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17 · 浮空,風暴與雪原中的間隙 1 啟程
地下掩體,命運,洪流
星期天的午後。
天氣依舊寒冷,從雲層中透出的陽光比昨天更少,天空看上去像是一層厚薄不一的灰白色毛氈,淡金色的光芒從其中不均勻地滲出,零零散散地灑落在各處。就算身處建築群中,北風仍不可一世地掃過每一條街道,讓人恨不得全身縮在自己的衣物中。
寒冷讓蕾雅打了個顫,她裹緊了大衣,把半張臉埋進翻起的領口裡,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想用速度來抵消某種不快的情緒。
「我就應該在出門之前再查一遍的。」她說,嘴部被衣領擋住了一半,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昨天就應該確認博物館的開放時間,而不是只看了它在地圖上的位置就完事了。」
她和奧爾加走在一條靠近商業區的馬路上,道路兩側布滿了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店鋪。蕾雅將店名粗略掃了一遍,發現臨街商鋪這東西到哪好像都差不多,只不過這片區域里,五金店與各種修理鋪的數量多得驚人。
「這種消息的傳遞向來滯後。」
奧爾加走在她左側,毫不費力地跟上了她的步伐,雙手插在深綠色大衣的口袋裡,圍巾的一端在風中來回擺動著:「而且博物館那種地方臨時關閉是常有的事,通知往往只貼在門口,等你走到那兒才能看見。」
「那也不能改變我們今天下午白跑了的事實。」蕾雅嘆了口氣,儘管無人監督,她還是打算控制一下自己老是嘆氣的毛病,但由於遇到的怪異事件太多,這個嘗試看起來效果不佳。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街角的公交站牌,盯著上面那些地名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對這座城市的地理認知仍然停留在地圖上的概念層面。不過要是再直白一點,這份「地圖」上也只有模糊的地區劃分和少得可憐的關鍵點。
不管怎麼說,自己對這裡還是很不熟悉,但介於這才是到達北方的第三天,倒是情有可原。不過,這玩意帶來的麻煩也只能自己承擔。
就像是自己剛過中午便興沖沖地跑到軍事博物館門口,卻只能和那份暫時閉館公告大眼瞪小眼一樣。
她控制住了想要再次嘆息的衝動。
「附近還有別的地方值得去嗎?」她問,「不用太遠,步行二十分鐘左右那種。」
奧爾加停了下來,偏過頭,目光逐一掃過周圍的建築。她思考了幾秒,然後抬起頭:「我知道有一個地方你說不定會感興趣,不過要花錢買門票。」
「小問題。」蕾雅說,「具體哪個方向,怎麼過去?」
奧爾加伸手把被風吹散的紅色捲髮攏到耳後,徒勞地試圖將它們塞入圍巾中,同時朝著街道盡頭一個略微高起的坡道揚了揚下巴:「那邊,走路大概十五分鐘。」
她看了看不斷呼出白氣的蕾雅,又補充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多走路,那邊也有公交能到,不過只有一站。」
「走路吧。」蕾雅聳了聳肩,「我需要熟悉周邊的路。」
奧爾加點了點頭,二人沿著人行道繼續向前,穿過商業區的盡頭,拐進一條逐漸變寬的街道。兩旁的店鋪開始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灰色的圍牆和緊閉的捲簾門,偶爾能看見一扇半掩的鑄鐵門上塗著褪色的廠徽。
路面仍然是瀝青,但看上去因為車輛的重壓與長期使用而有些磨損,能從裂縫處看見下面的碎石層。行人的數量明顯減少,偶爾有一輛貨車從身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響與發動機的轟鳴聲混合在一起,讓人心裡發顫。
「這地方以前是幹什麼的?」蕾雅好奇地左顧右盼。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奧爾加回答道,「應該是用作工業貨物的轉運中心之類的。」
她指了指長長的圍牆:「這座城市的布局其實挺不可思議的,不過說直白點,就是為了應對可能的戰爭和軍事衝突。」
「我想那個年代的大城市設計都考慮到了這些。」蕾雅說著,試圖讀出圍牆上一行模糊不清的標語。
「那倒是,」奧爾加點了點頭,「不過作為早年的工業核心之一,那種設計理念在這裡貫徹得尤為透徹。啊,我們要到了。」
二人在一處看起來和普通地鐵口相差無幾的入口前停下了腳步。建築的主體在地面以下約一層樓的高度,需要通過一段向下傾斜的台階才能到達,台階兩側的牆體是裸露的混凝土,表面有細密的橫向紋路,像是澆築時留下的模板痕迹。入口上方是金屬支架與深色玻璃支撐起的頂蓋,下方是兩層打開的鐵柵欄門,看上去極其厚重。
這裡沒有醒目的標識牌,門口處豎著一塊一人高的小金屬牌,深綠色底面上用白色字體印著一個粗體的「人防工程」符號——一個由兩個半圓弧和一個豎線組成的圖案。蕾雅走近幾步,看見了鐵欄杆旁的牆上鑲嵌著一塊黃銅色的金屬銘牌,上面寫著施工單位和建成時間,具體的建成年份是一九六九年。
「人防工事?大型防空掩體那種嗎?」她問。
「比那厲害多了。」奧爾加站到了蕾雅身邊,指著那塊銘牌的邊緣,那裡有著兩個顯眼的符號:「這東西是針對核武器和戰略性重力武器建造的。走吧,先下去。」說著,她率先踏下了第一級台階。
台階並不長,大約三十級,拐了一個緩彎後便進入了一處略為開闊的前廳。地面鋪著老舊的防滑地磚,上面的花紋被嚴重磨損,有些地方甚至已經被磨平,幾乎能映出人影。蕾雅注意到入口兩側的牆壁被金屬架覆蓋著,看起來像是鑲嵌在牆壁之中,表面排列著螺絲頭和縱向的加強筋。
「這地方看起來可不像是給參觀者準備的。」蕾雅說。
「本來確實不是,」奧爾加指了指前廳盡頭的售票口,「但現在可不一樣。」
售票口只有兩個,用玻璃和金屬框架分隔,每個窗口後面坐著一個穿深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員,面前擺著收銀機和一疊宣傳冊。今天來參觀的人不多,每個窗口前只排了三四個人,蕾雅和奧爾加站在隊列末尾等了大約三分鐘便排到了。
蕾雅將現金遞進窗口,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門票」時,指尖觸碰到的冰涼質感讓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塊大約手掌心大小的衝壓金屬片,長方形,四角圓潤,表面塗著一層啞光的深灰色塗層,上面印著一行編號和一個由簡單箭頭與線條組成的符號。
「這是門票?」蕾雅把金屬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印著「北部工業」的簡單標識,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寫。
「這東西就是個臨時的電梯卡。」奧爾加已經從自己的窗口拿到了同樣的金屬片,舉起來在燈光下轉了轉,「看那邊,入口那裡有提醒,這東西是需要回收的,如果參觀完想帶走,要另外付錢。」
蕾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前廳的牆壁上確實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提示牌,上面寫著「門票為電梯通行卡,請妥善保管,參觀結束後請至出口處交還」,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說明將它購買下來的流程。
奧爾加讓門票在手中轉了一圈:「坐電梯時要先刷這玩意才能選樓層,不過幾個人里有一張就能正常操控電梯了,所以應該不會出現有一群笨蛋集體弄丟了電梯卡,被困在地下的事故。」
這可說不定,人類總能幹出一點超乎想像的蠢事。蕾雅搖了搖頭,但沒有把這句有些失禮的評價說出來。
「走吧,電梯還在下面。」奧爾加率先走向前廳另一端的一段樓梯。
她們又下了一層,樓梯間的光線比前廳暗了一些。走完最後的幾級台階後,空間驟然開闊起來——走道兩側排著兩列巨大的電梯門,每一扇都有普通電梯的兩三倍寬,門扇表面是厚重的金屬板,塗著深淺不一的灰色塗料,一些門扇上還能看見不知代表什麼的編號序列。大約一半的電梯門上方亮著綠色的指示燈,剩下的一半則閃著其他顏色或處於熄滅狀態。
奧爾加走到第三號電梯門前按下按鈕。指示燈亮起,門扇向兩側平穩地滑開,露出一個堪稱寬敞的內廂。蕾雅率先跨進去時注意到電梯門扇的邊緣厚度遠超她的預計——那扇門至少有她兩個手掌並列那麼厚,中間隱約能看見色澤不同的金屬,像是內部的夾層或隔板。
奧爾加跟了進來,用「門票」在門邊的感應區上靠了一下,接著在按鈕面板上按下了最底層的按鈕。在按下按鈕的一瞬間,按鈕旁亮起了橘紅色的光,柔和而穩定。隨著按鈕上方的樓層顯示燈逐一亮起,電梯門開始緩慢關閉,按鈕面板上方顯示的樓層指示燈開始從零跳動。
蕾雅抬頭看了一眼跳動的樓層數。她愣了愣,又看了一遍。顯示數字的不是液晶屏也不是LED燈,而是排列在一起的細小玻璃管,它們正以一定規律被點亮和熄滅。她又將目光轉向鈕旁,發現那東西周圍也是一樣的構造。
「那是真空管?」思考了幾秒相關知識後,她問。
「對。」奧爾加懶散地倚在電梯內壁的扶手上,「不止這裡,整個系統用的都是這玩意,翻新後也沒換。」
「不是,這也太有年代感了吧,」蕾雅看著樓層指示燈的數字逐個跳躍,那些充了稀有氣體的玻璃管依次發出溫暖而均勻的橙紅色光芒,「我小時候這種設備都已經很過時了。」
「畢竟這種老式設備比新式電子設備更抗干擾,特別是核爆產生的電磁脈衝和高溫,」奧爾加的手拂過電梯的金屬壁,「而且烏拉爾聯邦的傢伙們到現在還在他們的軍事裝備上大量使用這玩意。」
蕾雅點了點頭,她能感受到電梯開始平穩地向下移動。內廂里幾乎沒有噪音,只有頂部機械結構傳來一種低沉而微弱的嗡鳴,蕾雅推測那可能是通風系統。
沉默了大約十幾秒後,奧爾加的聲音從側面傳來:「我能問一個比較失禮的問題嗎?」
蕾雅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輕笑了兩聲:「要是這麼說的話,你這兩天的失禮行為早就數不勝數了。但說無妨。」
奧爾加沒有立刻開口,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呃,怎麼說呢……我總感覺你對武器之類的表現出了一種,呃,應該是超乎尋常的熟悉程度和熱情,在各個方面。」
蕾雅沒有立刻回答,電梯繼續在輕微的嗡鳴聲中平穩地下降,樓層指示燈從「-3」變到了「-4」。
「武器因為它的最終用途,即高效的廝殺,在設計和表現形式上呈現出一種最為獨特的力量感。」她說,語調沒有一絲波動,「那是一種沒有任何裝飾與冗餘的美感,一切都堅定地為這一最終目的效力。」
「我同意。」奧爾加說,「但那是客觀事實,不能解釋你自己為什麼會對這種東西著迷。」
蕾雅沉默了片刻。她盯著橘紅色指示燈邊緣玻璃上的流光,那流光讓真空管帶上了一絲金屬的質感。
「力量本身就是答案。」她終於說,「力量是一切關係的基石,素來如此。」
奧爾加沒有再說話。她的目光從蕾雅臉上移開,落在正前方那扇厚重的金屬門扇上。電梯里恢複了安靜,樓層指示燈從「-5」變到了「-6」,然後「-7」,每一層之間的間隔大約是五、六秒。
電梯在「-11」的位置停下了。門扇打開時,蕾雅感到一股微涼的氣流從門縫中湧出來,帶著那種地底深處特有的那種乾燥而厚重的氣息。走道里的燈光非常明亮,顏色偏白,但被兩側的混凝土吸收了相當一部分,光芒在空間內迅速衰減,因此在二人眼中,這裡比地面上要昏暗得多。
兩人跨出電梯,門扇在身後無聲地合攏。
她們正站在一條極寬闊的過道起始端。面前的通道足以讓兩輛卡車並排通過,高度超過兩層樓,穹頂呈弧形向上收攏,兩側每隔幾米便有一根粗大的混凝土支柱自地面向上延伸,直至鑲嵌入天花板中。那些支柱的表面光滑而堅硬,在人造光源的照耀下表現出如同乾淨骨架般的色澤與質感。混凝土柱之間有著橫向的金屬架,如同肋骨間殘餘的灰色筋腱。
天花板上密布著金屬管道,有粗有細,走向各異,粗細交替著向過道的縱深延伸,它們被支架固定在混凝土結構上。通風系統運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那是持續不斷的低沉轟鳴,宛如在遠處聽見的浪濤聲。
蕾雅放慢腳步,她注意到地面上有幾道平行的深色痕迹,像是履帶車輛反覆碾壓後留下的。痕迹的軌跡筆直,沿著過道的中心線延伸,到了遠處的轉彎處才稍稍偏移方向。
「那邊還有貨運電梯。」奧爾加注意到了她的視線,用下巴指了指走道側面一處略為凹陷的壁龕,那裡的兩扇金屬門比普通電梯門還要寬上兩倍左右,門扇表面有明顯的傳動軸護罩和加強筋結構,「以前大型設備都是從這裡運下去的,現在應該不怎麼用了。」
「你對這裡還真是了解。」蕾雅偏頭盯著奧爾加。
「嘛,因為工作和各種其他原因來過這裡不少次,」奧爾加咧了咧嘴,「這裡沒你想像中那樣神秘。」
蕾雅可不這麼想。兩人並肩向前走去,除了她們之外,她沒有看見任何其他遊客。在走道靠邊的一處小空間里擺著一張簡單的桌子,桌後坐著兩個穿深色制服的人,正在低聲交談,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登記簿。
在桌子後面,則站著一位身穿藍灰色外衣與淺色襯衫的安保員。他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了一會,奧爾加注意到了,抬手向他展示了手中的門票。那位安保員點了點頭,將目光移向別處。
「話說這裡真的對外開放參觀?」蕾雅說,聲音很低,但在空曠的過道里仍清晰可聞,「我覺得這種地方放在別處至少要簽保密協議才能進。」
「因為遊客能去的地方本來就不多。」奧爾加聳聳肩,「開放的部分只是整個地下設施里極少的一塊,沿著這條過道一直走,能看到幾個展廳和一部分老設備區,剩下的區域都用氣密門鎖著,遊客根本過不去。」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笑了出來:「而且這種設施每年的維護成本不低,對外開放能回一點本,聽說很多學校會組織來這裡集體參觀,也算得上國民安全教育的一部分。」
蕾雅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她注意到頭頂的天花板隨著她們的向前移動在逐漸抬高,管道層也變得越來越密集,有些區域甚至能看到管道之間安裝了供人行走的狹窄金屬走道,還有延伸出來的護欄和沿牆固定的小型平台。
還有些與其說是大型管道,不如說是供人通行的封閉通道,蕾雅看見有些大型管道兩側有細長的玻璃窗,裡面向外透出亮光。走道下方每隔一段距離就豎著一根細長的爬梯,通向天花板附近的維護通道。
這裡簡直是厚重感和年代感的代名詞,蕾雅想到,身處其中帶來了一種遠超觀看畫面時的壓迫感。
走道兩側的牆壁上開始出現大幅的宣傳畫,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第一幅畫繪製的似乎是一座生產場景,畫面中央是一座正在運轉的機械裝置,側面站著一個戴安全帽的人形,看不清面容,只有朝向機械裝置的側影輪廓。
奧爾加在那幅畫面前停了下來。她側過身,面朝著那幅畫,雙手插在口袋裡,微仰著頭看著畫面中那個模糊的人形,沒有說話。
蕾雅也停了下來,她轉向走道的另一側,面對著對面牆壁上的一幅宣傳畫——那幅畫的色調更亮一些,畫面的主體是大片金黃色的麥浪,而一輛裝有浮空器的大型聯合收割機正穿行其間,還能在上面看見數個帶草帽的工作人員,畫面的下部用紅色的字體寫著:「備戰、備荒」。
兩人在沉默中站了幾秒鐘。奧爾加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冷戰實質性緩和才過了不到十五年,但給人的感受好像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我那時候年紀不大,沒什麼印象。」蕾雅沒有回頭,目光仍然落在畫上的幾個人物上,「而且人處在其中時,很難有全局式的感受。我們只能模糊記得一系列對我們而言甚至說不上重要的片斷。」
她接著補充道:「幾次會談,幾次預算削減,一些不大不小的國際事件,而當我們反應過來時,某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是這麼回事。」奧爾加說。
又是幾秒的沉默。奧爾加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和剛才略有不同,像是在斟酌詞句:「前天在地鐵里,你問過我相不相信命運。」
「我記得。」蕾雅說,沒有回頭。
「你當時說那東西太過固定而無趣。」奧爾加說,「很有趣的回答。」
「說實話,你也會思考這些問題讓我挺吃驚的。」蕾雅回答道。
奧爾加乾笑了兩聲:「說實話你這話也挺失禮的,我當然也會去思考這些,而且我敢斷言,絕大部分人都會,或曾經考慮過這個問題。」
蕾雅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掃過整幅宣傳畫,停留在那些筆法粗糙但極其生動的麥浪上。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對你而言,命運意味著什麼?」
「對我來說,大概像洪水。」沉默了幾秒後,奧爾加說,蕾雅通過聲音判斷出她依舊背對著自己,「被裹在那種水流里,不論願不願意都只能跟著往下流,也許能掙扎出一點方向,但最終都只能順流而下。」
蕾雅沉默了幾秒。
「要是從這個角度來說,洪水無處不在,無可阻擋。」她說,「身處的時代,國家,以至於家族都是。單個人的力量在它們面前又是如此渺小,作為凡人大概永遠無法阻止洪流或者改變流向吧。」
她嘆了口氣:「要是詳細來看,我們能真正做出的選擇少之又少。」
說這話的時候,蕾雅莫名感受到了一股自心底傳來的苦澀感。要是單純從理性角度來看,她本人的選擇與反抗簡直微不足道到讓人發笑。
她沒有回頭看奧爾加,但能聽見她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但我不相信命中注定這種事,絕不相信。」蕾雅說,「所有的一切都是選擇與隨機的結果,絕不存在註定的人生軌跡或命中注定。不管身處何處,都有需要憑藉自身意志做出的選擇。不管身處什麼樣的洪流里,人總有理所應當去完成的事。」
她沉默了幾秒。
「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她補充了一句。
「哈。」奧爾加輕輕呼出一口氣,「真是堅強的信念,不愧是你。」
蕾雅沒有接話,二人的姿勢都沒有變。她低下頭,目光掃過過道牆壁底部的標識牌,那些標識牌上寫著一些管道編號和閥門編號,字體是刻入金屬表面的,整潔而規範。
「算了,不討論這個話題了。」奧爾加長呼出一口氣,聲音也變得更加輕鬆,「不知為何,在這種地方談論這個話題出乎意料地合適呢。」
「確實是。」蕾雅贊同,「而且非要說的話,這裡就是人類為了對抗洪流而建的。」
「雖然到最後『洪水』也沒有真正降臨。」
「我可不敢斷言,這才過去了幾年。」蕾雅的目光開始向上移動,「經過前天的破事後,我感覺世界遠比我們想像中的要脆——」
她的視線移到了牆壁與天花板的交界處,但身體在看見天花板上的景象後瞬間僵住了。
「見鬼。」
「怎麼了?」奧爾加問。
「抬頭,看上面!」蕾雅說。
奧爾加同樣抬起頭。
天花板的邊緣消失了。她們頭頂的空間變成了一種無限的、垂直向上延伸的結構——層層疊疊的管道和橫樑以不規則的形式堆疊排列著,彼此之間留著或大或小的空隙,像是有人把這地下建築的剖面無限複製後又向上疊加了不知多少層。
那些管道、支架、閥門、扶梯以密集而清晰的方式展示在視野中,一層一層往上堆疊,直到消失在視野的極限外。照明裝置分布於那些層疊結構的各處,大小不一,有些是原來過道里的燈筒,有些是更小的點光源,還有宛如與老式高射炮配套的大型探照燈。它們白色的光源層層疊加,讓這個複雜得讓人炫目的結構不至於陷入黑暗。
「又來了。」奧爾加的聲音不高,但綳得極緊。她微微壓下身子,彷彿隨時準備做出反應。
蕾雅繼續凝視著頭頂,這次除了直視複雜結構引發的微弱眩暈感,沒有噁心感,也沒有那種讓人想逃離的壓迫,好像只是空間本身以一種不同於日常的方式重新排列了自身。
也許和落日那次一樣,問題不大,她帶著僥倖心理想到。
她環顧四周,走道的大體輪廓沒有改變,兩旁的混凝土支柱仍然以相同的間距排列,但那排支柱現在向兩端無限延伸,直至消失在視野中。
蕾雅的目光落在頭頂一個最近的管道支線上。那根管道是長方體,一側的表面塗著一層暗紅色的油漆,上面用白色顏料刷著一行標語。她眯起眼睛仔細看了一會兒,那行字不是中文,字母的形態她有些熟悉。
「那個上面寫的是什麼?」她指了指那個方向。
奧爾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她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ГОТОВНОСТЬ ЗА ПРОИЗВОДСТВО СЛАВ ПОБЕДА』,烏拉爾語,但讀不通。那幾個詞的意思是『準備』、『生產』、『勝利』、『光榮』,但順序是亂的,而且有個詞拼錯了。」
「哈,會出現人類的文字已經夠讓人吃驚了。」蕾雅說。
兩人站在原地繼續觀察了一會兒,這個夾縫中的空間與海邊那次一樣,沒有風,沒有機械運轉聲,除了二人的呼吸聲與對話聲外是純粹的寂靜。
「這次會持續多久?」蕾雅問。
「不知道。」奧爾加說,語氣中還夾雜著緊張感,「但願不要太久。」
蕾雅繼續仰著頭,她好像在管道間看見了其他文字,但正當她打算凝神細看時,在她的視角邊緣,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嗯?! 」
「怎麼了?」奧爾加問道。
「可能是我的錯覺吧,」蕾雅沒有移開視線,但她現在什麼都沒看見,「剛才管道好像動了一下。」
「別吧,最好是錯覺,」奧爾加的聲音瞬間帶上了強烈的焦躁感,「是哪?」
「在那裡——」蕾雅指向離她們頭頂正上方不遠的一個位置,但在二人做出下一個動作前,傳來了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聲音來自二人前方20米處,天花板的位置。在她們的注視下,那塊天花板像是融化了的瀝青一般,開始緩慢向下「滴落」。
蕾雅看得很清楚,那一塊天花板上的管道突然以一個點為中心開始向下彎曲、斷裂,而在裂口處,新的各色管道開始像破了的鍋底中的麵條一般,緩慢地向下延伸。它們在接觸地面後沒有停下,而是沿著通道的方向繼續延伸。此時,「破口」已越來越大,二人面前的天花板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下凸。金屬摩擦聲正是管道移動、相互擠壓時發出的,此時正變得越來越大。
二人一時間愣住了,獃獃地盯著那些新出現的管道朝著自己站立的方向緩緩蔓延。
奧爾加無比清晰地咳了一聲。
「跑?」她提議道。
二人在沉默中迅速轉身,開始朝著遠離「破口」的方向狂奔。而在她們背後,「破口」正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管道從其中湧出。
「見鬼,見鬼見鬼見鬼!」奧爾加一邊全力奔跑,一邊還有力氣說話,「那是什麼鬼東西?怎麼又來?」
「不知道!先跑!」蕾雅的回答簡短得多,她可不希望說話打亂她的呼吸節奏。在經歷過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之後,她這兩天更頻繁地考慮自己的「結局」問題了,但很明顯,在地下被管道淹死不在預選之內。
她的肺部開始感到刺痛,呼吸變得更加急促而沒有規律。在喘氣的間隙,她咽下一口唾沫,同時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幹得嚇人,並傳來刀割般的刺痛感。
金屬的摩擦聲正有條不紊地越變越大,但在蕾雅耳中,自己的心跳聲更大。她的心臟正在肋骨間快速跳動,心跳聲與血液奔涌聲在她的感知里已如同轟鳴一般。小腿上傳來的刺痛感也在隨著腳步的邁出而增加,腳踝傳來陣陣鈍痛。
但出乎她預料的是,她的思緒好像沒有受到劇烈運動的絲毫影響,她的思考依舊清晰,連貫,她甚至能看清身邊通道牆壁上的細節,以及在她前面幾步奔跑的奧爾加和她飄揚的紅髮。
她回頭看了一眼。在她們的儘力奔跑下,與管道間已拉開了一小段距離。那些湧現出的管道已經擠滿了整個通道,此時正以一種近似於粘稠液體的方式向前「流淌」。
真是麻煩大了。蕾雅想著,她喘氣變得越來越困難,肺部的灼燒感也逐漸加劇。但很快,她便意識到了一個更大的麻煩。
踩在地面上的感覺變了,雖然很輕微,但蕾雅確信通道的地面正在向下傾斜,並且隨著時間推移傾斜越來越大。
「地面!在向下斜!」她朝著奧爾加的背影大喊出聲。
奧爾加的方向傳來一聲響亮的咒罵,看來她現在也意識到了。奧爾加沒有回頭:「該死,再過一會我們會直接掉下去!天知道這裡有多深!」
蕾雅短暫思考了幾秒:「靠邊!找岔路!」
奧爾加立刻理解了,二人同時向自己左手邊靠攏,以一前一後的方式奔跑著。蕾雅感到抬腿正變得越來越費勁,而地面的傾斜讓她必須調整姿勢才不至於摔倒。而讓她開始絕望的是,隨著傾斜角度的加大,身後金屬的摩擦聲也變得越來越響亮。
「看到了!再堅持一下!」在前方的奧爾加回頭喊道,但隨著體力的快速耗盡,這麼近距離的聲音在蕾雅聽起來也有些模糊不清。抬腿變得越來越困難,她現在只是在依靠著本能與重力勢能在繼續移動。
傾斜變得越來越大了,角度已接近四十五度,二人與其說是奔跑,不如說是在跳躍著前進。
岔路口就在眼前了。
奧爾加用力在地上蹬了一下,幾乎是以跳遠的方式躍進岔路。
在蕾雅的眼中,她的行動彷彿成了慢動作,從躍起到最後在岔路口內站穩都無比清晰。在跳躍的同時,奧爾加還回頭向自己喊了些什麼,但自己只能看見她嘴唇的張合,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蕾雅的體力已經徹底耗盡了。
她腳下一軟,身子控制不住地前傾,而她已再也沒有力氣穩定姿態。蕾雅的視角開始快速旋轉,她看見了撲面而來的管道,知道自己正在以一種怪異的方式下墜,耳邊只剩下近乎轟鳴的金屬摩擦聲。
但預料之中進一步的下墜沒有出現。
在下墜的一瞬間,她的領子被大力拽住了,伴隨著強大的慣性,她幾乎是被甩進了岔路口。而在撞上牆壁之前,她最後看見的是在已近乎豎直的通道中,管道正如瀑布般奔流而下。
她的大腦瞬間變得一片空白。視覺在撞擊的瞬間被阻斷了,蕾雅感覺自己身體內的空氣被全部擠出,肋骨嘎吱作響,強烈的窒息感讓她幾乎不能思考。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的感覺逐漸消退,蕾雅發現自己正趴在地上,大口喘息,隨著空氣的吸入,肺部發出了尖銳的響聲。此時,她才意識到了背部的痛感,出乎意料地並不強烈,像是深層的灼燒鈍痛。
她試圖活動一下,卻發現整個背部的肌肉紋絲不動,只好作罷。
「沒事吧?! 能說話嗎?」在發現她已恢複意識後,奧爾加迅速在她面前蹲伏下來,凝視著她的雙眼。
「嘶,有點疼,其他還好……」蕾雅呲牙咧嘴地說著,同時試圖站起來,卻被奧爾加一把按住。
「先別動,就算沒事也再緩一會!」奧爾加滿臉擔憂地說。
「好的……」蕾雅順從地停止了動作,她試圖將頭轉向岔路口方向,但因為角度和位置問題失敗了,「外面那邊怎麼樣了?」
奧爾加直起上半身,看向岔路口:「應該暫時安全了。這裡沒有那些管道,外面的管道也沒湧進來。」
「那就好。」蕾雅深深呼出一口氣,但她緊接著感覺有點不對勁,「底下的觸感怎麼怪怪的?」
奧爾加保持著半跪的姿勢沒有動:「因為我們現在站的地方應該算是『牆壁』,這整個空間反轉了九十度。」
蕾雅這才反應過來。她再次深呼吸了數下,感覺到身體的疼痛已不再加劇,也沒有出現其他的不正常反應,於是開始嘗試緩慢起身,奧爾加則伸出手輕輕攙扶著她。
「謝了,奧爾加,」蕾雅終於站直了身子,她活動了一下手腳,發現沒什麼異常之處,「話說你又救了我一次,真的感激不盡。」
「理應如此,我也只是抓住你的領子了而已,」奧爾加笑了笑,「你掉下去的時候我心臟都要停了。」
蕾雅點了點頭,二人都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們都清楚事情還沒結束。
蕾雅轉向岔路口方向,那裡各式各樣管道的洪流還在繼續向下「流淌」著,金屬的摩擦聲卻比之前小了不少。
「這玩意不會溢出來吧?」她有些擔心。
「暫時應該不會,」奧爾加向下指了指,「拽住你的時候我向下看了一眼,沒看見底。」
「那就好。」蕾雅鬆了一口氣,她可不想再沿著另一個方向狂奔。她開始環顧四周,發現雖然視角轉了九十度,這裡的布局與正常的通道基本一致。在她的左手邊,原來是天花板的位置現在是牆壁,上面同樣密布著各種管道,但全部都安安靜靜,毫無異常。
奧爾加注意到了她的視線:「看來只有主路那邊的管道變成了那樣。」
「信息太少了,看不出什麼來,」蕾雅搖了搖頭,「不過人造物居然也會變成這樣,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先不管那些了,」奧爾加轉向蕾雅,「你的身體確實沒有問題嗎?我感覺剛才那下挺重的。」
「應該沒問題,」蕾雅再次活動全身,剛才的疼痛感也在漸漸消退,「我沒感覺到¬——」
她的話被從頭頂後方方向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先是金屬的碰撞聲,接著是鎖扣鬆開的咔噠聲。
兩人同時轉過頭。
蕾雅很難形容那一瞬間的感受,那彷彿是空間和視角本身的位移和切換,但不帶有任何的不適感,而她同樣無法準確描述自己剛才看見了什麼,整個過程甚至沒有完整地存留於記憶中。
二人轉過頭後,看見她們頭頂上方大約五六米高的位置,一條維護通道的門扇從內部被推開了,一個穿帶反光條的深灰色工作服的人影探出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把扳手,正在低頭檢查門框邊緣的密封條。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那都是一個完全正常的工作人員。他在檢查完畢後,沒有看向站在下面的二人,只是重新關上了門。咔噠一聲,鎖扣複位了。
在二人轉頭的瞬間,周圍空間的結構已恢複到原貌。主通道的天花板重新變得平坦,管道以雜亂但正常的方式排列在其上,岔路口的管道流消失得無影無蹤,二人腳下的是切實的地面而非牆壁。
奧爾加站在原地,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搭在了口袋邊緣,像是準備要從裡面取出什麼,但她沒有做出下一步的動作。她輕輕呼出一口氣,走到了岔路口,探頭向外望去。
「一切正常。」她說。
「哈,終於結束了。」蕾雅長嘆一聲,感覺身體好不容易恢複的體力隨著放鬆在一點點消散。
「我們走吧,別繼續在地下待著了,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受傷。」奧爾加提議。
蕾雅沒有表示反對,二人轉身朝電梯的方向走回去。腳步聲在空曠的過道里迴響,比來的時候稍微急促了一些。她們經過宣傳畫、經過粗大的混凝土支柱、經過那張坐著兩個工作人員的小桌,重新回到電梯門前。
電梯里的指示燈仍然是那種溫暖的橙紅色。門扇合攏後,電梯開始平穩上行。樓層指示燈從「-11」開始逐次上升,每一層的間隔都持續了相同的時間,二人在輕微的嗡鳴聲中一言不發。
奧爾加先打破了沉默:「你確定自己沒有問題嗎?」
「至少現在沒有,其他的等等再看吧。」蕾雅說。
「那就好。」奧爾加點了點頭,接著心有餘悸地皺起眉,「見鬼,這次真的差點完蛋了。」
「不過我們也算完好無損地活下來了。」
「對。」奧爾加說,「但誰知道下一次會遇到什麼?」
蕾雅沒有立刻回話。樓層指示燈從「-4」跳到了「-3」。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門票,那塊衝壓金屬片在電梯的橙紅色燈光下泛著一種暗啞的光澤,金屬表面的紋理平整而均勻。
「你是感覺到什麼了嗎?」她說。
「還說不上。」奧爾加說,「但我至少可以確定,我們現在已經被卷進另一股洪流里了。見鬼,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次可不是被水花打濕腳踝這種輕飄飄的事了,我們已經被水流抓住,正在朝一個看不見的終點漂過去。要是一不小心,就可能溺死在裡面。」
蕾雅沒有回答。電梯在「0」的位置停下,門向兩側滑開。前廳的光線比電梯內部亮了一些,但那種氛圍感與地下掩體仍如出一轍。不過準確而言,她們現在仍身處地下。蕾雅邁出電梯,奧爾加緊隨其後。
她走到出口處的回收台前,把門票遞過去。工作人員伸手要接,蕾雅的手指卻停住了。
「我想把它帶走。」她說。
蕾雅從口袋裡掏出零錢放在檯面上,工作人員接過門票,將它放在了身旁的機器上處理了一下,又將它遞迴。蕾雅伸手接過,把它收進了大衣內側的口袋裡。
兩人並肩走出入口台階,回到地面上。現在陽光比之前更薄了一些,天空中淡淡的雲幕將太陽磨成了一個模糊的亮團。
蕾雅停下腳步。她在低矮的台階上停頓了數秒,微微轉身,沒有回頭,但她知道奧爾加聽得見:「不管身處何種洪流之中,我們仍有理所應當去完成的事。哈,雖然事情好像越積越多了。現在,先回去吧。」
說完,她邁步向前走去。
奧爾加沒有爭辯,盯著蕾雅的背影,沉默了幾秒。
「但願這種紀念物不要積攢得太多。」 奧爾加咧了咧嘴,露出了某種像是自嘲的表情,接著小聲嘀咕了一句,「要是我也能像你表現出的那樣堅定就好了。」
她略微加快腳步,與蕾雅並肩走向街頭的車站方向。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