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7 · 再見,鳶尾花魔女 ~兩名魔女所編織的那個夏日記憶~ 1
第二章
阿瑟比和皮艾莉絲站在紫苑墓前的三十八小時前。利澤克魯斯島東北方約六百公里處,靠近大海的一座小鎮廢墟里,發生了一場戰鬥。
準確地說,那甚至不能稱作戰鬥。
叫作狩獵,反而更接近事實。
逼近黃昏的廢墟街道,被赤紅的槍火照亮。
十四點五毫米口徑的機槍發出如削岩機粉碎岩石般的轟鳴,噴吐出鋼鐵暴雨。
每隔數髮夾入一發的曳光彈,拖著紅色光尾,灑落在獵物周圍。
獵物發出臨死般的驅動聲,在廢墟中逃竄。
它原本有六條腿,用來摧毀敵方碉堡、踩碎裝甲車、掃倒敵兵。可現在,那些腿從中彈處像鮮血般滴下機油,只是拚命地、單純為了逃跑而動著。
長了腿的戰車。
用這句話形容這架奧爾克的外觀,再貼切不過。
從二十年前災厄中倖存下來的人們稱它為「跳蛛」。在陸戰型奧爾克中,它也是格外令人畏懼的機體。
然而此刻,跳蛛的鳶尾晶石陷入混亂,失去目的,只能無計畫地繼續逃竄。
如果用人類來比喻它此刻的狀態,那便是徹底的恐慌。
機槍彈的雨停了。
跳蛛躲到一棟快要坍塌的建筑後方。這裡曾經還是海邊小鎮時,那棟建築是鎮公所。面對「敵人」的火力,這遮蔽物多少有些不可靠,可跳蛛依然渴求片刻安心,折起受損的腿,蜷縮在原地。
這裡曾是小鎮中心。因此周圍建築很多,僅憑跳蛛搭載的雷達,很難發現「敵人」。
原本,飛行型奧爾克應該會從上空提供情報支援,可不知為何,唯獨今天沒有那種支援。
跳蛛蜷縮著,向部署在周邊的友軍發出求援。
那道信號經由鳶尾晶石,向半徑數十公里範圍內擴散出去,卻沒有任何聲音回應。
中央演算裝置計算出的危機等級,從剛才開始持續上升。
它從未陷入過這種狀況。
跳蛛停止求援信號,決定立刻撤離戰場。
就在下一瞬。
跳蛛的雷達再次捕捉到「敵人」。
很近。
逃走,還是迎擊?
剩下的時間裡,它能選擇的選項只有一個。
它從待機狀態立刻恢複,試圖用所剩無幾的機槍彈迎擊。
然而。
——無法開火。
如果能窺見跳蛛的中央演算裝置,應該會看見「敵人」的身影被綠色方框圈住,並顯示為「友軍」。
迎擊失敗了。
「敵人」的一擊已經逼近到無法迴避的距離。
遠處,有人聽見了跳蛛重裝甲被貫穿時,那近似教堂鐘聲的餘響。
「嗯,漂亮。卡蓮杜拉特務少尉。」
一名透過夜視裝置注視跳蛛戰鬥的男人,滿意地說道。那是個中年男人,鍛煉有素的身體包裹在野戰服里。他的話,是說給站在身旁的小個子人影聽的。
「……叫我莉娜莉亞就可以。我不是軍人。」
卡蓮杜拉特務少尉——莉娜莉亞,從長袍兜帽下以冰冷聲音回答。那是年輕女性的聲音。
「我終究只是協助你們軍方的鳶尾花魔女。」
莉娜莉亞的聲音裡帶著拒絕親近的氣息。穿野戰服的男人輕輕聳肩,又透過夜視裝置看向被摧毀的跳蛛,以及停在它面前的「那個東西」。
「那東西,是你在操縱嗎?」
「……是。」
「同樣的事,我也能做到嗎?」
面對男人的問題,莉娜莉亞一瞬間閉上嘴。她從兜帽下投去試探的視線。可男人的側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能操縱鳶尾晶石的,只有鳶尾花魔女。」
莉娜莉亞的語氣近乎拒絕。男人「嗯」了一聲點點頭,像自言自語般開口。
「二十年前,『某人』讓刻托斯失控。其結果,就是月亮被毀,奧爾克出現。伴隨巨大量鳶尾晶石臨界輻射一同擴散的,是讓刻托斯失控的『某人』的命令。命令無秩序地擴散出去,導致搭載鳶尾晶石的兵器開始向人類露出獠牙。」
這些都是人人皆知的事,他卻特意在這裡說出來。莉娜莉亞察覺到他的意圖,心裡暗暗咂舌。
「問題在於這個『某人』。其真實身份至今不明,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你明白嗎?」
這個男人完全不信任我。
不,與其說是不信任我,不如說是不信任「我們」。
莉娜莉亞輕輕嘆氣,不讓男人聽見,然後回答:
「『某人』是鳶尾花魔女。」
「正是。」
男人放下夜視裝置,從黑暗中看向莉娜莉亞。
「說起來,你似乎是某位著名鳶尾花魔女的愛徒。」
「……是。」
「叫什麼來著?嗯,卡蓮?」
「是紫苑。紫苑·風船葛。奧爾克殺死了我的家人,她收留了我,把我培養成鳶尾花魔女。她是我的師父,也是我重要的……家人。」
莉娜莉亞的聲音不自覺帶上了力道。男人看見她那副樣子,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對對,是那個名字。聽說她很久以前失蹤了。還聽說她女兒也追著她不知去了哪裡……你一定很擔心吧?」
「當然。但在完成自己該做的事之前,我只會履行我的職責。」
「心態很好。很適合當軍人。」
這是諷刺嗎?
莉娜莉亞忍住咂舌。
「多虧你,本作戰終於能正式啟動。」
男人把手放到莉娜莉亞肩上,用莊嚴語氣說道:
「把那隻巨鳥重新奪回我們手中,築起世界重建的基石。那就是你該做的事。我期待你的表現,卡蓮杜拉特務少尉。」
「敵人」消失,廢墟街道重新恢複寂靜。
跳蛛半埋在坍塌建築中,癱倒在地。失去光芒許久的感測器艙里,亮起微弱火光。
跳蛛還活著。
中央演算裝置已經被擊碎,別說火控系統,連機體控制都看不到恢複希望。即便如此,它仍調動僅剩的演算資源,向廣範圍發出自身停止機能的信號。
發送完成的同時,完成使命的鳶尾晶石失去光輝,隨後碎裂。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與紫苑告別後一周的某天,阿瑟比對皮艾莉絲開口。
「什麼事?」
「我想找媽媽的家。」
她並沒有什麼深思熟慮。既然這座島是母親的故鄉,那應該有母親出生長大的家。去那裡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留有回憶的東西。她想的也就只有這些。
仔細想來,阿瑟比至今對紫苑的故鄉一無所知。母親明明那樣珍惜與他人的回憶,卻唯獨對自己的故鄉閉口不談。意識到這一點後,阿瑟比心裡生出一種不安,彷彿在昏暗中瞥見了人影。
面對阿瑟比的請求,皮艾莉絲從一個名叫「教職員室」的地方,拿來一本又大又薄的書。
「這什麼?」
「住宅地圖。上面記錄了住宅位置、住址和戶主姓名。」
居然有這種方便的東西。
阿瑟比一邊佩服,一邊嘩啦啦翻頁。她找到了學校附近住宅區的頁面。她身體前傾,用手指滑過排列的文字……
「找到了!風船葛!」
「也可能只是同姓。」
「去看看就知道了!總之走吧,皮艾莉絲——!」
阿瑟比像撒嬌的小孩一樣拉著皮艾莉絲的袖子,忽然「咦?」了一聲。
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用名字稱呼這個少女的?
明明之前一直用「那傢伙」「你」之類的稱呼應付過去,不知不覺間,「皮艾莉絲」已經能自然地從嘴裡滑出來。
咚。
阿瑟比心臟跳了一下。抓著皮艾莉絲袖子的手滲出汗。為什麼?她不知道理由。可是至少,她並不覺得不舒服。正因為如此,才更加不可思議。
「阿瑟比。」
「什麼,哇!? 」
她回頭,發出慘叫。因為一直拉著袖子,皮艾莉絲的運動服快被扯下來了。肚臍露在外面,頭也被領口半遮住。
「袖子會被拉長。」
兩人步行前往地圖上找到的「風船葛家」。
阿瑟比久違地穿上了鳶尾花魔女裝備:多口袋工裝褲、系帶靴,上身穿著一件和士兵所穿款式相近的戰鬥襯衫。當然,全都已經洗過。那棟房子大概已經變成廢墟,她不想被碎玻璃或突出的釘子弄傷。保險起見,她還帶上了夏天只有飛行時才會穿的長袍。
至於皮艾莉絲,則是長袖長褲運動服,腳上穿著尺寸略大的長靴。雙手戴著勞工手套,草帽後方蓋著毛巾,並在下巴下系住,保護脖子。完全是農作中的大嬸造型。和士兵打扮的阿瑟比站在一起,反差相當強烈。
「你那身打扮,好土……」
阿瑟比的真實感想漏了出來。
「以實用性為優先。」
皮艾莉絲穿著那身土氣打扮,卻一臉認真地回答,逗得阿瑟比笑了起來。
走了約三十分鐘,兩人抵達「風船葛家」。
外觀看起來是島上常見的平房。不過屋內外都被隨意生長的草木覆蓋,想踏進去需要不小勇氣。
「這是要鑽灌木啊……」
阿瑟比嘆了口氣。幸好帶了長袍。她忍住悶熱,穿上厚厚長袍。
「我來開路,皮艾莉絲你等一下。」
阿瑟比揮鐮砍倒茂盛草木時,皮艾莉絲繞著路走到風船葛家後方。那裡是一片空地,面積比學校中庭稍小。草沒有想像中長,大概是被野化的家畜吃掉了。
空地上,有一棵樹和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
岩石上掛著破破爛爛的粗繩。與其說是普通繩子,更帶著某種裝飾氣息。這裡原本或許是類似祭壇的地方。
皮艾莉絲觸碰岩石。
她產生了奇妙的感覺。
自己以前好像來過這裡。
可是無論她如何搜尋記憶,都找不到那樣的記憶。
不過,這也許並不全是錯覺。阿瑟比母親留下的錄像中,皮艾莉絲曾與紫苑一同出現。如果學生時代的紫苑和皮艾莉絲是朋友,那麼當時的皮艾莉絲曾來過紫苑家,也並不奇怪。
可是,現在的皮艾莉絲沒有那段記憶。
如今失去了記憶連續性的皮艾莉絲,真的還能算是和過去的皮艾莉絲同一個人嗎……
「啊~~~~~~~~~~~~~~!!」
突如其來的大喊讓皮艾莉絲跳了起來。是阿瑟比的聲音,從庭院那邊傳來。她慌忙朝聲音方向跑去。轉過拐角衝出去,便看見阿瑟比僵在原地。
她用顫抖的手指指著庭院。皮艾莉絲以為出現了什麼危險生物,便看向那裡,卻歪了歪頭。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然而對阿瑟比來說似乎並非如此。她用尖銳聲音喊道:
「雞——!!」
皮艾莉絲更加歪頭。
「是的,那是雞。」
那些在地面上咯咯咯啄來啄去的雞,有什麼稀奇的嗎?皮艾莉絲皺起眉時,阿瑟比一把抓住她的肩。
「有雞啊!這裡有雞啊!為什麼,為什麼啊!? 」
「大概是島民飼養的雞野化了。」
「不是這個意思啊啊!!」
「……?」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既然有雞,就有蛋!也有肉!能吃啊啊啊!!我已經快被蔬菜和攜帶食品逼瘋了!」
阿瑟比抓著皮艾莉絲纖細的身子一通猛搖,激動得口沫橫飛。皮艾莉絲說道:
「我只吃蔬菜也足夠。」
阿瑟比像是以為自己抱住了可愛玩偶,結果發現那其實是怪物一樣,鬆開了手。就連皮艾莉絲,也稍微覺得胸口一痛。
「那、那麼之後去取雞蛋吧。不過阿瑟比,我們來這裡的目的——」
「啊,對對對。呃,那雞就先放一邊……」
嘴上這麼說,阿瑟比那雙充血的眼睛仍在追蹤雞群。雖然有些抱歉,但皮艾莉絲覺得她有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噁心。她抓住阿瑟比的手,把她往屋子那邊拉。
兩人撬開一直關著的防雨窗,踏進屋內。
「啊……果然破得很厲害。哇,天花板都沒了。」
隔著緣廊,正面是起居室。從天花板破洞吹進來的風雨,把鋪著榻榻米的地板腐蝕得破破爛爛。
她們小心避開可能踩穿的地方,穿過起居室。拉開滑門後,是一間約六疊大小的房間。與起居室截然不同,這裡狀態很好,簡直像直到最近都還被人使用過。
拉開一直關著的窗帘,灰塵在照進來的陽光里刻出形狀。
書桌、床、衣櫃和書架。帶著生活氣息的傢具。寢具的花紋,書架上排列的書,牆上貼著褪色海報,都在無聲宣告:這裡是十幾歲女孩子的房間。
阿瑟比拿起桌上亂堆的書,翻了翻。那似乎是數學教科書。她啪地合上書,封底寫著的名字跳進眼中。
紫苑·風船葛。
「是媽媽的。」
就在那一瞬間,一本普通的書變得無比可愛。
不只是教科書。這個房間,這棟快要腐朽的房子,再說得更大一點,這整座島,對阿瑟比而言都變得無可替代。
「……我回來了。」
不知為何,不經意說出了這句話。
明明是第一次踏進這棟家。可是這句話卻不可思議地貼合,彷彿靜靜滲進了房間里。
「阿瑟比,這裡有東西。」
皮艾莉絲探頭看向床底,拖出一個滿是銹跡的方形鐵罐。和其他私人物品相比,它明顯更加古舊。
拿在手裡並不算重。可一搖,就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晃動,還有紙張互相摩擦的聲音。阿瑟比沖皮艾莉絲咧嘴一笑。
「這個,不覺得很可疑嗎?」
「『可疑』是指……?」
「藏在床底下的東西吧?就是那個啊。比如讓人害羞的信之類。」
阿瑟比取出工具刀,把刀刃塞進鐵罐縫隙。
「那個,可以擅自打開嗎?」
「都特地找到了,怎麼可能不開……開了!」
出現的會是情書,還是更刺激的東西呢……
阿瑟比腦中膨脹著俗氣想像,可真正出來的,是一疊老舊黑白照片。上面拍的也是非常普通的家庭照片,以及島上祭典的畫面。她雖然有些掃興,但膠片照片對阿瑟比來說很稀奇,便仔細查看一張張記錄往日島嶼的照片。
照片底下,露出一張紙。
從紙上有橫線來看,似乎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頁。紙被折成四折,用鐵絲夾子夾著一張照片。
「這是什麼……」
只有這張紙片看起來比較新。阿瑟比打開紙,裡面寫滿文字。與此同時,被夾住的照片也露了出來。
「像是大合照。」
照片是黑白的,角落折了,幾處浮著褐色污點。畫面里,約二十名男女老少站在一棟房子前。從服裝和髮型來看,似乎相當古老。背景里的建築,看起來像這棟家……
翻到背面,有用墨寫下的字。遺憾的是,那與阿瑟比熟悉的文字不同,她讀不出來。
「你知道這上面寫了什麼嗎?」
「一九四一年五月吉日,風船葛家。」
也就是說。
阿瑟比粗略計算了一下。這是大約八十年前的照片。
「果然這裡就是風船葛家。」
照片里的這些人,與現在的阿瑟比確實相連。她懷著奇妙心情,重新仔細看向照片。
忽然,蟬聲遠去了。
「阿瑟比,那個……」
旁邊,皮艾莉絲開口了。那聲音像是在寒冷中顫抖。
阿瑟比和皮艾莉絲同時把照片和紙片遞向對方。
「為什麼皮艾莉絲會在照片里!? 」
阿瑟比指著照片一角,那裡有一名身穿黑色水手服的少女。和周圍的人相比,她線條纖細,膚色白皙,即便是黑白照片也看得很清楚。
而她的臉,無論怎麼看,都是皮艾莉絲本人。
另一方面,皮艾莉絲遞來的紙片上,密密麻麻寫著細小文字,到處用圓圈和箭頭連接。
紙的下方,一行用紅字寫得很大的話吸引了阿瑟比的目光。
「外婆的妹妹(鳶尾花魔女),享年十七歲,遺體交予軍方→皮艾莉絲???」
兩人回到學校後,去了圖書室。
因為皮艾莉絲說想查東西。
皮艾莉絲正在翻閱從各個書架上取下來的書籍。阿瑟比則一直盯著從風船葛家找到的便條和照片。
一名與皮艾莉絲一模一樣的少女,出現在八十多年前拍攝的照片中。而留下的便條上,用疑似紫苑筆跡的字寫著,那名照片中的少女是紫苑外婆的妹妹。
這意味著……
「皮艾莉絲其實是個一百歲的老奶奶?」
「不,應該不至於……」
皮艾莉絲搖頭,卻沒能明確說出否定的話。
「皮艾莉絲沒有以前的記憶,對吧?」
「是。我只有十八年前開始的記憶。」
「那你其實在那之前很久就活著,也不是不可能吧?」
「這……確實有可能,但一百歲無論如何都難以想像。」
「為什麼?」
「技術問題。我的身體是人工製造的。就我查到的信息來看,一百年前的技術水平不可能實現。」
「那……照片里的女孩和皮艾莉絲長得一模一樣,是偶然?」
「這也很難想像。」
皮艾莉絲沉默片刻,再次開口。
「只是推測。我之所以與照片中的少女一模一樣,是因為我是以那名少女的遺傳信息為基礎製造出來的。與其認為遺體被保存數十年後再利用,不如認為是從生體樣本中採集了 DNA,然後——」
「喂,等一下。說得簡單點。到底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我是那名少女的複製體,並不是本人。」
阿瑟比低聲沉吟。
這像是小時候看過的錄像電影里才會出現的情節。可皮艾莉絲這個無法動搖的證據就在眼前,她也沒法嗤之以鼻。
「阿瑟比以前提過,我為什麼會在學校上學。」
皮艾莉絲突然這麼說。
有這回事嗎?
阿瑟比翻找記憶。想起來了。颱風來的那天,她們在走廊里確實說過。
「那時候,你怎麼說的?」
阿瑟比想起自己的發言,莫名覺得有些難為情。
「……『為了交朋友』?」
「是。正是如此。那時候我覺得這很荒唐,但現在想來,也許並不完全錯誤。」
「為了交朋友啊?」
她實在難以相信。
說到底,皮艾莉絲應該是軍方製造出來的兵器。讓兵器去交朋友這種事……
阿瑟比抱著手臂低聲沉吟時,皮艾莉絲端正坐姿,開口說道:
「阿瑟比,你更喜歡剛認識時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咦!? 」
這個黑髮雙辮突然在說什麼啊。
「喜喜、喜歡?咦?不是,我又不是對皮艾莉絲,咦!? 」
「……?你更討厭現在的我嗎?」
「不,也、也不是說以前就討厭你……」
「也就是說,現狀更令人滿意。」
「嗯、嘛,算、算是吧……」
「也就是說,與最初相比,我變成了更容易被他人喜歡的性質。而理由,果然是與他人的交流提升了情緒和溝通能力,不是嗎?」
「嗯?啊,什麼?原來是這個話題?」
「從一開始就是這個話題。」
「啊——這、這樣啊。」
「大概,剛被製造出來時的我,在情緒與溝通能力上存在會影響運用的問題。如果可以這樣稱呼,那就是缺乏『人性』。而為了獲得『人性』,必要的正是與阿瑟比母親的交流。我是這樣判斷的。」
「這裡出現媽媽……果然是因為,那個,血緣關係?」
嚴格來說,皮艾莉絲是複製體,並非真的與紫苑有血緣聯繫。
「比起單純偶然,這個解釋多少更有說服力。」
「嗯……好吧,也有道理。」
對阿瑟比來說,這個假說仍然有點牽強。可若問她能不能提出別的假說,她也做不到。
「那就先這麼定吧?皮艾莉絲過去為了交朋友而上學。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阿瑟比啪嗒啪嗒,隨便地拍了拍手,忽然說出剛想到的問題。
「話說回來,現在的皮艾莉絲呢?」
「什麼叫現在?」
「……我是說,你對我,是、是怎麼……想的?」
阿瑟比注意到自己無意識地扭著手指,頓時慌了。奇怪,為什麼會這麼緊張?
「阿瑟比是——」
「嗯、嗯。」
「……俘虜。」
緊張感「啪」地冷了下去。
對,差點忘了。皮艾莉絲就是這種傢伙。
「俘虜也太那什麼了吧。就不能再有點……啊,我想到一個。皮艾莉絲。」
「在。」
「你叫我一聲姊姊試試。」
皮艾莉絲那雙鳶尾花紫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什麼?」
「你看,姑且來說我們算是親戚?之類的關係吧?」
「我們實際上並沒有血緣關係,而且本來也是我年紀更大。」
「看起來明明是我比較像姊姊。」
阿瑟比哼笑一聲,挺起胸口。皮艾莉絲露出徹底無語的表情。
「一次就好,就一次嘛,拜託——!」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這麼拚命……好吧,只限一次。」
「耶——!」
皮艾莉絲仰頭看向阿瑟比。由於身高差,她平時本來就會這樣,可這一次總覺得和平常不同。
皮艾莉絲移開了視線。
對總是直直看著對方眼睛說話的她來說,這很少見。那動作並非不能看作是帶著羞意。
這麼一想,臉頰也彷彿染上了淡淡櫻色。
然後,皮艾莉絲緊緊抿住的嘴唇,輕輕——
「……阿瑟比姊姊。」
「噗嗚。」
她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慌忙捂住嘴。
「那是什麼聲音?」
「沒沒沒什麼!只是有點嗆到。」
阿瑟比刻意咳了幾聲,用手捂著臉轉開。
糟了。
不該說奇怪的話。
剛才那一下「威力」太強了。
她努力把臉上鬆掉的所有零件重新繃緊,結果看見皮艾莉絲正鼓著臉瞪她。
「只有阿瑟比這樣不公平。你也對我說一次。」
「咦?」
「怎麼了?做不到嗎?」
「……哈!我可是被前輩鳶尾花魔女們圍著長大的!從早到晚除了『姊姊』什麼都沒說過!!」
「是嗎。那麼,請。」
「……姐。」
咦。
不對勁。
阿瑟比背脊滑下一滴汗。不知為何,話卡在喉嚨里。
「皮艾莉絲,姊姊……」
這是什麼聲音。
阿瑟比臉熱了起來。另一邊,皮艾莉絲睜大眼,僵在原地。
「……皮艾莉絲?」
僵住的皮艾莉絲,從腳邊到頭頂,像有什麼東西爬過般微微發抖。然後她說了一句:
「很可愛。」
「可愛!? 」
那張一如既往認真又無表情的臉,竟然會說出這種話。阿瑟比整個人向後仰去。不不,不能被這種便宜好話迷惑,她努力保持冷靜,可仔細一想,皮艾莉絲根本不是會說場面話的傢伙。
「怎麼了,阿瑟比姊姊?」
皮艾莉絲依舊沒什麼表情,聲音里卻不知為何帶著一點捉弄的味道,探頭看向阿瑟比的臉。
「不許不許!禁止!禁止禁止!禁止姊姊!」
阿瑟比揮舞手臂,試圖掩飾臉上的熱度。皮艾莉絲也老實地點了點頭。
「確實。雖然無法很好地語言化……但這不健康。」
「別說不健康。」
阿瑟比用手給發燙的臉扇風。她正想換個話題掩飾尷尬……忽然想起來了。
「啊!!煎蛋卷!!」
「什麼?」
「雞!雞蛋!煎蛋卷!我要吃!!」
尷尬一瞬間被吹飛。阿瑟比衝進食堂廚房。戶外自由長大的雞生下的蛋,正被布巾包著,放在充當籃子的草帽里。
她一把抓起放在水龍頭下沖涼的番茄,又從廚房架子上找出大得離譜的碗,嘴裡喊著「看招看招看招啊啊!」,揮起平底鍋。
「做好了!皮艾莉絲,你也嘗嘗!」
因為喜悅、興奮和食慾而亢奮起來的阿瑟比,把裝著番茄煎蛋卷的盤子「咚」地放到桌上。
她完全不管眨著眼的皮艾莉絲,給自己的盤子里盛了滿滿一大份。隨便說了聲「我開動了」,便張大嘴扒了進去。
柔和的雞蛋風味,以及烤到恰到好處的番茄鮮味,在阿瑟比口中爆開。
調味只有鹽。
但這樣就好,已經足夠了。
皮艾莉絲獃獃看著煎蛋卷像被垃圾滑槽吸走一樣,從盤子上消失。
「嗯~~~~好吃死了~~~~!!」
阿瑟比握著叉子發出咆哮,眼角甚至泛著薄薄淚光。
「好吃到腦子要壞掉了,你快吃,來,快點!」
阿瑟比眼神有點不對勁,皮艾莉絲稍微往後縮了縮。裝著煎蛋卷的盤子遞到她手邊。
「……那麼,我開動了。」
皮艾莉絲用叉子取了很小一塊煎蛋卷,以機械臂般的動作送入口中。
小小咀嚼的嘴,忽然停住。
「…………嗯。」
皮艾莉絲叉起比第一次更多的煎蛋卷,送入口中。她眨眼的間隔,以及把叉子送入口中的速度,都一點點變快。
咔噠。
叉子碰到空盤。皮艾莉絲像剛回過神,立刻繃緊嘴角。
「……這個,我應該也能做。」
「你就老實說好吃啊!」
阿瑟比雖然提高聲音,臉上卻帶著笑。她看見皮艾莉絲依依不捨地望著空掉的大盤,嘴角還沾著一點雞蛋碎。
「喏,沾上了……」
阿瑟比苦笑著伸手,替皮艾莉絲擦掉嘴邊的雞蛋。
皮艾莉絲微微一顫,板起臉取出手帕擦嘴。阿瑟比表面上溫和地笑著,內心卻冒著冷汗。
(我、我在幹什麼啊……又不是她媽媽……)
捏起那點雞蛋時觸碰到的,皮艾莉絲嘴唇的柔軟感,還殘留在指尖。
她把手藏到桌子底下。
阿瑟比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皮艾莉絲的嘴唇上。
(……哈?我在看哪裡啊!)
「我再去給你做一份!」
她像要掩飾動搖似的大聲說道,站起身來。
從那以後,阿瑟比發現自己會在不經意間盯著皮艾莉絲的嘴唇。
每一次,她的臉都會發熱,聲音會跳高,心臟也會敲得飛快。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越想,她越只想得到一個理由。
紫苑的記憶,從皮艾莉絲的鳶尾晶石中流入。
唇上感受到的那份溫度。
阿瑟比第一次知道了吻的觸感。
她當然知道相關知識。小時候,紫苑也常常溫柔地親吻阿瑟比的額頭和臉頰。可記憶里紫苑對皮艾莉絲做的「那個」,與父母親吻孩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無論是和皮艾莉絲一起打掃中庭墓地、修理浮空摩托、走在前往溫泉的路上,還是泡在熱水裡,不知不覺間,阿瑟比的視線都會被皮艾莉絲櫻色的嘴唇吸過去。
回過神來,已經到了就寢時間。
皮艾莉絲回到房間後,順順噹噹地換上運動服,鑽進床里。熄燈後的房間里,瀰漫著蚊香的氣味,耳邊是蛙鳴合唱和偶爾被風搖響的風鈴聲。
阿瑟比換上當睡衣的運動服,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她試著閉上眼,睡意卻遲遲不來。
她翻了個身,隔壁床上熟睡的皮艾莉絲側臉映入眼中。她雙手交疊在胸前,一動不動。
阿瑟比坐起身,看著皮艾莉絲。
那睡姿沒有一絲體溫,彷彿只是把人偶放在床上。
她輕輕把腳放到地板上。壓低腳步聲,在皮艾莉絲床邊蹲下。
近看時,皮艾莉絲的人偶感更強了。連翻身都沒有,讓她更像是「被製造得像人類的東西」。
明知她就是這樣的存在,阿瑟比還是會因一動不動的皮艾莉絲感到不安。
她擔心皮艾莉絲會不會就這樣再也醒不來,於是悄悄把臉靠近她的嘴邊。
微弱吐息碰到鼻尖。
啊,原來會呼吸。
這個小小發現讓阿瑟比安心下來。她把身子探到床上,側耳細聽從皮艾莉絲唇間傳出的呼吸節奏。
這樣一來,她在意的果然還是皮艾莉絲的嘴唇。原來媽媽親過這裡啊……阿瑟比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感慨。
於是,在阿瑟比腦內佔據多數席位的行動主義者發話了。
「不就是接吻嗎?既然這麼在意,試試看不就好了。快點,眼前正好有個合適目標。」
「別、別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啊,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她轉開臉,小聲嘀咕。就在這時——
「什麼事?」
皮艾莉絲「啪」地睜開眼,問道。
「嗚哇呀啊啊!」
阿瑟比發出蠢得不行的慘叫,身體向後仰。她原本踮著腳蹲在那裡,結果腳下一絆,一屁股坐到地上。
皮艾莉絲躺著看向慌成一團的阿瑟比。
「你剛才想做什麼吧?」
「什什什、什麼事呀!? 」
「語氣很奇怪。」
「哪有這種事呢!? 」
面對明顯慌張的阿瑟比,皮艾莉絲沉默著眨了兩三下眼。
「要進來嗎?」
她「唰」地掀開毛毯,慢慢挪到靠牆一側。
「咦?」
在張著嘴、睜圓眼睛的阿瑟比面前,床上空出了一人能躺下的位置。
「呃,啊。這個,那個。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阿瑟比滿頭問號地躺到皮艾莉絲旁邊。
皮艾莉絲挪了挪身體,床墊的晃動也傳到阿瑟比這邊。床墊不由自主地搖晃著,令阿瑟比想起小時候鑽進母親被窩的事。鑽進母親懷裡,緊緊抱著她睡去,感覺非常舒服。
身體被記憶牽著動了。阿瑟比側過身,立刻被近得超乎預想的皮艾莉絲的臉嚇了一跳。
和阿瑟比一樣,皮艾莉絲也側躺著,與她面對面。
咚咚。
心臟跳得厲害。
為什麼會這麼緊張,阿瑟比好像快懂了,又好像不懂。
不,其實她也許已經懂了,只是如果真的懂了,就會變得無法挽回,所以才移開目光。不是,她到底在想什麼啊!?
「阿瑟比。」
「咿?」
皮艾莉絲離得更近,聲音也壓低了。她一開口,阿瑟比便肩頭一抖。皮艾莉絲那雙彷彿在發光的眼睛注視著她,她一時說不出話。
「那個,對不起。」
「咦?為、為什麼?」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阿瑟比陷入混亂。皮艾莉絲有什麼事需要向她道歉嗎?是隱瞞雞的存在嗎?
「錄像的事。我明明從阿瑟比的母親那裡收下了,卻連看都沒有看。」
「啊……可是。」
皮艾莉絲並沒有與紫苑相關的記憶。
「那也沒辦法吧?媽媽也沒有告訴你,她和你之間的關係,對吧?」
而且結果上,正因為阿瑟比撿起那盤錄像並看了裡面的內容,才有了現在這個狀況。
「結果好就行了,不是嗎?」
「可是……」
皮艾莉絲的視線從阿瑟比身上移開。
近距離看著她的眼角,阿瑟比能看見一種被逼到角落的人才會露出的悔意。
「阿瑟比的母親,是不是希望我看那盤錄像呢?」
聽見皮艾莉絲的低語,阿瑟比想,她或許也抱著和自己一樣的疑問。
——紫苑和皮艾莉絲,到底是什麼關係?
紫苑明明受了傷,卻仍然朝這座島趕來。原因是不是為了見皮艾莉絲?
證據就是那個吻……
阿瑟比覺得,那個吻是為了傳達「喜歡」。也就是說,紫苑喜歡皮艾莉絲。而且還是帶著戀愛感情的那種「喜歡」……
轟!
阿瑟比的臉熱了起來。她沒法直視近在眼前的皮艾莉絲的臉,慌忙翻身,背對著她。
「我睡了。」
她只說了這一句,便閉上眼。
一回想那個吻,腦袋裡就會變得軟塌塌一團。
阿瑟比在腦中一角自言自語。
喜歡上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在島上的生活將近一個月後的某天,皮艾莉絲一臉認真地對阿瑟比說道。
「島外出現了一架鳶尾晶石反應消失的奧爾克。」
「哦。」
這是在說什麼?
阿瑟比含糊地點了點頭。
「我想去確認情況。」
阿瑟比這才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也就是說,要離開島!? 」
皮艾莉絲輕輕點頭。阿瑟比一下子撲了過去。
「我也要去!啊,可是……」
眼睛發亮的阿瑟比,又因為現實問題卡住了。身為奧爾克的皮艾莉絲,應該不允許阿瑟比離開這座島才對。
「不。你也一起。阿瑟比。」
「哈?」
「如果我把阿瑟比留在島上自己離開,就會導致監視任務被放棄。但如果一起去,就沒有問題。我是這樣解釋的。」
「這樣也行?」
「可以。」
阿瑟比雖然無語,卻也覺得皮艾莉絲的變化很有趣。剛認識時的皮艾莉絲,絕對不會擅自解釋命令。
「而且,這也是給阿瑟比的委託。」
「委託?你是說鳶尾花魔女接的那種委託?」
「是。請你運送我。為此,需要身為鳶尾花魔女的阿瑟比的力量。」
「……你該不會是在替我考慮吧?」
只要任務上有必要,就能給把阿瑟比帶出島外找到借口。說不定這是皮艾莉絲以她自己的方式,替想要飛上天空的阿瑟比著想。
「……不是。只是任務上產生了必要性。」
阿瑟比輕輕笑了。她就知道皮艾莉絲會這麼說。皮艾莉絲就是這種傢伙。
「只要能飛,怎樣都行!所以目的地是哪?」
「沿岸環帶。」
沿岸環帶,是鳶尾花魔女們最畏懼的危險區域。
二十年前,月亮毀滅後,大陸大半都化作浮島。
結果,只有海岸線留在地上,從空中俯瞰,像一條漫長帶狀地帶。寬度從一公里到數十公里不等。那片呈甜甜圈狀的大地,說明這裡曾經存在過大陸。
沿岸環帶有大量奧爾克。
它們彷彿要將人類關在過去大陸所在的範圍內一樣,建立起堅固防線。
抵達利澤克魯斯島之前,阿瑟比曾經穿過沿岸環帶。可那是靠強運和阿瑟比的操縱技術才得以做到。即便如此,最後她仍被奧爾克追蹤,墜落到了島上。
而現在,阿瑟比與皮艾莉絲兩人同乘浮空摩托,機上還裝滿帳篷、食物等行李,正準備進入環狀地帶。
如果這種狀態下被奧爾克發現並追擊……
即便對自己的操縱技術有絕對自信,阿瑟比腦內模擬出的結果,也只有一次又一次被擊墜。
握著車把的手有些僵硬。與絲毫不敢放鬆警戒的阿瑟比相反,皮艾莉絲十分平靜。
就像救下從大樓墜落的阿瑟比時那樣,阿瑟比從背後抱著坐在座椅上的皮艾莉絲。皮艾莉絲操縱機體時,阿瑟比從她用來驅動浮空摩托的鳶尾晶石中,感受到她正在享受飛行。
「皮艾莉絲,你原來喜歡飛嗎?」
皮艾莉絲一臉茫然地回過頭,又很快把視線轉了回去。
「不……」
她低聲否定,過了一會兒,又搖搖頭。
「或許是。以前我什麼也沒感覺到……」
「以前?最近才覺得開心?」
「那時候。」
「?」
「第一次和阿瑟比『連接』的時候,阿瑟比飛上天空時的喜悅,也流進了我的身體里。對我來說,很新鮮……」
皮艾莉絲像在摸索措辭一樣說著。阿瑟比莫名覺得難為情。
「哦、哦——看,陸地!」
她像要吹散這種來路不明的羞意,指向航線上出現的褐色與綠色帶狀地面。
阿瑟比凝神觀察周圍。只要出現一點異狀,就丟掉行李,低空逃離。這是本次飛行中最緊張的一段,她神經也隨之繃緊。然而,奧爾克始終沒有出現。
「真的……沒有襲擊。」
她正悠然飛過從小就被反覆告誡絕對不可接近的空域。
那種解放感,彷彿世界一下子擴大了好幾倍。
「太厲害了!這樣不就哪裡都能去了嗎!」
阿瑟比感動地說道。皮艾莉絲的鳶尾晶石中,隱約傳來一點自豪的氣息。
浮空摩托降落在海岸邊的一座城鎮遺址。兩人整理裝備,開始尋找反應消失的奧爾克。
即便這種時候,皮艾莉絲依舊穿著平時的制服。阿瑟比則用鳶尾花魔女裝備把自己裹好。不過長袍實在太熱,她已經脫下,收進背包里。
第一次真正踏上的沿岸環帶,和阿瑟比預想中不同,是一片普通土地。
與浮島上常見的廢棄城鎮並沒有太大差別。可是回頭便能看見的大海,以及潮風的氣味,是內陸浮島絕對沒有的東西。
城鎮坐落在山與海交會處的一小片平地上,房屋密集。兩人沿著從海邊通向山上的主街前進,尋找線索。
街道已經成了空無一人的鬼城,但幾乎看不出被人類翻找破壞過的痕迹。建築在風雨中自然腐朽,路邊被丟棄的汽車也保留著窗玻璃,銹跡斑斑地傾斜著。
自然風化的街景中,忽然出現了濃重的破壞痕迹。
「這是蟲子的腳印吧?」
「蟲子?」
「就是長很多腳的奧爾克。」
「啊,多足戰車。」
兩人眼前,柏油路被等間隔地挖開。暴露出來的泥土仍然潮濕,連一根雜草都沒有。這是新的足跡。
「嗚哇,這不是跳蛛嗎?那東西明明很大,速度還快,我最討厭了……」
阿瑟比吐了吐舌頭,順著足跡走去。轉過十字路口,離開大路後,一棟原本似乎是市政廳的建築嚴重損毀,映入視野。
三層鋼筋混凝土建築,被粗暴地切開崩塌。混雜著綠色和褐色的迷彩機械腿,從裡面探了出來。
「嗚哇,出現了。」
阿瑟比下意識躲到陰影后。可是被瓦礫壓住的多足戰車,並沒有動起來的跡象。
「死了?」
「看來是。」
皮艾莉絲毫不畏懼地靠近崩塌現場。阿瑟比也跟著小跑過去,靠近已經停止機能的奧爾克。
她繞過瓦礫堆,近距離看見多足戰車——跳蛛的樣子,忍不住皺起臉。
「哇,這什麼,太噁心了……」
跳蛛上部裝甲被開出一道深深傷痕。寬度和長度都約一米左右,裝甲板被砸碎,向「內側」凹陷。看凹陷方式,以及傷口周圍沒有燒焦痕迹,這應該不是火器或制導彈藥造成的損傷。
那像是被巨斧……不,像是被鶴嘴鋤鑿開的傷口。某樣東西刺進去後又被狠狠撬動,內部早已毀得一塌糊塗。望著這具腦袋被砸碎、體內被攪爛的跳蛛殘骸,阿瑟比只覺得一陣怪誕的噁心。
「看來施加了相當強的力……」
皮艾莉絲跳上跳蛛,撬開沒有被破壞的艙蓋。她接上從終端伸出的線纜,開始操作。阿瑟比看著她,儘可能和跳蛛拉開距離。
她走到建築旁的樹蔭下,正想坐下,忽然感覺腳邊有些不對。
微濕的陰影地面上,刻著腳印。
那不是跳蛛,也不是其他奧爾克,而是人類穿的鞋留下的腳印。阿瑟比抬起自己的腳,把自己留下的腳印和眼前的腳印比較。大小明顯不同。而且眼前這個顯然更舊。
「嗯嗯?」
阿瑟比眯起眼,凝視腳印,隨後察覺到「那個」,猛地一驚。
「阿瑟比。」
「什、什麼?」
聽見皮艾莉絲的聲音,她回頭的同時,下意識踩掉了腳印。
「數據回收結束了。回營地吧。」
「啊,嗯。也是。」
「怎麼了?」
「沒什麼。」
阿瑟比搖搖頭,走出樹蔭。離開那裡時,她悄悄回頭看了一眼。
那處腳印,留在能注視跳蛛屍體的位置。
鞋底紋路與阿瑟比使用的靴子相同。
本來就不是一天能往返的行程,所以阿瑟比和皮艾莉絲決定在海岸紮營。
她們翻過混凝土防潮堤。一片小巧沙灘出現在伸向大海的山脊與漁港遺址之間。和利澤克魯斯島的沙灘相比,這裡大約只有三分之一大,但供阿瑟比和皮艾莉絲兩人使用,已經綽綽有餘。
「……在這麼開闊的地方,真的沒問題?」
為了躲避奧爾克,露營時通常都會選在森林或廢墟里。面對這片連一處遮蔽物都沒有的沙灘,阿瑟比感到不安。
「這附近沒有奧爾克。就算有,我也已經給阿瑟比賦予了我的敵我識別碼,所以不用擔心遭到攻擊。」
「真、真的沒問題?」
「是。」
「真的真的?」
「是。」
皮艾莉絲面對再三確認點了頭。阿瑟比慢慢看向大海……
「太好了啊啊啊~~~~!!」
她丟開背上的背包,甩掉靴子,朝沙灘跑去。她捲起褲腳,靠近泛著白浪的水邊。
「哇,好涼!? 啊哈、啊哈哈!? 」
海水的冰涼讓她叫出聲,腳陷進沙里的感覺又讓她笑起來。她揮著雙手叫皮艾莉絲。
「皮艾莉絲也快點!是海啊海!」
「這一點,看也知道……」
皮艾莉絲看著阿瑟比的興奮勁,眨了眨眼。
她走到沙灘上,細沙立刻鑽進樂福鞋裡,走起來很難受。沒辦法,她模仿阿瑟比脫掉鞋子和襪子。赤腳踩上的沙子很熱,腳也一下子沾滿了沙。
「快點快點,皮艾莉絲——!」
阿瑟比突然跑來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水邊。浪花拍上皮艾莉絲雪白的皮膚,衝掉了黏在各處的沙粒。
「好開心啊!」
阿瑟比像孩子一樣露出天真表情說道。皮艾莉絲這才忽然想起,阿瑟比本來就還是個孩子。她意識到,這才是阿瑟比自然的表情。
「那是什麼?」
阿瑟比指向防潮堤附近的建築。
「應該是海之家吧。」
「海之家!? 那是什麼!? 」
阿瑟比帶著一張好奇心結成塊的臉回頭。
「海水浴季節提供飲食和物品的店鋪。」
「去看看!說不定有什麼東西!」
阿瑟比把腳塞進靴子,靠近海之家。那地方被放置了近二十年,已經完全像廢墟一樣,不過後方集裝箱式的倉庫仍然上著牢固的鎖。
阿瑟比用隨便找來的鐵管砸開鎖,說著「打擾啦——」,踏進倉庫。
「啊,這個能用吧?」
阿瑟比拿起堆在倉庫角落的白色塑料椅。除此之外,她們還回收了用到一半的木炭、引火劑、蚊香等實用戰利品。
「嗯——差不多就這些吧……?皮艾莉絲,那是什麼?」
皮艾莉絲正翻找堆放的紙箱,從裡面取出一個約大信封大小的塑料包。由彩色紙包成的細管整齊排列在裡面。
「似乎是煙花。」
「煙花!? 」
阿瑟比的眼睛立刻亮了。
「幹得漂亮!太棒了!做得好,艾莉!」
「不,那個,不知道還能不能用。應該是二十多年前的東西……還有,艾莉是……?」
阿瑟比意識到自己無意識說出口的名字,猛地回神。
那是母親紫苑在錄像里稱呼皮艾莉絲時用的名字。
「……綽號!我剛想到的。走吧走吧!試試看煙花!」
她們把炭、蚊香之類堆到椅子上,帶回營地。
在沙灘上鋪開墊布,搭好天幕。吹起氣墊,鋪開夏用薄睡袋後,營地便準備完成。
裝備全都是從島上軍事基地借來的,都是粗獷的迷彩圖案,但阿瑟比並不在意。
她用石頭搭起爐子,生火,把罐頭放到鐵網上加熱,簡單吃過晚餐後,黃昏逼近了。海岸朝東,太陽藏到背後山後,天色比想像中更快暗下來。
「那麼那麼!萬眾期待的,煙花時間——!」
天還沒完全黑,阿瑟比已經等不及,拆開煙花包裝。
「這個沒問題嗎?」
「不知道。不過總不至於爆炸吧。」
阿瑟比取出一支纏著彩色紙的手持煙花,湊近蠟燭火焰。紙張燒起來,點燃裝著火藥的細管後——
滋啪,滋滋……
色彩鮮艷的火焰只噴了一瞬,之後便只剩噼啪作響、勢頭很猛地燃燒。
「咦……煙花是這樣的嗎?」
老實說,阿瑟比還是第一次玩煙花。她小時候看過的電影里,明明會噴出更多色彩鮮艷的火焰……
「果然劣化了。」
皮艾莉絲也拿起一支點燃,結果同樣只是「燒得很旺」就結束了。
「……什麼嘛。」
雖然早有預料,可期待被勾起來又落空,阿瑟比還是很失望。她把燒盡的手持煙花丟進篝火,又在包裝里翻找有沒有別的東西。結果找到一個用報紙做成的信封。打開一看,裡面有幾根像細細紙捻一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
「那是線香煙花。」
「啊,啊!就是會噼啪、咻啪啪的那個!? 」
「呃……?大概就是那個。」
阿瑟比拿起一根線香煙花,不知道哪邊朝上,便問皮艾莉絲,讓她幫忙點火。
她蹲在地上,凝視手中的細紙捻。
火焰一點一點像舔舐般爬上煙花。阿瑟比剛要放棄,以為這個也不行時,「咻」的一聲輕響,一點小火花從線香煙花里飛了出來。
「皮艾莉絲,這個能用!」
在阿瑟比眼前,像融化玻璃一樣的紅色小球慢慢鼓起。從那裡「咻、咻」地飛出火花,不久後勢頭增強,綻開一朵大花。
橙色火焰之花一瞬間現身,下一瞬又消失,然後再次出現。那像是一幅幅畫接連展示的不可思議景象,把阿瑟比的眼睛釘住了。
啪。
紅色小球落到地上,夢幻般的景色戛然而止。
「……好漂亮。」
坐在旁邊看的皮艾莉絲點了點頭。
「再來一次。皮艾莉絲也來。」
「好。」
這次,兩人並肩靠在一起,擋著風,注視那細小卻有力的光之迸發。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阿瑟比望著線香煙花想。
像這樣露營、玩耍,度過這樣的時間。光是想像,胸口就雀躍起來。
「要是能一起旅行,一定很開心吧。」
阿瑟比像自言自語一樣低聲說。
被線香煙花微弱光芒照亮的皮艾莉絲,露出有些驚訝,又有些為難的側臉。
她明白。
阿瑟比自己也很清楚。
這次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皮艾莉絲提出委託,也就是說這是工作。阿瑟比是鳶尾花魔女,皮艾莉絲甚至不是人類。現在能像這樣待在一起,只是無數難以置信的奇蹟疊在一起而已,不可能永遠如此。
這種事,她當然明白。
所以,在皮艾莉絲回答之前,阿瑟比拋出了新的問題。
「皮艾莉絲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想做的事?」
「對。比如釣魚啦,游到很遠的地方啦,還有什麼『劈西瓜』之類的。」
阿瑟比半開玩笑地問。皮艾莉絲卻露出認真表情。過了一會兒,那張臉慢慢低了下去。
「那麼,那個……」
皮艾莉絲怯生生開口。對她來說,這樣含糊實在少見。看著她小小的嘴唇猶豫地動來動去,阿瑟比也莫名坐立不安。
「我有一個請求。」
「什、什麼……?」
皮艾莉絲抬起臉。她緊緊抿住嘴唇,臉頰微微泛紅。她像下定了某種決心,說道:
「我想再做一次。」
皮艾莉絲的話讓阿瑟比一時沒反應過來。可看見她決然的神情與微微顫抖的嘴唇,阿瑟比的心猛地一跳。
阿瑟比腦中復甦了自己追體驗過的皮艾莉絲的記憶。
唇上感受到的,紫苑柔軟的體溫……
「咦……?難道,你——」
阿瑟比舔了舔因緊張而發乾的嘴唇。咚咚,心臟開始跳得厲害。
不,自己的確也很在意那個,可現在突然被這麼說,心理準備什麼的,怎麼說呢,那個…………接吻……
汗水沿著阿瑟比臉頰滑下。她環顧四周,當然除了她們之外沒有任何人。
氣氛也許是不錯。
夏天的沙灘,玩耍,煙花,只有兩個人……
不不,等等!那是所謂情侶的情況吧!? 我們又不是,那個,情侶,而且本來就是女孩子之間,可是媽媽也親了皮艾莉絲……而且確實很在意……
「可、可以,啊……」
阿瑟比咽下口水,點了點頭。皮艾莉絲垂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有這麼開心嗎……?
阿瑟比因皮艾莉絲和自己之間的動機落差感到眩暈。她閉上眼,彎下腰,慢慢把臉靠向皮艾莉絲的嘴唇……
沙地上傳來「嚓」的腳步聲。她感覺皮艾莉絲站了起來。
「那麼走吧。」
皮艾莉絲的聲音漸漸遠去。阿瑟比戰戰兢兢睜開一點眼,看見皮艾莉絲以對她來說少見的輕快步伐走開。
「咦?咦?等、皮艾莉絲?那個,你去哪?」
皮艾莉絲停下腳步,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去浮空摩托那裡。」
「浮空摩托?」
阿瑟比發出獃獃的聲音。就在這時,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下了某種不得了的誤會。
「那、那個。你說想再做一次,是、是指什麼?」
面對阿瑟比的問題,皮艾莉絲一瞬間卡住,然後語速稍微快了一點。
「所以,我是說,我想再和阿瑟比一起飛一次。」
撲通。
阿瑟比一屁股坐到沙上。
「啊——……啊。明白了。」
「沒事嗎?你臉很紅。」
「沒事啦!!」
幸好現在是夜晚。
阿瑟比打開油門,用夜風給發燙的臉頰降溫。在地上顯得悶熱的長袍下,汗水逐漸退去。
她剛才鬧出足以羞憤至死的誤會,差點把腦子燒開。可久違的夜間飛行,讓她一點點恢複冷靜。
即便如此,她仍拖著剛才的誤會,再加上周圍漆黑,不由自主地把視線投向坐在前面的皮艾莉絲的嘴邊。她連忙搖頭,不行不行,問道:
「有、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能再高一點嗎?」
「收到。」
阿瑟比打開油門,一邊盤旋一邊提高高度。
機體穿過薄雲,高度計提示已接近上升極限。它本來就是低功率機體,無論皮艾莉絲的鳶尾晶石多麼優秀,也無法升到太高。
「這裡就是極限了。」
「這樣啊……」
皮艾莉絲遺憾地低聲說。
「果然,沒法飛到天國。」
阿瑟比睜圓眼睛。
一方面,她沒想到「天國」這個詞會從皮艾莉絲口中冒出來;另一方面,看見皮艾莉絲居然真為此遺憾,也太出乎意料。雖然有點對不住皮艾莉絲,但她還是想笑。
「你為什麼笑?」
「沒想到你還挺浪漫的。」
看在這份性格的份上,阿瑟比關掉了燈。推進螺旋槳也停止,浮空摩托開始滑翔。除了切風聲,耳邊只剩彼此微弱的呼吸。
那是新月之夜。
月亮藏在水平線另一頭。天空中,星辰像被打翻的器皿一樣閃爍。
星之大河與被毀月亮的碎片形成的環交錯在一起。漂浮在軌道上的巨大月亮碎片無聲橫過,在星空中開出黑色空洞。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透過鳶尾晶石捲起的情緒,正划出令人舒適的波浪。
剛才還那樣狂跳的心臟,現在平穩得像風止後的海。阿瑟比輕輕嘆息,繼續仰望星空。
「那個,阿瑟比。」
忽然,坐在前方座位里的皮艾莉絲開口。
「什麼?」
「阿瑟比想接吻嗎?」
阿瑟比眼前爆開星星。浮空摩托搖晃了一下。
「你、你你、你突然說什麼啊!? 」
皮艾莉絲歪著頭,看向慌亂的阿瑟比。
「從剛才起,不如說今天飛行時,我一直能透過鳶尾晶石感覺到。所以我以為,你特別想試試。」
「嗚啊啊啊啊~~~~!!」
阿瑟比把額頭抵到皮艾莉絲背上。
暴露了。
當然會暴露。
鳶尾晶石會傳遞鳶尾花魔女的情緒。就像皮艾莉絲的情緒傳給了阿瑟比一樣,阿瑟比的情緒也一直對皮艾莉絲毫無遮掩。
「這種時候你就裝不知道嘛啊啊……」
面對痛苦掙扎的阿瑟比,皮艾莉絲語氣平淡地說:
「要試試嗎?」
皮艾莉絲在座椅上側坐,從很近的地方仰頭看向阿瑟比,問道:
「既然這麼在意,試一次不就好了?」
「咦?」
皮艾莉絲的話確實有道理。阿瑟比自己也不是沒想過。可在這種時機被突襲,她身體還是忍不住往後仰。
「不、可是,那個。」
「那麼,這樣如何?這是報酬。」
「報酬?」
「是。作為這次委託的報酬。」
報酬。
這個詞讓阿瑟比心裡的門檻一下子降低了。
原來如此,如果是報酬就沒辦法了呢……她差點接受。另一邊,也有個阿瑟比拚命以白刃接住像斷頭台般落下的門檻,大喊「住手啊笨蛋!」
可是,試一次是不是比較划算?或者說,因為這種事慌成這樣,不就顯得自己像個孩子一樣傻嗎?而且皮艾莉絲是女孩子。如果是男孩子那肯定不行。同性就安全安全。就像玩鬧而已。
「不做嗎?」
「做、做……!」
阿瑟比下定決心,看向皮艾莉絲。下一瞬,皮艾莉絲冰涼的雙手包住阿瑟比發燙的臉頰。
皮艾莉絲的手把阿瑟比的臉拉近。阿瑟比任她擺布,柔軟的溫度便壓上了唇。
皮艾莉絲吻了阿瑟比。
滑翔的浮空摩托上,照亮周圍的只有星光。即便如此,在阿瑟比眼中,皮艾莉絲白皙的肌膚像在發光。
皮艾莉絲的嘴唇柔軟,也帶著些許溫度。
很像記憶中看到的母親紫苑的唇。
卻又和沙灘上斷氣的鳶尾花魔女少女那冰冷僵硬的唇,完全不同。
啊,她是活著的。
阿瑟比這樣感覺到。
就在那一瞬,迷惘在阿瑟比心中誕生。因為與自己唇瓣相觸的少女,忽然顯得如此纖細、華麗,又令人憐愛。
明明直到剛才為止的皮艾莉絲,與此刻唇瓣相貼的少女,本該是同一個存在。
可現在的阿瑟比卻覺得她彷彿完全不同,像被掀去黑幕的星空一樣閃耀。
這很危險。
阿瑟比咬緊牙關。
接吻這個行為,擁有像開關一樣切換人類愛情相關部分的功能。不能隨隨便便做。這會引起感情誤作動。
試圖保持冷靜的阿瑟比,忽然想起母親紫苑。
紫苑吻皮艾莉絲時,心裡也會有同樣的感受嗎?
不,不對。
阿瑟比搖頭。
「順序」不一樣。
紫苑是真的喜歡皮艾莉絲。
所以才會親吻她。
那時母親感受到的,不是阿瑟比此刻這種擬似的、後補上去的愛意。
那是發自內心想要親吻對方的,真正的「喜歡」。
不是吻讓愛意誤作動。
而是愛意生出了吻。
那時,阿瑟比突然想起以前皮艾莉絲在床上露出的表情。那種被逼到角落般的神色,以及滲著悔恨的眼睛。
「阿瑟比的母親,是不是希望我看那盤錄像呢……」
皮艾莉絲的話像遲到的毒性,一點點攥緊阿瑟比的胸口。
如果紫苑真的喜歡皮艾莉絲,喜歡到願意賭上性命來見她。
那麼,當她知道自己喜歡的人已經不記得自己時,到底是什麼心情?
胸口、心臟、心,都像被緊緊壓碎。
皮艾莉絲那句話,是源於不記得紫苑的罪惡感。
皮艾莉絲根本不需要感到罪惡。擁有與紫苑回憶的那個皮艾莉絲,已經不存在了。
即便如此,皮艾莉絲仍為自己不記得而後悔。
她仍對紫苑感到抱歉。
阿瑟比既高興,又難過。
我不想被忘記。
也不想忘記皮艾莉絲。
在阿瑟比心中,珍惜與皮艾莉絲之間回憶的感情,像從水底升起的氣泡一樣膨脹。
握住油門的手顫抖起來。
小小的溫度覆在那隻手上。
「阿瑟比。」
聽見皮艾莉絲叫她,阿瑟比抬起臉。在藍色星光映照下的皮艾莉絲從極近處注視著她,說道:
「沒事的。」
只有這一句話。
可已經足夠。
透過鳶尾晶石流入的柔軟溫度,讓阿瑟比手上的顫抖消失了。
她曾以為皮艾莉絲像人偶。以為她是不懂變通、沒有感情的奧爾克。
現在不同了。
對阿瑟比而言,皮艾莉絲既不是人偶,也不是奧爾克。
她是名叫皮艾莉絲的,重要的女孩子。
「抱歉……不。謝謝,謝謝你,皮艾莉絲。」
她無法好好把這份心情說成語言。就算說出來,也一定會變得俗套不堪。
所以這樣就好。
不需要語言。
鳶尾晶石彼此傳遞的情緒波浪,超越語言,包住了兩人的心。
阿瑟比只是沉默著,輕輕抱住皮艾莉絲。
皮艾莉絲也伸出手臂,像要包住阿瑟比一樣回抱她。
「差不多該回去了。」
阿瑟比這麼說,將浮空摩托轉向營地所在的海岸。機體緩緩傾斜,星光照亮兩人的臉頰。
「……?」
皮艾莉絲歪頭,仰望天空。她似乎在意什麼,皺眉盯著空中。
「怎麼了?」
「有東西……不,是我多心了。抱歉,我們回去吧。」
「是嗎?那走嘍。」
感受著懷中皮艾莉絲的體溫,阿瑟比打開油門。
載著兩人的浮空摩托響起尖銳螺旋槳聲,向黑暗海面下降。
從沿岸環帶調查歸來,已經過了一周。
皮艾莉絲一直忙著解析從被破壞的跳蛛身上回收的數據。
學校特殊教室樓的一角,擺滿了皮艾莉絲組裝的演算裝置機箱。為了防止熱失控,空調始終運轉。為了隔熱,窗戶和走廊側的門都被隔熱材料嚴嚴實實封住。如果沒有照明,就算正午室內也會漆黑一片。房間里,皮艾莉絲正盯著唯一亮起的屏幕窗口。
進展,說得直白一點,什麼也沒有。
被破壞的跳蛛,記憶元件遭到徹底粉碎。勉強回收的數據也像被撕得支離破碎,根本看不到復原希望。
皮艾莉絲姑且把這當成任務的一環,認真處理著,但也差不多開始覺得可以放棄了。
她靠上椅背,仰望天花板。最近,她像這樣發獃的次數變多了。而在發獃時,皮艾莉絲腦中浮現的,多半都是阿瑟比。
不知不覺間,皮艾莉絲握緊了手掌。
她看著自己彷彿忍耐痛楚般攥起的拳頭,像看著別人的手。
自從環狀地帶調查之後,皮艾莉絲一直被身體上發生的變化困擾。
工作時集中力下降,偶爾胸口深處會感到像被勒緊般的痛苦。可是身體並沒有異常。既然如此,只能認為這是心理反應。
毫無脈絡地,她又想起阿瑟比注視線香煙花時說過的話。
「要是能一起旅行,一定很開心吧。」
她覺得高興。
如果語言有形狀,皮艾莉絲想把那句話收進漂亮盒子里,偶爾取出來偷偷欣賞。阿瑟比那句話,對她而言變成了如此特別的東西。
可是,她沒能把這種想法告訴阿瑟比。皮艾莉絲自己也覺得,把自己的妄想說出來很難為情。說到底,自己竟然會產生這樣的妄想,光是這一點就讓皮艾莉絲吃驚。
結果那一晚,她只用「想一起飛」這個臨時願望滿足了自己。
……如果那時候說出口。
「我也想和阿瑟比一起旅行。」
如果自己能這樣說。
沒能說出口令她懊惱,也讓她覺得對不起阿瑟比。她也害怕這份心情傳給阿瑟比。於是這一周里,即便阿瑟比邀請她飛行,皮艾莉絲也以工作為由拒絕了。
每當被問「今天能飛嗎?」,她就會感到像被人揭開結痂一樣的疼痛。
皮艾莉絲嘆了口氣,再次回到數據解析上。放棄前,再試最後一次。
可是,很快又有毫不相關的記憶浮上來。
與阿瑟比一同飛過的夜空。
她輕輕搖頭,試圖集中於眼前課題。可稍微一鬆懈,皮艾莉絲就會想起那時的阿瑟比。
與阿瑟比在空中飛舞,交談,相視而笑,還有交換的吻……
皮艾莉絲不知不覺臉頰發熱。她再次搖頭。
然後,她突然注意到了。
與阿瑟比接吻後,她仰望天空。月亮碎片在夜空中開出了黑色空洞。
對了。
那塊碎片。
一陣奇怪的不安襲來。原本飄浮的心情驟然冷卻,把她拉回現實。
「……不會吧。」
不可能。
皮艾莉絲試圖帶著自嘲否定腦中浮現的可能性。可是她無論如何都在意。無法一笑置之,說那不可能。討厭的預感黏在胸口深處,甩也甩不掉。
皮艾莉絲在一台終端上啟動計算軟體。
她輸入偵察型奧爾克收集到的觀測數據,開始計算。
一定只是杞人憂天。
不可能有這種事。
她這樣祈禱。
結果很快出來了。
皮艾莉絲沒有勇氣直視計算結果。
太荒唐了。
反正只是自己多心。
她刻意嘆了一口氣,抬起視線。
「——怎麼會……」
話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再來一次。
她重新計算。
可結果沒有改變。
「怎麼會,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皮艾莉絲茫然注視畫面。
但那份失神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秒,她猛烈開始新的計算。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她跑了數百次模擬,檢討了數千套解決方案。
即便如此,結果仍然相同。
絕望。
可是,只有一個。
她注意到,只有一個方法能夠改寫絕望。
「可是……這樣一來……我就……」
她屏住呼吸,攥緊手掌,指甲幾乎嵌進肉里,然後閉上眼。
「只有阿瑟比……必須保護她……」
皮艾莉絲睜開眼。
阿瑟比很不滿。
她已經一個星期沒有和皮艾莉絲一起飛了。
沿岸環帶調查結束後過了一周。皮艾莉絲說要解析數據,把自己關進房間。
這樣一來,阿瑟比便無事可做。吃飯時,她會若無其事地問「之後要不要稍微飛一下?」可皮艾莉絲總會繃緊表情,皺著眉搖頭。
今天也一樣,她一起床就問「今天能飛嗎?」結果還是相同。
不過,皮艾莉絲似乎也覺得尷尬,提議道:「倉庫里有輕型摩托車,要不要騎著在島上轉轉?」
制服外披著鳶尾花魔女長袍的阿瑟比,坐在收納於操場旁倉庫里的摩托車座椅上,嘆了口氣。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
皮艾莉絲是不是覺得,只要能飆起來,什麼都行?
阿瑟比每天邀請皮艾莉絲,是因為和她一起飛很開心。一個人騎摩托到處跑,並不能滿足她。
「明明那時候還說想一起飛。」
她鼓起嘴,半是遷怒地踩下啟動踏桿。
內燃引擎發出轟鳴,打開油門後,聲音格外痛快。聽見那聲音,低落心情稍微放晴了些。可這樣就像被皮艾莉絲說中了,阿瑟比連忙繃緊鬆開的嘴角,掛上檔。
她沒有決定目的地,騎著輕型摩托車出發。
雖說盛夏已過,灑落在利澤克魯斯島上的日光仍然銳利。只要靜止不動,汗水立刻滲出;可一跑起來,汗意便瞬間退去。
長年無人維護的柏油路損傷嚴重。道路到處塌陷、開裂,根本無法筆直前進。可在避開這些障礙的同時提高速度,也漸漸變得有趣。
嘴角差點鬆開時,她又想起對皮艾莉絲的不滿,鼓起嘴。
騎摩托確實很開心。可阿瑟比真心想要的,是和皮艾莉絲一起飛。
與皮艾莉絲共享的天空,快樂的性質完全不同。
她想起那次夜間飛行,想起無聲滑翔時在機上仰望的星空。那是美麗到用語言描述都顯得愚蠢的回憶。
夜間飛行的回憶又牽連起她與皮艾莉絲交換的吻。阿瑟比不由得臉頰發熱。可是現在,讓她臉紅的不只是羞恥。
皮艾莉絲是溫柔的女孩子。
如果是剛相遇時的阿瑟比,絕對不會這麼想。可如今與她一起度過一段時間後,阿瑟比已經不再覺得她是死板、缺乏感情的人偶。
沒有心的人偶,不會為了仰慕自己的人而感到痛苦。
不會為自己忘記了珍惜自己的人而後悔。
皮艾莉絲有心。
和自己一樣。
而且那顆心,確實擁有包裹他人的溫度。
阿瑟比駕駛的輕型摩托車,正從島南坡邊緣穿過舊市區,向北前進。周圍田地逐漸增多,正前方矗立著一座山。山腹被露天開採削去一大塊。
阿瑟比沿著通往山上的直路往上沖。引擎咆哮,她一次次升檔。
全身迎著風,阿瑟比確信。
果然,沒有皮艾莉絲不行。
她找不到詞來形容這種不滿足。可是有一件事很明確:只要皮艾莉絲在身邊,這種胸口的鬱悶就會消失。
爬上坡道盡頭,眼前出現巨大閘門,以及綿長的圍欄牆。
「……基地。」
那是每次在空中飛行時都會看見的,軍用機場廢墟。
阿瑟比把輕型摩托車停在基地正門前。過去應該站過士兵的崗亭已經半毀,玻璃和混凝土碎片散落在路上。
紅白相間的升降桿也從中間折斷,再沒有阻擋進入的東西。從閘門延伸出去的道路盡頭,控制塔和兵舍並排矗立,失去所有輪胎的銹跡斑斑的運兵車傾斜著停在那裡。
阿瑟比出生長大的地方,也是這種軍事基地遺址。
可是她的故鄉有人生活的痕迹。
這裡沒有。
被丟棄的車輛,坍塌的建築。沒有熱鬧喧囂,只有陽光和蟬聲不斷砸下來。
明明氣溫高到令人出汗,這卻是一幅讓皮膚髮冷的景色。
基地內部大多數建築損毀嚴重。她在基地里走了一會兒,發現破壞痕迹畫出了一條直線。控制塔上部被炸飛,而在它前方,一棟四層基地設施的頂層被剜去。
沿著破壞痕迹走的阿瑟比,腳步忽然停住。
眼前展開了天空。
這裡是一片看似曾為機庫的廢墟。可阿瑟比踏入的另一側,建築的牆壁和天花板都已崩塌,甚至連地面也坍落下去。過去那裡也許還有更遠的土地。
阿瑟比在一根似乎從天花板落下的鋼樑上坐下,獃獃眺望眼前景色。以機庫牆面為相框,正前方鋪開湛藍天空與大海。
遠處鳴叫的蟬,數量確實比阿瑟比來到島上的那天少了。
從陰影里看出去,天空太亮,反而讓她覺得自己身處漆黑之中。沒有風,汗水一點點從阿瑟比頸邊滲出。
「好熱……」
突然,頭頂響起猛烈轟鳴,阿瑟比跳了起來。
「咿呀!? 」
難道是奧爾克?
她仰望天空。天花板缺口露出的天空,被厚重灰雲覆蓋。
白光「咔」地炸開,震動腹部的雷鳴再次響起。同時,雨點啪嗒啪嗒落了下來。轉眼間,耳邊只剩雨聲和雷聲。
她慌忙躲進有天花板的建築里。從屋檐下看出去,覆蓋天空的暗鐵色雲層厚重得很,暫時沒有變淡的跡象。
雖然姑且帶了長袍,但在這種雨里騎摩托回去實在麻煩。
沒辦法,阿瑟比拖來大廳里的一張長椅,躺在上面。她獃獃聽著雨聲和雷聲。
明明只是雜音,可像這樣在室內聽雨聲,卻不可思議地舒服。
回過神時,阿瑟比已經迷迷糊糊,不知不覺打起盹來。
忽然,有人搖她的肩。
她像滾落一樣從長椅上跳開,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受身,正面對方。
然後,她發現對方是穿制服的少女。
「皮艾莉絲……別嚇我啊。」
阿瑟比撫著心臟狂跳的胸口鬆了口氣,又擦了擦嘴邊。
流口水的蠢臉被皮艾莉絲看見了。臉熱起來。
「你、你怎麼了?跑到這種地方來。」
「因為下雨了……」
皮艾莉絲說著,舉起手裡的塑料傘。
說白了,就是來接她一起回去。
不知為何,這讓阿瑟比高興得不得了。
「這、這樣啊。謝謝……啊,難道你騎浮空摩托來的?」
既然皮艾莉絲都特地來了,阿瑟比忍不住期待。可皮艾莉絲搖了搖頭。
「不,我坐列車來的。軌道一直鋪進基地里……」
阿瑟比剛剛浮起來的心情,立刻迅速冷卻。鬆開的臉頰僵住了。
「喂,你最近為什麼不和我飛?討厭飛嗎?」
她不自覺地用了有些尖銳的語氣,這讓她很懊惱。
「不,並不是……」
皮艾莉絲含糊其辭。阿瑟比咬住嘴唇。什麼啊。有想說的就說出來啊。她對皮艾莉絲的態度感到煩躁,下一瞬卻發現那句話也彈回了自己身上。
沒有說清楚的人,自己也一樣。
「皮艾莉絲,那個……」
莫名緊張。
明明她應該很擅長把想到的事說出口,可現在不知為何,聲音因緊張而顫抖。
「我想和皮艾莉絲一起飛。」
皮艾莉絲的肩膀微微一顫。
「不是只要我一個人能飛就行。我必須和皮艾莉絲,和你一起才可以。和皮艾莉絲一起飛很開心,除此之外,都很無聊……」
阿瑟比自己也知道臉紅得厲害。心跳吵得聽不見周圍聲音。她不明白為什麼會這麼緊張,只是混亂。
「所以,那個。」
喉嚨被緊緊勒住。心裡溢出的感情卡住了,卡住、糾纏,最後滾出來的只有一句話。
「我喜歡你。」
那是小到幾乎要被雨聲蓋過的聲音。
可是那句話,確實傳到了皮艾莉絲耳中。
皮艾莉絲抬起臉。她背對落雨的室外,整個人逆著光,可阿瑟比仍看得出,她的臉一點點染紅。
阿瑟比猛地回神,慌慌張張補充:
「那、那個!我是說喜歡和皮艾莉絲一起飛,不是那個,不是說我討厭你!啊雖然之前我說過討厭你,但那只是當時那樣,現在不是!」
「我也是。」
聽見皮艾莉絲的話,阿瑟比慢慢放下亂揮的手。
皮艾莉絲看著阿瑟比,又說了一次。
「我也喜歡。和阿瑟比一起飛。」
皮艾莉絲的聲音乘著細雨雜訊,傳到阿瑟比耳邊。
「真、真的嗎?皮艾莉絲也喜歡和我一起飛?」
阿瑟比用發飄的聲音問。明明她應該比皮艾莉絲高出一個頭,卻不由自主用上了仰視的眼神。
「是真的。不是謊話。」
皮艾莉絲輕輕點頭。
「那我們還能再一起飛嗎?」
面對阿瑟比急切的問題,皮艾莉絲點了點頭。
「嗯。一起飛吧。」
這樣回答的皮艾莉絲,眼角微微下垂,嘴角也輕輕抬起。
「啊、啊!皮艾莉絲笑了!哈哈!」
僅僅如此,就讓阿瑟比高興到笑意不斷湧上來。
「……我笑起來很奇怪嗎?」
「不!不奇怪!……果然還是有點奇怪!啊,對不起對不起,不是不是!別生氣,艾莉!不是奇怪,是開心。」
阿瑟比擦去眼角浮起的淚,再次笑了。被她帶動,原本有些不高興的皮艾莉絲表情也軟了下來。
「阿瑟比。」
「嗯?什麼?」
「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天空開始變亮。
霧一樣的細雨打濕了兩人的頭髮。阿瑟比撐著傘,兩人肩並肩走著。
她們登上皮艾莉絲乘來的那輛單節列車。阿瑟比本以為要回學校,看見列車朝相反方向,也就是山上開去,頓時睜圓眼睛。
「咦?要去哪?」
「礦山。這條線路原本就是用來搬運鳶尾晶石原石的運輸線,所以可以直接進入坑道。」
列車行駛了一陣後,來到一個巨大的隧道前。列車燈照亮深邃坑道。
途中幾次切換岔道後,皮艾莉絲停下列車。燈光照去的前方,隧道被瓦礫堵住。
「能幫我一下嗎?」
皮艾莉絲指向放在座位上的木箱。兩人喊著一二抬起,重量相當驚人,壓在阿瑟比手臂上。
「這、這裡面裝了什麼?」
「炸藥。」
「炸——!? 難道你現在要挖鳶尾晶石!? 」
皮艾莉絲搖頭,看向堵住鐵軌的瓦礫。
「只是清除障礙物。」
按照皮艾莉絲的指示,阿瑟比布置炸藥,用導線連起來。所有炸藥設置完畢後,皮艾莉絲一邊放出導線卷,一邊讓列車後退到安全範圍。
「那麼開始。三、二、一,爆破。」
皮艾莉絲按下手中的開關,發出咔嗒聲。
下一瞬,衝擊波「轟」地穿過坑道。即便捂住耳朵,阿瑟比的身體仍被震了一下。等瀰漫的煙塵沉下去後,皮艾莉絲拿起燈,下了列車。
被炸飛的瓦礫後方,是一處彷彿終點站般、軌道分岔的地方。
燈光照出一輛台車。台車上有一個汽車大小的物體,蓋著布。即便隔著布,也能看出那鋒利尖銳的等腰三角形輪廓。
那個剪影大大動搖了阿瑟比的心。
她跑向龐然巨物,焦躁地解開固定布料的繩子。粗暴掀開布後,鮮紅整流罩反射出燈光。
大型浮空摩托現出身影。
那是名為科爾維特的型號,一款雙人乘坐的高速高機動機。
長得像蜂鳥鳥喙的機首。後部短前掠翼根部,搭載著兩台噴氣引擎。
這架塗成鮮紅色的機體,阿瑟比比任何人都熟悉。
「媽媽的科爾維特……」
她用手指觸碰整流罩。阿瑟比不在意灰塵弄髒自己,把臉頰貼上冰冷機身。
機體各處刻著傷痕和彈孔。看見座椅附近有大口徑子彈貫穿過的痕迹時,阿瑟比表情緊繃起來。
「我一直很想坐上它……十二歲的時候,我偷偷想開它飛,結果撞到副翼,被媽媽罵得亂七八糟……」
一滴水珠從阿瑟比臉頰滾落。
腦中,和母親一同馳騁天空的回憶接連浮現,又消失。
「對不起,我一直瞞著你……因為我覺得,要是告訴你它的存在,阿瑟比會逃走。」
皮艾莉絲在阿瑟比身後低聲說。阿瑟比擦了擦眼角,苦笑。
「是啊。要是再早一點的我,絕對會那麼做。」
她的手從身後被握住。阿瑟比回握那隻小小的冰涼的手,轉過身。
「這樣我們又能一起飛了!去哪呢,皮艾莉絲?」
阿瑟比笑著問,卻發現皮艾莉絲的表情出乎預料地僵硬。
「刻托斯。」
皮艾莉絲說道。阿瑟比稍晚才意識到,那是對自己問題的回答。
「凱、刻托斯?你想去那裡?為什麼?」
她忽然覺得現場氣溫降低了。
皮艾莉絲從口袋裡取出小型終端,展示給阿瑟比。畫面上顯示著一條曲線圖。
那條線在圖中保持了很長一段水平,隨後逐漸轉為下降,最後在某一點撞上圖表底邊。
「……這是什麼?」
「剛才計算出來的東西。」
以平時總是簡潔明了的皮艾莉絲來說,這說法拖沓得奇怪,也看不見話頭的方向。
「夜間飛行的時候,我感覺到了違和。」
皮艾莉絲的聲音在地下通道里迴響。天花板滴落的水珠以固定節奏敲打。那聲音在阿瑟比耳中,像間隔逐漸縮短的倒計時。
皮艾莉絲指著圖表說道:
「這是軌道計算。」
不好的預感襲來。
不要。
我不想聽。
阿瑟比本能地這麼想。可還沒等她打斷皮艾莉絲,皮艾莉絲已經給出了答案。
「再過一周,月亮碎片會墜向地面。」
二十年前被毀掉的月亮,化作無數碎片漂浮在軌道上。其中一塊,從地面仰望只像芥子粒般大小的碎片,正畫出墜向地面的軌道。
原因發生在一個月前。
刻托斯發射主炮的那一天。大型船在利澤克魯斯島眼前墜毀,船上人員全員死亡的那起事件。
刻托斯發射的主炮,也就是鳶尾晶石臨界輻射發射裝置的炮擊,不僅射穿了共和國運輸船,也射穿了遙遠軌道上的某處。
漂浮在軌道上的一塊月亮碎片遭到直擊,爆散開來。無數碎片四散,又接連碰撞。其中一塊像撞球一樣,被從穩定軌道上彈了出去。
那原本只是極其微小的變化。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裂縫擴大到無法挽回的程度。
然後——
「……只剩一周?」
「是。」
「墜落之後,會怎樣……?」
「碎片直徑約一點五公里,預計會墜落在大南洋外海九百公里處。超過五百米高的海嘯將席捲全世界,連浮游大陸都難以倖免。之後,猛烈熱浪會引發大火,地表超過四成可能被燒毀。大火過後,揚起的塵埃會遮蔽陽光,星球將在數年間陷入寒冷期。許多動植物都會死亡。」
如果是在文明崩潰前,也許還有希望。
可是對如今這個被分割、瀕臨滅亡的人類世界而言,那只能稱作最後一擊。
「可、可是。總有辦法……對吧?」
即便聽完皮艾莉絲的說明,阿瑟比仍沒有徹底絕望。
皮艾莉絲說要去刻托斯。
那一定是因為刻托斯能打破這場危機。比如——
「用刻托斯的主炮擊碎碎片?」
面對阿瑟比的提議,皮艾莉絲搖頭。
「刻托斯毫無疑問會是最後防線。但主炮已經不能使用。」
「為什麼!? 」
「刻托斯主炮在二十年前毀滅月亮時,因為過量能量流入而損壞。再加上一個月前的炮擊。炮身已經受損,刻托斯不再具備戰略兵器能力。」
「那要怎麼……」
她剛要說出口,便意識到了。
「你說刻托斯是最後防線,對吧?」
「是。」
「刻托斯已經不能發射主炮了,對吧?」
「是。」
「……難道你打算『用刻托斯』去接住月亮碎片……?」
「……是。」
除此之外,沒有辦法。
這樣說著的皮艾莉絲,臉被劉海遮住。
「如果接住月亮碎片,刻托斯會怎樣?」
「準確來說,並不是接住,而是在撞擊前讓主機鳶尾晶石臨界,連同碎片一起消滅。所以……」
皮艾莉絲的視線一直落在腳邊。
「皮艾莉絲是刻托斯的一部分,對吧?」
阿瑟比的語氣,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像在責備。
「……是。」
「如果刻托斯被毀,皮艾莉絲會怎樣?」
皮艾莉絲抬起垂下的視線,看向阿瑟比。
「……阿瑟比,我希望與你度過的這個夏天,能夠一直持續下去。這種事,我以前一次也沒有過。」
又來了。
皮艾莉絲在繞圈子。
這是剛相遇時的皮艾莉絲身上絕對無法想像的,像滿懷煩惱的少女一樣的說法。可現在,阿瑟比無法容忍。
「別糊弄我!刻托斯墜毀後,皮艾莉絲會怎樣!? 說清楚!」
貼在皮艾莉絲臉上那勉強的笑容,慢慢萎縮。
她像個明明出於好意,卻被大人訓斥的孩子。阿瑟比胸口一緊。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吼了出來。
「說啊!」
「……會死。」
阿瑟比明確地搖頭。
「不行。我們不去刻托斯。月亮碎片墜下來也沒事。二十年前世界也是亂七八糟,可我們現在不是也還活著嗎?」
「這種想法太樂觀。按照我的計算——」
「計算什麼的!」
阿瑟比抓住皮艾莉絲的肩。
「皮艾莉絲,你明白嗎!? 你這是想自殺啊!」
過去無論怎麼試圖按倒都紋絲不動的皮艾莉絲,此刻任由她搖晃。
「如果用我一個人的命,能救下阿瑟比和這個世界,那不是很值得嗎?」
這句話讓阿瑟比的理性決堤了。
回過神時,右手掌已經發熱發痛。
眼前,皮艾莉絲左臉泛紅,別開了臉。
地下通道的黑暗裡,啪的一聲迴響被吞沒,消失。
「別說這種蠢話!別說得像沒辦法一樣!為什麼,為什麼你能這麼平靜地說出口!? 」
阿瑟比用含淚的眼睛瞪著皮艾莉絲。
然後她注意到。
皮艾莉絲的拳頭緊緊攥住,正在微微發抖。
「阿瑟比。」
聽見皮艾莉絲叫她,阿瑟比不知為何退縮了一下。皮艾莉絲直直看著她,把握緊的拳頭抵在胸口,說道:
「我喜歡你,阿瑟比。」
她以為自己又要挨一巴掌了。
「你改變了我。你讓我注意到阿瑟比母親的事……也讓我注意到我已經忘記的過去的存在。你讓我產生了不希望與你度過的這個夏天結束的心情。
是阿瑟比,讓我自由了。
阿瑟比以前說過,要比別人更加珍惜與相遇之人的回憶。
所以請你,不要忘記。不要忘記我,不要忘記與我度過的這個夏天。
只要你還記得,作為一名女孩子,而不是兵器,我就能迎來最後。」
阿瑟比沒有說話,只是顫抖著舉起手。
皮艾莉絲像是認命般垂下眼。
啪!
清脆聲音響起。皮艾莉絲猛地抬頭。
阿瑟比自己扇了自己的臉。她臉頰上散著淚珠,看著皮艾莉絲。
「對不起,皮艾莉絲。果然,我還是不能接受。」
皮艾莉絲寂寞地垂下臉,卻又因為阿瑟比接下來的「可是」而抬起頭。
「我不想世界毀掉。因為這是以後我要和皮艾莉絲一起旅行的世界。」
皮艾莉絲屏住了呼吸。
「如果是我和皮艾莉絲,就能保護世界,對吧?」
「是。」
「我要怎麼做?」
「請把我帶到刻托斯。」
「明白了。我會把皮艾莉絲帶去刻托斯。那就是給我的委託。可以嗎?」
「是。」
「委託我一定會完成。所以在那之後,皮艾莉絲也要幫我。」
「阿瑟比……?」
「我不會放棄。絕對不會讓皮艾莉絲死!我會讓你從刻托斯里自由出來。」
淚水仍在不斷溢出,阿瑟比語氣卻更強了。
「兩個人一起去,兩個人一起回來。為了這個,我們要掙扎到最後一刻。約好了。」
皮艾莉絲身體里的緊張鬆開了。
她露出柔軟而平靜的微笑,點了點頭。
阿瑟比會和她在一起。
僅僅如此,皮艾莉絲胸口就擴散開安心與喜悅。
「好,約好了。」
之後的幾天,像風暴一樣過去。
為了阻止月亮碎片撞擊,必須讓刻托斯進入撞擊軌道。為此,不管怎樣,首先都得抵達刻托斯。
皮艾莉絲說,自己似乎是為擔任刻托斯的中央控制裝置而被製造出來的,卻從未真正登上過刻托斯。本來,她應該在二十年前的戰爭中被搭載到刻托斯上,卻因月亮毀滅而被留在這座島上。因此,她只能進行簡單的數據交換,無法訪問操艦系統。
要抵達刻托斯周回的高度和軌道,阿瑟比的浮空摩托功率不足。但現在,阿瑟比有紫苑的科爾維特。原本她想花時間仔細修理,可眼下只能靠應急處理撐過去。
除此之外,還要準備高空飛行用的氧氣面罩、防寒服、應急醫療包和生存用品。需要準備的東西、必須做的事堆積如山。
而且阿瑟比還留下一個重大課題。
「把皮艾莉絲從刻托斯中解放出來。」
如果刻托斯沉沒,皮艾莉絲也會死。
這是因為皮艾莉絲被納入刻托斯系統。但皮艾莉絲並不是電池,也不是引擎。她單獨也能活下去,是一個獨立存在。
既然如此,就一定有辦法把她從刻托斯系統中切離。
只要能切離,皮艾莉絲就不需要與刻托斯共赴命運。
應該是這樣。
可是,她不知道方法。
身為鳶尾花魔女,阿瑟比很擅長處理鳶尾晶石。可老實說,這個問題她完全無從下手。偏偏距離碎片撞擊只剩幾天。她也不能停下修理科爾維特的手。只要稍微放鬆,自己無能得想尖叫的心情就會湧上來。阿瑟比拚命壓住它,每天前往科爾維特所在之處。
夏天即將結束。
她從沒想過,一個季節的結束竟會讓人如此恐懼。
若是平時,對下一個季節的期待本該開始膨脹。每個季節,阿瑟比都有各自的樂趣。
可是唯獨這個夏天——這個與皮艾莉絲相遇、與母親告別,又即將迎來嶄新旅程的夏天,她不想讓它結束。
她反覆逃進妄想。只要這個夏天不結束,月亮碎片就不會墜落,皮艾莉絲的性命也不會受到威脅。
阿瑟比點燃新的蚊香。
再過一點,科爾維特主機就能點火。到了那一步,修復就幾乎等於完成。她已經告訴皮艾莉絲自己會晚點回去,不過差不多該繼續修理了。
她把投光燈接上發電機。快要沉入黑暗的掩體內部,被白光照亮。
堵住破洞、重新接好線路、修整過液壓系統的科爾維特,鮮紅整流罩閃著光。
「好了,開工。」
唯獨這個瞬間,阿瑟比心中的不安消失了,胸口因興奮而高鳴。沉默一年後,母親的科爾維特終於要回到天空。
她從發電機拉出電纜,接上維修艙口。電力開始供給電池。等電池蓄上電,阿瑟比跨上座椅。她把手指放上點火按鈕,按了下去。
「嗡」的一聲,阿瑟比感覺到科爾維特內部的鳶尾晶石開始轉動。
沉睡的鳶尾晶石發出如打哈欠般的轉動聲,隨即開始為科爾維特全身供電。
阿瑟比將鳶尾晶石與儀表線路連接。若此處電力不穩定,最壞情況下,儀表線路可能崩潰。即便如此,阿瑟比相信自己的手藝,打開了開關。
一直沉默在昏暗裡的儀表盤上,亮起了螢光色光芒。
高度計、速度計、陀螺羅盤、雷達屏、主機輸出計、推進器輸出計、燃料計……
所有數據,都停在一年前紫苑迫降到這座島的時刻。儀表顯示的每一個數字,都是母親足跡的一部分。阿瑟比臉上不由得浮現笑容。
主顯示屏亮起,阿瑟比輸入密碼。
為了緊急時主人以外的人也能操縱,鳶尾花魔女習慣把密碼設成簡單數字。更何況,對曾無數次試圖駕駛這架科爾維特的阿瑟比來說,那是從小就很熟悉的數字。
搭載的電腦啟動,顯示最近狀態。當然,那是母親迫降當天的數據。阿瑟比點開航行日誌。
「咦……」
正常來說應該顯示的日誌,停在載入畫面上不動了。她試了好幾次,表示正在讀取數據的進度條,都會停在剩餘兩成左右的位置。
「咦——為什麼啊?」
阿瑟比在座椅上抱頭時,提著燈籠的皮艾莉絲出現在掩體入口。
看見修復完畢、發出低鳴的科爾維特,皮艾莉絲表情微微帶上緊張。
但那也只有一瞬。皮艾莉絲走近科爾維特,仰頭看向阿瑟比。
「修好了。太好了。」
阿瑟比聽見皮艾莉絲的聲音,也一瞬間繃緊了身體。不過現在她決定踢開不安,盡量用明亮聲音說話。
「謝謝!不過日誌數據打不開。」
「我看看。」
在阿瑟比幫助下,皮艾莉絲坐上座椅。座椅本來就是雙人座,寬敞又舒適。可阿瑟比還是更喜歡那輛浮空摩托上,兩個人硬擠在狹窄座椅里的感覺。
皮艾莉絲操作終端,試圖打開數據。可是狀況依舊。
「放棄在這裡打開吧。只把數據抽出來,回學校用電腦試試。」
皮艾莉絲把記憶棒插進科爾維特終端,轉移數據。數據轉移完後,阿瑟比暫時熄掉科爾維特。
她撫摸這隻還帶著微微溫度的鋼鐵之鳥,低聲說:
「我馬上就會讓你飛起來。」
回到學校後,兩人為了確認從科爾維特中取出的數據,前往電腦教室。
她把記憶棒插入終端,開始操作。過了一會兒,畫面上展開日誌列表。
「這樣應該可以打開了。」
「謝謝!」
「我要離開嗎?」
皮艾莉絲體貼地問。阿瑟比搖頭。
「不用,待在這裡吧。說不定數據又卡住了。」
其實,她是覺得一個人聽會害怕,又覺得一個人聽太可惜。
阿瑟比感受著背後皮艾莉絲的氣息,按下日誌播放鍵。
「——……二一年,八月三日。西部標準時間下午五點十分。」
揚聲器里響起母親的聲音,阿瑟比心臟重重跳了一下。這個日期是……
「媽媽消失的第二天。」
「航行距離二百一十公里。當前位置為舊塞貝斯州西部。氣溫——」
那段日誌以事務性記錄結束。下一段,再下一段,也都是類似日誌。阿瑟比有些掃興,半是機械地播放下一段日誌。
一陣沉默持續。
阿瑟比還以為自己沒按下播放鍵,檢查了一下,播放確實已經開始。就在這時——
「……二〇二一年,九月十五日。西部標準時間……上午五點二十九分。遭奧爾克追擊,迫降舊利澤克魯斯島海軍飛行場南部田地。因槍擊及迫降時的衝擊,負傷……」
痛苦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
雜訊很嚴重,紫苑的聲音時不時聽不清。阿瑟比剛調節音量,母親便用不再那樣公事公辦的聲音對她開了口。
「阿比。如果你聽到了這段日誌,就說明你抵達了這座島……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這座利澤克魯斯島,是我的故鄉。我在這裡與她相遇,然後——」
咳嗽聲遠離麥克風。
「如果你見到她,不要逞強哦。你打架不可能贏得過她……要好好說明情況,然後,連同我的份,一起和她好好相處……」
阿瑟比碰上揚聲器。
微弱振動從阿瑟比指尖傳來,震動她的心。
「我啊,阿比。是被你拯救了。」
聽見紫苑的話,阿瑟比抬起臉。
「我想和她在一起,所以做了無法挽回的事。結果,我撕裂了世界,還失去了她……我一直憎恨這個世界。
可是,你出生了。多虧你這個只能在這個破碎世界裡,和本不可能相遇的人之間萌生的生命,我才終於能夠愛這個世界。
即便自己選擇的結果改變了世界,即便為那個結果後悔到想死,總有一天也能愛上那個世界。已經改變的世界,也可以再一次改變。自己本身也可以改變。
所以……哪怕你被迫面對足以大幅改變世界的選擇,也要選擇你所希望的道路。
不要在意別人的意見。不管你是多麼痛苦地掙扎後做出的選擇,別人反正只會批評你。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會被迫面對那樣的選擇。可是世界並不溫柔。所以真到那時候,就盡情貫徹自我吧。
反正世界早就壞掉了,再壞一次兩次,也沒什麼大不了。」
日誌到此中斷。
「這是什麼……」
阿瑟比失神地望著畫面。
母親的話像是在推她一把,令她高興;可話里的內容又透著不祥。
因為想和她在一起,所以撕裂了世界?
母親到底在說什麼?
一種恐懼襲來。阿瑟比覺得自己似乎漏掉了極其重大的事。可是,她究竟要怎樣才能知道母親的過去……
她猛地想起,低聲說:
「錄像。」
那盤拍下紫苑和皮艾莉絲學生時代的錄像。
上次,阿瑟比因為畫面里出現兩人的身影而動搖,停止了播放。也許那盤帶子後面還有內容。
椅子發出聲響。阿瑟比站了起來。她牽起表情僵硬的皮艾莉絲的手,邁步走出。
「去看錄像後面的內容。」
阿瑟比和皮艾莉絲拿著錄像帶,來到之前阿瑟比播放錄像的教室。
她打開教室窗戶,讓夜風進來。白天積在教室里的熱氣被掃出去。阿瑟比打開電視和錄像機電源,把磁帶推了進去。
影像從上次停止的位置開始播放。
如撒了虹色顆粒般的雜訊在畫面上跑過,畫面忽然亮起。
畫面中,是握著浮空摩托車把的紫苑的背影。
和上次一樣,那是騎著浮空摩托飛行時拍攝的影像。摩托開始盤旋,攝像機轉向地面。畫面里映著學校操場,約三十名學生聚在那裡,朝鏡頭揮手。
「那就開始吧。皮艾莉絲,攝像機沒問題?」
「沒有問題。」
聽見電視里傳出的自己的聲音,皮艾莉絲身體僵住。阿瑟比握住她的手,注視畫面。
畫面中,學生們在操場上排列成人字。
紫苑時不時對無線電說「再散開一點」「左下角歪了」,發出指示。看來她們打算一個字一個字地擺出大字,之後再剪輯成句子。
「那下一個——擺『三年四班』,大家重新排。」
紫苑一邊讓浮空摩托在空中懸停,一邊對無線電說話。忽然,畫面搖晃了一下。似乎是拿著攝像機的皮艾莉絲在看別的地方,鏡頭拍到了完全不相干的方向。
「紫苑。」
皮艾莉絲叫了紫苑。
「那邊三個男生歪了——嗯,怎麼了,皮艾莉絲?」
「有點不對。」
紫苑回過頭。似乎是被皮艾莉絲帶動,鏡頭也仰向天空。
「天空怎麼了?」
「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阿瑟比握著的皮艾莉絲的手開始顫抖。
「什麼東西——」
「紫苑!快撤——」
皮艾莉絲話還沒說完,影像突然中斷。漆黑畫面上跑著白色顆粒狀雜訊。
「剛才那是什麼……?」
面對阿瑟比的問題,皮艾莉絲無言以對,只能搖頭。
阿瑟比有不好的預感。
影像中斷前,她想說什麼?
那是不是想說「快撤離」?
阿瑟比正要對皮艾莉絲說話,影像又動了起來。
不過畫面很亂。攝像機似乎掉在地上,畫面一半都是地面,也拍不到紫苑和皮艾莉絲。
只能隱約聽見像是在爭執的、帶刺的聲音。
阿瑟比調高電視音量。
「接下來……性處理……托斯的……系統里……沒有必要。封裝……越輕越好。」
那是男人的聲音。阿瑟比凝神聽著斷斷續續的錄音。
「這樣……會被毀滅……兵器……不需要……這是戰爭。」
錄音斷斷續續,聽不清完整內容。但零星的字句里都透著不祥。
錄音又變得遙遠。阿瑟比把耳朵貼近電視揚聲器。
「毀掉吧,這個世界。」
隨著紫苑的聲音,畫面染成一片純白。雜訊填滿畫面,不久後影像完全停止。
阿瑟比茫然望著畫面。
那確實是母親,是紫苑的聲音。可那是阿瑟比一次也沒聽過的,充滿厭惡、憎恨與怨懟的吶喊。
原本染成純白的畫面,逐漸轉為漆黑。雜訊礙眼。可阿瑟比仍能分辨出,那似乎是在拍島上的夜景。
大概是從軍事基地附近,俯瞰整座島。時間是夜晚。本應只有黑暗鋪展的夜景中,卻映入了許多異常明亮的東西。
島上各處,都立起火柱。
赤紅烈焰熊熊燃燒,不祥地照亮升起的黑煙。
在那些火柱上方,巨大的極光狂亂舞動。
混著雜訊的警報聲迴響,催促島民避難。被固定在那裡的攝像機,冷靜切下化作地獄圖景的島嶼模樣。
忽然,有人影進入畫面。
她仰望天空,用沙啞聲音,以某種晴朗的語氣說道:
「這樣一來,就再也打不了戰爭了。」
人影——紫苑向天空伸出手。極光另一側,巨大天體正崩塌碎裂。
「我會把世界拆得七零八落,把所有人關起來,讓誰也沒法再互相鬥爭。」
紫苑回過頭。
她身上的制服被煤灰弄髒,破破爛爛,腹部被鮮血染成深紅。
「一定會死很多人。我們殺死了很多本不該死的人。即便如此,我也希望皮艾莉絲活下去。所以,我喜歡皮艾莉絲還活著的這個世界。比起更多人不必死去的世界,我更喜歡皮艾莉絲一個人活下來的這個世界。」
背對被毀的月亮,紫苑伸出手。
「我們永遠在一起哦,皮艾莉絲。」
畫面被雪花噪點填滿。
錄像帶播放結束了。
冰冷的風吹進教室。
阿瑟比和皮艾莉絲無聲站著,無法從繼續播放雪花噪點的畫面上移開視線。
「這是什麼意思……」
阿瑟比擠出聲音。
「這樣不就像是媽媽做的一樣嗎?」
狂亂極光,崩碎的月亮,以及仰望它們、露出滿足神色的紫苑。
「是媽媽,毀掉了月亮嗎?」
阿瑟比問身旁的少女。臉色蒼白的皮艾莉絲微微張口,像是拚命想說些什麼。可最終,她一句話也沒能說出口,只是緊緊抿住嘴。
「喂,皮艾莉絲……你真的,不記得嗎?」
阿瑟比問。皮艾莉絲低著頭,無力地搖了搖。
「對不起……」
錄像中留下的景象,皮艾莉絲無法在自己的記憶里找到。
阿瑟比想知道的事,自己明明應該經歷過,卻無法回答。皮艾莉絲覺得這彷彿是對阿瑟比的重大背叛。她無法直視阿瑟比。
「一點也好,真的一點也不記得嗎……?什麼細枝末節都可以……!」
阿瑟比抓住皮艾莉絲,幾乎是在求她。
她很拚命。
阿瑟比從小在無意識中抱有的、幾乎可以稱作對母親的信仰,正出現巨大裂痕。
身為鳶尾花魔女的母親連接著被分割的世界。阿瑟比從幼年起,便一直用敬仰的目光看著這樣的母親。
可是,母親引發了世界的分割嗎?
無論錄像影像,還是科爾維特日誌中的聲音,都在告訴她,母親與月亮的毀滅有關。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也許會失去皮艾莉絲的不安,又疊上母親隱藏的過去,壓碎阿瑟比的心。
她無意識地咬緊牙關,忘了呼吸,瞪著虛空。
「阿瑟比。」
皮艾莉絲冰涼的手包住阿瑟比的手。那雙彷彿要傷到自己般緊緊絞在一起的手指,被一點點解開。腦袋裡的熱像溶化般退去。
「慢慢吸氣。沒事的。冷靜下來……」
她一邊說,一邊用空著的手撫摸阿瑟比的背。溫柔觸碰傳來,阿瑟比粗重地吸了一口氣。
「如果去刻托斯……」
聽見皮艾莉絲的低語,阿瑟比看向她。
「刻托斯里,一定還留著我二十年前失去的記憶備份。只要前往刻托斯,調查數據,阿瑟比想知道的事也一定能知道。」
這句話把阿瑟比拉回眼前現實。
現在不是沉浸在絕望里的時候。
總之,必須行動。
「嗯……對,對啊……沒錯!只能做了。走吧,皮艾莉絲。去刻托斯!」
阿瑟比站起身,回握皮艾莉絲的手,用力說道。
就在這時。
轟。
雷鳴響起。
聲音化作轟響,隨後變為激烈震動。
阿瑟比不安地看向皮艾莉絲。下一瞬——
爆炸的閃光,把阿瑟比視野填成一片白。
衝擊波將學校里所有玻璃震得粉碎,撼動校舍。
阿瑟比意識飛走了一瞬。
回過神時,她倒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皮艾莉絲正像保護她一樣,將她抱在懷裡。
教室里瀰漫粉塵,完全看不清外面發生了什麼。
阿瑟比正要站起,皮艾莉絲卻一把將她拉倒。皮艾莉絲單薄的胸口壓上她的臉,讓她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第二道閃光襲來。
爆風湧入,身體被掀飛。她被皮艾莉絲抱著撞上牆壁,再次失去意識。
激烈上下晃動和切風聲讓阿瑟比醒來。
阿瑟比被皮艾莉絲抱在懷裡。也就是所謂公主抱。
「等、皮艾莉絲,我能自己走!」
阿瑟比滿臉通紅地喊。皮艾莉絲輕輕把她放到地上。兩人所在的位置,是教學樓二樓的樓梯平台。
「能走嗎?」
面對皮艾莉絲的問題,阿瑟比點頭。皮艾莉絲像飛一樣衝下樓梯,阿瑟比拚命挪動發軟的腳追上去。
下到校舍一樓後,皮艾莉絲突然推倒走廊里的儲物櫃。儲物櫃背後的混凝土被縱向挖出一道細長凹槽,裡面靠著一塊粗獷鐵塊。
皮艾莉絲像握掃帚一樣輕鬆抓起那塊鐵,將彈鏈從彈匣中拉出裝上,拉動拉柄。
咔鏘。
堅硬金屬聲響起,第一發子彈被送入葯室。
看見皮艾莉絲輕鬆舉起重機槍,阿瑟比終於擠出疑問。
「皮艾莉絲……發生什麼了?」
皮艾莉絲架起機槍,以隨時能開火的姿勢回答:
「島正在遭受轟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