,清早連下床都成了天大的困難,我還能悶著一口氣咬牙堅持到底,沒有選擇中途放棄。
這恐怕是失去有希這件事帶給我的唯一正面影響了。
話說回來,結果八月有希也沒有來見我,她到底……
「好了,大家歡迎這學期轉到我們學校來的新同學,古賀有希同學。」
「?!」
腦中由萬千思緒搭成的大廈瞬時垮塌為一片空白。
古賀有希,轉校生?
已經顧不上可能同樣跟我陷入驚愕的星野,我只能像被拔高的幼苗一樣使勁仰起脖子,極目向教室前門眺去。
首先聽到的是細微的銅鈴搖響,然後——已經沒有必要再多說了。
這似雨點般滴進我心中的輕盈鈴聲已說明了一切。
「大家好,我叫古賀有希,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在一個班級里的同學了,請多多指教。」
原來如此。
這就是你在那之後沒有再來找我的原因啊。
你想給我足夠多的時間來做心理準備,對吧?
即便黑色短髮在經過燙染後不再柔順、染上了迷離的灰金色,即便帶上了紫色美瞳,妝容和唇紅也比以往更甚。但你就是你,還是不捨得把右腳踝那用紅繩系著的鈴鐺取下,還是會露出這難辨其真意的寡淡微笑,也還是像以前一樣——
「……還是像以前一樣溫柔啊。」
只不過以橫跨整個教室的距離在不經意間交換了一個眼神,我便讀懂了現在她想告訴我的所有事情。
已經無法用任何辭彙來描述我現在的感受。
安心與擔憂互相角力,懷念和厭惡在擂台上大打特打,而歡喜跟悲傷更是扯著彼此的大腿死死不放。五味雜陳,就像是在電閃雷鳴中將我脆弱的心五馬分屍,快要將我整個人都撕裂開來。
可我又不得不竭力保持理智、保持鎮靜,控制住自己不喊出聲,或是掉下其他人不會理解的眼淚。
「老師,我能坐在那個男生後面嗎?」
「鈴木啊,他後面就是最後一排了,怎麼,你們認識?」
「不,我只是覺得那位置不錯而已。」
「那你坐那裡吧,古賀。」
從老師嫌棄的語氣中不難發現他同意有希的請求的原因。
有希,至少從外表上已經變成了不良,她這樣的人對老師來說肯定是少一事比多一事好。
「這個稍微有點不妙吧……」
「是啊,她不會對鈴木有什麼想法吧……」
「嗚啊,鈴木好可憐……」
她提著包緩步走來,只把周遭的非議當作不存在,就好像我們真的是第一天認識。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
至少那樣我就不需要緊扣住顫抖不止的膝蓋,也不用盡全力去控制自己的呼吸。
鈴聲從我耳邊飄過。
但薰衣草的香氣已不復存在。
而這讓我舌尖苦澀的事實只不過是理所當然。
「你好,同學,我叫古賀有希,請多多指教。」
「鈴木航。」
我轉過身,如同舊時已做過無數次那樣,用力與她微笑著伸出的右手相握。
萬千思緒在一刻化作懷念。
手指纖細,掌心柔軟,雖不似綢緞般細膩但依舊順滑,單單握住就能平息心中的紛亂,讓身體自內而外的洋溢著溫暖。
她真的回來了——不是在夢中,而是在教室里,在我的身後。
這到底代表著什麼呢?
「不要想太多了,航。」
「……」
「先集中注意力上課。」
就連小聲提醒我認真學習的習慣都沒有變。
你究竟想幹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坐立不安的我,根本不可能把心思放在老師張閉不止的嘴上,只能在萬分折磨中把早上的課熬了過去。
「鈴木同學,能帶我參觀一下學校嗎?」
午休鈴響後,她又向我提出了這麼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要求,而我的身形也在旁人眼裡看起來像感到害怕的一顫。
「你不嫌棄就行。」
我怎麼可能會討厭你呢。
在隨之起身時,她那柔情似水的深邃眼神這樣說道。
「那就走吧,有個地方想讓你看看。」
「不和仁打個招呼沒關係嗎?」
她的聲音驟然降低幾個量級。
星野……現在也還一副目送兒子上戰場的表情焦急地緊盯著這邊,恐怕他今天早上也跟我一樣不好受吧。
「不用在意他,也不用在意班上那些講閑話的人,走吧。」
「那就拜託你了。」
她不動聲色地勾起我的小指,無視了又一輪呼嘯而出的驚嘆,跟我一起快步走出了教室。
在這猶如囚籠的學校里,我能帶她去的地方,能讓我們獨處的地方,只有那間小屋。
今天小屋也靜靜佇立在林蔭之下。
「欸——沒想到學校里居然有這種地方。」
「你隨便坐吧。」
因為昨天提前來打掃過衛生,所以空置了整整兩個月的小屋除了桌椅都被收起來了之外,跟先前相比也沒有任何變化。
「話是這麼說,我也只能坐到床上呢,航你還真是沒變啊,讓初次見面的女孩子就上床什麼的。」
「……」
我在推開門後徑直坐上了安樂椅,試圖讓吱呀聲分散自己集中在有希身上的注意力,讓我不去在意她的挑逗。
可這種事又怎麼可能辦得到?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回來了?」
「回到航身邊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理所當然……有希,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那難道航你已經討厭我了?」
「那……」
那怎麼可能啊,我怎麼會討厭你!
「看吧,答案這不就出來了?」
鳩佔鵲巢的她,與心情如灌了鉛的我不同,臉上升起了勝利的笑容。
跟西園寺不一樣,只要跟有希在一起,我就會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節奏走。
更不可救藥的是,哪怕是這種被牽著鼻子走的感覺,我都發自真心地倍感懷念,讓我準備追問到底的決心打起了退堂鼓。
「這張床,航不打算睡一覺?」
「怎麼突然拐到這……」
她突然微笑著朝我伸出了右掌,似邀請般柔聲打斷了我的話。
「因為,這張床上全是薰衣草的香味啊。」
「……」
「沒關係的哦,我不會在意的,看你現在的樣子就知道你昨晚沒睡好,現在我回來了,這不是補覺的最好時機嗎?」
好似霧海中塞壬的歌聲,又如同不斷拍擊沙灘的回岸涌潮,她輕靈的嗓音,她間歇收攏的纖細五指,還有她那深不見底的迷離眼神,無一不在勾引著我向她靠近。
而已然與迷航水手無二的我,就是無法抵擋這甜蜜的誘惑。
身下再次響起了木椅因年久失修發出的吱呀響聲。
我用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更快的速度趕到有希身邊,然後緊扣她的手坐下。
「總感覺,有點懷念啊。」
沐浴在陽光一側的她,將捲髮撩至耳後,慢慢把我按倒至她並不豐滿的大腿上,讓那混雜著陌生氣味的薰衣草香氣盈滿我的鼻腔。
真懷念啊,那些一去不復返的時光。
「睡吧,航,這次,我會陪你到最後。」
閉上雙眼的我不再能看清她,只是淚腺傳來一陣酸澀。
啊——
我知道,在我與她之間,某些關乎本質的東西早已殘破不堪。
可就算如此,在與那拚命想要忘記的熟悉觸感重逢、在忍不住懷抱住她瘦弱的腰身後,我還是如回歸母親臂彎的孩童般難以抑制地覺得自己終於——
終於重拾了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