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7 · 浮空,風暴與雪原中的間隙 1 啟程

圖書館,整理機器人

上午九點剛過,陽光便斜斜地穿過了圖書館巨大的弧形玻璃幕牆,在二樓的木質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亮的梯形光斑。

蕾雅坐在靠窗的那張長桌邊,正逐本翻著剛借來的一摞書,但她不得不側過身子,用半邊肩膀擋住從右後方直射進來的陽光。

光線太強了,照在紙頁上甚至會反光,她眯起眼睛,把書又往左側挪了挪。

設計這個圖書館的人絕對沒有親自來這個位置上坐過,她有些憤憤不平地想到。

這座圖書館的外形像一枚巨大的貝類。從遠處看去,它像一隻半埋在混凝土基座中的扁平扇貝,弧形鋼架從地面升起,在頭頂交匯成一個非對稱的穹頂,其間鑲嵌著大塊大塊的玻璃,外層還貼著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大概是用來濾掉過於強烈的紫外線的。

但那個不負責任的設計者顯然沒有考慮過上午東南方向的光線角度——至少沒有考慮過二樓靠窗這一排座位的使用者。蕾雅能感覺到自己的右肩正被陽光烤得微微發熱,大衣的毛料表面吸滿了熱量,即使室內暖氣不算足,仍讓她有一種坐在陽光溫室里的錯覺。

昨晚她睡得好得出乎意料——經歷了列車上那場混亂、平台上的異常日落、以及和奧爾加斷斷續續聊到深夜的談話,她原以為自己會翻來覆去醒到凌晨。但實際上,她在躺下後不到十分鐘就失去了意識,一覺睡到鬧鐘響,連夢都沒有做。

早上出門時,奧爾加已經在樓下大廳等著了。她穿著一件同樣厚實的深藍色外套,脖子上鬆鬆地圍了一條灰色的圍巾,紅銅色的捲髮從圍巾邊緣鑽出來,在早晨清冷的空氣里顯得格外醒目。蕾雅不由得想到那東西看著像是被剪斷纜線的截面,但出於禮貌她並未對奧爾加說出這個比喻。

兩人在旅店附近的小攤上買了熱豆漿和包著餡的烤餅,邊走邊吃,很快就走到了圖書館門前。

「你之前來過這裡?」蕾雅站在那枚巨大的「貝殼」面前抬起頭,弧形鋼架在早晨的天光里泛著一種沉穩的鐵灰色。

「來過不少次。」奧爾加把最後一口烤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這裡能查到不少資料,不過這鬼地方比看起來大得多,很容易迷路。而且——」

她指了指頭頂的玻璃幕牆。

「這東西存在不少,怎麼說呢,設計上的問題。」

蕾雅當時並沒有在意這句話,只是簡單地應和了一聲,便開啟了下一個話題。

「你當時查了什麼?」蕾雅問。

「各種各樣的東西,我這份工作要接觸的領域出乎意料地多。」奧爾加聳了聳肩,率先朝入口走去。

入口並不在「貝殼」的正面,而在側面一條向下傾斜的通道中,蕾雅不由得懷疑這裡的人們對於「地面」的定義很可能與自己不太一樣。通道兩側是裸露的混凝土牆面,每隔幾米便有一盞嵌在牆裡的壁燈,散發著淡黃色的柔光。

通道盡頭是一扇寬大的玻璃門,推開後,一股混合著舊紙張、灰塵和暖氣片烘烤過的空氣撲面而來。

一樓是寬敞的大廳和中央借閱台,四壁高聳的書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還能看見書架間的滑軌與能搭乘一人的小框,鋼製的樓梯盤旋而上通往二樓。

蕾雅在借閱台前停下來,向工作人員出示了身份證件,說明自己是第一次來,想借閱一些資料。工作人員告訴她,沒有本館讀者證的臨時訪客只能借閱紙質書籍,不能使用電子終端查詢檔案,但可以在二樓閱覽室內閱讀所有開架圖書,不能外借。如果想辦理正式讀者證,需要填表、提交證件複印件和一張照片,大約需要兩個工作日才能制好。

蕾雅點點頭,接過臨時訪客登記表填好,按照工作人員的指示上了二樓。

她的目標很明確,儘可能找到與昨天遭遇有關的信息與資料,目前這種一無所知的狀態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強烈不安。幸運的是,圖書館裡書籍的分類非常合理,她沒費多少勁便找到了幾本可能有用的書。

奧爾加則對她正在進行的工作毫無興趣。她幫忙接過那一小摞書,在蕾雅行動前就將它們放在了一張靠窗的桌子上。

放下後,奧爾加左右掃了一眼:「你先看著,我去找我要查的東西。」

說完,她便轉身朝書架深處走去,紅色的捲髮在書架間的過道里閃了幾下就不見了。

蕾雅望著她消失的地方,嘆了口氣。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的自由而鬆懈,不過,自己也沒什麼資格去管其他人在自己的時間內都幹了什麼就是了。

蕾雅沒有著急翻開書,而是開始環顧四周。

二樓同樣由高高的書架隔成若干區域,靠北的牆壁上有幾台老式終端機,屏幕黯淡,似乎並未開啟;靠南的一面則是整排的落地窗,此刻陽光正大片地湧進來,將地面的木紋地板照得一片金黃。

蕾雅在那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直直地照到臉上,她不得不用手掌搭在額頭,才勉強看清攤開的書頁上的字。奧爾加真是給自己選了個好位置,不過算了,她也懶得將書搬來搬去。

蕾雅將注意力拉回那摞書,其中有三本是關於北方地區民間傳說的彙編,兩本是地方志和城市歷史,還有一本專門討論該地區的異常氣象現象。

蕾雅先翻開了那本異常氣象的書,她快速翻閱目錄,找到了幾個看起來相關的章節標題,逐頁讀過去。

書里花了大篇幅討論北方冬季的持續低溫和凍土帶的地質活動,有兩章講的是北極圈內科學考察站的極端氣象記錄。但所有信息都清晰而正常,沒有任何有關怪異事件或現象的記載。她又仔細看了看,發現這個地區由於北部山脈的阻擋,極少有極端低溫的記錄,與空間啊、大面積冰原啊什麼相關的更是完全沒有。

她嘆了口氣,合上那本書。這倒是在意料之中,要是昨天的「雪原」是個跟寒潮一樣普遍的玩意,這個世界早亂套了。

不過,這裡連極端低溫都如此罕見有些讓她吃驚,她現在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種深入骨髓與靈魂的寒意。

儘管是在陽光的直射下,蕾雅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她沒再繼續想,而是將手伸向那本關於本地城市歷史的書。

這本的厚度遠超剛才那本,封面是一張黑白照片,拍的似乎是幾十年前的海岸線,那時的建築遠沒有現在密集。

蕾雅翻到目錄,找到「北部數據中心」的條目,翻到相應的頁碼。相關的內容只有小半頁,概述了該中心建於一九七〇年代末,最初用於區域氣象數據的集中處理,後來逐步擴展功能,目前隸屬於國家級氣象與地球物理研究機構。

這部分都是她已經知道的,不過書里貌似也沒打算對她未來的工作單位進行詳細說明。

她又翻到前半部分,找到了城市整體發展史的部分。書中提到這座城市在冷戰期間經歷了快速擴張,大量工業設施和人防工程在此期間建成,其中一部分至今仍在使用,其餘則被封存或改建。地鐵系統最初的設計方案包含了更深層的地下通道,連接多個分散的地下設施,但在實際建設中只完成了原計畫的約六成,未完工的部分被磚牆堵死,標註為「非開放區域」。

蕾雅的手指停了下來,她想起昨天傍晚在地鐵里穿行時看到的那些被封住的大型艙門,還有地鐵運行時偶爾經過的岔道。看來冷戰對這座城市的影響遠超她的想像,在地面之下,存在著與地上同樣複雜而龐大的構造。

蕾雅的視線轉向了窗外,對她這個年紀的人來說,那場世界二極長期對立的時代只是早年記憶中的碎片與背景而已。雖然因為家族原因,自己在這方面的了解大概遠超同齡人,但了解也僅僅是了解而已,在蕾雅看來,那些也只是世界的模糊過往。

她拉回視線,又向後翻了幾頁,看到了一章專門討論戰後重建與區域合作的。書中提到,中國與烏拉爾聯邦在六十年代末因一系列問題關係惡化,導致中國退出了烏拉爾主導的軍事聯盟,此後十多年間雙方在多個領域中斷了高層往來。但到了八十年代,隨著國際形勢變化,雙方開始試探性接觸,尋找關係正常化的路徑。

老生常談了,畢竟這玩意的過程都是大家親眼看見的,只是不同人掌握信息多少和關注程度上有區別而已。不過,「試探性接觸」這幾個字讓蕾雅想起了昨天傍晚在平台上,她與奧爾加就潮汐電站的談話。

她往下翻了一頁,果然找到了簡短的記載:一九八一年,以「民間科技交流」名義啟動了一項聯合潮汐能試驗電站項目,選址就在這座城市以東的海岸線上。正文只有三段,介紹了項目的大致時間線和建成後的技術交流成果,結尾提了一句「該項目為九十年代初期雙邊關係全面正常化奠定了有限但切實的信任基礎」。

蕾雅將那段話讀完,沒有繼續深究。

又過了幾頁後,出現了一張插圖,拍的是八十年代中期一家聯合實驗室的揭牌儀式,照片里有烏拉爾聯邦的技術人員和中國科研人員站在一起,背景是一台初代無人機的原型機。圖注寫著「無人機聯合研製項目啟動,一九八四年」。

蕾雅看了看那台無人機的輪廓,又看了看照片上的人。她親眼見過部分大型無人機,空中的和地面的都有,不過那些東西遠比圖片里那個原型機複雜得多。科技的發展速度有時候挺讓人吃驚的,她在心中感慨了一句,將書翻到了下一頁。

翻頁的時候,她的視線偶然從書頁上抬起來,透過身側的玻璃幕牆向外掃了一眼。窗外是一樓戶外的休息區,幾張鐵藝桌椅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桌面上的霜跡正在緩慢融化,但她的目光在收回的途中被某個移動的物體拽住了。

是奧爾加。她正站在休息區內,背對著圖書館的牆壁,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繞著那張最靠里的鐵藝桌子不緊不慢地走。她走了半圈,停下,看了看地面,伸手拽了拽椅子,又將另一把椅子拉出,但沒有坐在上面,而是晃晃悠悠地走向休息區的另一端。

蕾雅盯著那個紅色的腦袋在窗外以一種詭異的軌跡移動著,在數十秒後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之外。

蕾雅收回視線,低頭繼續看書,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傢伙說是要查點東西,向外跑的速度比下了課的學生都快。蕾雅有理由懷疑她沒翻開任何一本書的封面。

她暗自慶幸二人提前交換了聯繫方式,天知道自己一眨眼的功夫那傢伙會跑到哪個角落去。

蕾雅又翻了十幾分鐘的書,不過除了對這裡有了更多的了解之外,還是一無所獲。她將書合上,長嘆一聲,看來自己昨天的遭遇遠遠不是某種地方性的普遍現象。就算是,也沒有出現在官方的記載中,而這帶來了一種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她甩了甩頭,阻止自己就著一個沒有證據的可能性過度思考,同時翻開了有關民間傳說的書。

這裡的民間傳說很有北方的特色,除了各式各樣的神話和傳說生物外,裡面同樣有不少關於幻境和迷途的故事,但那些描述的「異界」大多溫暖可親,和她昨天經歷的那個由膠質雪和灰色天空構成的扭曲空間完全不同。

看來目前是找不到什麼線索了。

蕾雅合上最後一本書,靠回椅背,剛準備伸個懶腰,就聽見一陣腳步聲從側後方的樓梯口傳來,她側過頭,看見奧爾加正從另一側的樓梯上走來,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白色封面的書。

她走到蕾雅的桌邊,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來,動作自然得彷彿她沒離開過這個房間里一樣。

「你怎麼從這個方向上來了?」蕾雅問,「我剛才從窗戶里看見你在樓下休息區那裡晃來晃去。」

「待不住,外面太冷了,坐著不動肯定會凍僵。」奧爾加把書放在桌面上,鬆開圍巾搭在椅背上,」而且樓下那幾把鐵椅子太涼了,活動活動反而暖和一點。」

避免凍僵的最好方法應該是待在室內,而不是在室外亂跑,蕾雅在心中嘀咕了兩句。

在說話的同時,奧爾加翻開了那本白色封面的書,目光落在書頁上:「而且樓下陽光好,走路的時候能曬到後背。」

真是和貓科動物一樣的回答。

蕾雅看了看她放在桌上的書,那上面印著一行她辨認了片刻才認出的文字。那是高盧語,字母上帶著標符和重音。書名她讀出來有些費力,是一串關於海洋或島嶼的名片語合,下方是一幅十九世紀銅版畫風格的插圖,畫著一艘三桅帆船和幾座形狀奇異的島嶼輪廓。

「你拿了本高盧語原版書?」蕾雅問。

「對。」奧爾加的視線沒有離開書頁,「文庫區那邊有一整排,難得有原文的,不拿白不拿。」

奇怪的理由,但蕾雅沒有細究。」你讀得懂這東西?」

「一般般。能看個大概,碰到長句就靠猜。」奧爾加抬起眼看了蕾雅一眼,」你也學過?」

「學過,但讀起來也挺費勁。」蕾雅盯著那行標題又看了兩秒,「這是那種……古典冒險小說?」

「差不多,講的是一艘船在南太平洋找了座不存在的島。」奧爾加說著,把書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單手壓住書脊,「寫得還不錯,特別是人物的心理和轉變方面。」

蕾雅看著那本白色封面的書,又抬頭看了看奧爾加,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怎麼說呢,感覺很有你的風格。」

「什麼叫我的風格?」

「就是……」蕾雅想了想,「恕我直言,你有時候會做出不少出人意料的事,但那些荒謬的玩意在你身上又說不出來的合適。」

奧爾加微微偏了一下頭,咧嘴笑了笑:「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說完,她再次低下頭重新把目光落回書頁上。蕾雅也沒再多說,她重新翻開那本有關本地城市歷史的書,開始查看最後的地圖部分。兩人安靜地各自閱讀了一會兒。陽光從玻璃幕牆外傾瀉進來,在地板上慢慢移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整個閱覽室保持著一種冬日上午特有的遲緩而均勻的安靜。

蕾雅翻到地下建築的附錄部分,正看著一張地鐵規劃舊圖,忽然聽見一陣細微的機械運轉聲從書架深處傳來。聲音很輕,夾雜著金屬齒輪被馬達驅動的蜂鳴,同時帶著輕微的塑料摩擦感,但在安靜的閱覽室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頭,循聲望去。奧爾加也抬起了眼,看向同樣的方向。

從兩排書架之間的過道里,一個半人高的六足機械裝置正緩慢地移動出來,它的外殼和前端的裝置讓它看著像一隻被壓扁的金屬甲蟲。它的主體是扁平的長方形,邊緣圓滑,灰色的金屬外殼側面有幾條黑色的散熱槽,上方是一個扁平的頂蓋,此刻正微微打開著。

六條纖細的機械腿從主體的兩側伸出來,每條腿都分成三段,末端的圓形足墊輕輕落在木地板上,移動時幾乎不發出多餘的聲響,它的前端伸出一根長約半米的機械臂,末端是一個張開的夾爪,此刻正空懸著;主體的後方則掛著一個敞開的儲物筐,裡面斜放著兩本書。

那東西身上沒有一點裝飾,給人的感覺好像連外殼都不完整,各種設備和元件以一種粗糙的方式相互連接,這讓它看上去更像是昆蟲了。

它走得不快,每走幾步就停下來,機械臂下方裝著的幾個黑色感測器的面板不時左右轉動一下,像是在掃描周圍的環境。它轉了一圈,繼續前進,繞過蕾雅她們所在的這張長桌的邊緣,沿著過道朝另一側的書架去了。

蕾雅發現自己剛才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她收回目光,看向對面的奧爾加。奧爾加也收回了視線,正把那本冒險小說反扣在桌面一角。

「那是什麼?」蕾雅問。

「整理機器人,」奧爾加說,朝它移動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最近一兩年開始實驗的。據說是無人機合作項目的衍生技術,把飛行控制演算法移植到地面平台上了。」

「嘿,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去年遇到過一次。」奧爾加說著,微微側了側身,「我把兩本書放在桌上,人只走開了一會兒,回來之後發現它們被送到三樓兒童區了。」

「呃,書怎麼找回來的?」

「追著它跑到了三樓,又花了四十分鐘把它經過的地方翻了一遍,幸虧那兩本書的封面足夠特殊。」奧爾加看見了蕾雅的表情,補充了一句,「別笑。」

蕾雅確實沒忍住笑了出來,聲音很輕,在閱覽室里幾乎沒引起任何注意。奧爾加看了她一眼,擺出了個齜牙咧嘴的表情,然後低頭看了看時間。

「快到中午了,」她說,「我去弄點吃的,你過會兒直接下來就行,我在一樓戶外休息區等你。」

她站起身,把那本冒險小說夾在胳膊底下,把圍巾重新繞到脖子上,轉身朝樓梯口大步走去,紅髮在閱覽室的灰白色光線里跳動著,很快就拐過了轉角。

蕾雅又坐了幾分鐘,感覺奧爾加的活力仍然在空氣中殘留了幾秒。她快速把那本城市歷史書的最後幾頁翻完,將所有取來的書依次放回書架原位。

完事後,她走到借閱台,把臨時讀者登記表遞過去,告訴工作人員想辦理正式讀者證。工作人員遞給她一張表格和一份要求說明,她接過來折好放進口袋,走下剛剛奧爾加走過的樓梯,推開側門,來到戶外的休息區。

一出門,她便再次切實感受到了北方這個季節的寒意,這讓她瞬間閉緊了雙眼。外面的溫度明顯比早上又低了一些,雖然陽光很足,但殘雪的融化帶走了更多的熱量,休息區的鐵藝桌子表面還殘留著薄薄的霜跡。

蕾雅剛站定,就看見奧爾加正從側面的停車場入口方向走來,手裡端著兩個紙盒和兩杯飲料。她走到離蕾雅最近的那張桌子邊,把食物放在桌面上,拉開椅子坐下。

「停車場那邊有個小賣部,」奧爾加朝後指了指,「不用排長隊。」

蕾雅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椅面的冰冷隔著褲子傳上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紙盒裡裝著一種類似卷餅的東西,用油紙裹著,外面還帶著餘溫。她伸手去拿飲料,卻因為溫度瞬間縮回了手:「冰的?! 」

奧爾加聳了聳肩,把杯子轉了半圈:「這東西在哪個季節溫度都一樣。」

蕾雅嘆了口氣,她再次拿起飲料看了一眼標籤,是一種她沒見過的茶飲。

「為什麼在戶外吃?」她問。

「因為裡面暖氣太足了,待久了頭疼。」奧爾加已經咬了一口卷餅,含糊不清地回答。

看來人和人的體質確實不一樣。

蕾雅撕開油紙,咬了一口,內餡是肉末和蔬菜,調味偏重,帶著一種她沒嘗過的香料氣味。冷風一直在往領口裡鑽,她不得不用沒有拿卷餅的那隻手把大衣領子豎得更高一些。兩人相對而坐,偶爾有風吹過來,把桌面上奧爾加那本白色封面的書頁吹得嘩啦作響。奧爾加伸手壓住書頁,順手把它合上了。

吃到還剩幾口的時候,蕾雅放下卷餅,喝了一口冰茶,隨即皺起了眉。她轉頭看向奧爾加:「上午我查了昨天那種事,」她說,「什麼有用的都沒找到,官方在這方面沒有任何相關記載。民間傳說里倒是有一些相似的,但也只是相似,具體現象完全對不上,而且那些東西全都寫在神話和民間故事的分類下面。」

「意料之中。」奧爾加用吸管攪了攪杯里的冰塊,「依我之見,那種現象可不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更不可能出現在這種級別的資料里。」

「啊哈,」蕾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真是麻煩的世界,我忙了一早上,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沒拿到。」

「我覺得這才是正常現象。」奧爾加聳聳肩。

蕾雅有些不爽,但不得不承認奧爾加說得對。越是脫離日常的東西,越是難以觀測、解析,理所應當,她也沒想過在第一天就能有多大的發現。

「算了,」蕾雅再次拿起飲料喝了一口,「時間大概還很多,我也沒想過能一次性成功,不過多找找總能找到有用的。」

奧爾加拿起冰茶喝了一口,杯沿擋住她下半張臉,蕾雅只能看見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來:「話說,面對這種,呃,事件,你是不是太冷靜了點?」

「我覺得你沒資格說我。」蕾雅沒有抬頭。

「我對那種事還有模糊的記憶和印象,但你可沒有。」奧爾加搖了搖頭。

蕾雅沒有立刻回答,說實話,她也不太理解所謂的「正常人表現」是什麼,面對未知和扭曲先開始大喊大叫嗎?

「面對未知的事件,第一時間要做的不就是收集、分析信息並嘗試理解嗎?」蕾雅理所當然地說,「只有這樣才能採取合理的下一步措施。」

「理論上是這樣,但實際遇到事情時大部分人可做不到。」

蕾雅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聳了聳肩,「不管怎麼說,只有在被理解後,事件才能解決。」

「也許吧,」奧爾加沒有看她,「但我堅持很多事情不值得太過深入其中,有的事件也並非一定要親自解決。」

蕾雅沒有繼續說話,她依舊感覺奧爾加有所隱瞞,不過這方面自己也一樣,程度不同而已。但無論如何,奧爾加消極的態度讓她有些不滿。為了抑制住這一心情,她低下頭,打算把剩下的卷餅以最快速度吃完。

冷風從海面上吹過來,穿過城市的高樓間隙,拂過休息區的鐵藝桌腿,也結結實實地拍在二人身上。陽光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鋪開一片明亮的光區,邊緣正好落在奧爾加那本白色封面的書脊上。

過了一小會兒,蕾雅放下手中的油紙,用紙巾擦了擦手指。她把空紙盒和杯子收攏到一起丟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走回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

「下午我不打算回圖書館了,今天是查不到什麼有用的,以後有空或者有了新的發現了再過來。」她說。

奧爾加也站了起來,把那本白色封面的冒險小說從桌上拿起來,夾在胳膊底下:「有其他安排嗎?」

「想在北邊那片老工業區改建的街區走走,順便熟悉一下公交線路。而且我需要熟悉這座城市,接下來可要在這裡待不短的時間。」

「行,我陪你。」奧爾加把圍巾重新繞好,「這邊右轉就是公交站,我可以帶你認一下主要的幾條線。」

蕾雅把大衣的扣子扣好,側過頭看了一眼奧爾加,點了點頭。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奧爾加的紅髮上鍍了一層明亮的邊緣,她的表情說不上輕鬆也說不上凝重,只是一種她正在逐漸熟悉,以至於不知為何有時會讓她有些惱怒的平靜。

如果之前有人告訴她自己來到北方的第一天會這麼「精彩」,她大概會覺得那人瘋了。但現在她自己正站在這座她從未聽說過的城市的冬日的陽光下,等著一個紅髮的傢伙帶她去找公交站,而她發現自己卻懷著某種出乎意料的放鬆心情。

「走吧。」蕾雅說。

兩個人並肩走出休息區,繞回並穿過圖書館的大門,朝著街角的公交站走去。陽光把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在結了薄冰的人行道上緩緩挪動著。奧爾加走在前面兩步遠的位置,肩膀微微縮著,紅色的捲髮在風中擰成了一團,她舉起手把那本法語小說往上託了托,換了個更牢固的夾法。

蕾雅微微嘆了口氣,她不用看便知道自己的頭髮也好不到哪去。她向前快步走了兩步,與奧爾加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