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15 · 美好的每一天 ~永不分離的約定 全一冊
第三章 12日,夢醒之日
「太好了,今天居然按時出了!」
我抱著新出的CD走在街上,這種CD往往只有在大的CD店和動漫專賣店裡才能買到。
順便買了幾本輕小說。《魔法少女莉露露》,剛動畫化的輕小說。裡面凈是惡搞,網上評分也很高。
像這樣,我走向附近的公寓屋頂,邊走邊想今天要寫進博客里的內容。這裡鮮有人往。所以我休息日基本都來這打發時間,隨便翻著買來的書。喝著魔法葯(果汁),累了就看看天。
天空真不可思議。
小時候就覺得不可思議了。藍天就像屏幕上放的電影一樣,感覺假的不得了。假的不得了的藍色屏幕,配上更多更多假的不得了的流雲。
雲格外不可思議。為什麼那麼大的東西能飄起來?它們有的像大塊的岩石,有的像龍,有的又像人,有時候一開始看起來雖是龍,但只要看的時候往前十幾厘米,就會感覺看起來像牛。
人和牛更接近,好像現代社會的縮影。
夜裡看不到雲。倘若一直凝望夜空,夜空看起來就會變成碗或天球儀一樣的、類似穹頂的半球狀物了。
那是什麼呢?
有時候會想啊,世界如果是半球穹頂的底部就好了。但這夜空好像會一直延伸到無限高、無限遠的宇宙。
宇宙是沒有邊界的,至於什麼叫沒有邊界你別管。
不過我有一件事是明白的,那就是這個世界充滿了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就比如,這裡雖是公寓頂上,但只要生活在這座城市裡,就看不到純粹的天空。
持續著漫無邊際的妄想,我就這麼翻著漫畫,直到天色逐漸變暗。傍晚的站前路已經有點堵塞了。
誰叫你開車來這啊。添多大堵啊。車對環境的破壞那麼大,卻只是個代步機械。車裡就坐一兩個人。卻排那麼多尾氣——電車多環保。最近大家似乎都在疏遠抽煙的人,真不知道為啥不對汽車這麼做。
比那還惹人惱火的是……女人不都喜歡會開車的男人嗎……傻不傻啊?別坐汽車了,都坐電車吧。
我從屋頂俯看站前的十字路口大轉盤,看到一個身影。因為穿著便服看得不甚清楚,但是我認為那個身影應該是隔壁班的高島柘榴。
她知道我那個秘密地方。卻沒有告訴其他任何人。
儘管只見過高島一面,但那女孩或許和其他那些隨波逐流的白痴不一樣。
高島和兩個身穿其他學校校服的人碰頭後,就這麼進了小巷。
我從屋頂快速跑下走進小巷,可高島已經沒影了。
當然,詳細情況在屋頂上肯定不清楚,但我總感覺不對勁。
凝視著被車窗反射開來的、夕陽的光芒。在這漫反射的鮮紅中幾乎無法好生睜眼。不知她飄逸的長髮,在這夕陽的照耀之下,又會映出怎樣的顏色來呢?
我胸口傳來奇異的悸動。那是少年的心動嗎?
不,不對……
不詳的預感……十分不詳的預感……絕對不好的事……
好事基本都落空,壞事一猜一個準————
因為,我的人生中凈是壞事——
我跑了起來。不知道要去哪,只是在跑著。
要是之前,有好好和她說過話!
返回了碰到高島的地方,高島理所應當地不在,可我仍像追趕她一樣奔跑著。
住宅小區這一片室外基本看不見什麼人,曾聽說高島同學就住在這附近,是回家了嗎?
不經意間,似乎有碎石一樣的東西掉到了腦袋上。
煩躁地把自己腦袋上的碎石拍了拍,抬頭往上看,正好能看到身前公寓樓的屋頂附近。
我的表情凝固了——
屋頂上有人在爭吵。站在鐵絲網外頭……
根本來不及管那是誰,我立刻沖向公寓樓,不停地砸著公寓電梯的按鈕,可它怎麼都下不來。
「搞啥啊這是——」
我的話還沒說完,伴隨空氣撕裂的聲音——
巨大的響聲響起。
巨大的、某種東西砸下來似的聲音……彷彿比家裡的牆被炸飛時的聲音還大。
剛才還空無一物的巷子,三名少女的身影,出現在混凝土路面上。只是癱倒著……一動不動。
恍惚間,我走到了她們面前。
根據身上的便服,認出了高島。
高島的臉朝向與我相反的方向,沒怎麼出血。根據看的方式,看起來就像靜靜地躺著,也並非不可能……
「沒、沒事吧?」
自己都覺得這問題荒唐得可笑。
但,沒問題吧……心中一個聲音小聲說,沒怎麼出血啊……沒出血……就意味著沒受傷……
然而……人的腿,是朝那方向彎曲的嗎?
人的胳膊,是長在那地方的嗎?
而且,在混凝土上四散飛濺的,從未見過的……像豆腐花一樣的……粉色碎片……
那個,是什麼?
察覺時,她們周圍已被鮮紅的液體染紅。
液體在路面上擴散開來。看起來粘糊糊的……那是血嗎?
「那、那個……」
一靠近她們,腳上就絆到了什麼東西。看著四周無人,俯身撿起。是一部手機,蓋裂得厲害,但裡面還能正常顯示。
趕緊用撿起的手機打電話。
就好像只要用她的東西,就能替她說出她已無法說出的話。
「喂,救護車、請派救護車來!這裡是杉之宮站附近的公寓樓……有棟很高的公寓樓吧。白色的那棟……喂,喂?」
檢查電話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按呼叫鍵。我狠狠罵了自己一句,拿起手機又重複了一遍。
姑且叫救護車來了……還有什麼必須做的事來著?
拍張現場照片吧。這樣現場狀況的證據就有了……還有就是應急處理。我查看倒地的三人,她們需要什麼應急處理呢?
「那、那個……高島同學……高島同學……嗚?! 」
剎那間,我看到了那女人的臉,頓時雙眼急劇睜大,整個人僵住。那已不是高島柘榴圓潤漂亮的臉了……彷彿是……
一陣刺耳的叫喊聲,把我從恐懼中推了出去。
「是,是自殺嗎!? 」
突如其來的喊聲讓我回過神,稍稍後退了幾步,便順勢跑了起來……
我哈著氣,彷彿從那地方逃離一樣……
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我要跑。
但非跑不可啊。那種東西……那種東西!
跑過拐角前,我回頭看了一眼。人越圍越多,好在暫時沒人在意我。
我並沒有回家,徑直來到了學校的藏身之處。
總覺得這地方變得有點嚇人。毛毛的。
滴答,滴答,只能聽到這樣的聲音。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看會動畫吧……這是最近動畫化了的《魔法少女莉露露》。
漫畫雖然因為剛才的事件搞丟了,但是還可以看看網上弄下來的動畫。
動畫的聲音吸引了這片廣闊的地下空間,空間蠕動著。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聽著那麼小的滴水聲,我想著,那麼小的聲音居然能傳遍整個地下室……這是為什麼呢……僅僅只是因為,有易傳播的聲音、和易被吸收的聲音之別而已嗎……高音易傳播吧……
「因為無法原諒。」只有莉露露的聲音在這也能聽清。
「人、人家才不是為你才這麼做的呢~」
太好了……只要莉露露的聲音充滿整個屋子,我就無所畏懼了……啊哈哈哈……聲優小姐,您聲音可好聽了……真讓人舒心啊……
「雖聽說這是取回次世代超能力的儀式……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誒?體驗和死亡擦肩而過?」
「那好嚇人的……」
誒,她是這聲音的嗎?她是這樣的臉嗎?
二次元角色的臉,真的有那麼像現實人臉的形狀嗎?
「看不到啊……我看不到啊,哪裡有什麼大災難啊……!」莉露露說。
「給我好好看!」莉露露說。
「不要啊,不要!」莉露露說。
「知道嗎?莉露露!怯懦是無形的怪物!它會蠱惑你的心,招來惡果的!現在我們要是膽怯了……世界可就要被毀滅了啊!你甘心嗎?」莉露露說。
「莉露露!」莉露露說。
「甘心!世界啥的,讓它毀掉好了!」莉露露說。
「我不想死!莉露露醬你這麼想死,那就自己去死不就好了!」莉露露說。
「啊、啊嗚……你們倆究竟怎麼了啊!」莉露露說。
「飛翔!」莉露露說。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莉露露說。
這三個人……彼此都叫對方莉露露來著……
這三人……
怎麼想都……
是剛才那三人啊……
空氣撕裂的聲音響起……重物墜地……
這,這肯定不對……
「有人嗎?」
「沒,沒人嗎?」
果、果然是錯覺吧……
可動畫……
「所以說,人家才不是為你才這麼做的呢。」
啊,哈哈哈,哎……和平常一樣啊……
「人家才不是為你這麼才做的呢~」
是平常的聲優……
「人家才不是為你這麼才做的呢~」
平常的莉露露……
「人家才不是為你這麼才做的呢~」
「太、太好了……」
「人人家才不是為你這麼才做的呢~人人家才不是為你這麼才做的呢~」
?
「人人人人家才不是為你才這麼做的呢~人人人人家才不是為你才這麼做的呢~人人人人家才不是~」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啊,糟了……播放出問題了……得趕緊關掉……
誒?為什麼電會?
啊,發電機的聲音聽不到了……是停掉了吧……
所以電壓不穩,動畫才變成了那個樣子吧?
啊、啊哈哈哈……就是說嘛……
真、真傻啊……
這又不是什麼大事……
這又,不是,什麼,大事……
啊、啊哈哈哈……
滴答。
滴答。
才怪。
「有人嗎?是、是誰在惡作劇吧!到、到底是誰!」
可這地方應該沒人知道……如果知道的人,那就是……
「好、好痛……好痛啊……」
那豈不是……
「我、我……身體……失敗了……好痛……」
血肉模糊的一團什麼。這是啥?什麼?
我試圖逃走,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就像身體里灌了鉛一樣,一舉一動都變緩慢了。
面目全非的臉,死掉的人……不可能出現在這……
我竭力想從高島柘榴身邊逃脫……可怎麼都拉不開距離。慢慢地,手腳如同固定在空間中一般,紋絲不動
這是夢……這種破事……只能是夢,絕無其他……
這種破事,怎麼可能……
這種破事……
只得閉上眼睛。
對。這是夢。
雖不知是從何開始的……但這是夢……
所以會結束。一定會結束。
這種破事,怎會是現實。
我從自己家的床上醒來,衣服也換成了睡衣。
「果然是夢嘛,」我自言自語,「難怪早就覺得不現實。」
很多夢就是這樣……當時雖然怕得不得了,早上起來冷靜一想就覺得愚不可及。這就是其中典型了……
夢……
雖然以夢而言,這夢太過真實……可還是覺得它是夢……
因為……那種事在現實里根本不可能發生嘛……
是啊。
那一定是夢……
夢不會和現實混淆。
夢不會侵染現實。
那樣可怕的東西……
是不會到現實里……來的。
從家裡一到學校,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老地方睡回籠覺。然後看準下課時間,溜進教室。
現在是休息時間,教室里人聲鼎沸。我的手心已經全是汗了。
但是必須得去。
「沒事……別在意……」
對自己說著和平時一樣的話,我朝座位走去。
你看,只是和愛咋樣咋樣的一幫人一起,上愛咋樣咋樣的課而已……
所以沒事的。
既不用和他們說話……更沒必要和他們搞好關係……
只要竭力別把這幫傢伙當回事就行了……不管他們說什麼……做什麼……基本上不都和我無關嘛。
「別在意。」我喃喃道。
沒錯……和我無關。
以往,因為我的這聲低語,教室里的喧鬧總能瞬間消失。低語通過頭蓋骨傳入耳中,只有我才能聽到。
可是,這次有些不一樣……
喧鬧聲好像以往要大,談話的片段留在了耳朵里。
小區小巷……大樓樓頂……
目光和幾個人撞上了。
有幾個人開始留意我,竊竊私語起來。
為什麼會留意我呢?
更多的人開始留意我,更多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有事嗎……有什麼事嗎?
我想大聲喊叫,但是空氣卡在了嗓子眼。
全班的人開始留意我,全班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目光,目光,目光。
「好像真是的樣子哦。」
「儘管還、但是那個應該八九不離十了。」
「說起的話、小、長頭髮的啊……」
「error」
「因為、這事跟著同學之後嘛?」
手心已經濕得滴水。因為在這教室里就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想起來的凈是倒霉事。
我全身發癢。似乎存在,又似乎從未存在的記憶佔據腦海。
好像記得,一年級的時候被欺負的範圍比現在更廣。
所有人對我死纏爛打,每到一處都有新的惡作劇等待著我。
教室自不用說,走廊、課外教學、街上,有時在電車裡都會被作弄。
我幾乎二十四小時被他們監視,在任何場所任何地點都可能被他們作弄。
說起最嚴重的惡作劇,連去我最常去的書店,撕毀我想要的漫畫書就是不讓我購買這種事,他們都做過。
說起最嚴重的惡作劇,連在鐵軌上放石頭,讓我坐的電車停車這種事,他們都做過。
說起最嚴重的惡作劇,連發射波動製造肺癌殺死自己的父親這一件事,他們都做過。
對,原本我根本不是喜歡翹課的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頭一次遲了到……從此養成了翹課的習慣……
對,原本我根本不是需要秘密基地的人……
因為這幫人甚至會藏在我家衣櫃里,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衣櫃里擺滿了人,排滿了人。
好在,最近沒有這事了。從集體性的欺負……變成了幾乎完全經由一人之手的欺負。
悠木皆守。
說起來……悠木今天不在。就因為悠木不在……這幫人捲土重來,又對我動起歹念了么……
究竟人渣到何等地步啊……
我慎重地,偷偷窺向他們……他不敢想要是和他們四目相交了,等待他的會是怎樣一番難以想像的冷嘲熱諷。
「好像真是 的……樣子哦」
「好像有 倒是,貌似和 的 的的傢伙一起的樣子哦」
「真 ?真 梛 事的的的的?」
「梛,蚅,最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困伽 嗎? 囿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的的的的的的 的的的的的的的 的的的 的的 」
「像 一樣的 的的 的的的?」
「 的話,頭髮長長 的的的的的 的……」
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感覺,好像在說話的樣子,吧。
搞啥呢這幫傢伙?和以往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和以往、和以往、不一樣。這啥意思?好好想想。
教室里,擠滿了好像在笑……好像在哭……又像是在害怕的樣子的表情。
「的 的的的、的 的的的、長頭髮的的 的……」
「的的的 的的 的死」
感覺聽到什麼必須關注的字眼了……
「的死」
「的死」
「的死」
「的死」
「的死」
誰的死?果然還是在說我的事嗎?這幫傢伙,竟想著要把我逼上死路才好嗎……是這樣嗎?這幫傢伙的喧鬧……果然是針對我的嗎?是的,絕對是這樣,錯不了!所以,一個二個都偷偷地看著我……
什麼人啊這幫傢伙,簡直禽獸不如!畜生。畜生。啊啊,腦袋癢起來了。
我使勁撓著腦袋和胳膊。如果我是總理大臣的話——
總理大臣的話!就把你們……
全殺了……
沒錯,把你們全判死刑。
敗者的死,娼婦的死,腦殘的死,婊子的死,學生的死,你丫的死,愚民的死,歡樂死。
滴答,滴答……
?
這是啥?
雨?不對,是眼淚。
「沒事,」我安慰著自己,「沒事……放心……放心……放心……對……真放心……真呀真放心……」
接下來……這幫走上末路的可憐蟲……究竟對本座說了什麼壞話……為了遲早會到來的、對你們的審判,作為判案材料,我倒要聽他一二……
總理大臣一聲令下,戲子們終於開始說人話了。
「應該是昨天吧……車站前的大廈有人自殺咯……好像呀,車站前都有警車來了呢,不得了了哦。我媽媽說,車站前的路都堵起來了,不得了了哦。」
誒……
剛才她說了啥?車站前?大樓……
誒?
「隔壁班不是有個叫高島的嘛。那個感覺有點沉悶的傢伙,高島自殺了哦。」
高島……
高島……柘榴……騙……騙人……
這不可能……那是我的夢……
那只是我夢裡的事情……
那種事不可能在現實里……發生。
如果那是現實的話……
高島同學就……
那個高島同學就……
「聽到了嗎?」不耐煩的聲音響起。「……你半天了都。」
「誒?」
「……個屁啊?」
「悠木……君?」
「敢無視我……好大的膽子啊。」
「為、為啥悠木君會在這裡?剛才還不在的……」
「咋了?有我在有啥不便嗎?高島柘榴她……自殺了……對吧」
「我說,那麼好的人都死了,你TM咋不死呢?」
「誒?你、你說啥……」
「瞧你這幅活樣……誰希望你這麼活著?」
「……」
悠木意味不明地奸笑著。
「請你別死掉了哦……要是連你也死了,我可真得被警察逮捕了……」
「誒?你的意思是……」
肚子上一陣鈍痛。
「要再來一拳嗎?」
「嗚嗚嗚,饒、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呵呵呵呵……當然可以……你還不想死嘛……」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有啥不對的嗎?可惡……
悠木奸笑著看著我。就像我走進教室的瞬間那幫人看我的眼神。
想都不必想吧……就是說……「為什麼你還活著」的意思……
這個眼神彷彿在說……為什麼高島都死了……你卻還活著……
所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世界,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這教室一直都讓我難以忍耐。
可平常的難以忍耐,與現在無法相提並論……
這簡直是無重力空間……真空狀態……抑或是深海的水壓……完全的黑暗……從我全身的毛孔里,某些東西呼咻呼咻地鑽了出來。紅色……黏稠的液體……在地板上流淌開來。
高島同學,那個高島同學?
高島同學的話題大熱門?高島同學的傳聞在班上人盡皆知?為啥?為啥是高島同學呢?
她是那麼地端莊……沒錯!絕不是那種謠言滿天下的女孩。
她是那麼地溫柔……又願意和我說話,又清純含蓄……還有還有……那個……
恍惚間,已經開始講課了。何等迅速啊。有時我身邊時間會飛速前進。
是物理課,我恨恨地看著老師的嘴一張一合。什麼作用力、反作用力嘛,這樣的法則屁用沒有。
不可能頂什麼用的……
「沒那種事哦……間宮……」
怎麼回事……明明我沒說話……為什麼……
老師連眼睛和我對視都不用……直接在我的大腦里和我說話?
「並不僅僅是你的鼻子……揍你的拳頭也的確受創了……」
「並不僅僅是跳樓自殺的女孩子……下水道蓋都給撞穿了……鋼鐵的井蓋也開開心心地撞爛了啊……間宮」
「撞爛啦……」
是嗎!原來如此!老師萬歲!!
為什麼我迄今為止都沒有察覺?迄今為止,大家都在說高島同學的事情!就!是!說!
高島同學的事情=物理。
噢太棒了……慌亂總算結束了。沒事,冷靜下來了。很冷靜不是么……
沒錯哦。沒錯……
「所以說啊,間宮?」老師繼續在我的大腦中呢喃,「就算是女孩柔弱的身體,只要從高層建築上跳下來,然後藉助這個法則,便連鋼鐵也可以粉碎……哈哈哈。」
不,不對,母親這麼說了,什麼作用力、反作用力,這樣的法則屁用沒有。其證據,母親曾這麼跟我說過。免費能源……也就是永動機,已經由民間科學家完成了。可是,這世上要是有永動機呀,石油公司就都會倒閉了,所以石油公司向公務員及政治家施壓,將這項發明抹殺了……
母親認可了這樣的事情。雖是個嚴厲的人……但在說這種大事的時候,她卻十分溫柔。
對……母親教過我了。一切都是陰謀……
人民被灌輸的全是謊言……
教育等同於洗腦。教育本身就是洗腦。現在的課、還有迄今為止的課……全是在洗腦。
所以高島同學都自殺了,還能這樣若無其事地,繼續上洗腦課!因為要輪到用洗腦殺死我了。
高島同學被殺了……被這幫傢伙欺辱……殺死了……沒錯!高島同學是被欺辱致死的。被這幫傢伙們!
高島同學與我的處境是相同的。所以她會來我的秘密基地。那是她留下的最後信息。
她最後在向我求助。
與我成為了朋友,想從這裡的所有敵人手中逃脫。那個基地就是這樣的基地了。
可是,她知道這件事。
為什麼?
大概因為是和我懷有一樣的感情吧,此間思緒才會互相吸引,所以她才會找我說話。
所以,她哪怕已經死了,也會來找我,說話。
現在我能明白了。
高島柘榴那麼深刻的愛著我啊。
物理時間一結束,接下來到來的,就是被稱為下課時間的謎一般的時間。被稱為下課時間的謎一般的時間,人會如螞蟻一般、不知從何處湧出來。真是令人噁心至極的活動。
母親教了我將我從慌亂中救出的方法,因為母親愛我,所以將這教給了我。
心頭定不下來的時候就以手撫胸吧。
「放心……放心……放心。」
這麼一來,就會漸漸放心下來。一切都會變得放心。對……因為母親愛我,所以將這教給了我。
放心了……誒?
其他人……剛才在這的人……全都不見了。
為什麼會沒有人?我一瘸一拐地開始走著。我是打算幹啥來著……
啊,下課時間結束了。那幫人又全都不見了。
所以我一個人站在走廊里。沒啥不可思議的。因為沒啥不可意思的……
所以我放心了,推開了隔壁班的門。放心,放心……
一個人都不在,莫非,人從這整個世界上都消失了嗎?
那世界就充滿放心了。
我從教室的窗戶向外看去。隔壁班的人還有自己班的人都穿著體操服在操場上集合。
噢,是這樣啊……在上體育課啊。因為是體育課,所以教室里沒人。
因為沒人,所以高島同學的桌子上裝飾著花。
因為沒人,所以高島同學的桌子上放著花瓶。
毫無破綻。完美無缺的結論。
因為高島同學的桌子在,所以高島同學不在。
因為高島同學的桌子上有花瓶,所以高島同學不在。
毫無破綻。放心了。真放心。這桌子就是她的替身。
她不在故桌在。桌不在故她在。
沒問題。我還比較能冷靜地判斷事物。
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有一發慌、就腦袋一團亂的毛病。所以經常失敗,失敗了母親就會傷心,所以不能失敗。
因為太過慌亂,還擔心自己會不會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就不會惹母親傷心了。
那麼繼續試著冷靜地對現狀作出判斷。
首先,這是張桌子。桌子是和椅子成對使用的東西。
這張桌子和椅子的使用者是高島柘榴。高島柘榴昨天自殺了,她是我認識的人,是一名十分溫柔聰明的少女。而且,我和她連秘密的共享,都曾有過。那是為什麼?因為她很聰明,所以我把我的秘密告訴了她。與此相對,她則……
把她的秘密告訴了我。
因為我選了正確的選項,所以她向我敞開了心扉。萬事萬物都是由選項所決定的。因為選項,世界產生了分歧。我冷靜地作出判斷,然後讀懂了那個選項。所以她向我敞開了心扉。告訴了我,最令她害羞的秘密。
我看著桌子,仔細凝視,非常仔細地凝視之後,
看到了一個名字。細細的,用小刀之類刻下的。
「間宮卓司」
於是我,冷靜地做出了判斷。
「這個!是她使用的桌子啊!!」
「啊啊……啊啊。」
我撫摸她桌子的表面,就像撫摸她柔軟的臉頰。
我觸碰她桌子的桌腿,就像觸碰她那雙柔軟的大腿。
恍惚間,桌上浮現出一些文字。
「我愛你,間宮卓司君……」
「哦,你是愛我的,我知道,我知道啊。」我高聲呼喊著,「因為,不僅僅是你,連你的主人高島同學,都喜歡我啊……高島同學……高島同學……」
高島同學的桌子向我發出愛的表白。可我無法接受它,只能把浮現出的字擦掉了。只要一有文字浮現,我就把它們擦掉。
她在說,愛你最愛你。愛你愛你。
我把那些話逐一擦掉。浮現的文字逐一被擦掉了。因為,很遺憾地,我的愛人是高島同學,而不是高島同學的桌子……
「高島同學……要冷靜……現在重要的不是表達愛意……而是對話。」
高島同學的桌子默默地點了點頭。是啊……對話才是現在所需要的。那麼接下來該解決的問題是什麼?
我想,我大概可能也許應該必須聽一聽她自殺的理由。
我的確在電視上看到了高島同學的末日。在動畫里看到了高島同學的末日。
所以不可能不知道。她,是朋友,是戀人,是動漫,因為她是動畫里的人嘛……她是好人啊。二次元里的人都是好人。雖然三次元里也有她,但在二次元里也見過她。就是說,她是同伴。
所以我試著向桌子發問。沒錯。這桌子一直和她同甘苦,共患難。所以無所不知。它知道高島同學的一切。多麼條理清晰的分析啊。一切都放心了。
話說回來,這桌子真寡言。
剛才明明還那麼能說會道的……現在已經啥也不說了。啥都不告訴我了。
我在遊戲里已經習慣了。說起讓這種傲嬌女生敞開心扉的方法……便是我的拿手好戲。就是這樣。妥妥的。我知道。桌子必會敞開心扉……並說出高島同學的真相。
「來……告訴我吧,高島同學的事情……」我輕聲呢喃道。
漸漸地,桌子封閉的心打開了。照這感覺,她……應該挺溫柔的吧。桌子的觸感很溫柔。
多好一女孩啊。
桌面上,許許多多的事實浮現了出來,我屏住呼吸。
這是……高島同學的心……塗鴉……好像浮現出不少東西了嘛……
她的真相,那真相令我屏氣凝神。
「馬泰……螺旋?」
高島同學的桌上……刻著應該是出自她本人之手的文字。記憶……回溯……哈米吉多頓……神秘星雲……艾洛西姆洛。
所有的話只讓我滿腦子問號,只有一句話除外。
2012年7月20日……世界將終結噪音。
剎那間,在前頭葉產生的噪音,經由海馬體,一邊旋轉著,一邊進入了脊髓。
我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即便我該冷靜。
這事實該怎麼解釋?可……為什麼母親的預言會……
「2012年7月20日……那是世界回歸天空的日子。」母親言猶在耳。
我打開手機查看日期。
距離2012年7月20日,還有……一星期。
母親一直在說那個日子的事情。世界滅亡之日。萬物被天空浸染之日。救世主降臨之日。
吾即引領可救之人回歸天空之人,吾即救世主。
其實是想忘掉的。一直裝作忘掉了的樣子。
可即便如此,仍害怕那一天的臨近。
母親瘋了。母親脆弱。
母親雖然愛我,但瘋了。
太愛我了,所以瘋了。為我而瘋了。那是內心脆弱的母親生出的妄想。沒什麼回歸天空的日子。我也不必是什麼救世主。
我這麼相信著,把她的話忘記了。雖然也愛母親,但她說的話是妄想。她的心已經完全壞了。所以,不能相信母親說的話。愛歸愛,但不能信。
大哥就很明白這一點。所以反抗了她。
那這個是?我眼前寫著的預言。高島同學寫下的預言。
那這是啥?
回歸天空的日子。世界必須回歸。這件事……為什麼高島同學會知道?
母親腦中的世界開始溢出來了嗎?母親的妄想滲進現實世界裡了嗎?那不可能!
人腦中的世界不會溢出來。人的妄想不會滲進現實世界。那絕對不會!
我下意識地,把那些文字刻沒了。
「怎,怎麼回事?」我搖晃著桌子向它詢問。剛才還敞開了心扉的桌子,如今又沉默了。
一開始雖不明白,但現在我瞬間理解了。
桌子封閉了內心的理由。桌子不再說話的理由。
因為,下課鈴聲響起來了。
「請快跑吧。」桌子告訴我,「這裡就交給我。」
的確是桌子的聲音。
雖已不能說話,但它還是為了我、勉強自己。真不愧是……
一直支撐著高島同學的桌子……
「謝謝你……」
頭也不回地跑向走廊。走廊里要人滿為患,必須逃跑。立刻,迅速地,簡直像急速大賽。
我全力奔跑。盲目地,盲目地,跑著。
因為對桌子告訴我的話感到恐懼,因為為桌子而感到感傷。
即便不能語言,那張桌子仍——
溫柔地——
誠實地——
訴說著——
——世界毀滅的時間。
「人吸引死亡……又被死亡所吸引,不知不覺間,將死亡變成了能想像的……能經歷、能感覺到的東西……」
我飛奔向自己的秘密基地,回想著母親的諄諄教誨。
「可那不過是想像,要想像死亡……就只能去想像痛苦而已。除此之外……不論多高尚的死,對死的恐懼……也是低俗的恐懼……對自我的消失所感到的恐懼……在人類看來,實在太過低俗。」
母親。我的母親。喜歡的母親。
要把我的分身回歸天空的殘酷的母親。那時母親十分溫柔……因為相信世界要滅亡……她變成了只會溫柔微笑的人……
「若不認為貨幣低俗,那麼這種恐懼也稱不上低俗。對自我消失所感到的恐懼,就像貨幣為何能成為貨幣那樣,是不可思議的……」
那時母親買的冰淇淋真好吃。為了那一天,她讓我吃了好多好吃的。
「先行支付的作為價值符號的貨幣……先行感覺到的作為恐懼的死亡。」
喜歡她。喜歡她。
可是,她不在了。她已不在了。回歸天空的,只有她自己。步向天空的,只有她自己。
「和那一樣……對死亡的恐懼,既是誑語……又會在人的一生中……如影隨形……」
天上有神。神在天上,創造世界。一次又一次地,創造著殘缺的世界。
母親在他身邊。母親在神身邊笑著。憧憬著萬事萬物都回歸天空的日子。
「人被允諾的世界,只有生……生既在死的旁邊,又是死本身,又是人應得的東西。」
她笑著。因為母親在神身邊。
母親的肉體雖滅……崇高的精神卻包圍了整個世界。
「可是……就算活在死亡身邊,死亡也不是人的附屬品,人會去想像死亡。」
只有我這醜惡的俗人,留了下來。
醜惡的我,只在家裡老老實實地活著。可除此之外,都惡俗無比。
腦袋像要裂開一樣,意識變得朦朧。
「間宮?」
眼前的人是……那個……
「喂,間宮,你TM從哪冒出來的?差點撞上老子。」
他問什麼?我從哪冒出來的?
我從哪來到這個世界。
那還用問,肯定是從我媽肚子里來的啊。
多麼猥瑣的人啊,居然問我這種事!難道還要我宣布,「老子,我!是從我媽肚子里來到這個世界的!」嗎?
什麼人啊?
「誒……啊……誒……啊。」
「你就只會嗯嗯啊啊是不是?剩下的錢呢?」
「錢……錢包掉在游泳池邊上了。」
「錢包?」
「嗯,就是這樣。錢包弄丟了……啊,我還有急事……那我告辭了。」
「間宮!你TM……」
我飛奔而出,不知道為什麼,悠木居然沒有追上來。
險些就讓那人發現我的秘密基地了。只知道悠木很可怕,沒想到居然問出這種猥瑣的問題。
簡直和西村一個檔次,是啊,悠木也是人啊,他也有短板……那麼他也會怕……
還好,還好,回到秘密基地了……看會動漫吧。
為什麼……電視會開著?
記得……在把電腦搬進來之前,我先把撿來的電視機搬進了這個秘密基地。可是,那又不能接受信號,而且應該沒插電源啊……
「誒?體驗和死亡擦肩而過?」
「好可怕哦……」
這,這不是莉露露的聲音!!冷靜……這是夢……
這噩夢,遲早會……醒來……
好像有點不對勁的波長……感覺不是人聲的波長……很高遠……高遠……
「不是夢哦。」柱子上的塗鴉說。
「誒?」
我看向柱子。那裡畫滿了塗鴉。內容是我畫的動畫和漫畫,有時也有輕小說里的東西。
「不是夢哦。」莉露露的塗鴉重複著,「就像你母親那樣……你也……無法從命運中逃脫哦……」
這是夢……
不管這夢是從啥時候開始的。這種事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
「錯了哦……卓司君,這是現實喲。」
「這、這麼扯淡的事,不可能是現實!現實怎會這麼扯淡一」
這究竟……在搞啥啊……我該怎麼辦……
為什麼高島同學會……會知道那個預言啊!
抑或,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迷失在夢裡了嗎?
這是夢?哪裡是?
歸根結底……如果這不是現實的話……我是從何時開始在夢裡的?
「哈哈哈,」我無力地癱坐在地上,「這是懲罰嗎。」
對我所作所為的懲罰,對我未能做到的事情的懲罰。
「不是夢哦。」塗鴉憐憫地看著我,「卓司君,什麼時候才能接受呢。」
身體忽然變得非常沉重……
這種破事……只能是夢,絕無其他……
這種破事,怎麼可能……
這種破事……
「快起來……」
感覺有人在呼喚我。
「快起來……卓司君,快起來……」
眼皮非常沉重。
「快起來……」
「嗯……這裡是……」
我睜開眼,尋找著聲音的來源。
「早上好!卓司君!」
「牆上的畫,活了,會說話!!」
「別害怕!!誒嘿,聲音太大了呢。」
我瞪著牆上的畫面。
「可是,你為什麼……」
「卓司君,無精打采的呢。」莉露露的畫像嬌聲說道,「人家很擔心呢。」
「誒?嗯,與其說無精打采……」
「其實是因為母親說過的預言正一步步變成現實,而慌亂了?」
我渾身一僵。
「說中了嗎?你看啊,2012年7月20日的世界滅亡和救世主的登場。」
「聽是聽過……可那不過是她的妄想……」我無力地爭辯著。
「只是你讓自己相信……它不會實現吧?」
「只是你恨自己的母親……所以斷言它不會實現吧?」
「因為覺得自己被背叛了?所以就否定一切?罔顧現實?」
「小柘榴的桌子不都告訴你了嗎?小柘榴不都為你而死了嗎?老師不是那麼的洗腦你嗎?班上的同學們不是都想殺你嗎?最後,我不都存在與此了嗎?」
「有如此之多的現實證據,卓司君,間宮卓司君!你所經歷的一切與別人是如此不同,只要你還存在著,你母親的預言便沒有任何矛盾。為什麼要說是假的呢?你的存在理由……不正是讓世界回歸天空嗎?」
「可是,」我爭辯道,「我,我只想過普通人的人生,普通的,稍微有一點意義的,那種人生……」
畫像依舊用著莉露露的聲音說話,可那聲音在句尾一點點變了質,最後竟隱約帶上了物理老師的語氣。
「那,對間宮來說,有意義的人生是什麼?」
「那、那自然是……出人頭地啊……我身上應該也有啥隱藏的閃光點嘛……賺好多好多錢,就可以為所欲為……有錢就能為所欲為。」
「錢能買來愛情嗎?」
「當然了!女人這東西,全是沖著錢才和男人交往的吧!」
「嚯?吃軟飯的男人呢?」
「只有帥哥能這麼玩!」
「間宮所謂的有意義的人生,就是有錢加長得帥咯?這樣的日子,哪怕只讓你過上一天,你的人生就有意義了?」
「一、一天當然不行啦,得好多天才行。」
「具體多少天?」
「永遠!」
「永遠?」老師嘲諷地笑了,「你不知道人會習慣幸福嗎?你不知道人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嗎?喂,間宮,你母親在世的時候你幸福嗎?現在你懷念那段日子嗎?我說,如果你母親現在還活著,難道你現在就幸福嗎?」
「幸福存在於過去和未來,永遠不可能存在於現在的,間宮君。你居然想要永遠?因為它是永遠的……」
因為它是永遠的……所以與地獄無異。
不論多麼有意義的人生……只要淪為了無盡的日常生活,便酷似恐懼。
「原來如此,果然不愧是老師,學生知道了。」
老師讚許地微微一笑。「那麼,間宮君,現在能告訴我你的『有意義』要持續多少天了嗎?」
「能讓我活到感覺『沒意思了,膩了』的長度……不對,如果幸福不能存在於現在,人生又不能一直懷念過去,那麼只能存在於未來。」
「那麼,為了讓幸福存在於未來,必須知道具體的時間!這樣,我們才能在此時此刻感受到幸福,因為我們知道了什麼時候會失去!!但是……」
我看向老師確認著,老師依然微笑著,鼓勵地點著頭。
真是好老師啊,不僅能夠腦內對話,連這種事都能做到……不像那個瀨名川……
「但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百分百知道具體的時間的方法!所以……所以……」
「所以啊,間宮,」老師笑道,「你對有意義人生的理解……」
「……是錯誤的。」我補充道,笑了。
感覺眼前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那麼,老師?還有種說法,只要能留下後代,人生就是有意義的……您認為這個觀點如何?」我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
「這個問題呀,間宮,讓我們把思維逆轉過來吧。我們不需要深入邏輯的大海,而是反過來看看,我們之前為什麼要開始討論人生的意義呢。」
「誒?為了說明我不必成為救世主……」
「為什麼你不必成為救世主?」
「因為……為了證明世界滅亡是妄想……啊!!」
「間宮,孺子可教也!是的,如果世界滅亡是妄想,我們又何必討論這個問題?而如果不是……」
「……我們又何必討論這個問題!」我興奮地跳了起來。
啊,好開心。
感覺,皆守,城山,沼田,西村,高島……
一切都離我遠去。
這就是,救世主嗎?
如果成為救世主的話。
是不是,就不用再想他們了?
但是……
我還活著,我還不想死。
死亡當然是可怕的……
因為這就意味著要失去一切啊……
於是,興奮漸漸冷卻,聲音開始嗚咽起來,
滴答,滴答,淚水流下。
「老師,」我的聲音帶上了嗚咽之聲,「老師,我還不想死。雖然人活著可能就沒什麼意義……可即便如此,我還想活。」
「我本來以為,我那樣的人生便是無意義的,是最垃圾的,我是最不配活著的人,但是,我發現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還想和老師討論邏輯。」
「人生有了留戀……」
「間宮,你可是救世主呀,」老師的聲音漸漸遠去,「拯救世界的人,怎麼可以害怕世界的終結呢……」
我做了一個夢。
很長很長。
世界消失了。不,不只是世界。連"我"也消失了。
起初,只是一片溫暖的黑暗。
然後,那黑暗裡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
光變成水。水開始流動。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海。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只是有什麼東西,在水裡不停分裂。
一變二,二變四,四變無數。
時間失去了意義。
我曾在海底爬行,也曾張開魚鰓呼吸。
我在淤泥中掙扎,把鰭一點一點撐成四肢。
我在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冬天死去,又在下一次春天重新醒來。
我長出鱗片。長出羽毛。長出皮毛。
長出會哭泣的眼睛。
每一次死亡都像睡著了一樣。
每一次出生都忘記上一具身體。可偏偏又記得些什麼。
好像有誰一直在前方等我。我不知道那是誰。
我希望那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山脈升起,又沉沒。
大海乾涸,又重新灌滿。
星星的位置換了無數次,月亮靠近,又遠離。
無數生命在我身邊誕生,又腐爛。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也是全部。
我曾是獵物,也曾是獵人。我啃食青草,也撕開血肉。
我一次又一次死去,一次又一次出生。
漫長得彷彿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直到某一天,我第一次直起身體,第一次望向天空。第一次意識到——
我正在思考。
就在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一億年的歲月忽然像潮水一樣退去,無數個"我"同時碎裂。
我聽見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又聽見母親說:
「卓司。」
「卓司,」母親溫柔地喚醒了我。
睜開眼,畫像上的母親向我微笑著。
「體驗了一億年的感想如何?」
「那是……所謂的胎兒之夢?」
「是喲,」母親笑著說,「又是那些不被所謂的正規學術界所承認的『偽科學』哦。」
感覺好像很長很長……可只要一結束了,那就……和普通的夢感覺差不多……
而且,好像有意義,又好像沒有……但在這一億年結束後,我的腦袋裡好像有了種類似預感的東西……
預感……?
抑或……類似徵兆的……
徵兆……?
「所以,感想如何?」
「啊,哦,只要一結束,就找不到那一億年的痕迹了……雖不是一瞬,但到了現在,好像就會自然而然地把它當成一瞬了,就這感覺吧。」
「嗯,卓司是神的一部分嘛。」
「沒法接受啊,我還是人類啊……若說我擁有的,那就……只是徵兆……但這就是說……這世界真的要……」
感覺被溫柔地撫摸了。
「……所以到最後時刻……只剩六天左右了。」
「媽媽所看到的世界馬上就要來了,媽媽很努力地回來看看卓司。」
「卓司,害怕嗎?」
我怔怔的看著母親的笑臉,
母親,母親,最愛我的母親,您果然是最愛我的……
「不怕!」我高聲笑著,「我的一瞬可以變成一億年,只要有心,活上51兆84億年也是可以的!」
「而且,我已經在徵兆之中了!反正和時間的長短沒關係,就算現在就讓我去死……也不害怕!」
「呵呵呵,可卓司不能死哦,結束與開始是辯證統一的,因為六天後馬上是……」
「世界滅亡的日子……在世界滅亡之前,必須讓萬物都回歸天空才行。可是,母親,讓萬物回歸天空……此等偉業,我能做到嗎……」
剎那間,母親的身上散發出了光芒。
白色的光芒。
奇妙地,不會被晃得睜不開眼。
母親吟誦著:
神不救世……天使不救世……
神不為,則人為之……
拯救人類的不是神……拯救人類的,是凡人肉身的救世主
救世主使萬物回歸存在的極致
極致,便是終結
非生非死,非無非有
那便是……世界回歸天空之時
那便是……
「……終之空。」我補完了最後一句。
我怔怔地看著母親。
如果這是母親希望我成為的人。
不,那是我應當成為的人。
如果這是母親留給我的答案。
不,那理所應當是我自己的答案。
一切都是預定調和。
「那就是,我。」我呢喃著。
「那就是,我的宿命。」我呢喃著。
指示前往新世界道路之人,使萬物回歸天空者。
吾即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