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3 · 腳踏五艘船的人渣,與正確結束戀情的方式。 1

第四章 ─程來朝陽與未雨綢繆─

「程來!明天是你生日吧?晚上大家一起去吃個飯怎麼樣?」

午休時,霧裡緒用很隨和的語氣這樣提議。聽她說,是幾個同班同學想為朝陽慶祝。這本身是個很有吸引力的提議。

「不好意思,我已經有安排了」

「哦。是這個啊?」

霧裡緒一邊壞笑著,一邊豎起了中指。

「要豎也該豎小指吧!而且不是啦。是像家人一樣的人們要為我慶祝」

「哼~。程來你不行啦!而且好像連女朋友都沒有哦!」

(明明有的啊)

霧裡緒正這樣對其他同學說著,朝陽用帶著幾分無奈的眼神看著她。

……當然,霧裡緒對朝陽的安排了如指掌。

所以這個邀請連裝腔作勢都算不上。她是在明知答案的情況下故意問的。

(你還真是多才多藝啊。一會兒當同學,一會兒當女僕,一會兒穿西裝。你其實根本不是高中生吧……霧裡緒你到底幾歲啊?)

明天朝陽就滿17歲了。另一方面,對於霧裡緒,朝陽雖然和她來往不少,卻對她一無所知。別說生日了,連年齡都不知道。反過來,自己的一切卻被她掌握得一清二楚,可以說是一種扭曲的關係。朝陽心想,至少把生日告訴我,我也好為你慶祝一下啊。

(不過,霧裡緒畢竟也是游那邊的人。不是我完全的同伴。雖然因為和我接觸最多,我總會不自覺地這麼想……但我能一直相信她嗎)

看著霧裡緒開朗地和班上男女同學打成一片的樣子,朝陽甚至覺得她在家裡那副傲慢不遜的態度,簡直像是另一個人格。

「喂~,程來!我要去食堂買麵包,有想要的嗎?」

「炒麵麵包」

「你還真是隨便啊!走啦~」

「我才沒說那種話!」

雖然朝陽想說『別隨便問了就走』,但霧裡緒已經和其他朋友一起走出了教室。至少,雖然幾乎完全不了解霧裡緒的真面目,但她是少數知道自己情況的人之一。

那麼,這份緣分應該好好珍惜吧。

朝陽一邊伸手掏錢包準備拿麵包錢,一邊在心裡這樣下了結論。

「──那麼,今天的學生會例行會議到此結束。各位辛苦了」

像往常一樣,觀瀨話音剛落,學生會成員們紛紛伸起懶腰,或是做個深呼吸。另外,今天不知為何,國語老師馬越也在學生會室里。

「還真是認真啊。真該讓動畫研究社的傢伙們也好好學學」

「謝謝您的誇獎,馬越老師。學生會活動有什麼問題嗎?」

「啊~,沒有沒有。要是這都算有問題,文藝部和動畫研究社早就被勒令解散了」

學生會和其他社團不同,並沒有所謂的顧問老師。雖然借口是全體教師都有義務協助,所以所有老師都是顧問。

似乎偶爾需要年輕教師像這樣來監督學生會活動並做彙報。

這次輪到馬越老師負責,就是這麼回事。

「因為老師您在,今天大家比平時更認真呢」

「啊,原來如此啊。那麼作為說教,水戶口同學和程來君,你們倆之後留一下。其他同學可以回去了~」

「「誒」」

沒想到居然要被說教,觀瀨和朝陽不由得叫出聲來。

其他成員也在疑惑這是怎麼回事,現場有些騷動。馬越老師又補了一句『開玩笑的』。

「就是之前你們來找我商量的那件事啦。本來只要水戶口同學在就行,但程來君也有點牽扯進來了,所以一起留下吧。好了好了,其他年輕人快回去快回去!」

馬越老師三兩下就把學生們打發走了。『之前商量的那件事』——也就是說。

觀瀨和朝陽大致預料到了接下來的發展,坐回了座位。

「──直接說結論吧,解僱了。畢竟是私立學校嘛」

「那是說……」

「是指蘆屋老師的事,對吧?」

「對。唉,少了個能當助手使喚的後輩呢。名偵探也真是讓人頭疼啊~」

馬越老師雖然語氣輕鬆,但實際上是在為——雖然是間接導致的——把一位老師逼到被解僱的觀瀨打圓場吧。

雖然表面上裝作不在意,但觀瀨自己也有『做得太過了』的自覺,似乎在後悔是不是該適可而止就好了。如果當時適可而止地停止追究,至少蘆屋老師不會落到辭職的地步。

觀瀨低著頭。雖然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話題,但即便如此。

「會長沒有做錯。您做的是正確的事」

「……程來君。謝謝你」

「沒錯。不管從倫理、道德、法律還是條例的角度來看,水戶口同學都沒有錯。從當事人的角度來說,就算是燃燒般熾熱的戀愛——也是有限度的。而且那兩個人搞不好在校內也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所以水戶口同學反而應該堂堂正正的。或者說,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我認識的名偵探里,很多都是那種解決案件後就堂堂正正什麼都不在意的混合型人才」

「是、是混合型人才嗎。聽起來像汽車一樣……」

另外,關於里見凌哉,雖然已經被處以停學處分,但據說他本人希望主動退學。

本來他就以成為職業音樂家為目標,對學業並不上心,似乎也沒什麼留戀。至於他和蘆屋老師的關係,就不是朝陽和觀瀨該知道的了。

「……之前也說過,馬越老師您好像和名偵探很有緣啊?我至今為止見過的像名偵探一樣的人,也就只有會長了」

「反而我覺得,最常叫我名偵探的就是馬越老師您了」

「是嗎?教師辦公室里大家都這麼叫哦?不過,與其說是名偵探,不如說頭腦異常靈活的人,可能比常人見識得更多吧。我們學校的理事長也是,腦子轉得特別快。不過倒是不太會吵架」

「您還和理事長吵過架嗎……」

馬越老師就是馬越老師,是個充滿謎團的教師。不,其實每個人都有著出人意料的過去。以為自己完全了解對方,不過是一種傲慢罷了。

「話說回來,水戶口同學真的什麼都不用在意。如果因為這件事你遭到什麼怨恨或者受到哪怕一點傷害,立刻告訴我。彙報完畢。接下來是聯絡事項。程來君,有一些要交給火爪同學的列印資料,你能把這個文件送到她家去嗎?和往常一樣,塞進信箱里就行」

「好的。完全沒問題」

「家住隔壁還真是方便呢,這種差事都能推給你。抱歉啦~」

結和朝陽今年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級,而結所在班級的副班主任正好是馬越老師。教師們也都知道兩家是鄰居,所以偶爾會像這樣拜託朝陽跑腿。

對於不登校的結,觀瀨也知道她的情況,露出了有些苦惱的表情。

「火爪結同學——這學期好像完全沒來過學校呢」

「她就是那種我行我素的性格。而且她大概是全世界最討厭換班這件事的人了」

「……你還真是了解火爪同學呢」

「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啊。會長您不也知道嗎」

「你該不會腳踏多條船吧?」

馬越老師突然投來一記直球般的質問。朝陽忍不住『噗』地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馬越老師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盯著朝陽。

「不是啦,拜託你我不想說這種話,不過所謂的青梅竹馬啊,怎麼說呢,很容易發展成那種關係不是嗎?不過實際上應該不是啦,話雖如此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要看青梅竹馬的具體情況啦。所以程來君,實際到底是怎樣?」

「我才沒有腳踏多條船!!為什麼要在會長面前說這種話啊!? 」

「就是因為在這孩子面前我才問的啊。對了程來君,明天是你生日吧?」

「誒,是啊沒錯」

朝陽心想為什麼馬越老師會知道——不過轉念一想,老師本來就能查閱學生的個人信息,大概是在什麼時候看到記住了吧。

「果然是打算兩個人一起過對吧?啊~啊,真是讓人羨慕啊~」

「……。不,那個」

「沒有那樣的安排哦。準確來說,我們各自都有別的安排」

觀瀨用平淡的語氣回答。馬越老師發出了『哦~』的感嘆。

「這樣啊。那也沒關係,之後再補償不就好了」

「抱歉,會長。我實在推不掉」

「沒關係。我也正好要和父母出門。補償的事,下次再說吧」

因為馬越老師在場,朝陽沒能說出『被火爪家邀請了』。他事前已經跟觀瀨說過這件事,觀瀨也知道朝陽和火爪家的關係,所以並沒有太抵觸。

雖然觀瀨看起來很淡然,但內心或許也有些芥蒂也說不定——

「啊。抱歉,程來君。我把東西落在學生會室了……」

活動結束後,剛走出校門的時候,觀瀨發現自己忘帶了東西。

「真的假的。要一起回去拿嗎?」

「不用了,現在去借鑰匙拿了再還回去,要花不少時間。而且馬上就到完全離校時間了,今天你先回去吧沒關係」

觀瀨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讓朝陽陪自己為她的失誤買單吧。既然她這麼說了,朝陽也沒有硬要陪同,點了點頭。

朝陽鞠躬目送著返回學校的觀瀨,然後自己也邁步向前。

(明天就是生日了啊。第二年的《外遇遊戲》開始後,已經過了兩個月——目前為止,還沒發生什麼致命的問題。不過那也只是因為日常和往常沒什麼兩樣而已。所以,作為一個大事件……就是明天了啊)

朝陽茫然地想著明天的事。這兩個月雖然局部有些危險時刻,但女友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麼衝突,還算得上平穩。

但是,明天是朝陽自己的生日。至少會有三名女性為他慶祝。

(明天要見的只有結……不過,結那邊應該沒問題。其他兩個人也已經事先打過招呼了,應該沒什麼問題)

雖然本來應該是被慶祝的日子,但從朝陽的角度來看,這簡直就是個災厄之日。說白了,這是女友們會來尋求自己——雖然這種說法有些傲慢,但事實如此——的日子,不僅行程衝突的可能性會增加,她們也很可能因為見不到自己而產生不滿或疑問。

正因為如此,朝陽才事先跟觀瀨和織子說了『那天有安排』。至於是什麼安排……對織子說是『被家人慶祝』,對觀瀨說是『被火爪家邀請』,這樣雖然會讓她們不滿,但應該還算可信。

實際上是去身為女友之一的結的家,雖然應該老實說『去見別的女人』,但畢竟一直受火爪家照顧,而且也不是單獨和結見面,所以這也不算說謊。

(還好已經和月足還有編實小姐分手了。如果還在和五個人交往,我真不知道明天該怎麼過。三個人的話,還能勉強應付)

觀瀨和織子那邊之後再補償就好了。因為還是高中生,被『家人』這種理由牽絆住應該還能被原諒。如果自己是大學生的話,恐怕就沒這麼容易了。

(——家人,嗎)

就在不久之前,他還從沒想過自己的生日會和家人以外的人一起度過。

不,是連想都沒必要去想。因為他從未想過家人會不在了。

至少今年,不會孤獨地度過了。光是這件事,就值得慶幸吧。

如果不注視著光明的事物,就會墜入那深邃黑暗的絕望之中。

(……還得再去見見小縒啊……)

明天,去火爪家之前,應該先去一趟醫院吧。

說不定,作為生日的奇蹟,妹妹會醒過來呢。

雖然做著這樣的幻想,但朝陽還是搖了搖頭。正因為奇蹟不會發生才叫奇蹟。如果依靠那種東西活下去,總有一天會毀滅的。那種自然溶解的救命稻草,根本靠不住。

「學長!! 告訴我你家地址啦!!」

「啊?」

正當朝陽勉強控制著自己的精神時,後背突然被人『啪』地拍了一下。不,是誰他立刻就知道了。只是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做而已。

「……月足」

「你好啊學長!可以打擾一下嗎?」

「可以……是可以」

月足r希看起來沒什麼變化。要說的話還是和往常一樣,不過自從分手之後,兩人還沒像這樣好好說過話。

一方面也是朝陽自己在迴避,但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那種資格了。

但是,雖說分手了,對方也不會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尤其是經歷了那樣的分手方式,r希會主動搭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學長,明天是你生日對吧?我想送你禮物。在學校不太好給,我送到你家去!話說回來我還不知道學長家住哪呢~」

「那是——」

「啊,不是啦,不是那種意思,只是作為後輩送你而已!」

r希搶先補充道。雖然已經不是戀人了,但後輩這個立場無論如何都不會消失。而且,朝陽也沒有堅強到能夠無情地拒絕這份好意。

(如果只是單純收下的話……應該沒問題吧。比起刻意保持距離再傷害月足……不如答應下來)

雖然有些猶豫,但朝陽還是點頭說了『好吧』。如果只是單純的後輩、朋友關係的話,不會有什麼影響。他在心裡反覆這樣說服自己。

「不過我晚上有安排,可能會比較晚。等我這邊結束了聯繫你。而且都這麼晚了,我拿到東西你就趕緊回去,好嗎?」

「好的好的。那個,是新女朋友嗎?那位會長大人?」

「不是啦。是被青梅竹馬家邀請了。我們兩家一直都有來往」

「哦~,這樣啊!」

總覺得她好像在試探什麼,但朝陽巧妙地搪塞了過去。

朝陽告訴她之後會發消息告訴她家裡的地址,r希說了聲『嗯』。

「禮物別太期待哦!」

「沒期待啦。能收到我就……很開心了」

「嗯嗯。那回頭見!」

「你那像老頭子一樣的反應是怎麼回事……回頭見」

r希轉眼間就離開了。朝陽雖然也想問她最近田徑部的情況,但實在沒那個閑心。如果只是單純閑聊的話,話題最合得來的肯定是r希。

(…………別人啊,到底要怎樣才能變得討厭呢)

如果只談感情的話,朝陽一點都不討厭r希。反而還有好感。

但即便如此,立場和狀況都不允許他對r希抱有好感,所以才會做出笨拙的反應。

本來,他就應該被所有人討厭,同時也討厭所有人。那才是程來朝陽這個蠢貨應有的下場。像選擇別人這種事,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至少如果我能先討厭對方的話,對方肯定也會討厭我的)

說到底,他還沒有堅強到能夠拒絕一切活下去的程度。

反而正因為緣分被適當地切斷了,朝陽才想從r希身上尋求某種救贖。自我分析立刻變成了自我厭惡,朝陽甚至在想,回家路上會不會遇到過路魔把自己捅死。

「小朝陽,生日快樂。叔叔好開心啊。今年也能平平安安地迎來你的生日。希望至少你能健健康康地長大」

「謝謝您,結爸爸」

結的父親——通稱結爸爸,把一個包裝好的禮物盒遞給了朝陽。

生日當天,朝陽按照約定被邀請到結家,正圍坐在豐盛的餐桌旁。這是結媽媽大展身手做的飯菜。這一家人對朝陽真的很溫柔。

這固然有從小就認識的緣故——但果然還是因為他們知道朝陽的遭遇。這家人本來就心地善良,自從朝陽失去父母、妹妹變成植物人、孤身一人之後,他們就一直很挂念他。

「有什麼困難的話,隨時來找我們商量哦?」

「好的。總是受您照顧,結媽媽」

「……我討厭沙拉里的番茄(難吃)」

「我可沒跟結說哦?」

「別放到我盤子里啊……」

結把自己沙拉里分到的小番茄,全部移到了朝陽的盤子里。

結有不少討厭的食物,而朝陽基本上沒有特別討厭的——雖然精神上有不想吃的東西——所以從小就經常被結這樣『處理』掉。

「哈哈哈。不行哦,挑食的話長不大的——小朝陽」

「挑食的不是我啦」

「作為交換……我給小朝陽倒果汁。快點喝……(一口氣幹了)」

「這根本不是交換啊」

火爪家是個快樂的三口之家。開朗快活的父親,穩重溫柔的母親,還有雖然內向怕生、愛待在家裡,但幽默感卻繼承了父親的結。對於天生愛吐槽的朝陽來說,他經常對這家人吐槽。甚至可以說,他的吐槽能力就是被這家人鍛鍊出來的。

「來,小朝陽。能不能打開叔叔的禮物?」

「誒,可以嗎?我本來想飯後再開的」

「呵呵呵。爸爸他,好像特別想讓小朝陽看禮物呢」

「小結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好期待)」

「那我就不客氣了」

朝陽嘩啦一聲解開禮盒的緞帶,打開蓋子確認裡面的東西。

盒子比看起來要輕得多,所以朝陽其實也挺好奇裡面到底是什麼。

「這、這是——」

一張摺疊好的紙片,靜靜地躺在盒子底部。

朝陽把它取出來展開。這是所謂的——

「婚姻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小朝陽,你什麼時候和小結婚婚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 」

——是婚姻登記申請書,正式名稱叫做婚姻屆。

當然,這不是什麼搞笑商品,而是從政府機關拿到的正式格式文件。

結爸爸是個偶爾會露出瘋狂一面的、快樂的大叔。

「不是啦哈哈哈。我今天才剛滿17歲啊。所以這個還不能提交的。現在這就是一張廢紙而已」

「法律改了的話……小結也不能提交(才16歲)」

男女雙方都必須年滿18歲以上,婚姻登記才能被受理。朝陽今天剛滿17歲,結才16歲,所以朝陽說的『現在就是一張廢紙』這個指摘是正確的。

「你看爸爸,我就說過吧。法律上還太早了」

「這樣啊。法律上太早了啊。只是一張廢紙啊~」

結媽媽在勸結爸爸。從平衡感來說,結媽媽是最冷靜沉著的。

「「那明年就能提交了對吧!? !? !? !? 」」

不,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結爸爸和結媽媽齊聲這樣喊道。

爸爸是普通的瘋狂,媽媽是精明的瘋狂,這就是火爪夫婦。

「明年結才17歲,所以還是不能提交哦。因為結是年初出生的」

而且正因為常年和這對夫婦打交道,朝陽已經能夠冷靜地吐槽了。專門負責對這對夫妻吐槽,是朝陽的職責。

「接下來就是後年了吧(大概)」

「「那那後年就能提交了對吧!? !? !? !? !? 」」

反過來,結卻很擅長預判父母的發言。

家庭關係非常好——這大概是因為這對夫妻的性格太合拍了吧。

「連『那那』都能對上,已經繞了一圈變得可怕了……」

「小朝陽,那張紙借我……」

「誒?可以啊」

朝陽把那份感覺莫名沉重的婚姻登記書遞給了結。

瞬間,咔嚓一聲,結把婚姻登記書豎著撕成了兩半。

「哎呀哎呀」

「小結結──────!! 你都做了什麼啊啊啊啊!!」

(雖然這是給我的禮物啦……)

「這種東西,我不要。給小朝陽多餘的壓力……不好」

結看起來有些生氣。或許她覺得,就算是開玩笑,作為生日禮物送這種東西也太過分了。朝陽在內心對結的果敢行動感到有些驚訝。

「結……」

「小結結……」

結爸爸和結媽媽似乎也在反省。氣氛稍微變得有些尷尬——

「但是啊啊啊啊啊──────!! 我還有一大堆備用的呢!! 別以為能贏過認真的爸爸哦,我的甜心女兒──────!!」

「作為現任市政府職員的爸爸,可是能無限量準備婚姻登記書的哦?」

——不,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這對夫妻強韌到讓人無語。

結爸爸的手裡,還有大量婚姻登記書的存貨。是一捆。是一沓。

朝陽茫然地想著,這個人在單位不會被排擠吧。

「對不起呢,小朝陽……。小結,贏不了……(太強了)」

「不用勉強去贏也沒關係吧……」

「不過啊,叔叔可沒有胡鬧到把這種免費拿到的廢紙當生日禮物的程度哦。放心吧小朝陽」

「您都做了這種事了再說放心也晚了啊」

「這才是真·生日禮物現金!! 果然現金才是最實在的哇!!」

「我們這兩個老糊塗,完全不知道年輕人想要什麼呢♪」

「請不要那樣貶低自己……。你們兩位還很年輕很般配哦……」

朝陽接過一個用毛筆漂亮地寫著『禮金一封』的信封。這或許是個情緒落差巨大的禮物。不過感激的心情還是沒變。

「真的非常感謝。我會好好珍惜使用的」

「嗯。不過話說回來。叔叔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哦。小朝陽和小結,那個……結、結、結…………討厭啦!! 真是的,好害羞!!」

「爸爸,加油!」

「這可不是把婚姻登記書甩出來當禮物的人該有的反應啊……」

「好噁心(好噁心)」

雖然有『開朗的家庭』這種說法,但火爪家大概是像灼熱的太陽一樣開朗的家庭吧。

結爸爸雖然害羞著,但還是下定決心說出了那個詞。

「嘛,畢竟你們在交往嘛!將來如果能變成那樣,叔叔我也會非常開心的。當然,不會強迫你們……」

結爸爸把那捆婚姻登記書晃了晃。然後用那捆紙像團扇一樣給自己扇風。

「這已經是看得見的強迫了,婚姻登記書什麼的」

「我們還是高中生……談這個,太早了。爸爸和媽媽也……」

「小結結? 高中生要珍惜神速哦?」

「沒聽說過……」

「這成語聽起來一半像在罵人……」

結在這邊扮演著剎車的角色,而夫妻倆卻全力支持兩人結婚。

這其中,有著無法用玩笑一筆帶過的原因——結爸爸稍微露出認真的表情,用沉穩的語氣開口說道。

「……老實說,叔叔希望你能入贅我們家。理由是——雖然在生日說這種話有些於心不忍,但小朝陽你幾乎沒有親人了對吧。這個國家有很多事情,只要戶籍上在一起了就會方便很多。所以如果考慮將來的話,你能那樣做的話,叔叔也能更好地幫助你。不過當然,你把小結娶過去也可以啦?」

「結爸爸——謝謝您。不過,我之前也說過,我的事您不用擔心。有親戚在金錢方面援助我。而且,如果我突然改姓火爪,小縒醒過來的時候會嚇一跳的」

「親戚……是幾乎沒見過面的遠親對吧?真的是靠得住的人嗎?我不是在懷疑什麼,只是……」

事故發生後,只有朝陽一人平安生還時,最先擔心他的就是火爪夫婦和他們的女兒結。當時他們甚至提出過收養朝陽的事。對於幾乎沒有可以依靠的近親的朝陽來說,火爪一家的溫柔本身就是最大的救贖。

正因為如此,朝陽才隱瞞了自己是權力者游的外孫這件事。

理由是最低級的——因為這會妨礙《外遇遊戲》。

「嘛,應該是靠得住的吧。我也沒怎麼見過他……不過是個很溫柔的人。所以請放心吧。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我們可沒覺得是麻煩啊」

朝陽不是沒有想過,乾脆拋棄一切,接受火爪家的照顧。

但那樣的話,就等於要讓這家人連妹妹小縒也一起照顧。朝陽不能把那麼沉重的經濟負擔強加給這善良的一家。正因為這是個無比溫柔開朗的家庭,所以把朝陽這種沉澱的異物混進去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罪過。

因此,朝陽絕對不會越過那條最低限度的界線。值得慶幸的是,作為成年人的火爪夫婦似乎也察覺到了那條線,所以沒有過分強求。

「對、生日!是小朝陽的!沉重的話題,不好……!」

或許是察覺到氣氛變得沉重了,結罕見地提高了聲音。

「哦對,確實如小結所說!今天是小朝陽的生日——讓主角心情不好,我深表歉意。正好這裡還有離婚登記書,飯後我們用它摺紙飛機比賽看誰飛得遠吧!!」

「對不起呢小朝陽。我們沒有惡意的。只是叔叔阿姨都很擔心你……。飛得最近的人,懲罰遊戲是蛋糕上的草莓不給吃,這個規則怎麼樣?」

「夫妻倆說的話前後都不搭……!!」

「草莓……(想吃)」

話說回來,為什麼連離婚登記書都一起帶回家了啊。不過問了也沒意義,所以朝陽姑且答應了離婚登記書紙飛機比賽。

之後大家一起吃飯,最後還吃了蛋糕,度過了一段發自內心快樂的時光。像『從前』一樣能夠吃喝歡笑的地方,對朝陽來說已經只有火爪家了。他痛切地感到,這裡是能讓自己回歸本真的最後一處場所。

「那個,小朝陽……。這是,小結的生日禮物……(收下吧)」

「真的嗎? 謝謝!」

飯後,兩人回到結的房間放鬆時——結怯生生地遞來了禮物。

是一個手掌大小的手工玩偶。像掛件一樣穿了繩子,似乎可以掛在什麼地方。玩偶的設計是以橡子為原型的角色,是朝陽在各處都見過的著名吉祥物。

「這個,是那個吧? 叫什麼橡子來著。最近經常看到的那個」

「粘土橡子……」

「對就是它。厲害,居然是手工做的。而且,聞起來好香啊」

從橡子玩偶里,飄出一股像香薰一樣的甜香。

「嗯。做成了『香包』……媽媽很擅長做這個。我請教了她……」

「原來如此,香包啊!……香包……?」

雖然隨聲附和了,但朝陽對這個詞完全沒有印象。

「就是裝香料的袋子……。現充們常掛在車裡的那種……(好像很臭)」

「你那個比喻只會讓印象變差吧……」

想來,應該是把香料埋進玩偶里做成的吧。

朝陽也見過那種『聞起來很香的袋子』。原來叫香包啊。

結手很巧,雖然不會主動去做,但很擅長製作這種小物件和修理機械之類的。這次她充分發揮了自己的特長,作為禮物送給了朝陽。

「謝謝。我會好好珍惜的」

「嘿嘿……。把這個,掛在書包上……想著是小結,帶去學校。那樣的話,說不定會被當成小結出席了呢(有可能哦)」

「怎麼可能啊!不過我會掛在書包上的」

「太好了耶……」

結擺出了一副有氣無力的勝利姿勢。畢竟是那對夫妻的女兒,結的體內也沉睡著深不可測的幽默感。只是很少展現出來而已。

為了把這個『香包橡子』帶回家,朝陽決定把它放進裝貴重物品的隨身包里。就在這時,他突然注意到。

(……織子小姐發消息來了)

塞在包里的兩部手機中的一部,收到了消息。

是專門用來和織子聯繫的手機。消息發來還沒過去多久。

「抱歉結。我借下洗手間」

「出了家門往右……」

「別把我趕出去啊」

朝陽褲兜里放的是和結還有r希聯繫的手機。為了不讓結察覺,朝陽拿出織子專用的手機,衝進了洗手間。

「是你家的地址沒錯吧?」

消息里只有這麼簡單的一句話,還附上了地圖應用的鏈接。點開那個鏈接,確實顯示的是自己住的地方。

朝陽立刻回復。「我告訴過你我家住址嗎?」。瞬間就顯示了已讀。

「超能力」

(怎麼可能……)

哪有那麼方便的超能力啊。兩人出去玩的時候,朝陽有幾次在前台填會員表時寫過住址。織子大概是在旁邊瞟了一眼記住了吧。

「先不說那些細節」「是這裡沒錯吧?」「你的House Place」

(House Place……)

雖然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但明白她想說什麼。朝陽回復了『沒錯』,結果收到了一個謎之角色的表情包作為答覆,上面寫著『收到』。

「稍後我把禮物帶過去」「你在家吧?」「你應該在慶祝吧」

「……不妙啊。這架勢根本沒法拒絕」

織子以為朝陽『在家和家人慶祝』。實際上是在火爪家慶祝,情況有些不同。但如果在這裡拙劣地拒絕,或者說改天再要,必定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只能老老實實地收下了。

朝陽發了一句『不過已經很晚了我沒多少時間,這樣也可以嗎?』。

「可以」「我只是送過去」「到了聯繫你你出來一下」「還有為了保險確認一下」

(確認……?)

「順便把房間號也告訴我」

「…………」

之後,朝陽說回頭再聯繫,結束了對話。

他立刻走出洗手間,洗了手,回到了結的房間。

「小朝陽,沒事吧?(肚子)」

「啊,沒事,完全沒問題。只是我還有作業要做,差不多該回去了。再說今天也是平日,明天還要上學」

如果在火爪家待太久,就沒法履行和織子的約定了。必須先回家,然後配合織子的安排。朝陽列舉了一堆足夠正當的回家理由。

「……不留下過夜嗎? 像以前一樣……」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上了初中之後就沒再留過宿了吧」

「說的也是……(切)」

「我還會來的。下次來教你學習」

「不用勉強來也沒關係的……」

「喂」

和結互相開著輕鬆的玩笑,朝陽也向結爸爸和結媽媽打了招呼。

「小朝陽,這就要回去了嗎? 我送你吧?」

「不用不用,很近的沒關係。而且我回去路上還想去趟便利店」

「路上小心哦?」

「好的。今天真的非常感謝。飯菜都很美味」

「拜拜……」

「再見了結。別熬夜太晚哦」

朝陽對送到玄關的火爪三人深深鞠了一躬,輕輕打開門走了出去。那扇門關上幾秒後,結爸爸低聲喃喃道。

「——明明是鄰居呢」

——啊。抱歉,程來君。我把東西落在學生會室了……——

水戶口觀瀨對程來朝陽說了一個謊。不過並非完全的謊言,其中也夾雜著幾分真實。地點不是學生會室而是教師辦公室。落下的不是『東西』而是『事』。

平時就得到老師們的信任,原本不可能行得通的方便,也不知怎麼就變得容易通融了。觀瀨向二年級的年級主任老師打了招呼。

她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火爪結的家庭住址。

只說是有東西要送過去,老師甚至還對她說『總是麻煩你了』表示慰勞。

其實有東西要送的不是觀瀨而是朝陽。所以這也算是虛假的理由。

即便如此,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後,觀瀨若無其事地離開了教師辦公室。

觀瀨並不是,想見火爪結。

她和朝陽是青梅竹馬,而且家住得很近……是鄰居。

也就是說,想知道觀瀨不知道的朝陽的住址,只要查火爪的住處就行了。

「對不起,火爪同學。下次我整理一份二年級基礎科目學習範圍的自學用列印資料給你」

這一切,都是為了在程來朝陽生日當天,只把禮物送過去。

那天觀瀨確實有安排,但話雖如此,改天再送又覺得不夠有心意。

最重要的是,她真心想給朝陽一個驚喜,把禮物送給他。

昇陽高中的教師們,恐怕做夢也想不到學生會會長會因為這種戀愛方面的心思而行動吧。深厚的信任消除了疑慮——所以應該不會露餡。

(——不對勁)

就這樣到了生日當天。水戶口觀瀨心中湧起了強烈的違和感。

到達火爪家的觀瀨,看到了窗帘縫隙中透出的燈光。她不是沒有想法——但她選擇相信。考慮到朝陽的境遇,就算是戀人,也不該對他今天的行動說三道四。

於是觀瀨靜靜地走向火爪家隔壁的朝陽家。

火爪家和朝陽家都是獨棟住宅。

當然,朝陽不在的朝陽家一片漆黑,屋裡沒有開一盞燈。

父母因事故去世,妹妹也住院了,這個家裡沒人是很自然的事。

(窗戶的百葉窗都放下來了,一盞燈都沒開)

獨棟住宅的落地窗大多都裝有百葉窗。

比如颱風天放下來,可以防止東西砸到玻璃碎裂。

或者為了防盜,夜間放下來防止玻璃被打碎。

朝陽家所有的窗戶都放下了百葉窗。兩層樓的住宅,連二樓的窗戶都是如此。

實際上朝陽是一個人生活。作為防盜意識,出門時放下家裡所有的百葉窗,也不是不能理解。但這次只是去隔壁的火爪家,觀瀨覺得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就算要做,也只需要放下一樓落地窗的百葉窗就夠了吧。反而,這種麻煩事,男高中生會樂意去做嗎?

(從二樓的窗戶,可以通往陽台——)

能看到晾衣桿的二樓陽台,連接它的窗戶也放下了百葉窗。沒有晾曬任何衣物。是已經收進去了吧。

而且,外圍完全沒開任何燈也讓她在意。為了省電,外出時關掉內外所有燈可以理解,但這樣的話就和百葉窗的狀態矛盾了。

家裡的圍牆和玄關前的燈,只要開著就有一定的防盜效果。只要外圍的燈亮著,就意味著可能有人在家。

如果朝陽有很高的防盜意識,出門時會放下所有百葉窗的話,那燈也應該開著才對。

(……長期旅行中。或者,是空房還是待售房屋)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朝陽家的狀態,觀瀨腦中立刻浮現出這三個選項。如果長期不在家,有可能不開燈。如果是沒人住的空房那就更不用說了。

朝陽——不是住在這裡的嗎?

觀瀨把視線移向信箱。並沒有郵件堆積到從信箱口突出來的程度。是有人在收信吧。

「……對不起,程來君」

觀瀨推開朝陽家的大門走進去,打開信箱,用手機的燈光照亮裡面。

裡面不是空的。堆著幾張紙。看起來全都是不在家聯絡單。

(只沒收不在家聯絡單嗎? 不對——)

郵件應該是有人在收的。但是,只有不在家聯絡單沒有被收走。

「不在家聯絡單,如果再次上門還是不在家的話,會放新的進去。也就是說,同樣的聯絡單會累積好幾張。收信的時候只拿走需要的一張,剩下的就留在裡面了」

仔細一看,信箱里的不在家聯絡單確實都是一樣的。這說明這戶人家經常沒人在家,所以同樣的聯絡單才會重疊。但偶爾會有人來收郵件。內容重複的東西就留在信箱里不管,說明郵件量相當大吧。

思緒在觀瀨腦中飛速旋轉。她心中的疑問像子彈一樣上膛,開始將槍口對準自己的戀人。這是疑惑,還是興趣,現在的她自己也答不上來。

——就在這時,火爪家的玄關處,傳來了一個她確實聽過的聲音。

「——程來君」

「誒,哇啊!?  會、會長!? 」

突然聽到聲音,發現觀瀨站在自己家門前,朝陽嚇得差點腿軟。甚至差點叫出聲來。這對心臟太不好了——真的。

「等、為什麼在我家前面? 而且好歹聯繫一下——」

「這是驚喜!」

「讓人吃驚和讓人驚嚇,聽起來差不多其實完全不一樣啊……」

或許是看到朝陽被嚇得夠慘,觀瀨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然後她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大概有板狀巧克力那麼大的盒子。

「我想親手把生日禮物交給你。不是改天,而是今天。」

「這樣啊……謝謝您。我很開心」

「外面很黑,裡面的東西請回家再確認好嗎?」

「好的。啊……那個,要上去坐坐嗎? 反正也沒人」

朝陽指著自家玄關。他故意表現出對在這種工作日的夜晚帶女友回家有些許抗拒的樣子——至少看起來是這樣。說實話,他內心已經相當混亂了。

(會長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裡? 而且她怎麼知道我家的……?)

朝陽沒有告訴過觀瀨自己的住址。只說過火爪家是鄰居這種程度的信息。

不管是織子還是觀瀨,都很擅長竊取個人信息啊。或者說,是我自己太大意了。如果說男友的住址女友當然應該知道,那也確實如此,朝陽也不能表現出對被知道住址有什麼不滿。

(得想辦法讓她早點回去。和織子小姐的約定——)

「也就是說,您現在要帶我過去嗎?」

「誒?」

「去程來君,您實際居住的地方」

(…………來真的啊)

朝陽在心裡嘆了口氣。越過了驚訝和焦急,他甚至開始對觀瀨的洞察速度感到欽佩。看了這房子的狀態,就能斷言嗎?就算是在試探,這麼做也毫無意義。如果沒有確信,她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吧。

矇混過關的選項瞬間就消失了。不,是本能告訴他,對觀瀨耍這種手段是沒用的。

「啊,那個,我不是在責怪您哦? 只是……我想稍微了解一點程來君您的情況」

正如觀瀨所說,朝陽確實沒有住在『自己家』。曾經——事故之前——是住在這裡的,但事故之後他就離開了。一個人住在家人都不在了的房子里,悲傷和絕望會把人逼瘋的。根本無法忍受。

只要跟霧裡緒說一聲,達成《外遇遊戲》所需的一切她都會準備好。

擁有多部手機也是其中一環,住處當然也不例外。

「情況嘛……嗯,正如您所察覺的那樣。待在這個家裡,會想起很多難受的事。現在靠著親戚的幫助,在別的地方生活」

所以現在,朝陽住在霧裡緒準備的另一間公寓里。火爪家知道這件事,對外則宣稱是『住在遠親名下的公寓里一個人生活』。

織子查到的朝陽住址就是那邊,恐怕她現在正往那裡趕。

沒跟觀瀨說這件事,是因為有多個據點更方便。如果只有一個住處,還讓所有交往對象都知道,遲早會出問題。

所以朝陽基本上不會告訴別人自己住的地方,就算要說也會根據對象分開說老家和公寓。也就是說,觀瀨被歸為了『老家這邊』的人。

事到如今,只能把兩邊都告訴觀瀨了吧。

「原來如此……。我還一直以為您一個人住在老家這邊呢……」

「抱歉。我覺得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所以沒跟任何人說過。這麼說的話,我其實也不算和小結是鄰居了呢。啊不過,現在住的地方離這裡也不是很遠。所以列印資料什麼的才能送過去嘛」

事故的事是相當敏感的部分,觀瀨也考慮到朝陽的情況,沒有過多追問。正因如此,住處不同這件事也應該能被理解吧。

她應該會理解而不是懷疑。朝陽是這麼判斷的。

「這樣啊。對了,那位親戚是? 是您的祖父母那輩嗎? 還是叔叔阿姨之類的?」

「那是——」

事實上是外祖父。但那個名字,不管對方是誰都不能說。

該怎麼說呢。還是像告訴火爪家那樣,說是遠親比較好吧。游那種人幾乎沒見過面,血緣上雖是外祖父,但認知上和陌生人沒兩樣。

最好不要多添不必要的謊言。但即便如此,朝陽還是感到了一種莫名的不安。

觀瀨為什麼要問親戚的事? 那對她來說是必要的信息嗎? 她真正想要的,難道是別的什麼?

「——其實是表兄。我現在寄宿在他家」

於是,連朝陽自己都驚訝地,這句謊言如此自然地脫口而出。

「表、表兄嗎? 真意外……」

「嗯。不過本來也沒怎麼見過面」

「也就是說,程來君您不是一個人生活?」

「只要我不回這邊的話,是這樣的」

「……這樣啊。嗯,有點遺憾呢」

「誒?」

「我還在想,如果您是一個人生活的話,就跟您要把備用鑰匙呢」

觀瀨雖然說得像開玩笑——但朝陽怎麼聽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那位老師也一樣,並不是本命,只是玩玩而已的女人。僅此而已——

觀瀨曾經說過的那句話,在朝陽腦中亂反射。

那時,作為『本命』,蘆屋老師從里見那裡拿到了備用鑰匙。反過來,只是玩玩的另外兩個人就沒拿到。也就是說,『備用鑰匙』本身就代表著對對方的信任程度。

(我好像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下意識說謊了……。總覺得,會長想要的是明確的『證據』,來確認我們之間的信任……)

觀瀨沒有表現出任何態度。要說和平常一樣也確實和平常一樣。但她確實在懷疑朝陽,正因為如此,她才想要有形的東西來確認這份『信任』。

如果朝陽用和火爪家相同的理由,也就是『住在遠親名下的公寓里一個人生活』來回答的話,恐怕就麻煩了。之後觀瀨如果向他索要備用鑰匙,他就不得不給——但一旦交出去,朝陽的安全區就不復存在了。

不管是哪個女友,都不能給備用鑰匙。程來朝陽的秘密實在太多了。

「……得救了。她沒有直接問『您現在是一個人生活嗎』,與其說是體貼,不如說是非常慎重,總之真是個不能大意的人」

朝陽稍微鬆了口氣。和觀瀨的對話,永遠不知道哪裡埋著地雷。

一旦走錯一步,觀瀨就會一口氣深入追查吧。直逼朝陽的核心部分。

「不過,備用鑰匙什麼的也太早了吧。我們都還是高中生呢」

「是啊。那種事,應該等我們畢業之後再說吧」

「我同意。所以,就像高中生那樣——讓我去打個招呼,可以嗎?」

「……啊,打招呼? 跟誰?」

「您的表兄。我想他現在相當於您的監護人代理吧。既然我們在交往,我覺得至少應該讓他知道我是誰。從這裡到您住的地方很近對吧? 真的,只是打個招呼就好」

「原來如此……」

——不對。觀瀨還有第二手準備。備用鑰匙什麼的只是『碰運氣』,她真正的目標在這裡。她想驗證朝陽的話是不是真的。

道理上或許說得通。如果不算上今天是工作日而且已經很晚了這一點的話。

觀瀨恐怕不希望把打招呼的事推到以後。正因為是現在,才有意義。

(如果改到別的日子……就可以『事先安排』了。正因為是現在這個時間,毫無預兆地造訪,才能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和『表兄』住在一起。會長想要的就是這個。她不是想懷疑我——這個人——)

從朝陽選擇今天在結家度過的那一刻起,就必然會引起某種程度的不信任。觀瀨想消除這種疑慮——所以她才會像這樣深入追查。

她想要明確的證據,證明自己的男友沒有說一句謊話。

否則,她就無法停止懷疑,無法不去追查……

「——哪有什麼表兄啊。可惡……」

所以說,不該多添不必要的謊言。但如果不說這個謊,之後就會發展成交備用鑰匙的局面。不管怎樣,一旦被觀瀨懷疑,朝陽一個人根本無法招架。遲早會在某個地方露出破綻,像解開繩結一樣被揭穿。名偵探,就是這樣的存在。

——朝陽隔著褲子按了一下口袋裡的那個按鈕。

「完全沒問題,不過我表兄現在在家嗎? 他啊,晚上經常出去玩的」

「那還真是……和程來君您完全是不同類型的人呢」

「嗯,算是吧」

朝陽邁步為觀瀨帶路。一種從未有過的焦躁感在他心中徘徊。

(話說回來,就這樣把會長帶到公寓去的話——)

「稍後我把禮物帶過去」「你在家吧?」「你應該在慶祝吧」

(——織子小姐和會長,撞在一起的可能性極高……!!)

證明不存在的『表兄』。迴避觀瀨和織子的遭遇。還有自己沒有注意到的疏漏。

「對了,程來君」

「什麼事?」

「如果,我讓您給我備用鑰匙的話——您會給我哪一邊的家的鑰匙呢?」

——通往程來朝陽毀滅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這裡就是他住的公寓啊)

心木織子到達了朝陽居住的公寓樓下。

目的是送禮物,但她還有別的打算。

(我看到了不太好的『畫面』。今天,在這裡)

對於所謂的預知未來,織子一直是半信半疑的。意思是『一半能中,一半會落空』。預知會發作性地、突發性地產生,讓織子看到不久的未來。

但是,未來並不是以明確的影像或語言呈現,而是像所謂的視頻截圖一樣,只能看到幾張『靜止畫面』。織子稱之為『畫面』,但如果問這些『畫面』是不是一定會發生的未來,那概率也正是半信半疑。

中的時候幾乎完全按照『畫面』的場景發生,但落空的時候就是完全無關、連邊都挨不上的假情報。老實說,這是個沒什麼用的能力。

(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畫面』——嘛,雖然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但至少,如果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就說明今天他不是和『家人』一起度過的)

至今為止織子也有好幾次看到朝陽和陌生女人在一起的『畫面』。但朝陽並沒有明顯的外遇跡象,所以她都當作是落空的未來處理掉了。

這次也非常簡單。如果朝陽現在在家,那預知就落空了。因為那個『畫面』是今晚他在外面和陌生女人走在一起的未來。

(他的房間號是501。從號數來看應該是角落的房間。房間的燈是——)

織子繞到公寓後面,追尋從陽台漏出的燈光。在這棟七層公寓的五樓角落,大概是501號房的位置,她看向那個應該是目標的房間。

……一片漆黑。沒有開燈。『哼』,織子一個人喃喃道。

接著織子繞回公寓入口。這是一棟自動上鎖式的公寓,入口旁的信箱像蜂巢一樣排列著。其中501號沒有名牌。

(嘛,現在信箱上不掛名牌的家庭也越來越多了)

作為入口的玻璃門旁,設有對講機的操作面板。在那裡的數字鍵上輸入房間號,按下『通話』按鈕,房間里的對講機就會響起。住戶可以在房間里解開入口的自動鎖,讓訪客進入裡面的大廳。

「啊,那個——」

「嗯?」

正在調查的織子背後,有人對她說話。織子立刻轉過身。

(小孩……大概是初中生吧。是這裡的住戶嗎?)

織子心想,這是個皮膚光澤很好、看起來很健康的女孩子。長得也相當可愛。

——這張臉。織子突然想起來。這張臉以前見過。在預知里。

「那裡的門,不開嗎?」

初中生模樣的女孩指著操作面板。那裡有鑰匙插孔,住戶可以把鑰匙插進去手動解除入口的自動鎖。『啊』,織子小聲回答。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等人,不是這裡的住戶」

「誒!?  啊,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啊,不,那算了!」

「……?」

那個敬語用得不太好的初中生突然轉身離開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雖然確實是以前在『畫面』里見過的臉……但具體內容想不起來了呢)

就像黎明時分做的夢一樣,預知中看到的『畫面』很快就會忘記。就算有意識地去記,因為平時也會看到很多沒用的『畫面』,所以織子只盡量記住自己想記住的東西。

從這個意義上說,那些沒用的『畫面』里出現的臉,可能就是那個初中生吧。就算現在努力回想,也像很少能夢到夢的延續一樣,毫無意義。

織子立刻切換思路,在操作盤上輸入501,按下了『通話』按鈕。

這邊也能聽到,叮咚的電子音響起。

「………………。不在家嗎」

還以為他的家人會出來應門,但其實房間的燈沒亮的時候就該知道希望渺茫了。

反而,他真的有家人嗎,真的住在這裡嗎,連這些都變得可疑起來。

(打個電話試試吧)

還沒告訴他自己已經到了。因為織子想儘可能不打招呼就突然出現給他驚喜。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正當織子準備拿出手機時,又有另一個聲音對她說話。是位穿西裝的年輕女性,她麻利地把鑰匙插進操作面板,打開了入口的鎖。這次應該是這棟公寓的住戶吧。

「不好意思。我把家裡的鑰匙弄丟了。能讓我跟您一起進去嗎?」

「誒? 啊,好的」

織子順勢和那位女性一起進入了公寓大廳。雖然是臨時編的理由,但那位女性對陌生的他人應該也沒什麼興趣吧。

(直接去501號室。要調查就徹底——)

明明是非法入侵,卻表現得異常坦然,織子和那位女性一起走進了電梯。

她一邊思考著——如果『畫面』成真的話,自己該怎麼辦。

朝陽和觀瀨沉默地並肩走在夜路上。

要給她哪一邊的備用鑰匙——對於這個問題,朝陽無法認真回答。只能用『如果需要的話兩邊都給您』這種敷衍的玩笑話來搪塞過去。

「……您和那位表兄,本來就沒怎麼見過面對吧? 現在住在一起,不會覺得不自在嗎?」

「嗯,還好吧。我們年齡也相近,沒什麼不自在的。沒怎麼見過面的原因,是因為我們家本來就很少走親戚。特別是我母親那邊,好像和父母關係不太好……發生了很多事。不過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了」

「啊……對不起。我這壞毛病,一碰到關於你的事就什麼都想知道。大概,只要是關於你的事,不管什麼都想了解吧」

「請別在意。比起被說不想了解,我這樣反而更開心」

雖然不想被刨根問底地把一切都挖出來,但朝陽屬於那種只要知道對方對自己有興趣,某種程度上就會感到開心的類型。

周圍沒有人影。朝陽毫無預兆地握住了觀瀨空著的那隻手。

「……呀,大、大概吧」

「是嗎? 會長的手,讓我好想一直握著呢」

「我又不是什麼絨毛玩具」

「原來會長用來比喻想一直握著的東西是絨毛玩具啊……」

自己的手指纏繞上那雙美麗纖細的手指,朝陽感覺就像在捕食毫無抵抗的小動物一般,一種兇殘的征服欲得到了滿足。女性的手指,總的來說和男性的完全不同。

尷尬的氣氛籠罩著夜路。就在這時,一輛計程車從兩人身旁駛過。

——剛這麼想,計程車就在前方停下,有人啪嗒一聲打開車門走了下來。

「誒誒誒誒〜!喂喂,你們這不是在做該做的事嗎〜!」

是個陌生的成年女性。看起來像是已經工作了,長長的茶色頭髮紮成一束,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真皮公文包。但她穿的西裝相當凌亂,敞開的襯衫紐扣縫隙間,隱約能看到胸口的乳溝。

女性向這邊走近。一陣酒氣撲鼻而來。

「我從計程車上看到一個眼熟的背影,原來是朝陽啊〜。這麼晚了還和女朋友約會,就因為是生日就得意忘形了呢〜?」

朝陽的大腿被她用公文包啪地拍了一下。

「不是啦哈哈哈……」

「那個,程來君。這位是……?」

朝陽和觀瀨都很困惑。雖然困惑的本質應該是一樣的——但朝陽只是露出了苦笑,沒有多說什麼。因為他需要先觀察對方的態度。

「啊,我忘了自我介紹了。你好,初次見面。我是朝陽的表姐,叫程莉緒。現在一點都沒喝醉哦〜」

「明明就喝醉了吧。莉緒姐」

誰啊,朝陽內心吐槽。他根本沒有什麼表兄。說不定有,但至少從記事以來就沒見過。

「誒,啊,這位就是?」

「是的。說偶然吧也確實是偶然,我們正好同路」

「你就是傳聞中的學生會會長? 朝陽偶爾會跟我提起你哦〜。聽說頭腦特別好,而且還因為興趣開了家偵探事務所?」

「沒開啦」

「是、初次見面。抱歉我來晚了。我叫水戶口。嗯,是程來君的學姐,那個,正在和他交往。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知道啦知道啦!不用那麼拘……拘拘……不用那麼拘束啦!」

「是不用那麼拘束吧」

「吵死了臭小鬼!你還真是配不上這麼好的美女啊!」

朝陽又被公文包敲了一下。還挺痛的。

莉緒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晃晃悠悠地走著,像被吸引了一樣靠近附近的自動售貨機。朝陽和觀瀨看著她的樣子,只見莉緒買了瓶水,一口氣喝了起來。

「水真好喝〜〜〜〜。我不是想喝酒,是想喝醉酒之後的冰水才喝的酒啊。懂嗎,你們這些年輕人? 不懂吧,畢竟是未成年〜!」

「……您、您真的喝得很醉嗎?」

「好像是呢。我最討厭醉鬼了,不想靠近」

莉緒把喝完的塑料瓶投進垃圾桶,歇了口氣。

然後,她的表情突然一轉,變得有些嚴肅。

「你們交往本身我不反對,關係和睦也是件好事。但是啊,這麼晚了高中生兩個人在外面晃,我可不能視而不見。雖然我看起來年輕貌美,但我好歹是這傢伙的監護人。對吧,水戶口同學?」

「是、是的!非常抱歉!一切都是我的不德所致……」

(這道歉方式像在開記者會一樣)

觀瀨立刻低下了頭。她大概覺得作為學姐的自己有錯吧。

但莉緒卻哈哈大笑,搖了搖頭。

「不是不是,會犯錯的是這個蠢貨,被連累的是水戶口同學你啦。所以你不用那樣道歉。不過啊,今天就先回去吧? 高中生的戀愛,就該在平日放學後和假日的大白天里培養嘛」

莉緒指著自己坐來的那輛計程車。觀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明白了。這次我不該在夜裡帶程來君出來的,實在是——」

「所——以——說,不是那個意思啦。你責任感真強啊。倒是你趕緊道歉啊!」

朝陽的小腿被莉緒一腳踹飛。因為是皮鞋,所以相當痛。

「痛!對、對不起會長。我是犯罪的萌芽」

「我倒覺得不是什麼犯罪的萌芽……。不,突然找上門來的是我,所以」

「嗯。那你們稍等一下」

莉緒小跑到計程車駕駛座旁,和司機說著什麼。

然後她回來後,爽快地說道。

「雖然不知道水戶口同學家住哪,但這計程車費我出了」

「誒!?  不用,這怎麼好意思!我自己付!」

「我說啊,讓高中生回家還讓人家坐計程車,結果還要人家自己付錢,這還算什麼社會人啊? 還是說,讓大人丟臉是小孩子的特權?」

莉緒略帶挖苦的語氣,讓觀瀨倒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立刻又低下了頭。

「非常感謝您,莉緒姐。這份恩情日後必當——」

「不用不用,別那麼見外!只要你以後也和這個蠢貨好好相處就行!來,別客氣快上車!」

莉緒半推著把觀瀨送上了計程車。

「會長。謝謝您的禮物。路上小心」

「哪裡,我才是。程來君和莉緒姐也請路上小心」

「嘛,反正前面就是公寓了。真有什麼事就拿這傢伙當盾牌。再見啦〜」

「別拿我當盾牌啊……」

互相道別後,計程車開動了。朝陽一直低著頭,直到計程車轉過街角看不見為止。莉緒在一旁用力揮著手。

然後,短暫的寂靜降臨——朝陽沒有看『莉緒』,而是開口確認道。

「…………是霧裡緒吧?」

從狀況和流程來看應該是她沒錯,但朝陽完全沒有自信。

身高、長相、髮型、髮色、體型、聲音——決定一個人『個性』的這些要素,霧裡緒和莉緒完全不一樣。說是突然出現了一個陌生人還更容易讓人接受。

而被問到的『莉緒』,像是要把剛才那爽朗又帶點人情味的氛圍徹底消滅一般,啪地一下靠在旁邊的圍牆上。態度惡劣。

「那還用說。你這蠢貨笨蛋白痴屎人渣窩囊廢」

雖然外表不同,但那語氣已經變回了霧裡緒的。

「你罵得還真狠……。不過,這副樣子……是整形了嗎?」

「怎麼可能啊你這——繞了一圈反而變成正常人了」

「別用罵人的語氣說那個詞啊」

仔細想想,名字本身就是『程莉緒』,包含了霧裡緒的名字在裡面。

朝陽覺得,作為臨時想出來的名字,這也未免太完美了。

「我要是不來你就完蛋了吧,你這傢伙」

「所以我才求助了啊」

「哼。不過,你反應還算快。要是你當時脫口而出什麼『和親戚的叔叔住在一起』之類的,那可就真的沒救了」

朝陽一直被監視著——反過來說,這意味著他和別人的所有對話,都會被游那邊的人聽到。霧裡緒當然也在其中,所以朝陽想到和觀瀨的對話也會被霧裡緒聽得一清二楚,才故意加入了『表兄』『年齡相近』『晚上出去玩』這些從發音上無法判斷性別的詞語。

他期待霧裡緒能基於這些信息採取行動,而且給觀瀨的信息和實際情況的矛盾越少,就越有真實感。結果就是,觀瀨應該不會懷疑莉緒這個人的真實性。

連朝陽自己都差點以為莉緒這位『表姐』真的存在。霧裡緒的演技就是如此耀眼,甚至讓人產生錯覺,覺得她是不是真的有多重人格。

「我也沒想到你會變裝成這樣直接來幫我。最多以為會有變聲電話打過來呢」

「哼。特意把求助開關交給你,結果你按下的時候我要是表現得太沒用,那還算什麼專業人士。別小看我,蠢貨」

「什麼專業啊……。不過真的幫大忙了。要是那樣繼續把會長帶到房間去,肯定會出大事的。還漂亮地把她送回了家」

觀瀨的目的說到底就是要見一見『表兄』。既然這個目的已經達成,她就沒有理由硬要去朝陽的公寓了。所以霧裡緒把她送上計程車趕緊送回去的做法,可以說相當漂亮。朝陽由衷地稱讚了霧裡緒。

另一方面,霧裡緒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無比惡毒的笑容。

「——程來。壞消息和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第一個壞消息」

「那個超能力女人好像已經到了。比我們快。已經趕不上了」

「……來真的啊」

朝陽看了看織子專用的手機,並沒有特別的消息。雖然她說過『到了聯繫你你出來一下』,但說不定她也想給個驚喜。

「剛才要是把那個名偵探女人帶過去就完蛋了。她們倆絕對撞在一起了」

「就算會長不在……也已經完蛋了」

朝陽原本的計畫是,從火爪家趕緊回去,等著織子聯繫他。如果自己在家,就算織子來了也能應付。但中途觀瀨的驚喜來訪,讓他陷入了不得不藉助霧裡緒的力量才能脫身的窘境。

結果浪費了時間,而且朝陽立刻想到了一個致命的失誤。

「……房間的燈還一直關著」

「誰讓你撒謊說什麼『和家人一起過』呢」

「不是撒謊。那家人,就像我的家人一樣」

「誰管你。你那種感傷我才不在乎」

織子問過他房間號。以她的性格,恐怕會先確認房間的燈有沒有開。她突然說要送禮物,果然還是因為心裡還殘留著懷疑的念頭。觀瀨和織子類型相似——正因如此,她們才會行動。

「說到底,如果只是等我到了再叫我出來,根本不需要知道什麼房間號。她問我房間號的時候,就已經在懷疑我了。如果『家人』根本不存在的謊言被揭穿——」

「她就會全力使用讀心術吧?換作是我也會那麼做。你的那個謊言,是對她有特殊意義的謊言——因為那個超能力女人會覺得,你是為了躲開她才撒的謊」

現在全力趕回公寓,和恐怕正在入口附近等著的織子接觸,然後撒謊說剛才去便利店了。朝陽是這麼想的,但這個謊言只有在房間開著燈、而且有『家人』在的情況下才能成立。

拙劣的借口,等於是自己勒緊脖子再乖乖遞到對方面前。

而且,就算房間開著燈,只要對講機一響就完了。因為根本沒人會應答。朝陽陷入了苦惱。是不是該對織子老實說『我去青梅竹馬家了』呢。但他又不想讓織子明確地看到其他女人的影子。

「……霧裡緒」

這種狀況,朝陽一個人根本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迴避。

他用依賴的、軟弱的、可悲的眼神——仰望著這位一身社會人打扮的監視者。

「第二個壞消息。你不把那個開關按兩次,今天我就不會再幫你了」

「什……!怎麼這樣,突然」

那個『霧裡緒大人求助開關』,在交給朝陽的時候霧裡緒本人就說過條件。

「——但是,那個開關只能按三次。再沒有更多了——」

現在,朝陽已經按過兩次了。還能再按一次——但霧裡緒明知道這一點,卻偏偏選在這個時機要求他按兩次。

「磨磨蹭蹭的話時間就沒了。你有兩個選擇。要麼按兩次開關,要麼不按,一個人去和那個超能力女人對決」

按超過三次會有什麼壞處,至今還沒有揭曉。

按照霧裡緒的性格,恐怕準備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但現在的朝陽根本無從推測。不過,還殘留著一絲希望。

(霧裡緒不能妨礙《外遇遊戲》。就算按了開關會對我造成什麼不利——那也應該不會影響到遊戲本身)

如果是肉體上的痛苦或精神上的屈辱,他樂意接受。對朝陽來說重要的是,繼續這個遊戲並完成它。也就是說,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朝陽拿出『霧裡緒大人求助開關』,在她本人面前,確實地按了兩次。

「你現在在想什麼我都一清二楚——不過,我就不挑明了。這是你的選擇。你確定不後悔吧?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哦?」

「不反悔。求你了,幫我」

「明白了。沒時間了,我只說一次,給我聽好了——」

和織子同乘電梯的那位女性,在四樓先下了。

織子用眼角餘光目送她離開,立刻按下了『關閉』按鈕。目的地是五樓。

十有八九,501號室里朝陽不在吧。保險起見,她也打算按按玄關前的對講機,但沒抱什麼期待。確認了完全不在家之後——

「……就在門前等他吧。那樣的話,他會更吃驚。不管是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

——然後就在那裡等著遲早會回來的一家之主。

到時候賭一把,看看他是一個人回來,還是兩個人一起回來。

織子到達了501號室。這邊的門上也有對講機。

「只有號數沒有名牌。不過現在不掛名牌的家庭也越來越少了嗎」

只確認了這一點,織子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按鈕。叮咚,無情的電子音響起,微微回蕩後消失。沒有任何反應。

接著,織子擅自想打開門。嘎噔,立刻傳來被卡住的感覺。當然是鎖著的。如果這都沒鎖,她肯定會二話不說直接闖進去了,不過不管怎樣結果都差不多。

「…………哈啊。我可不想聽什麼借口,也不怎麼喜歡追問別人。如果認真用能力的話,說話會不會稍微快一點呢」

織子拿出一支口紅拿在手裡把玩,當作解悶。鍛煉指尖,在變魔術的時候會派上用場。像轉筆一樣用手指玩弄口紅,是織子的習慣。

────咔嚓。咔嗒。

「誒」

開鎖的聲音。緊接著,門緩緩地打開了。織子嚇得口紅都掉了,連連後退。

「抱歉抱歉,我想洗澡所以鎖了門!話說黑木啊,去便利店買個避孕套怎麼要這麼久…………誒?」

從門縫裡露出身影的,是一位渾身濕漉漉的年輕女性。

烏黑的頭髮滴著水,身上裹著一條浴巾,一隻手緊緊按著浴巾像是怕它掉下來。豐滿的胸部乳溝若隱若現,但她的表情從放鬆瞬間變成了驚愕。

「啊……呀「不好意思。我走錯了」……呀……」

織子保持著能面般無表情的臉,用力關上了打開的門。像是要把尖叫聲悶住一樣,但那年輕女性的叫聲還是隔著門傳了出來。

「…………」

織子撿起掉落的口紅,從501號室前稍稍退開。她深吸一口氣,確認這一層的房間號排列——隔壁是502號室,號數排列肯定沒錯。那麼。

織子一連串動作流暢地完成,拿出手機撥了電話。

對方當然是朝陽。幾聲呼叫後,電話接通了。

「喂,你好?」

「朝陽君。你現在在家?」

「在啊」

「確認一下,你家的房間號是501室對吧?」

「嗯……? 誒? 是401室哦?」

「哈?」

織子勃然大怒。電話那頭傳來『咿』的一聲悲鳴。

「誒? 啊,難道你已經到了? 那我馬上下來」

「稍後你去確認一下消息記錄。你寫的可是501室」

「啊,真的假的。對不起。不過,你為什麼那麼生氣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織子只跟朝陽說過『到了聯繫你你出來一下』,既沒說過要按對講機,也沒說過要直接闖進去。

更別說,她實在沒法出於年長者的自尊坦白:自己用半強硬的手段突破了自動鎖,擅自闖進去還記錯了房間號,丟臉丟大了所以才生氣。

而且理由還是——因為在懷疑你。

織子冷靜了下來,冷靜到明明是六月卻感到了一絲寒意。

「難道你不小心按了對講「我沒按」啊,是嗎」

「我會把禮物塞進401號室的信箱里。你之後拿出來,拍張照片發給我。那我回去了。我很忙的」

「是、是。不用我親自下來取嗎? 不然,你上來坐坐也……」

「啰嗦」

「我很啰嗦嗎……?」

「再見。生日快樂。替我向你家人問好。晚安」

「啊,好的。晚安」

該說的都說完了,織子掛斷了電話。

然後她快步走進電梯,從公寓出來,隨手把禮物塞進了401號室的信箱。

織子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公寓——最後,她看了一眼陽台的方向。

501號室亮著微弱的燈光。她已經沒興趣了。

那下面,401號室透出了明亮的燈光。

看到這一幕,織子嘆了口氣。

「……丟臉丟大了。都快留下心理陰影了。不對,是因為我懷疑別人,才遭到了報應。如果一開始就聯繫他,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反覆反省後,織子離開了。她決定下次請朝陽吃點什麼好東西作為補償。比起在老虎機上白白浪費錢,這要有意義得多。

——說起來,401號室的燈從一開始就是亮著的嗎。

織子完全記不清了,也沒有去在意。

「────總算,撐過去了……」

在房間里結束了和織子通話的朝陽,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一股強烈的疲勞感瞬間席捲全身。如果這裡——401號室是自己家的話,他早就毫不猶豫地撲到床上了,但他不能那麼做。

401號室,蔭霧裡緒的房間,簡直是煞風景的代名詞。

朝陽的房間里也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但霧裡緒的房間里的物品更是少得離譜。

「為了監視我,才住在樓下的……真是幫大忙了」

她會抽空來做早晚餐,一有什麼事就立刻趕到,不知不覺間就出現在朝陽的房間里——這一切都是因為蔭霧裡緒為了監視,在樓下安了家,而且還持有501號室的備用鑰匙。這次就是利用這點,才勉強躲開了織子。

還需要再等一會兒才能出去。朝陽回想起和霧裡緒的對話。

「計畫有兩個。反正那個超能力女人進不了公寓。她肯定會在入口等著,所以我去那裡把門打開。這樣的話,超能力女人會怎麼做?」

「我猜……她會說什麼鑰匙丟了之類的,跟著一起進來」

「我也這麼想。那計畫A繼續。計畫B是萬一那個超能力女人沒跟著進來的情況。到時候我會從陽台把繩子垂下來,你順著繩子爬上來,別被發現,拼了命爬到五樓。計畫B就是這樣」

「這也太亂來了吧……」

硬來也要有個限度。但是,如果入口只有一個,而織子又守在前面的話,要不被她撞見回到房間,也只有這個辦法了。雖然這幾乎是個不可能的計畫。

「所以,祈禱不要變成計畫B吧。計畫A的後續是,我會比那個超能力女人先回到四樓自己的房間,然後從陽台爬到你房間去」

「怎麼爬?」

「當然是靠自己了,蠢貨。不過我能做到,你不用擔心」

「簡直像忍者一樣」

霧裡緒不僅學習好,運動也萬能。她似乎打算從四樓自己房間的陽台,想辦法爬到正上方朝陽房間的陽台。

「陽台的窗戶鎖了嗎?」

「應該……沒鎖吧」

「是嗎。要是鎖了就只能砸玻璃了。總之這是和時間的賽跑——在那個超能力女人按501號室對講機之前,我要先變裝,裝成和你完全無關的人。就設定成你本來住在401號室,卻不小心把501號室的房間號發給了那個女人——這樣的『設定』」

「……原來如此。確實,這種失誤還能勉強解釋過去」

「嗯。只要把她拜訪的房間變成是錯的,那你房間燈關著也好,對講機沒人應也好,就都沒關係了。因為那根本就是別的房間。把你之前愚蠢的失誤,全都推到那個超能力女人身上」

霧裡緒的目的是讓織子產生事實誤認。反正織子也想不到朝陽有同夥,更不會想到他有能力掩蓋真實住處。

「如果織子小姐沒按501號室的對講機呢?」

「那才更幸運吧。不管怎樣,她肯定會聯繫你。所以你要在我和那個女人進公寓之後,立刻趕到我的房間來。只要你表現得像401號室真是你家,就能把一切都推說是你發消息時打錯了。反正那個超能力女人是想突然襲擊抓你個現行。無聊透頂」

總之,朝陽只要讓織子加深自己住在401號室的印象就行了。

只要能進入霧裡緒的房間,接下來就看和織子的應對了。

「我想你應該明白,但絕對不能發展成讓她進房間的局面。『家人』這種東西,我怎麼都不可能給你變出來」

「明白。……謝謝你,霧裡緒」

「等全部搞定之後再謝吧,蠢貨」

「確實也是。到時候我再重新說一次」

「哼。光說好聽的話可沒任何意義。算了,總之——動手吧」

就這樣,兩人臨時決定要好好戲耍織子一番。

結果,幾乎一切都按預想的發展了。霧裡緒總算趕在織子按對講機的時間點之前做好了準備,朝陽也在讀懂了織子的想法後,裝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樣子——甚至假裝不知道是織子自己搞錯了。

幸好織子作為年長者,不太願意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失敗。朝陽本來還以為至少會和她打個照面,結果織子就那麼乾脆地回去了。

「……差不多該去把織子小姐的禮物拿回來,回房間了」

必須想想今後該怎麼辦。不管是對觀瀨還是織子,他都撒了多餘的謊。謊言,就像自己給自己套上的、束縛腳踝的無形鎖鏈。

必須萬分小心,不讓這條鎖鏈發出多餘的金屬碰撞聲。

不過……今天真的累壞了。朝陽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這個毫無情趣的霧裡緒的房間。

「哇。濕透了……」

回到自己房間,朝陽首先注意到從玄關到陽台的地板都濕透了。

應該是霧裡緒弄的,但到底是怎麼弄成這樣的啊。

而且房間里的燈光相當昏暗,簡直像是就寢前一樣。

「你自己擦。現在的我可不是女僕」

「霧裡緒────哇啊!」

霧裡緒從陽台方向走出來的同時,朝陽發出了驚叫。

霧裡緒幾乎全裸。全靠手裡拿著的一條浴巾,勉強遮住了最私密的部位,但只要身體稍微一動就可能走光。

朝陽不由得移開視線。心裡想著,幸好房間很暗。

「借你浴室用了下。順便把妝也卸了」

「不,我不是說這個……」

「啊? 你好噁心────啊。是這個啊」

傳來一陣像是把粘得緊緊的膠帶強行撕下來的聲音。

緊接著是啪嗒一聲,像是某種濕漉漉的東西被扔到地板上的聲音。

雖然看不太清也沒在看,但霧裡緒好像從自己身上取下了什麼東西。

「你、你扔了什麼……?」

「假胸」

「假胸……不對那是什麼!? 」

朝陽不由得看向了那個被扔掉的物體。

這個詞也太妖媚太有魅力了。這是青春期男生應有的反應。

「那、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

「存在是存在,但和你沒關係吧。你那反應是怎麼回事。我要換衣服了,轉過去」

「嗚……對不起。我沒看也看不清」

這不是謊話。雖然沒看霧裡緒的臉和身體,但她那聲『哈』的嗤笑聲,讓朝陽很容易就能想像出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既然要『扮演女人』,有胸當然比較好。畢竟我是這種身材嘛。相對的,要『扮演男人』的時候就不用費什麼勁了。總之,給不存在的東西做加法,是『變身』的基本」

「那個……剛才我就有點在意了。這不是變裝嗎?」

「啊? 那只能做到外形上相似而已。如果要完全『變成』不是自己的別人,合適的詞不是變裝,而是變身。別小看我,蠢貨」

「我沒小看你」

現在回想起來,『莉緒』根本不是精心打扮過的霧裡緒,而完全就是另一個人。

頭髮不同是因為戴了假髮,身高不同恐怕是因為皮鞋是內增高的。

臉型靠化妝改變,聲音像聲優一樣自由變換,最後連身材都靠假胸之類的東西硬是擠出了曲線。

那確實,不該叫變裝,該叫變身。

「『莉緒』當時被那個超能力女人看到了樣子。所以我從陽台進了這個房間,把假髮、衣服和鞋子全脫掉,變成全裸,立刻從頭沖了個澡。玄關會濕,就是因為我渾身濕透的狀態下去應的門」

「不對,為什麼一定要弄濕啊……?」

「為了演出『正準備和男友上床的女人』的感覺啊。要製造出就算裸體開門也很自然的狀況,否則那個超能力女人可能會起疑心。房間這麼暗也是這個原因——不過說實話,單純是不想讓你在明亮的地方看到我這副樣子」

總之,霧裡緒是想靠第一印象的衝擊力,讓織子立刻退縮。

「如果當時我穿的是睡衣或者家居服,織子說不定還會聊幾句才發現自己走錯了房間。對方可是超能力者,不能和她多廢話——要讓她瞬間明白『這裡不對』,最好的選擇就是『正準備和男友上床的女人』」

「……那她也有可能誤以為你是我的外遇對象吧?」

「或許吧。不過我故意喊了別的男人的名字,那種可能性應該很低。就算她真那麼想了,只要給你打電話,你人在401號室,就沒問題」

真虧她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想到這麼多。總而言之,對於只是個凡人的朝陽來說,那種機智和特殊能力他都不可能擁有。說實話,朝陽有些羨慕霧裡緒。

「我說啊,乾脆霧裡緒你來玩這個《外遇遊戲》不就好了……」

不自虐一下,他實在撐不下去。

朝陽無力地靠在牆上。

房間還很暗——他真想讓霧裡緒趕緊把衣服穿上,然後把燈打開。

「我來玩有什麼意義。這是你和那老爺子之間的賭局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根本沒勝算啊。才兩個月就搞到這麼危險的地步,我完全沒想到。追到她們和跟她們交往之後再分手,難度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這樣下去,還沒等和剩下三個人分手,腳踏五條船的事就會暴露……我覺得我根本做不到」

「你覺得我是那種你一抱怨示弱就會安慰你的人嗎?」

只聽聲音就能明白。霧裡緒現在一定是一臉冰冷的表情。她異常討厭朝陽抱怨或者示弱。

「……不覺得。所以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

連一聲嘆息都聽不到。她大概已經對我徹底無語了吧。

朝陽自己也明白。他不可能從這場賭局中抽身。既然被握住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妹妹的命,他就絕對不能逃。不管多麼勉強多麼亂來,他都必須拚命撐下去。

但即便如此,程來朝陽也只是個凡人。

他沒有任何特殊的才能或能力——沒有《異常才覺》。

不像和他交往的那些女孩們那樣,擁有什麼特別的力量。

「程來。我有話跟你說」

「隨你便。要罵就罵吧,我已經聽夠了……」

意識到自己軟弱的瞬間,疲勞感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怎麼都抑制不住。

他真想就這麼倒在床上睡過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就好了。他只想讓今天就此落幕。

「——我對你太失望了」

霧裡緒這句像是吐出來的話,讓朝陽無力反駁。被人失望確實會讓心裡不好受,但如果這是事實,除了接受也別無他法。

他沒什麼興趣知道為什麼失望,但還是回了一句『所以呢?』。

「我本來還以為,作為一個凡人你多少還有點可取之處……看來終究只是個凡人。剛滿17歲,這個年齡該有的幼稚小鬼,看來是我對你期待過高了」

「我反而覺得意外。你到底對我哪點抱有期待啊?」

「至少,我以為那個開關能撐上半年」

「我也不想用啊,如果可以的話。一想到接下來要在沒有你幫助的情況下撐下去……我就胃痛」

話說回來,那個開關他總共按了四次,會有怎樣的懲罰呢。如果可以的話,他真心希望霧裡緒這冰冷的辱罵就算是懲罰了。朝陽在心裡的某個角落這樣想著。

「水往低處流。……我一暗示可以幫你,你果然就上鉤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如果能只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一切,我當初就不會接受這種荒唐的賭局了。我也想只靠自己的力量支撐妹妹啊。不想傷害任何人,只靠自己的努力,我也想那樣啊。但是,那根本——」

啪嗒。朝陽心中有一根細線,斷了。

之前一直一點點滲出,但被他勉強堵住的自責念頭,瞬間從大腦和心臟噴涌而出,衝上胃袋,越過喉嚨,化作了聲音。

「——那根本不可能啊!我什麼力量都沒有!! 一個高中生,在社會上根本就是個無能為力的小鬼啊!! 只靠我一個人,根本撐不起小縒的命啊!! 所以……所以就算要聽命於人,就算要做過分的事,就算要被所有人嘲笑,我也只能咬牙忍下去做啊!! 霧裡緒你又懂我什麼!?  我沒有能力沒有才能什麼都沒有啊!! 向人求助,示弱,又有什麼不對!! 我也不想做這種事啊!! 為什麼……為什麼!! 我沒有和爸爸、媽媽一起死掉啊!! 只留下我一個人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啊!! 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

「我怎麼知道。那麼想死的話,現在就從那裡跳下去死了不就好了,蠢貨」

「……!」

朝陽激動得幾乎喘不過氣。他攥緊拳頭,轉向霧裡緒的方向。

受夠了。想揍誰一頓。想被誰揍一頓。想在血和淚中變得一塌糊塗,失去自己原本的模樣。他只是把矛頭指向了離自己最近的人而已。

但是——朝陽只能把憋住的氣息,慢慢吐出來。

「你、你……為什麼,還穿著……」

霧裡緒依舊一絲不掛,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

昏暗的房間里,從窗帘縫隙漏進來的月光,化作一道道光線,照亮了她的身體線條。

朝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副景象。

他從未這樣直視過家人以外的人的裸體。

不管對方是異性還是同性,也不管那是蔭霧裡緒的身體。

而在他眨眼的瞬間,過了幾秒才發現自己的視野天旋地轉。

咚,他後背朝下倒在了床上。不可思議的是,並不覺得痛。

是被霧裡緒——一把推開了。

她是不是會什麼武術,朝陽完全沒看清她的動作。

學習也好,運動也好,甚至連打架都很強嗎。

真是個全能的傢伙啊,朝陽用一種奇妙冷靜的想法,更新了對霧裡緒的評價。

緊接著,霧裡緒就那樣一絲不掛地騎到了他身上,佔據了上位。

先擺出打架架勢的是朝陽。這樣下去肯定會被她狠狠揍一頓。

「遊戲結束了,程來」

她的拳頭舉了起來。那雙冰冷俯視著他的眼眸里,感受不到任何對自己的情意。

但是,仔細想想——朝陽心裡的某個角落,或許一直渴望著能被誰這樣毆打。既然朝陽故意傷害了那些和他交往的女性們的心,那麼他的肉體被故意傷害也是理所當然的。罪與罰,本就該相伴相生,融為一體。

只有罪存在於自己身上,這是不能被允許的。

霧裡緒會替他的肉體降下懲罰。

這在朋友或戀人的關係中是不可能發生的。

正因為是扭曲的、監視者與玩具的關係,如果這樣做不會違背任何東西的話。

「…………!」

朝陽緊緊閉上了眼睛。不管被打在哪裡,不管被打得多慘都無所謂。

那肯定會是難以忍受的痛苦,但他不在乎。

因為程來朝陽,最討厭的就是活在當下的自己。

啪,一聲乾澀的聲音在房間里響起。沒有痛覺。

有什麼東西落在了他的頭旁邊。那一定是霧裡緒的拳頭吧。

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沒有痛覺。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柔軟的、帶著溫度的東西,觸碰到了自己的嘴唇。

「……、…………!? 」

朝陽全身僵硬。思緒飛得無影無蹤。什麼都沒法思考了。

人這種生物,總是在做著這樣那樣的預測和想像中活著。

所以,當發生的事遠遠超出預期時,似乎連生理機能都會停止運轉。

——蔭霧裡緒會吻自己,這種事他怎麼可能預測得到。

「……誒、哈……啊、、、、?」

嘴唇分開,朝陽發出不成聲的聲音。俯視著他的霧裡緒,臉上沒有任何稱得上表情的表情。

沒有情慾,沒有情愛,沒有任何源於對自己好感的東西。

只留下了觸感。那個總是罵他、痛斥他、詛咒他,腦子轉得快到讓人可恨的霧裡緒的嘴唇,那份柔軟……像麻痹一樣蔓延開來。

「已經夠了」

「……誒……?」

「做我的主人吧,程來」

朝陽完全聽不懂霧裡緒在說什麼。

「那樣的話,我就成為你的蔭(影子)」

想擁有他人,或是被他人想要擁有,這種事在程來朝陽的人生中一次都沒有過。大概絕大多數人都是如此吧。

「你說的意思……是……」

把這個嬌小、華麗、甚至一絲不掛騎在自己身上的霧裡緒用力推開,按理說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然而,僵硬的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

至少,他想開口質問——但朝陽的嘴唇,又一次被霧裡緒的嘴唇堵住了。

這次不只是嘴唇相疊而已。

有什麼蠕動的東西,撬開了他的嘴,像肆虐般蹂躪著他的口腔。

客觀地描述的話,就像一顆柔軟溫熱、自行活動的糖,在自己嘴裡到處亂撞。伴隨著相應的快感。

「唔、哈啊、哈啊」

變得痛苦起來。他忘了還能用鼻子呼吸。

或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霧裡緒嬌小的臉離開了。彷彿發生過的事實永遠不會消失一般,兩人嘴唇之間牽起的銀絲閃爍著光澤,滴落在朝陽的衣服上暈開。

霧裡緒像是癱軟下來一樣,把身體重量託付在朝陽的胸膛上。一絲不掛的人體所帶有的溫度,讓朝陽覺得腦子都要壞掉了。明明聞起來和自己用的沐浴露是一樣的味道。

「只有我——能理解你。如果罪太重你承受不了,我幫你分擔一半。不是只有你,也不是只有我。兩個人……」

「哈啊、……唔……」

「兩個人……一起戰鬥吧。對抗這所有的不講理」

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朝陽傾吐一切的對象,只有蔭霧裡緒。

如果這就叫做理解,那確實如此吧。共享秘密,不管形式如何,都會產生連帶感和一體感,只要這份關係能被守護,就會升華為無上的信賴。

至今為止,無數次在暗中幫助朝陽的,不是別人,正是霧裡緒。

——就算朝陽對霧裡緒的想法和目的,連一絲一毫都無法理解。

「沒關係。我的身體,你想碰哪裡都可以」

她的右手,纏繞上朝陽的左手,緊緊相扣。

和r希的、結的、觀瀨的、織子的、編實的——都不一樣。

這是只屬於蔭霧裡緒的,小巧、纖細、柔軟、柔韌卻又有力的手指。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朝陽空著的右手,無力地伸向天花板,隨即手肘像墜落般彎曲,然後緩緩地被吸引過去。落在了還什麼都沒背負的、霧裡緒嬌小的背上。

在這裡擁抱霧裡緒,究竟意味著什麼。

正確也好,錯誤也罷,他已經無法用那種尺度來思考了。

他一直渴望著。朝陽,一直,渴望著那句話。

——給予對方想要的話語,在人際交往中是非常重要的事——

對於孤獨地繼續著遊戲的少年來說,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程來朝陽,不想再一個人,他想變成兩個人。

——一旦發展成男女關係就更是如此——

「……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源於情感,還是單純的生理現象,他自己也完全不知道。

只是,程來朝陽的雙眼中,淚水滂沱而下。

然後,回過神來時,他已經伸出手臂環繞住蔭霧裡緒的背,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她。

只是多活了一歲。程來朝陽,今天滿17歲了。即便如此,他還沒有成熟到能夠在這裡,對給予了自己渴望之物的人說出反抗的話。

「你軟弱一點也沒關係的,朝陽」

「霧裡、緒——」

這一次,兩人清清楚楚地視線相交。

就在幾分鐘前,他對蔭霧裡緒還沒有任何情慾,而現在卻已經滿溢而出,快要抑制不住了。

令人憐愛的信賴。由信賴而生的憐愛。

無論發生什麼,不管怎樣,霧裡緒一定不會拋棄自己。

他有著這樣毫無根據的自信。甚至可以斷言。

「——那可不一定。我只告訴你,巨大的災厄將會降臨在你身上——」

霧裡緒閉上了眼睛。她在尋求什麼,又要給予什麼,朝陽的理性和本能都明白了。

如果心裡開了個洞,總有一天,會有誰,會有什麼,來把它填上吧。

而人類,會對填補了自己內心的那個存在,抱持著近乎永恆的忠誠與愛。

程來朝陽那顆破碎的、千瘡百孔的心,蔭霧裡緒正試圖將它填補完整。

——咚沙。

一秒。

如果沒有聽到那個東西掉在地板上的聲音,一切肯定都會被霧裡緒徹底填滿了。

這對朝陽來說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恐怕連神也不知道。

「什……、等、誒…………?」

在自然而然地獻上忠誠之吻前,朝陽和霧裡緒同時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你、你們在做什麼啊,學長……? 光、光、光……」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門確實沒鎖,但就算如此。

「——學長!! 告訴我你家地址啦!!——」

「——不過我晚上有安排,可能會比較晚。等我這邊結束了聯繫你。而且都這麼晚了,我拿到東西你就趕緊回去,好嗎?——」

他完全忘了。因為把這件事的優先順序放在了最底下。

因為已經分手了。因為已經不交往了。因為關係已經結束了。

但是——月足並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什麼都沒有改變。

「光溜溜的、裸體的人……粘在一起——」

執著還殘留著。畢竟他們並沒有互相憎恨。

所以她才會行動。就算勉強,就算不行,也會不顧一切地,只向前看。

「月、月足……?」

「哈,真可笑。居然就這麼闖進來了,一般人會這樣嗎?」

霧裡緒浮起一抹譏諷的笑容。而朝陽,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簡直是行動力的化身啊,這傢伙」

——月足。異常才覺《行動力》。無論發生什麼,r希的腳步都不會停止。

程來朝陽最大的誤算,就是——第一個甩掉了她這件事。

《第四章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