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7 · 再見,鳶尾花魔女 ~兩名魔女所編織的那個夏日記憶~ 1
第一章
「咻」的一聲,子彈擦過耳畔。阿瑟比·風船葛屏住呼吸,同時把舵向左切去。
人機合一的阿瑟比撕開夏日長空,在身後刻下一道白色航跡。
下一瞬,曳光彈拖著光尾,劈開了她剛才所在的空間。
被烈日灼烤的皮膚火辣辣地疼。緊張與興奮化作汗水從肌膚里湧出,又被迎面撲來的風在轉瞬間蒸發,帶走體溫。
冷。
冷得要被凍僵了。
可她絕不能鬆開油門。
只要操縱精度稍有偏差,下一秒,阿瑟比的身體就會被二十毫米口徑的穿甲彈撕得粉碎,變成鯊魚的餌料。
驅動這輛低功率浮空摩托的浮游礦石「鳶尾晶石」,正在整流罩中發出可靠的咆哮。
(對。還行。你肯定能做到!)
她鼓勵的是與自己一同飛過上萬小時的搭檔。那是一輛小型低功率浮空摩托,二十年前甚至還會被拿去送報。可對如今的鳶尾花魔女而言,它是一雙翅膀,維繫這個被分割的世界。
車把旁的後視鏡里,追兵的影子悄然逼近。它比阿瑟比的浮空摩託大了不止兩圈,通體漆黑,外形扁平光滑,像一條飛在空中的魟魚。
機身沒有接縫,唯一的開口,是機首上那門二十毫米口徑的炮口。
炮口亮了。
阿瑟比像揮拳一樣猛地把車把向右打去。加速度讓全身骨骼和內臟一齊發出悲鳴。
她衝進雲中。
潮濕的大氣進一步奪走體溫。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發育良好的身體線條。
以十七歲的女孩來說,她身高偏高。身體繼承了母親的好比例,該凸的地方凸,該收的地方收。只是這一年來的空中旅途,讓原本白皙的皮膚晒成了健康的小麥色。
阿瑟比用菖蒲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被濃白封鎖的前方。
有種不妙的預感。
明明什麼也看不見,她卻覺得前面有什麼東西。
從六歲成功獨自飛行開始,直到十七歲的今天,阿瑟比每天都在空中飛翔。屬於鳶尾花魔女的直覺在她腦中拉響警報。
身後有企圖把她打成蜂窩的奧爾克。如果雲里那股氣息是另一架奧爾克……
一輛無武裝、低功率的浮空摩托,正遭到奧爾克前後夾擊。換成普通鳶尾花魔女,恐怕早就被嚇得讓鳶尾晶石輸出下降了。
鳶尾晶石的輸出會呼應鳶尾花魔女的情緒。恐懼會降低輸出,勇敢則會像受到鼓舞般拉高轉速。
阿瑟比舔了舔嘴唇,嘴角揚起。浮空摩托的引擎功率反而還在繼續攀升。
(有本事就來試試看啊!)
她開心得不得了。
這種能把自己飛行技術壓榨到極限的狀況,實在太讓人興奮。被腦內麻藥推上高處的身體,在膽大與細膩之間踩著最後一線平衡。
可是。
(這是什麼……不是奧爾克。)
從前方傳來的違和感已經不只是氣息,而是膨脹成了壓迫感。
(比奧爾克更大。難道是……!)
視野依舊被雲霧覆蓋。然而阿瑟比磨到極致的感官,沒有漏聽從雲層對面微弱反彈回來的「自己的引擎聲」。
「是牆!」
她幾乎是把車把往胸口砸去。
彷彿鳥喙般尖銳的機首向上抬起,浮空摩托轉入垂直上升。加速度把阿瑟比的身體壓在座椅上,護目鏡表面的水滴像逃跑似的飛散。
她衝出了雲層。
岩壁就在眼前聳立。
阿瑟比幾乎貼著灰色岩面,繼續急速爬升。
她用力拉住車把,壓制那股一鬆勁就會把機首往下拽的力道。油門全開。載滿露營用具和食物的機尾處,雙重反轉螺旋槳發出怪鳥臨死般的雜訊。
她筆直朝刺痛雙眼的夏日太陽爬升。與岩壁的距離只有五十厘米。拉住車把的手臂只要稍微松一點,螺旋槳就會碰上岩石。一旦那樣,機體控制會在瞬間被奪走,阿瑟比的身體也會被狠狠摔上岩壁。
忽然,一道影子掠過阿瑟比的視野。她心頭一冷,以為又是新的奧爾克。
但那道影子的真身,是二十年前被毀掉的月亮,在遙遠彼方的軌道上漂浮著的碎片。
她才剛鬆了口氣,機槍彈的暴雨便襲向她周圍。
阿瑟比慌忙轉舵逃離彈道,然而被子彈削下來的岩石碎片,仍像霰彈一樣撲向她和浮空摩托。
右主翼傳來「喀嚓!」一聲不祥的響動,阿瑟比背脊發涼。
下一瞬,視野豁然開闊。
她爬上岩壁頂端,反轉揚起的浮空摩托。在上升與下降之間那短短一瞬,阿瑟比睜大眼睛,看見了下方鋪展開來的景色。
那面岩壁的真身,是一座巨大的浮島。
那是一座形狀奇妙狹長的浮島,像人的腳踝往下那一整截。
腳踝附近聳立著島上唯一的山。
從那裡往南,若以腳來比喻,腳背的位置是一片平緩斜坡。向日葵和果樹在那裡織出天然的棋盤格。
腳尖的位置可以看見城鎮。視線轉向腳跟一側,則能瞥見長長的跑道和成群建築。
跑道盡頭是斷崖。阿瑟比剛才正是沿著那裡一路衝上來的。
跑道和建築上,有一道筆直貫穿的破壞痕迹,格外醒目。
痕迹盡頭,巨人之足的腳跟部分,懸在海面上方數百米高處。
島的大半都浮在空中。只有腳尖處極小一塊與海面相接,那裡能看見沙灘和港口。
(是沒見過的島……那座山肯定是一整塊鳶尾晶石。)
被拉長的時間,被飛來的機槍彈重新拽回現實。
阿瑟比從上升轉為下降,像一道閃電般朝島上俯衝。那些過去或許種過各種作物的田地,近看已經徹底荒廢,覆蓋著雜草,以及頂開雜草盛放的向日葵。
她一邊吹飛向日葵花瓣,一邊忽左忽右地不規則轉舵。盯上她的奧爾克射出一擊必殺的鐵雨,將無數向日葵掃倒。
直到現在,一個人影都沒見到。
這裡也一樣嗎……
阿瑟比心裡一沉。
就在這時,她右側突然響起一聲致命的斷裂聲。
「哈?啊!」
她朝異響處看去,只見從機體中央向左右延伸的主翼,右側從中段開始癟了下去,彎折變形。
下一刻,浮空摩托猛地一震,車把也開始胡亂甩動。
「等下、別鬧!可惡!」
阿瑟比一邊罵,一邊環視四周。
大約一公里外有三棟三層建築。建筑前是一大片空地,大概是操場。
要迫降,就只能選那裡。
她當然不可能指望悠閑著陸。阿瑟比想像著接下來要強行完成的降落,嘴角浮起僵硬的笑。
「哈,除了硬上還能怎麼辦……!」
她把建築當作盾牌,切入通往操場的軌道。地面不斷逼近。阿瑟比勉強用一隻手壓住暴走的車把,另一隻手伸向座椅下方的開關。距離地面還有三十米,二十,十……
「就是現在!」
她用指尖彈下開關。砰的一聲,壓縮空氣炸開,浮空摩托底部射出系留用錨釘。
鋼索咻咻伸長,錨釘刺進地面。
她立刻把機體橫倒,同時把推進螺旋槳的角度轉向前進方向,油門全開,發動反推。
浮空摩托以錨釘為支點,像鏈球一樣畫出圓弧,逼近地面。
機體底部擦上地面。鋼索基部發出隨時都會斷裂的異響。整流罩與地面摩擦,像被擦乳酪器磨碎的乳酪一樣層層削落。
阿瑟比咬住慘叫,死死咬緊牙關,抓著車把不放。
還要幾秒才能擺脫這種恐懼?
她這麼想著抬起頭。下一瞬,她那一直忍住的尖叫終於衝出口腔。
「呀啊啊!? 」
有人。
操場正中央有人。
就在阿瑟比和浮空摩托即將衝過去的碰撞路線上。
那是個年紀與阿瑟比差不多的少女。
她有著未曾晒黑的白皙皮膚。與之相對,頭髮漆黑,左右紮成兩條辮子。
身上穿著版型挺括的白色襯衫,摺痕筆直的裙子。藏青色長襪,擦得發亮的皮鞋……
面對朝自己衝來的浮空摩托,少女沒有半點驚訝,只是站在操場上。
「咿呀啊!快快快讓開讓開讓開啊啊啊啊啊!」
情急之下,阿瑟比切斷了錨釘鋼索,蹬開座椅從浮空摩托上跳了下來。
浮空摩托和阿瑟比分別擦過少女左右兩側,撞上地面,揚起土煙。
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全身均勻裹滿泥土的阿瑟比放聲大喊。
「你擋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朝藍天喊出的煩躁,被噴氣引擎的轟鳴攪碎。
「糟了……」
阿瑟比看向仍站在操場中央的少女。浮空摩托就在她身旁扎進地面,可現在得先逃命。
「喂,你!快逃!」
阿瑟比一邊吼,一邊去拽少女的手。下一瞬,她差點向前栽倒。
少女像一座銅像,紋絲不動。不僅如此,阿瑟比握住的少女手臂,冷得像埋在雪裡的刀刃。
「你……喂!會被奧爾克攻擊的!」
她貼著耳邊大喊。少女這才第一次看向阿瑟比。
那很詭異。
阿瑟比甚至覺得自己是被人偶瞪了一眼。少女靜靜回望她。那雙眼裡沒有脈搏、呼吸,也沒有半點情緒的痕迹。
那雙眼睛是深紫色的。彷彿有鳶尾晶石的結晶嵌在眼眶裡。阿瑟比一時失語,甚至忘了狀況,死死盯著少女的眼睛。
轟鳴聲正在逼近。
少女的視線離開阿瑟比,像防空機槍般精確地開始追蹤奧爾克。她邁步向前,目的地是阿瑟比那輛翻倒的浮空摩托。還抓著她手臂的阿瑟比被拖得踉踉蹌蹌。
「等、等、等一下!現在飛也逃不掉啊!」
阿瑟比拚命想攔住她,少女卻沒有停步。她無視阿瑟比拍打自己上臂的動作,第一次開了口。
「對本島發動攻擊,將被指定為即時殲滅對象。現在開始排除。」
如此美麗的聲音。
像是一件樂器在說話。
「哈?你在說什——」
就在睜圓眼睛的阿瑟比面前,少女的手臂消失了。
下一瞬。
鏘!
粗暴的聲響與火花一同迸散,少女的手臂刺了進去。
刺進了阿瑟比的浮空摩托。
「……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喂喂喂喂喂!!」
少女無視阿瑟比驚愕又憤怒的慘叫,用赤裸的手臂把浮空摩托的整流罩咔嚓咔嚓地撕扯下來。
而她的手臂上,連一道擦傷都沒有。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 )
少女那隻白皙纖細的手,像拆解用重機切斷鋼骨一樣,把裝著引擎的金屬球「啪嚓」一聲劈開。霎時間,紫色光芒溢了出來。
她把手從像西瓜一樣裂開的耐壓殼裡抽出。
那隻沾滿機油的手中,握著一個錶盤大小的多面體。
不用說,那正是阿瑟比的浮空摩托的心臟,鳶尾晶石。
眼睜睜看著愛機的心臟被拔出來,阿瑟比再次發出慘叫。
「你你你、你幹什麼啊啊!」
阿瑟比正要衝上去,從少女手裡搶回結晶,少女掌中的光芒卻驟然炸開。
連傾瀉而下的陽光都被塗抹殆盡,四周被一片紫色光芒吞沒。
少女手中的鳶尾晶石周圍,空間咕扭一聲扭曲起來。阿瑟比背脊發冷。
鳶尾晶石要到臨界點了……!!
噴氣引擎的轟鳴聲響起。她抬頭一看,奧爾克戰鬥機背著太陽,如死神般逼近。
「建議卧倒。」
少女說完,握著鳶尾晶石,緩緩轉動身體。
不會吧。
阿瑟比臉色發青。下一瞬,少女以驚人的氣勢將鳶尾晶石投擲出去。
以超音速被擲出的鳶尾晶石攪起衝擊波。
奧爾克甚至來不及用雷達捕捉,化作炮彈的鳶尾晶石便刺進了它主翼根部。
鳶尾晶石啃穿複合材料主翼繼續突進,形狀卻突然崩解。
它化作一顆近乎漆黑的巨大紫黑色球體,幾乎將奧爾克機身整架吞沒。
然後,引發了大爆炸。
盛夏天空中誕生出一顆火球,衝擊波狠狠拍向地面。
「嗚哇!? 」
阿瑟比一時看呆了,被衝擊波折成弓形吹飛,第二次和操場泥土來了個熱烈親吻。
爆炸留下遠雷般的轟響,煙霧逐漸散開。被炸得粉碎的戰鬥機碎片,噼里啪啦地落在阿瑟比周圍。
「你、你、你……」
阿瑟比張著被沙子磨得沙沙作響的嘴,獃獃仰望天空。
那裡已經沒有紫色光輝了。
從第一次獨自飛行開始,與她共同馳騁天空超過一萬小時的鳶尾晶石,連一塊碎片都沒留下,就這樣徹底炸沒了。
「你幹什麼啊!」
眼淚汪汪的阿瑟比一把揪住少女。少女比阿瑟比矮了一個頭,可即便被揪住前襟,身體也不見半點搖晃。
「你你你,你居然把我的浮空摩托!這這、這下怎麼辦啊!? 這樣不就飛不了了嘛!」
「這是自衛所必需的行為。」
「那你也不能拿我的引擎用啊!」
面對阿瑟比的怒吼,少女微微皺眉。
「比起自身安全,你更擔心交通工具嗎?」
「當然啊!你知道那對我有多重要嗎!沒有它,我就——」
阿瑟比的視野忽然一歪。
咦?她剛這麼想,膝蓋已經跪上了地面。
視野邊緣發黑,耳鳴嗡嗡作響。噁心感湧上來,她連站都站不穩。
「——沒法繼續追媽媽了啊……」
她勉強擠出帶著焦躁的聲音,意識隨即啪地斷開。
二十年前,發生過一場戰爭。
那場戰爭摧毀了這顆行星上的人類文明。
原因,是一種會釋放巨大能量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被投入使用。它名為「鳶尾晶石臨界輻射發射裝置」。
結果,這顆行星擁有的兩顆月亮中,有一顆被摧毀了。
月亮的毀滅擾亂了行星潮汐,引發巨大的海嘯,席捲世界各地。
然而真正的災厄並不止於此。
這顆行星的大陸中,埋藏著大量浮游礦石「鳶尾晶石」。
潮汐力紊亂引發地殼變動,含有鳶尾晶石的大地被從地殼上剝離。
大陸的大部分化作浮島,摧毀了幾乎所有基礎設施。文明社會遭受毀滅性打擊。
災厄仍在繼續。
曾在世界各地被使用的無人兵器,如今被統稱為「奧爾克」,它們開始失控,襲擊人類。
有人認為,月亮毀滅時釋放的巨量鳶尾晶石臨界輻射,影響了這些兵器的動力源——鳶尾晶石。但真相至今未明。
不知為何,奧爾克拒絕人類移動。
生活在被撕裂、分散成一塊塊浮島和陸地上的人們,只要試圖離開自己的土地,奧爾克就會發動攻擊。只要老老實實待在原地,它們也會保持安靜。
阿瑟比的母親,紫苑·風船葛,是連接這個分割世界的鳶尾花魔女。
在這顆行星上,所謂鳶尾花魔女,指的是「能夠憑體感操縱鳶尾晶石的女性」。
鳶尾晶石既是浮游礦石,也是動力源,還能用於通信,甚至作為記憶媒介,是一種萬能礦石。
不過,操縱它需要鳶尾花魔女的力量。
月亮被毀,大陸被撕裂並在空中游弋,人們四散隔絕,文明社會崩潰。
即便如此,鳶尾花魔女仍能操縱鳶尾晶石,在空中奔馳。不僅如此,由於奧爾克也以鳶尾晶石為動力源,鳶尾花魔女能夠更早感知到它們的氣息。
紫苑最早注意到鳶尾花魔女的這種優勢,並憑一輛浮空摩托,將被分割的世界一點點重新連接起來。
她送信,運包裹,有時也載人,穿梭於被撕裂的世界。後來,她在旅途中遇見一名男性,並與他生下了阿瑟比。
阿瑟比還在紫苑肚子里時,就已經一直飛在天空。
阿瑟比還是嬰兒的時候,紫苑抱著她飛行,一邊握操縱桿,一邊給她餵奶、換尿布。在天空中長大的阿瑟比,選擇和母親相同的道路,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據說阿瑟比的父親,在她還待在母親肚子里時就因事故去世了。但母親常常向她講起父親的事,所以她從未覺得那個沒見過面的父親遙遠。
無論是已經死去的父親,還是其他人,紫苑都會反覆把那些人的回憶講給阿瑟比聽。
「與相遇之人的回憶,鳶尾花魔女必須比別人更加珍惜、更加好好守護。」
紫苑常這麼說。在這個四分五裂、連通信都很困難的世界裡,鳶尾花魔女的使命並不只是運送人和物。
每當想起母親的話,阿瑟比總會想起紫苑某個側臉。
紫苑時常會有那樣的瞬間。她的心彷彿飛到了遙遠的某處。
如果這時出聲叫她,母親的心或許就再也回不來了,只剩一具空殼般的身體,像玻璃一樣碎裂。
阿瑟比總會被這種可怕的妄想纏住。所以當母親望向遠方時,她什麼也不說,也一動不動,只等母親重新注意到自己。
隨著年歲增長,阿瑟比覺得紫苑這樣的瞬間越來越多。
然後,阿瑟比迎來了十六歲生日。
那一天,她終於正式被承認為鳶尾花魔女的一員。
喜悅一下涌了上來,阿瑟比撲進紫苑懷裡。被母親溫柔的氣味包圍時,她聽見紫苑在耳邊輕聲說:
「這樣一來,就沒問題了。」
第二天,紫苑消失了。
她帶著愛機「科爾維特」和一整套鳶尾花魔女裝備,突然失去蹤影。
最開始,阿瑟比以為母親接下了某項機密任務。紫苑偶爾會執行那種保密性很高的委託。可唯獨這一次,阿瑟比的第六感在告訴她,情況不一樣。
當天,阿瑟比就把行李綁上自己的浮空摩托,飛離了故鄉。
她甚至不知道紫苑朝哪個方向飛走了。可她無法不飛出去。她拚命亂飛,走訪城鎮,收集情報。
一周過去,一個月過去,將近一年過去的某一天,線索終於出現了。
有人看見一名騎著紅色科爾維特的鳶尾花魔女,朝海的方向飛去。
時間是一年前。正與紫苑失蹤的時間吻合。阿瑟比終於抓住了一線希望,可「海」這個詞卻讓她不寒而慄。
不屬於人類領土的海,是會被奧爾克無條件襲擊的超危險區域。就連紫苑,也一直忌憚著不願接近那裡。
即便如此,如果紫苑在那裡……
阿瑟比轉舵,飛向大海。
一個月後,她被奧爾克戰鬥機追趕,抵達了這裡。
抵達了這座由唯一一名少女守護的,絕海中的浮島。
有蚊香的味道。
阿瑟比微微睜開眼睛。
這是哪裡?
她躺在一間昏暗房間里,一張陌生的床上。忽然,她感覺床邊有人。
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把一塊濕毛巾放到阿瑟比額頭上。
冰冷的指尖碰到阿瑟比的臉頰。阿瑟比眼皮內側,浮現出母親的記憶。
感冒發燒時,母親那雙包住她臉頰的手,也是這樣冰涼。此刻碰觸她的那隻手,也很像。
「謝謝你,媽媽……」
阿瑟比在淺眠中喃喃道。黑暗裡的人影轉過頭。
「我不是你的媽媽。」
陌生的聲音讓阿瑟比全身一緊。她掀開被睡汗弄得濕乎乎的毛毯,猛地坐起。
「呃!? 咦!? 」
阿瑟比凝視身旁的人。那是個黑髮紮成雙辮、身上制服一塵不染,坐在椅子上也背脊筆直的少女。
(不是媽媽啊……!)
臉一下子燙了起來。阿瑟比別開臉,不敢看少女。
那種羞恥感,簡直和她以前把一位前輩鳶尾花魔女叫成「媽媽」時不相上下。正當她為此懊惱得想打滾,雙辮少女開口問道:
「你為什麼來到這座島?」
阿瑟比聽得一愣,張著嘴看向少女的臉。
然後,她想起來了。
「……啊!? 是你!就是你把我的浮空摩托弄壞了!」
她正要撲上去揪住少女,視野卻一陣搖晃。本該抓住少女衣領的手軟綿綿地划過空氣,阿瑟比仰面倒回床上。
「嗚、嗚……?」
阿瑟比頭暈目眩,少女遞來水壺的杯蓋。她一把從少女手裡搶過杯蓋,把裡面的水一口氣喝乾。水裡有淡淡的鹽和糖的味道。
「我再問一次。你為什麼來到這座島?」
「……你是什麼人?」
「你為什麼來到這座島?」
「你不是人類吧。」
「為什麼,來到這座島?」
「……」
阿瑟比閉上嘴,把臉從少女那邊轉開。見她打定主意沉默,少女也沒有生氣,只留下一句「之後再問」,便走出房間。門鎖響了一聲。
「什麼啊,那傢伙……」
阿瑟比仰面躺著呻吟。天旋地轉的感覺已經好了不少。
「總之,得先離開這裡。」
她踢開帶著汗味的毛毯,從床上爬下來。
阿瑟比走到門前,轉動門把手。當然,門打不開。
她回頭打量房間。這是一間狹窄的房間,只有一張床和一把椅子。門的對面有扇裝著鐵柵欄的窗。
她從窗外看去,發現這裡在三樓高度。能看見自己駕駛浮空摩托迫降的操場,以及三層建築的一角。
阿瑟比打開窗,抓住鐵柵欄。她用力把體重壓上去,感覺鐵柵欄微微彎了一下。
阿瑟比嘴角浮起一抹壞笑。
砰!
伴隨著相當吵鬧的聲響,鐵柵欄被踹飛到外面。緊接著,阿瑟比本人也保持著飛踢的姿勢,從三樓高度躍了出去。
她在空中扭轉身體,雙腳「咚」地落在二樓與一樓之間的外牆上。手裡握著一根用毛毯撕成的繩子。
確認離地高度後,她鬆開繩子。落地時以三點著地承受衝擊,站起身後,嘴角輕輕一歪。
「少瞧不起鳶尾花魔女。」
青蛙的鳴叫響徹四周。
「好,開溜吧。」
阿瑟比壓低身體跑了出去。她忍住一鬆懈就彷彿要捲土重來的眩暈,一邊藏身於灌木後方,一邊遠離自己逃出來的建築。
走了一陣,她來到一條寬闊道路上。道路盡頭,夜色中的大海漆黑地鋪展開來。阿瑟比朝著面對大海時的左側,也就是南方走去。
抬頭望去,是沒有一片雲的滿天繁星。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凝視那些星星。這一年裡,她一直過著天黑前就睡下的生活,星空竟讓她覺得格外懷念。
就在阿瑟比仰望天空時,耳邊突然傳來咣——咣——的鐘聲。
「什麼聲音……?」
她歪著頭環視四周,卻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忽然,阿瑟比再次抬頭看向天空。
然後,她意識到了聲音的真身。
星空的一角被黑暗塗抹掉了。
有什麼無比巨大的東西正在空中飛行。
巨大到這種程度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
「刻托斯……那就是……」
全寬兩千三百米,全長九百米。這顆行星上最大的航空器。它的機翼末端像無數手指般分叉,形狀詭異;位於機身中央的艦載機彈射器,給人一種巨劍刺入龐大身軀的印象。
它的姿態像展翼滑翔的猛禽。
然而,如果是鳥,本應存在的矯健頸部輪廓卻不見蹤影。
那是不祥的景象,彷彿一隻被斬去頭顱的巨鳥,佔據了整片天空。
二十年前,月亮被毀,這顆星球的文明也隨之走向崩潰。而發射出那件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鳶尾晶石臨界輻射發射裝置」的,正是這架刻托斯。
為世界帶來毀滅的死亡巨鳥,即便正在高空飛行,也向地面灑下難以想像的壓迫感。
對那些從月亮毀滅中倖存下來的大人而言,這恐怕會勾起恐懼與憎惡吧。
然而望著刻托斯悠然掠過天空的身影,阿瑟比想到的卻是自由。
就連它全身纏繞的死亡氣息,在她看來也像是無所畏懼的絕對強者所擁有的氣度。
鳶尾晶石釋放出的紫色航跡刻在星空里。阿瑟比不由得吐出一口氣。
「……好厲害。」
下一瞬。
「你打算去哪裡?」
「哇呀啊啊啊啊!? 」
少女的聲音突然從頭頂落下,阿瑟比發出一聲走調的慘叫。
上面?
為什麼聲音會從上面傳來?
阿瑟比環顧四周,可附近既沒有建築,也沒有樹。
她抬頭望去,看見少女浮在空中,頓時嚇了一跳。少女周身纏繞著紫色粒子,正懸停在半空。
少女無聲地輕飄飄落到地面,擋住阿瑟比的去路。
圍繞少女的紫色熒光,無疑來自鳶尾晶石。像天使一樣在空中飛舞,徒手撕開浮空摩托的整流罩,還能完成超音速投擲。無論怎麼看,這名少女都不可能是人類。
「……果然。你是奧爾克吧。」
「不是。」
「不是?那你是什麼?」
阿瑟比嗤笑一聲,瞪向少女。
「刻托斯型巡航要塞搭載中央控制人造鳶尾花魔女,涅瑞伊得斯系列初號機。」
「……哈?」
「刻托斯型巡航要塞搭載中央控制人造鳶尾花魔女,涅瑞伊得斯系列初號機。」
少女一本正經地重複了一遍。阿瑟比半是驚訝、半是懷疑地看著她。
「人造鳶尾花魔女?那是什麼?刻托斯用的什麼東西?所以,二十年前把月亮炸掉的就是你?」
面對阿瑟比甩過去的問題,少女移開視線,微微遲疑了一下。
哦?
阿瑟比心想。
因為這是這名機械般的少女第一次露出近似人類的猶豫。
「……我沒有那段記憶。」
「哼,誰知道呢!」
阿瑟比沒有放過少女一瞬間露出的破綻。她全身肌肉像彈簧般爆發,朝少女撲了過去,打算把她擊昏。
然而。
「呃……!? 」
少女的身影從阿瑟比視野中消失的同時,一股衝擊貫穿了她的上腹。
那一擊宛如炮彈。阿瑟比完全承受不住,頭朝下栽倒在地。
第二天早上,阿瑟比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繩子五花大綁在床上。
而湊近她臉的,是那個可恨的少女。
「你醒了嗎?」
「是啊,托你的福,清醒得不得了。」
「那麼,請說明你來到這座島的目的——」
「等等等等!先把這個解開啊!」
阿瑟比漲紅臉大喊。少女歪著頭,靜靜盯著她。過了一會兒,少女像是理解了什麼似的開口。
「啊,是排尿嗎?」
「說法啊!真是的!別管那麼多,快點!不然我就在這裡尿出來!」
「我再次詢問。你來到這座島的目的是什麼?」
「我說啊,現在是問這個的時候嗎?」
「請回答問題。」
阿瑟比「砰」地拍了一下門,沖站在門外的少女吼回去。
「上廁所的時候不用問吧!? 你到底什麼毛病!有那種興趣嗎!? 」
「不是興趣。」
阿瑟比一邊穿褲子,一邊嘆氣。沒救了。這傢伙根本沒法溝通。
「阿瑟比·風船葛。」
對方突然叫出她的名字,阿瑟比身體一僵。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就在這時,她隱約聽見金屬牌互相摩擦的「鏘啷」聲。阿瑟比注意到衣領處變輕,猛地一驚。身份牌不見了。
「這個名字沒有錯吧?」
「……沒錯。」
「那麼,阿瑟比。為什麼來到這座島?」
阿瑟比以幾乎要把馬桶沖水桿擰斷的力氣扳了一下,然後板著臉打開門,瞪向以立正姿勢等在門外的少女。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這個奧爾克。」
「為什麼我如果是奧爾克,你就不能回答?」
「當然是因為不能信任你啊!」
「我不值得信任嗎?」
阿瑟比氣到想抓頭,又硬是忍住,先洗了手。
鏡子里,少女點了點頭。
「這是正確判斷。」
「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瑟比雙手撐在白色陶瓷洗手台上,深深嘆了口氣。為什麼一大早就要這麼心累?
咕嗚。
肚子叫了起來。鏡子中,少女的視線移向阿瑟比腹部。
「你餓了嗎?」
「多虧你給我安排的強制減肥啊。」
「回答問題,我就提供食物。」
「……」
「我認為你不需要限制飲食。」
「……哈,行吧。目的就是找人。並不是特地來這座島。我只是被奧爾克追著追著就到了這裡。以上。好了,我回答了,快讓我吃飯。」
「可以。那麼走吧。」
「這就行啊。」
阿瑟比對少女居然如此輕易接受了自己這段隨便的回答感到無語,隨口問出一個問題。
「說起來,你叫什麼?」
少女轉過身回答:
「皮艾莉絲。」
在黑髮雙辮少女——皮艾莉絲的帶領下,阿瑟比在建築物內移動。
這棟建築過去應該曾有許多人使用,可如今除了她們兩人,感覺不到任何其他氣息。走廊的油氈地板,朦朧地反射著照進來的陽光。
「喂,這棟樓是什麼?」
「學校。」
「學校?就是小孩子們聚在一起學習的那個學校?」
「是。」
「這麼大!? 咦?這裡以前有多少小孩啊……」
從建築規模推測出的容納人數,讓阿瑟比睜圓了眼。這裡的孩子數量怎麼看都不可能只有十個二十個。
「記錄中為三百六十二人。」
「三百……!? 真的假的?戰爭前那樣很普通嗎?」
阿瑟比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見過三百個孩子聚在一起的場面。這個世界的人口已經減少到那種程度了。
她們走樓梯下到一樓,皮艾莉絲把阿瑟比帶進一間擺著大桌子和椅子的大房間。寬闊窗口後方,可以看見排列著大鍋和燃氣灶的廚房。看來這裡是食堂。某處隱約傳來流水聲。
「請吃。」
阿瑟比在桌邊坐下,面前「咚」地放下一隻白色圓盤。盤子上堆著一座用水過涼了的番茄和黃瓜小山。
「……至少做成菜呀。」
阿瑟比小聲抱怨,嘴裡卻已經滿是口水。
這段時間,她吃的全是攜帶口糧和保存食品,根本別想吃到生鮮蔬菜。
對這樣的阿瑟比而言,堆成山的番茄和黃瓜簡直就是可以入口的寶石。
她藏起幾乎要發抖的手,拿起一個番茄。表皮冷得結實,像隨時都會綳裂。光是碰到,就能明白裡面果肉飽滿得不得了。她一口咬下去,清爽的酸味與甜味,連同水潤的果肉一起在口中擴散。
「嗯嗯嗯~~~~~~!!」
阿瑟比忍不住亂蹬雙腳。
這無疑是她人生中吃過最好吃的番茄。
在終於解脫的阿瑟比對面,皮艾莉絲拿起黃瓜,咔嚓咔嚓地啃了起來。那畫面實在過於荒誕,阿瑟比看得啞口無言。
「你……也會吃飯啊?」
「我可以從有機物中補充營養。」
皮艾莉絲以一種讓人懷疑背後是不是插了把尺子的漂亮姿勢,「咕咚」一聲咽下黃瓜。
阿瑟比看看自己咬了一半的番茄,又看看皮艾莉絲。
「這是你種的?」
「是。」
徒手撕開鋼鐵、生身飛在空中、一擊就把阿瑟比打暈的皮艾莉絲,和在田裡給番茄、黃瓜苗澆水的畫面,實在無法重合。阿瑟比皺起眉頭。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吃完飯後,阿瑟比態度稍微鬆了一點,開口問皮艾莉絲。
「喂,你在這座島上做什麼?」
皮艾莉絲挺直背坐著,只動嘴唇回答:
「我在等待。」
「等?等什麼?」
「我不知道。」
「什麼啊那是。」
阿瑟比徹底無語。
「對我來說,『等待』這項命令也極其含糊。因此,我將其解釋為:維持現狀,等待下一道命令。」
「下一道……你搞清楚沒有?戰爭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給你下命令的國家早就沒了。再說你是奧爾克吧?那你到底在等誰的命令?」
「我不知道。」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阿瑟比向皮艾莉絲投去可疑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穿學校制服?」
有領襯衫,打著摺痕的裙子。襯衫胸口印著像部隊章一樣的標誌。大概就是校徽吧。
皮艾莉絲用整齊併攏的手指描過校徽,回答:
「因為這是配給我的衣物。」
「哈?你不是刻托斯的那個什麼嗎?什麼中央什麼的。」
「刻托斯型巡航要塞搭載中央控制人造鳶尾花魔女。」
居然能這麼順地說出來。
阿瑟比半是佩服半是無語。
「所以,那個為什麼會穿學校制服?」
「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啊,你要穿,不也應該穿軍服之類的嗎?」
面對阿瑟比的問題,皮艾莉絲露出彷彿被說中盲點的表情。她沉默了一會兒,接著皺起眉,歪了歪頭。
「為什麼呢?」
「你自己倒是可靠一點啊……」
阿瑟比嘆了口氣,又想。為什麼反倒是自己要替這人操心?
「再說,你為什麼住在學校里?不是有軍事基地嗎?山那邊。」
「因為這裡的生活環境更完善……」
「不,普通來說基地更合適吧。或者說,你原本是軍人吧?那不就更應該住在基地里?」
「那是……」
一直回答得簡潔明了的皮艾莉絲,第一次卡住了。她皺起眉,移開視線,咬住嘴唇,陷入沉默。
最後,皮艾莉絲看向阿瑟比。
她的視線微微上仰,表情裡帶著困惑和不安。那眼神像個害怕被大人訓斥的孩子,讓阿瑟比心頭一跳。
但也只有一瞬。
一如既往的無表情,很快就把皮艾莉絲臉上那點幼態洗去了。
「我不知道。」
「……真是的,你到底怎樣啊。」
阿瑟比靠上椅背,用指尖咚咚敲著桌面。
「那至少說句『對不起』總可以吧?我這邊可是重要的浮空摩托被你弄壞,人也被你揍了,還被軟禁。」
即便被阿瑟比瞪著,皮艾莉絲也不為所動。
「我只是執行命令。沒有向你道歉的義務。」
「所以那種命令無視掉不就好了!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吧!」
阿瑟比這句不耐煩的話,第一次讓皮艾莉絲露出銳利的神情。其實也只是稍微眯起了眼。
「這項命令,對我而言很重要。」
皮艾莉絲投來的尖銳目光,讓阿瑟比心頭一驚,一時說不出話。
「……理由呢?」
「我不知道。」
阿瑟比頹然垂下頭,搖了搖。
沒法溝通。
光是少女型奧爾克這一點就已經夠莫名其妙了,偏偏性格還這麼不可思議。應付她的人只會越來越累。
「行了……我會儘快離開這裡。」
「不能允許。」
「為什麼!? 」
「阻止人類越境,是刻在我們的鳶尾晶石中的最高命令。」
「吵死了吵死了!我說了我有事要做!」
阿瑟比抓住椅背,猛地扭動上半身,把椅子掄起來,直接朝皮艾莉絲扔過去。
皮艾莉絲毫不驚訝,單手接住椅子。可她沒能完全卸掉力道,連同自己坐著的椅子一起向後翻倒。
哐啷一聲巨響回蕩在食堂里。
「活該!」
阿瑟比丟下這句像小混混一樣的狠話,拔腿衝出食堂。
四十秒後,她被抓住了。
阿瑟比大字形躺在地上,仰望著清澈得令人火大的藍天。帶著塵土氣味的泥土揚起來,黏在她滲著汗的皮膚上。蟬聲彷彿在嘲笑她:所以早說別跑了。
「請不要逃跑。」
在沒有鋪裝、被陽光曬得裸露發燙的土路上,皮艾莉絲從草帽底下投來冰冷的視線。
「啊————!真————是的!!」
阿瑟比朝天空大喊。喊出來以後,心情稍微舒暢了一點。
「明知道會被抓住,為什麼還要逃?」
被如此壓倒性的力量擺在眼前,連諷刺都變得自暴自棄。
「因為我想見你啊。」
阿瑟比哼了一聲。
皮艾莉絲不可能理解這種焦躁。每在這座島上多停留一分一秒,她與母親之間的距離就會被拉開一點。那種焦躁,皮艾莉絲不可能懂。
天氣熱得令人窒息。蟬聲煩得要命。沒心沒肺膨脹起來的積雨雲也讓人恨得牙癢。
自己難道要一輩子都出不了這座島嗎?
一切都變得讓人想放棄。
不能飛,無法追上母親。這樣的自己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臉被陽光烤得發燙,阿瑟比嘖了一聲,用右手遮出一片陰影。皮艾莉絲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沉默。阿瑟比悄悄偷看她的臉。
「……哈?」
她發出奇怪的聲音。
皮艾莉絲露出了一張奇怪的臉。嘴微微張著,眼睛睜圓,鼻尖泛紅。
「你那是什麼表情?」
「……?」
皮艾莉絲歪了歪頭。她已經恢複無表情,可臉頰還殘留著一點紅。
啪嗒。
皮艾莉絲碰了碰自己的臉。她眨了幾下眼,又歪頭。
「因為你說了奇怪的話,我的面部肌肉出故障了。」
「你說的話才奇怪多了。」
阿瑟比眯起眼。皮艾莉絲把自己戴著的草帽「啪」地扣到她臉上。
「幹什麼?」
「預防中暑。」
阿瑟比拿起草帽,仰頭看向皮艾莉絲。皮艾莉絲又不知從哪裡取出一副勞工手套,隨手丟給她。
「請停止無謂抵抗,服從我的指示。」
「哈、哈……!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汗水沿著臉頰一滴一滴滑下,從下巴尖滴落,滲進土裡。
這種折磨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阿瑟比咬住嘴唇,用戴著手套的手擦了擦額頭。臉弄髒了,但她已經無所謂。
長勢旺盛的夏草,根部牢牢咬在土地里。每拔一把,手上的力氣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奪走。
在阿瑟比身後,皮艾莉絲穿著制服,戴著草帽和勞工手套,正默默拔草。
被抓住的阿瑟比,被帶到了學校中庭。
中庭是一個邊長約二十五米的正方形庭院,中央有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
而大樹周圍,密密麻麻立滿了墓碑。每座墓都只是堆起土包,再插上一塊木板,做法十分簡樸,其中也能看見相對較新的墓標。
阿瑟比站在原地時,皮艾莉絲只說了一句「要拔草」,便戴上手套。此後大約一個小時,阿瑟比就一直板著臉,噗嗤噗嗤地拔草。
腰開始痛了。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阿瑟比用草帽給臉扇風,環顧腳邊。地面真正變乾淨的,也就五米見方。遙遠的工程讓她泄了氣。
「喂,你該不會說今天之內要弄完吧?」
「不會。之後每天做就可以。」
意思是我也要每天陪著做嗎。
阿瑟比嘖了一聲。多虧大樹,陽光多少被擋住了些,可四面被建築圍著,熱氣悶得厲害。
「這個做完之後,我可以離開島嗎?」
「不行。」
阿瑟比把草帽摔到地上。啪的一聲,彈起來的草帽撞上了放在地上的蚊香。
皮艾莉絲撿起蚊香,重新放回托盤,又把帶著焦痕的草帽遞給阿瑟比。
「再努力一點,我會給你今天的報酬。」
「……什麼啊。還有別轉移話題——」
「洗澡。」
「洗、洗澡!? 真的假的!? 」
聽見「洗澡」這個詞,阿瑟比的眼睛反射性亮了起來。
「能洗?能洗澡?真的!? 」
洗澡。
在尋找母親的旅途中,和食物一樣,這是阿瑟比一直忍耐著的東西之一。她意識到自己居然立刻上鉤,臉一下子發熱。
她發現自己正在把「逃離這座島」和「洗澡的誘惑」放在天平上比較,連忙搖頭。不行不行,不能被甜言蜜語弄丟目的。
可是……
她想洗澡。
「……哼。想靠這種東西收買我,沒那麼容易。」
「不是。我判斷阿瑟比的體味已經達到衛生上存在問題的程度。」
「吵死了!!這種事就不能說得委婉一點嗎!」
她知道。
她自己也覺得很糟糕。可有那麼嚴重嗎?難道自己比想像中還臭?
阿瑟比低頭嗅著自己身上的氣味,皮艾莉絲則完全不管她,重新開始拔草。
西斜的陽光反射在窗玻璃上,又照進中庭。皮艾莉絲確認太陽角度,脫下手套站了起來。
「今天就到這裡。」
「嗚、啊~~~~累死了啊……」
阿瑟比全身都汗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中庭大約四分之一的地面已經變乾淨了。她累得有些恍惚,望向排列著的墓標。
「這些墓,是誰的?」
「大概是這座島居民的。」
阿瑟比走近其中一座墓標,仔細看了看。不知道它已經立在這裡多久,但比想像中乾淨。
「是你在打理?」
「是。」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皮艾莉絲微微歪頭。
「畢竟……你是奧爾克吧?不是人類的敵人嗎?」
「我解釋為,維持島嶼現狀中也包含管理這片墓地。」
讓奧爾克當守墓人,別人聽了會怎麼說?
阿瑟比本想挖苦一句,可看見皮艾莉絲注視著一座座墓標的側臉,便閉上了嘴。
「怎麼了嗎?」
「沒什麼……話說,你會好好讓我洗澡吧?」
「我會遵守約定。要走一段路,可以嗎?」
「走多久都行!」
阿瑟比鬥志滿滿地喊道。皮艾莉絲輕輕點頭。
她注視墓標時側臉上浮現的那種寂寞,已經看不見了。
阿瑟比一手提著裝換洗衣物的籃子,跟在皮艾莉絲身後離開學校。
往左邊看去,正在沉入海面的太陽把雲染得通紅。白天吵鬧的蟬也壓低了聲音,取而代之的是寒蟬開始發出清涼的鳴叫。
她們走了大約十分鐘。
目的地位於佔據島北側大部分面積的山腳下,沿著林道往裡走便到了。
「呃……這裡?沒問題嗎?怎麼看都是廢墟吧。」
柏油路開裂、雜草叢生的停車場深處,立著一棟兩層木造建築。
所有窗戶都碎了,樹木伸展枝條,彷彿要將建築遮住,周圍比別處更早一步進入夜晚。
阿瑟比膽怯起來,擔心裏面會不會藏著奧爾克。皮艾莉絲歪頭。
「要回去嗎?」
「才不回!我拔草是為了什麼啊!」
她們穿過玻璃門已經脫落、完全可以自由通行的入口。
裡面比想像中收拾得乾淨。只是無論如何都太暗。
皮艾莉絲打開手電筒,照亮過去應該是前台的區域。皮面破裂、露出坐墊的長沙發,枯朽的觀葉植物,空蕩蕩的貨架上積滿灰塵的賣店。兩人從這些旁邊經過,朝建築深處走去。
她們走過長長的走廊,登上樓梯。
穿過唯獨那裡還乾淨的玻璃門,悶熱的牆便迎面壓來。
「咦?已經放好熱水了……?」
阿瑟比跑過昏暗的更衣室,拉開通往浴場的拉門。
浴場最深處是一整面玻璃窗,可以眺望夕陽沉入大海。就在那片絕景下方,一個看起來能同時容納二十人的浴池,正被源源不斷湧出的熱水注滿。
「這什麼!這什麼啊!? 」
「溫泉。」
「溫泉!? 就是熱水從地底冒出來的那個?……嗯?可是這裡是浮島吧?」
「鳶尾晶石礦床似乎成了熱源,加熱了地下水。」
「哈……?不太懂,不過能進去嗎?」
「可以。請。」
阿瑟比毫不掩飾揚起的嘴角,立刻沖回更衣室。她脫下吸滿汗水和污垢的衣服,丟進藤編籃子。要是可以,她還想順便洗衣服,可現在她只想一秒鐘都不浪費地泡進熱水。
她帶著幾乎想要蹦跳的心情回過頭,卻被正在把脫下的制服整整齊齊疊好的皮艾莉絲的裸體嚇僵了。
「等等!? 你為什麼裸著啊!? 」
皮艾莉絲露出白皙肌膚,把衣服疊好後歪了歪頭。
「因為我也要入浴。」
「呃!? 」
皮艾莉絲留下發出怪聲後僵住的阿瑟比,徑直走進浴場。
「什、什麼啊,那傢伙……」
阿瑟比幾乎沒有和別人一起洗澡的經驗。最多也就是小時候,和母親紫苑一起泡過浴缸。
可現在,她要和幾乎可以稱作敵人的皮艾莉絲一起入浴?
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阿瑟比腦中浮現出皮艾莉絲沒有一絲曬痕的白色肌膚。她連忙猛搖頭。
不對,自己在心跳什麼啊。
她拍了拍臉頰,也走進浴場。
皮艾莉絲已經先一步在沖熱水洗身體了。她背對著走近的阿瑟比。
(咦?這不就是現在打倒她的機會嗎……?)
阿瑟比悄悄靠近皮艾莉絲。赤腳走路,消音很容易。她趁皮艾莉絲正被熱水淋著,繞到身後,直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對方都沒有察覺。
(脖子好細……)
緊張讓心臟狂跳。
她在腦中想像著掐住皮艾莉絲的脖子、把她拽倒在地的動作。
……想像中試了三次,三次都被反殺。
(不試試怎麼知道!!)
就在這時,皮艾莉絲抬手攏起披散的黑髮,讓頭髮垂到身前。
一直被頭髮遮住的背部顯露出來。
阿瑟比差點叫出聲。
因為她看見了刻在皮艾莉絲背上的傷痕。
那像是被某種巨大物體貫穿後留下的傷。
雖然已經癒合,可無論從規模還是位置來看,如果是人類,絕不可能活下來。那是一道慘烈的傷。
扯緊的皮膚比正常肌膚更泛青白,也隱約透出皮艾莉絲那帶著些許金屬質感的骨架。
恐怕,她胸前也有同樣的傷痕。
阿瑟比模模糊糊地想著這些,手指碰上了那道傷。
觸感「噗扭」一下,比想像中柔軟。
下一瞬。
「呀……!? 」
皮艾莉絲髮出奇怪的聲音。她撞飛椅子,整個人跳了起來。椅子正中阿瑟比的小腿,阿瑟比眼前頓時星光亂冒。
「呀!好痛!……啊。」
阿瑟比按著小腿呻吟,抬起頭來。
雙手按在胸前的皮艾莉絲正低頭看著她。她臉漲得通紅,而胸前果然也有阿瑟比想像中的傷痕。
「你剛才說『呀』了。」
「我沒有。」
皮艾莉絲板起臉,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那道傷,是怎麼來的?」
「被鋼樑貫穿過。」
「鋼樑……為什麼會那樣?」
「我失去了受傷以前的記憶,所以不知道。」
說完,皮艾莉絲啪嗒啪嗒地朝浴池走去。
阿瑟比怔怔看著剛才碰過皮艾莉絲皮膚的指尖。
那裡還殘留著有血有肉的柔軟觸感。
她已經多久沒有在不警戒周圍的情況下洗過身體了?
光是這一點,就讓她輕鬆得不得了。
要是就這樣泡進熱水裡,身體會不會直接融化消失啊。
阿瑟比站在寬闊浴池前,咕咚咽下口水。
從出生到現在,她還是第一次泡這麼大的浴池。更何況這次幾乎是包場,皮艾莉絲可以當作不存在。
她把腳尖「嘩」地浸進水裡。水溫稍微偏熱。阿瑟比慢慢把腿伸進去,之後便一口氣泡到肩膀。
「…………呼~~~~哈啊啊~~~~」
她發出了很沒出息的聲音。
可是管它呢。
阿瑟比乾脆放棄抵抗,用全身品味這場久違的入浴。
在天花板上的水滴落到額頭十次的時間裡,阿瑟比什麼也不看,只是漂浮在熱水裡。
忽然,她看向窗外,太陽正好完全沉入海中。
天空從橙色漸變為群青,像被畫筆擦開的雲層,映著沉入水平線彼方的夕陽。大海像一張暗銀色絨毯,隨著細微波浪一次次改變表情。
「好漂亮。」
她輕聲呢喃。
在追尋母親的旅途中,日落只是強行結束一天行動的時限,只會讓她更加焦急。
聽見自己口中漏出的這句話,阿瑟比意識到自己鬆懈了。
(我在放鬆什麼啊。就在我這樣泡著的時候,媽媽還在離我越來越遠……)
可是,不管事情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能像現在這樣泡在寬闊浴池裡看見這片景色,阿瑟比還是覺得很好。
每晚入睡時都會湧上來的焦躁感,此刻彷彿也被熱水泡軟,慢慢溶化流走了。
更衣室里,先一步洗完的皮艾莉絲,正在燈籠柔和的光下換上制服。
「給你。」
皮艾莉絲把從學校帶來的籃子遞給她。阿瑟比往裡一看,裡面疊著和皮艾莉絲身上一樣的制服。
「原來的衣服之後請清洗。這套制服借給你。」
「謝、謝謝。」
袋子里甚至裝著全新的內衣。可謂照顧周到,只是……
「為什麼尺寸剛好啊……」
「看一眼就知道。」
「你這特技也太噁心了吧……」
被阿瑟比陰沉沉地瞪著,皮艾莉絲像是有點慌張,補充道:
「判斷體格,是為了推定對方身體能力以及是否攜帶武裝。沒有其他意思。」
阿瑟比輕輕笑了一聲。
無論是先前摸到背上的傷痕,還是此刻看她慢慢露出情緒,阿瑟比都覺得莫名有趣。
像是一隻野貓稍微親近了一點。
她本以為這傢伙像人偶一樣。現在看來,也許並非如此。
阿瑟比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套上制服。那件衣服散發著不知是防蟲劑還是藥劑的味道;對一直穿實用性優先服裝的阿瑟比來說,它薄得讓人有些不安。
可是看見鏡子里的自己,阿瑟比還是被吸住了目光。
有領短袖襯衫,打著摺痕的裙子。
這是她至今穿過的所有衣服里,最有「女孩子」感覺的一套。臉頰忽然熱起來。
(不行,這感覺好像在玩角色扮演……)
「怎麼樣?」
皮艾莉絲探頭看向鏡子。穿著同樣制服的她站在一旁,阿瑟比覺得違和感好像也減輕了一點。
「嗯……胸口有點緊吧。」
皮艾莉絲透過鏡子,靜靜盯著阿瑟比。
「我選了最大的尺寸。你超出規格。」
「你在看哪兒啊!」
兩人讓濕發吹著夜風,穿過校門。
「所以,今晚我也要被五花大綁在床上睡?」
「不。請來這邊。」
皮艾莉絲無視阿瑟比的挖苦,把她帶到建築三樓。
與阿瑟比踹破鐵柵欄的房間隔著一條走廊,在對面。皮艾莉絲停在一間房門前,門口旁堆著好幾個紙箱。
「從今天開始,請使用這個房間。」
門一打開,裡面比最初軟禁她的房間更寬,傢具也更多。
有書桌、衣櫃,裡面靠牆還有床。只是所有傢具都是兩套,沿著牆左右對稱擺放。
「哦。也行吧。」
阿瑟比正猶豫該用哪張床,背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她回頭一看,嘴裡發出變調的聲音。
「等等!? 你、你在幹什麼啊!? 」
「換衣服。」
解開搭扣、脫下裙子的皮艾莉絲歪了歪頭。這種事看一眼就知道。
「我說你啊!能不能別突然就脫!? 」
看來皮艾莉絲沒有在人前脫衣服的羞恥心。
她丟下一個人臉紅的阿瑟比,打開衣櫃。把脫下的制服掛到衣架上,又取出疊好的運動服,開始換衣服。
「……難道這裡是你的房間?」
「從今天開始,也是阿瑟比的房間。」
「我沒打算住這裡!再說為什麼我要和你同房啊!」
「因為監視方便。」
換好衣服後,皮艾莉絲從另一邊衣櫃里拿出一套新的運動服,遞給阿瑟比。
「請把它當睡衣穿。」
阿瑟比接過包在塑料袋裡的運動服。衣服洗得乾乾淨淨,如果拿來當睡衣,想必能睡得很舒服。
「……謝了。」
她皺著眉換上運動服,在床邊坐下。
床單很乾凈,床墊彈簧也很結實。阿瑟比環視房間,裡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地板上連一點灰都沒有。
「難道你特地幫我打掃了?」
她想起走廊上堆著的紙箱,便問了一句。皮艾莉絲紫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特地。既然有了同居人,打掃乾淨是理所當然的。」
「……你還挺會照顧人嘛。」
阿瑟比咕咚倒在床上。
從早上開始,她先是逃跑失敗,又被迫拔了很久的草,再加上溫泉的效果,猛烈的睡意襲來。
她獃獃望著天花板,眼皮漸漸沉下去。
就在這時,床因為阿瑟比以外的重量,嘎吱一聲陷了下去。
「……呃?」
她睜開快要睡著的眼睛,發現皮艾莉絲的臉就在自己眼前。
「咦!? 等、咦?你、你要幹什麼……?」
皮艾莉絲正跨坐在阿瑟比肚子上。
隔著運動服,皮艾莉絲偏低的體溫和身體的柔軟感一點點傳來。那種過於真實的質感,讓阿瑟比動彈不得。
皮艾莉絲抓住她的雙手。
阿瑟比想甩開,可兩人力量差距太大,根本無計可施。皮艾莉絲的臉緩緩靠近。阿瑟比連眨眼都忘了,只能盯著她的臉。
(什麼什麼什麼!? 突然幹什麼!? 哇,睫毛好長。皮膚也太好了吧。等一下,臉太好看壓迫感好強!? 好香……咦!? 我在想什麼啊!? )
疲勞和睡意讓阿瑟比輕易陷入混亂,完全無法抵抗。
咔嚓,嘎吱吱……
冰冷的鐵器纏上手腕。
「……哈?」
她扭頭看向枕邊,發現自己的手腕和床架被手銬銬在一起。
皮艾莉絲輕巧地從她身上下來。
「以防萬一,我要把你銬住。」
「先說啊!!」
嘎噠嘎噠。
半夢半醒間,阿瑟比想,這是風拍打窗玻璃的聲音。
她正要起身看看窗外,左手忽然被猛地一拽,整個人臉朝下栽進床墊里。
什麼啊。
她捂著鼻尖一看,自己的手臂還被手銬和床連著。
「啊,對哦……」
她只好坐在床上,看向窗外。
與晴得令人火大的昨天截然不同,灰鼠色的雲覆蓋了整片天空。
帶著濕氣的風呼呼吹來,樹木猛烈搖晃著樹冠。
「天氣好差……啊,我的浮空摩托!」
阿瑟比想起還扎在操場正中央的浮空摩托,慌忙站起。結果手臂又被手銬拉住,人再次被拽回床上。
哐啷一聲,動靜還挺大。
正好這時,房門打開,穿著制服的皮艾莉絲出現了。
阿瑟比像落入陷阱的鹿一樣趴在床上。皮艾莉絲替她打開手銬,說道:
「颱風正在接近。很危險,最遲從下午開始請待在室內。」
阿瑟比揉著手腕,板著臉對皮艾莉絲說:
「我想回收浮空摩托。有推車或者千斤頂嗎?」
「操場旁的倉庫里有。我有工作要做,請阿瑟比一個人處理。」
「……你不覺得我會再逃跑嗎?」
「失去鳶尾晶石後,你打算怎麼逃?」
「那是……啊真是!您說得對!反正我就是逃不了!」
阿瑟比穿著運動服,開始回收扎在操場正中央的浮空摩托。濕潤的風掠過操場,她獨自翻開泥土,把浮空摩托救出來。
失去主動力鳶尾晶石後,它就只是一團鐵和碳纖維。她試著握住油門,卻得不到任何反應。焦躁從腹底烤了上來。
「我絕對會讓你再回到天空的。」
阿瑟比撫過傷痕纍纍的整流罩,拉著推車往前走。蓋住天空的雲越來越低,風也開始增強。
她推著推車,從操場繞到校舍背後。南北方向三列並排的校舍中,最北側有儲物間和停車棚。她在那裡看見了皮艾莉絲的背影。
皮艾莉絲正往儲物間里看。旁邊停著一輛推車,上面堆了好幾個紙箱。大概就是之前堆在阿瑟比住處門口的那些。
儲物間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在整理。阿瑟比停下腳步,隨意往紙箱里瞥了一眼。裡面裝著教科書、鉛筆盒之類學生用品,還有一本精裝書,書名寫著《利澤克魯斯島鄉土史》。
「這座島叫利澤克魯斯島啊。」
阿瑟比嘀咕了一句,儲物間里傳來皮艾莉絲的「是」。
阿瑟比並不是適合讀書的性格,知道島名後就對那本書失去了興趣。她正要把書放回去,手卻忽然停住。
紙箱一角,有一個東西讓她有些在意。
那是一個比書小一圈的黑色長方體。一面嵌著丙烯樹脂窗,可以從裡面看見黑色磁帶的捲軸。
錄像帶。
阿瑟比忍不住「哇」了一聲。因為錄像帶與她快樂的記憶相連。
在文明被攪得一塌糊塗的世界裡,文化娛樂大多已經失落。即便如此,為了讓孩子們開心,人們仍會收集電影和動畫錄像帶,時不時舉行放映會。
阿瑟比也曾是看得入迷的孩子之一。
她看向標籤,上面手寫著「二〇〇二年畢業相冊用」。看來不是電影。
說不定,這就是傳聞中的家庭錄像之類的東西。
「阿瑟比。」
「什、什麼!? 」
阿瑟比嚇得跳起來,下意識把錄像帶藏到背後。皮艾莉絲一邊在倉庫里重新堆紙箱,一邊說道:
「如果要維修摩托,技術科教室里有工具。可以自由使用。」
「啊。嗯。謝謝。」
阿瑟比僵硬地道謝,回到裝著浮空摩托的推車旁。
結果,那盤錄像帶還是沒能放回紙箱里。
正如皮艾莉絲所說,當天下午開始,利澤克魯斯島的天空變得一片狂亂。
風裹著雨,化作橫掃而來的暴風雨。雨水沖刷窗玻璃,雷聲不時震動校舍。
阿瑟比正在修理浮空摩托,窗外的風勢和昏暗的天色卻令她不安,於是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她剛走出工作室,就遇見了皮艾莉絲。看來對方是來接她的。
「風變強了。為了安全,請回房間。」
「好好,我本來也打算回去。」
皮艾莉絲點點頭,安靜地走在油氈走廊上。制服的白色襯衫在昏暗走廊里朦朧浮起。
阿瑟比停下腳步。
皮艾莉絲的身影和這棟校舍很相稱。她立在那裡,本身就是一幅毫無違和感的風景。就算自己也穿上制服,恐怕也做不到這樣。
「你以前,是不是在這裡上過學?」
這句話沒經過深思就從口中滑了出來。皮艾莉絲停下腳步,回過頭。
「因為想想也只剩這個可能吧。這套制服是這所學校的吧?而且,你也不可能毫無意義地住在這所學校里。」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要是普通人類的話。哎,雖然你既不普通,也不是人類,我就不知道了。」
皮艾莉絲完全不為這句諷刺所動。阿瑟比哼了一聲,繼續說道:
「按常理想,你以前在這所學校上過學,不是最合理嗎?」
「可是。」
皮艾莉絲看向阿瑟比。
又是那種眼神。
像迷路的孩子一樣,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為了什麼?」
「……嗯?」
「我被製造出來的用途,是充當刻托斯的中央控制裝置。也就是兵器。這樣的我,為什麼需要進入面向兒童的教育設施?」
「咦?這、這個……」
為什麼呢?
阿瑟比的思考卡住了。
「嗯——啊——?……啊!我懂了!」
阿瑟比抱著手臂仰望天花板,接著猛地指向皮艾莉絲。
「為了交朋友!」
接下來一陣子,房間里只剩風雨敲打玻璃的聲音。
「也就是說,為什麼?」
「啊!真是的!我哪知道!」
一回到房間,兩人立刻閑了下來。阿瑟比本想保養一下旅行裝備,可整套裝備都和浮空摩托一起放在工作室。她只好放棄,躺到床上。
皮艾莉絲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著被粗暴雨點沖刷的景色。
那張帶著憂鬱的側臉,簡直像深閨里的大小姐。只要安安靜靜不說話,明明很可愛嘛。阿瑟比苦笑。
「……你們,或者說奧爾克,為什麼要妨礙人類移動?」
她忽然把想到的問題丟了過去。
仔細想想,阿瑟比還是第一次遇見會回答問題的奧爾克。雖然她也不覺得能得到什麼像樣答案。
皮艾莉絲望著泛起白浪的近海,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有人許願。」
「許願……?不是被命令嗎?」
「不。是願望。希望我們把人們關起來的願望。」
「真的假的……?」
「是真的。」
「等一下。所以你們襲擊人類,是因為有人拜託你們這麼做!? 」
「可以這麼說。」
「這算什麼啊……!」
阿瑟比愣住了。戰前出生的大人如果聽見這番話,會怎麼想?
至少,向奧爾克「許願」的人絕不會被輕易放過。
可是……
阿瑟比把一度想要怒吼出來的嘴閉上。
在這裡露出憤怒,或許是戰前出生的大人最自然的反應。可阿瑟比是戰後出生的。月亮被毀,奧爾克出現,正因為那之後產生的相遇,才有了她這條生命。
即便那是自私又荒唐的願望,她的命運也因它扭曲,並一路連到了現在。差點吐出口的怒火掉頭返回,在胸口裡團團打轉。
阿瑟比把頭埋進枕頭,低聲呻吟。她開始覺得難受,翻身仰躺,看向掛著燈籠的天花板。
「……有人許願,讓你們把人關起來?」
「是。」
「所以你也要把我關在這座島上?」
「是。」
「我要是離開,你會寂寞嗎?」
「是……是?」
阿瑟比猛地坐起,指著皮艾莉絲笑了起來。
「你說是了!你剛才說『是』了!」
「……我沒有。」
「不,你說了吧。」
「只是注意力有些分散。請不要抓字眼。」
皮艾莉絲鼓起嘴,瞪著阿瑟比說道。
「……你打算以後一直住在這裡?」
覺得稍微能聊上幾句了,阿瑟比像拉住鑽進床底的貓尾巴一樣,繼續問皮艾莉絲。
「是。除非任務上有必要,否則我打算如此。」
「不無聊嗎?」
「這不是無聊與否的問題。因為這是任務。」
「無聊的傢伙。」
皮艾莉絲看著映在雨窗上的阿瑟比,說道:
「阿瑟比為什麼想離開這座島?」
為什麼。
阿瑟比看著燈籠光圈搖晃的天花板,想了想。
「我從小就是聽媽媽這樣說著長大的。」
「……?」
「要比別人更加珍惜與相遇之人的回憶……她這麼說。」
阿瑟比朝虛空伸出手。燈籠的光在牆上映出輪廓模糊的影子。
「世界被分割了,只有鳶尾花魔女能往來各地,有很多人到死都沒能再見到想見的人……所以,會和許多人見面的鳶尾花魔女,必須記住那些遇見過的人。這也是很重要的任務之一。」
「任務……」
「可是啊,人果然還是會忘。記憶這種東西很模糊,只要稍微撞一下頭,就會忘得一乾二淨吧?既然這樣,不就會想去見面嗎?我可是鳶尾花魔女啊。能飛在天上。雖然不知道想見的人在哪裡……可即便如此,我也想飛過去見她。所以我必須走。」
她用力握緊拳頭,咚地按在牆上。影子變得清晰濃重,隨後又被拳頭擋住,看不見了。
「所以,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離開這裡。」
「不行。」
「答得真快!」
阿瑟比哈地笑了一聲,重新躺下。
沒關係。
反正皮艾莉絲就是這種傢伙。
之後,颱風連續三天襲擊利澤克魯斯島。
這期間,阿瑟比與皮艾莉絲一起起居,啃攜帶食品和蔬菜,借著燈籠的光默默修理浮空摩托。
「……嗯,現在能做的也就到這裡了。」
阿瑟比一邊用擦布擦掉手上粘著的油污,一邊低聲說。
車架鬆動已經修好,車把歪斜也矯正過,被扯斷的線路也替換完畢。能做的都做了。可是,整流罩上被開出來的風洞,以及從那裡被拔走的鳶尾晶石,她無能為力。
「這樣飛不起來啊……」
軟弱的話漏出口。阿瑟比心想不行,拍了拍臉頰,搖頭。
「能不能用那傢伙的鳶尾晶石飛……?」
她想起皮艾莉絲周身纏著紫色熒光飛在空中的模樣,陷入沉思。
如果奪走她的鳶尾晶石,會怎樣?
還能怎樣。大概會死吧。
意識到自己選了「死」這個詞,阿瑟比猛地一驚。
「不不,那傢伙又不是人類……」
可溫泉里觸摸傷痕時的觸感、在床上被跨坐時傳來的體溫,一一浮現出來。阿瑟比的聲音越來越小。
「……什麼啊。真是的!」
她用力搖頭,站了起來。往窗外看去,比起早上,風雨已經弱了許多。
「再過一會兒會停吧……」
她一直蹲著,背都僵了,便站起來伸展身體。
「啊,對了。錄像帶。」
她想起之前從皮艾莉絲整理的紙箱里順走的錄像帶。那盤帶子還在她用來裝行李的手提包里。
「哪裡能看呢?」
阿瑟比提起包,開始探索校舍。
修理浮空摩托的技術科教室所在的那棟樓,似乎專門開設特殊課程。三棟樓中,一棟是有食堂和阿瑟比住宿房間的宿舍樓;剩下一棟,她還沒進去過。
說不定那裡有能播放錄像的機器。
她穿過連廊,踏進未曾探索的建築。
長長的走廊向前延伸,一側排列著好幾間相似的房間。往裡一看,裡面擺著蒙塵的課桌和椅子,地板抬高了一階的地方,整面牆都貼著黑板。
「以前是在這裡上課的嗎……」
看起來,課桌有二十張以上。這樣的房間,光這一層就有五間。
而這棟樓有三層。也就是說,在過去某個時候,這裡曾擠滿與阿瑟比同齡的少年少女。
「……想像不出來。」
阿瑟比出生長大的城鎮,在月亮毀滅後被分割漂流的浮島中,已經算相對較大的城鎮。
可即便如此,城裡也沒有足夠多與她同齡的孩子,能填滿這棟建築。把全城孩子都搜羅起來,或許勉強能塞滿,但那肯定與這所學校曾經的模樣完全不同。
阿瑟比拉開滑門,走進教室。潮濕的空氣滯留在裡面。
她把銹住不動的窗戶搖得嘎吱作響,總算弄出一道縫,涼風吹了進來。勉強還掛在軌道上的白色窗帘翻動,揚起灰塵。
微微放亮的天空投進些許光線,窗帘在地板上落下幽靈般的影子。
阿瑟比在窗邊留下的椅子上坐下,茫然感受胸口突然浮現的感覺。
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她卻感到某種近似鄉愁的東西。
阿瑟比追溯記憶。
對了,接近那種感覺。
很久以前,母親曾帶她去過已經去世的父親老家。
親戚家裡的氣味,房間角落裡不知來歷的擺設,端上來的茶的味道。每當回想起那段記憶時,會有一種近似眩暈的感覺襲來。如今在這間教室里吹著風,她也被同樣的東西擊中了。
那絕不是舒服的感受,卻又不可思議地令人上癮。阿瑟比因此打了個寒戰。
她慌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就在這時,黑板旁一個蓋著布的方形物體映入眼帘。
「有了!」
她掀開布,露出一台四四方方、圓滾滾的電視。阿瑟比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她又在周圍的講台和柜子里翻找,找到了錄像機。
規格似乎也和偷來的帶子一樣。她興奮得跳了一下,立刻接好電視與錄像機的線,把磁帶插進去。
「……?」
錄像機吞到一半就不動了。記憶里,磁帶應該更順暢地被錄像機吞進去才對……
「啊。電。」
她啪地一拍手。沒通電當然不會動。皮艾莉絲說過,這所學校靠屋頂的太陽能板能供應一部分電力。擅自使用,之後大概會被她念叨,可現在好奇心佔了上風。
她撥弄教室入口附近的開關,電視「嗡」地一聲亮起畫面。阿瑟比把半吐出來的磁帶往裡推,錄像機「咔噠」一聲乖乖吞下,合上蓋子。
她「哦哦」地小聲感嘆,按下播放鍵。
畫面上跑起雪花。
等待播放開始時,那種焦急感,阿瑟比很喜歡。
就在這時,她聽見「叮」的一聲尖銳聲響。阿瑟比抬頭離開電視畫面。
剛才,她似乎感覺到了鳶尾晶石的氣息……或者類似的東西。
她看向窗外。被雲遮住的夕陽,把天空淡淡染成茜色——
忽然,天空的顏色變了。
雷?
不,不對。
那是覆蓋整片天空、如冰冷水底般深沉的紫色。
這是——
(鳶尾晶石的臨界光!)
阿瑟比立刻趴倒在地。
沉默持續了幾十秒。
她正要抬頭,想著難道是自己看錯了,下一瞬,地面先震動起來。
咕隆咕隆的不祥震動持續了三秒左右,緊接著,足以撼動校舍的轟鳴襲來。
玻璃破碎的聲音從各處響起。阿瑟比抱住頭,像只烏龜一樣縮在地板上。
伴隨著「滋滋滋」的聲音,阿瑟比眼前的課桌一齊橫向滑了出去。
「等等,島真的在傾斜……!? 」
不會整座島都要翻吧……
可怕的預感讓阿瑟比全身冒出冷汗。
不過,橫滑只發生了一次,之後便沒有更大的搖晃。
「停下了……吧?」
阿瑟比戰戰兢兢抬起頭,看向窗外,頓時說不出話。
剛才還厚厚堆積的雲被一掃而空,盛夏天空中亮起了極光。
「月亮被毀時,整片天空都被極光填滿。」
她想起大人們不知說過多少次的話。
阿瑟比衝出教室。她跑過滿地碎玻璃的走廊,衝上樓梯。通往屋頂的門已經敞開。
皮艾莉絲站在屋頂西南角,望著西方天空。雲層被圓形挖空,彷彿酒精燃燒般的光芒在那裡狂舞。
「刻托斯發射了主炮。」
皮艾莉絲盯著極光肆虐的天空說道。
果然。
冷汗沿著阿瑟比背後滑下。
摧毀月亮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鳶尾晶石臨界輻射發射裝置,從二十年的沉睡中醒來了。
蓋住天空的厚雲,被大範圍地圓形切開。以即將染上靛藍的天空為背景,光之帷幕像被風煽動般舞動。那景象甚至帶著幾分幻想色彩,阿瑟比只能無言站在原地。
「有東西過來了。」
忽然,旁邊的皮艾莉絲低聲說。
「東西?」
阿瑟比眯起眼,望向皮艾莉絲盯著的南南西方向。可是那裡只有從雲縫中射下來的光梯,以及閃耀的海岸。
極光慢慢被天空吸收。太陽傾斜,半截沉入海面時,阿瑟比也注意到了那道光。
「火……?在燒!」
有什麼東西噴著火,拖著黑煙飛來。
她凝神細看。那東西進入雲影的一瞬,她確認到一架矮胖機體和短短的主翼。
「是船!還挺大……」
從形狀來看,那無疑是搭載了鳶尾晶石的航空器。或許是舵和推進裝置受損,航向和速度都不穩定。
但它確實正朝這座島飛來。
「沒見過的機體……是遠方國家的船嗎?啊!? 」
船影變得清晰的瞬間,船尾發生了巨大爆炸。大約十秒後,爆炸聲也傳到了兩人所在之處。
船體猛地向前一沉,開始急劇下降。
「它打算迫降。」
阿瑟比抓著欄杆的手滲出汗。噴著黑煙的船距離島上海岸,目測大約一公里。
它能順利著水嗎……
船一邊在海面刻下航跡,一邊試圖著水。
「糟了。那裡是——」
皮艾莉絲的低語剛響起,下一瞬。
船像被海中什麼東西踢起一樣彈了起來。
浮起的機首再次著水,接著扎進海面,船體像絆倒一般後部高高抬起。
船身折成兩半。
緊接著,猛烈爆炸吞沒了船體。紅色火焰和黑煙代替船隻,在海面上向前衝去。
數秒後,轟鳴傳到兩人耳邊。
距離海岸,只剩不到一百米。
「墜毀了……得過去……皮艾莉絲!!」
阿瑟比喊出的同時,皮艾莉絲也已經跑了起來。她握住阿瑟比的手,蹬上屋頂欄杆。
兩人的身體躍入空中。皮艾莉絲胸前,鳶尾晶石釋放出紫色光芒,抵消落下的速度。落地後,皮艾莉絲朝學校正門跑去。
「有列車。我們坐那個過去。」
兩人啟動停在學校附近車站的內燃機列車,朝船墜毀的海岸趕去。
車內吊環搖晃,阿瑟比把窗戶開到最大,望著大海。
夜晚正要降臨。沉入黑暗的海面上,粉碎的船體碎片纏著火焰。焦臭味開始混進風裡。
海岸上,已經有大量殘骸被衝上岸。滲著油污的海水沖刷著早已看不出原形的瓦礫。
其中也包含無數屍體。
大多數都是嚴重損毀的身體一部分,找不到一具完整無傷的屍體。
阿瑟比攥緊急救箱的肩帶。
她曾有過護理傷員的經驗,也曾聽前輩鳶尾花魔女講過那些被奧爾克襲擊而死的人。可是,她還是第一次親身站在如此慘烈的現場。她不知所措地在沙灘上走著,忽然看見一個倒在沙上的人影。
那不是被浪衝上來的。
沙地上殘留著對方憑自己爬上岸的痕迹。
「皮艾莉絲!有人還活著!」
阿瑟比提高聲音,朝那個人跑去。她抱起那名趴倒在地的人,下一瞬,忍不住「啊」地漏出一口氣。
那人穿著對小小身體而言過大的軍服,是個與阿瑟比同齡的少女。
漂亮的金髮被燒焦,沾著血跡,皮膚青白。阿瑟比顫抖著手碰上她臉頰,那冰冷讓她不寒而慄。
她從記憶中拉出訓練時被反覆灌輸的救命步驟,向少女唇間吹入氣息。少女的唇又冷又硬。
「阿瑟比。」
皮艾莉絲的手碰上她的肩。
向少女身體里吹氣,胸外按壓。阿瑟比把手掌按在少女單薄的胸口,用全身體重壓下去。
「阿瑟比。」
她甩開皮艾莉絲抓著自己肩膀的手。
「別礙事!」
「她已經死了。」
皮艾莉絲的臉在視野里暈開。
口中充滿鐵與鹽的味道。
阿瑟比一下子坐在原地,望著死去的少女。她穿著軍服,可身體並不像士兵。手臂很細,手掌也柔軟。
「她是鳶尾花魔女。一定是。」
是自願參軍,還是被強迫,阿瑟比無從得知。但她一定參與了那艘船的航行。
阿瑟比從少女頸邊拉出鏈子,取出身份牌。兩枚中,她取下一枚。上面刻著異國文字,阿瑟比無法讀出少女的名字。
她想把少女雙手交疊在胸前,卻注意到少女手裡握著什麼。
她用力掰開拳頭,出現的是一張皺成一團的照片。
照片上,是躺在這裡的少女和另一個女孩。她們穿著阿瑟比沒見過的異國服裝。
兩人親密地牽著手,對著鏡頭露出笑容。
是朋友,還是姊妹?
無論如何,既然她一路帶到這裡,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回憶之物。
阿瑟比把皺褶撫平,將照片放進少女胸前口袋,向這名異國鳶尾花魔女低下頭。
最終,她們回收的遺體大約有十二具。
之所以說「大約」,是因為除了那名少女,其餘遺體損毀都很嚴重,無法準確確認人數。
兩人把回收的遺體包進塑料布,回到學校。裝上推車的遺體,就這樣被運進中庭。
少女的墓,阿瑟比提出由自己來挖。
「那裡。」
皮艾莉絲指示的位置旁邊,有一塊看起來比較新近立起的墓標。在燈籠微弱的燈光下和濃重的蚊香氣味中,阿瑟比默默把鐵鍬刺進地面。
把遺體放進坑中後,阿瑟比最後一次看向少女的臉。
她覺得自己彷彿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
明明不是那樣。
可她卻覺得像是自己殺了這個少女,現在又要把她埋掉。她害怕得不得了,彷彿只要蓋上泥土,少女就會猛然坐起,向她傾瀉憎恨的話語。
「要我來嗎?」
「……別礙事。」
阿瑟比拒絕皮艾莉絲的提議,握住鐵鍬。她把挖出來的土一點點蓋到少女身上。蓋到臉時,她閉著眼睛完成了。
等全身都看不見後,剩下的動作就能一口氣做完。
她在不知名鳶尾花魔女的墓上插下一塊代替墓標的木板,擦去滴下來的汗。
皮艾莉絲正在檢查那些支離破碎的遺體。
開始散發屍臭的遺體碎片,被她以處理機械零件般的手法排列開來。她觀察著遺留物。
「這是……共和國的戰鬥服。」
那是二十年前戰爭中敵國的軍服。皮艾莉絲的聲音裡帶上緊張。
「空降部隊裝備……他們竟然還維持著這種程度的精銳部隊,令人驚訝。」
皮艾莉絲一邊觸碰燒焦的吊具、被熱熔化的小步槍骨架槍托,一邊低聲說道。
「刻托斯認定其威脅足以發射主炮。也就是說,目的應為奪取刻托斯,或破壞刻托斯。」
為什麼她能這樣冷靜?
阿瑟比感覺自己與皮艾莉絲之間隔著一堵透明的牆。
有人死了。
而且死了很多人。
他們痛苦地死去,或者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就在一瞬間死去。可是,皮艾莉絲這種平靜究竟算什麼?
阿瑟比覺得自己被迫明白了一件事:皮艾莉絲與自己是不同的存在。
這對她來說,才是最大的打擊。
等所有遺體都安葬完,東方天空已經開始泛白。
醒得太早的蟬開始鳴叫,發出令人厭煩的聲音。
颱風把大氣中的塵埃全都吹散了,天空乾淨得像個傻子。
她累得厲害。揮了太久鐵鍬,手臂和背部都在痛。腦袋有種被緊緊勒住的疲憊感,可睡意卻完全不肯到來。
她走進食堂,在水龍頭前洗臉,咬了一口番茄。口中擴散開近似鮮血的味道,阿瑟比忍不住吐了出來。
她搖搖晃晃離開食堂。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來到了教室。
她需要什麼都好,只要能讓她把目光從現實上移開。
阿瑟比打開電視,按下錄像播放鍵。
沙沙雜訊橫穿畫面。
畫面忽然變得一片雪白。
調光追上的攝像機映出藍天。
那是在空中飛行的影像。阿瑟比憑感覺看了出來。鏡頭從天空轉向地面,以鳥瞰視角拍下島的樣子。
畫面邊緣映入駕駛者的背影。由此可知,這是兩人同乘浮空摩托拍下的影像。
那是名女學生。穿著與阿瑟比同樣制服的少女傾斜機體,打開油門。
摩托開始盤旋。
鏡頭捕捉到旋轉中心的建築。
是學校。
操場被整理得平平整整,不像現在這樣長著一根雜草。周圍的田地和果園裡,也能零星看見正在勞作的人影。
不久,摩托降落在學校屋頂。
駕駛的女學生轉動鑰匙。推進螺旋槳的嗡鳴消失,蟬聲、樂器聲,以及正在運動的學生們的呼喊,被麥克風收了進去。
駕駛者少女伸了個懶腰,向太陽伸出手。
「果然還是飛起來更涼快。」
少女輕快地翻動裙擺,落在屋頂上。
看見戴著頭盔和護目鏡的少女,阿瑟比屏住了呼吸。
少女把護目鏡拉到頸間,摘下頭盔。夕陽般的紅髮,被吹過屋頂的風揚起。
「怎麼會……為什麼……」
舉著攝像機的同乘者,叫出少女的名字。
「紫苑。」
正用手接住把周圍染成一片白亮的陽光的少女,回過頭來。
「什麼事?」
那名把護目鏡掛在脖子上的少女,與阿瑟比長得極為相似。
「……媽媽。」
阿瑟比站在畫面前,動彈不得。
「請扶我一下。」
駕駛者——紫苑走近鏡頭。
畫面晃動了一下,看得出攝像機被交到別人手裡。畫面中映出坐在摩托后座上的少女從脖子以下的身影。
從未被晒黑的雪白肌膚。如新月夜色般美麗的黑髮紮成雙辮。少女握住紫苑伸出的手,從摩托上一躍而下。
她像從空中飄落般,落在屋頂上。
黑髮輕輕違逆重力揚起,隨後緩緩撫過少女臉頰。
攝像機捕捉到那華麗的落地,彷彿在對少女說道:
「來,看鏡頭。艾莉。」
被紫苑要求擺姿勢的少女板起臉,向鏡頭伸出手。
直到鏡頭被手遮住為止,只有短短兩三秒。
可阿瑟比卻被畫面中那名少女鼓起臉的表情釘在了原地。
「皮艾莉絲……」
「我不是說過,請不要拍我的臉嗎?」
「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嘛。」
「第幾次『一不小心』了?每晚騎摩托亂跑,被我制伏,也是『一不小心』嗎?」
「哈哈。所以說那是——我想見皮艾莉絲嘛——?」
「我已經不會再被這句話騙了。」
「真的不是騙你啦——」
畫面里,兩名少女正開心地打鬧。
拿著攝像機的紫苑東拉西扯地狡辯,皮艾莉絲則一本正經地逐條駁回。
從電視里傳來的皮艾莉絲的聲音,比阿瑟比聽過的聲音更柔軟,也更天真。
畫面暗了下去。
阿瑟比幾乎是拍飛似的關掉電視,把磁帶從錄像機里拔出來,衝出教室。
她跑過教學樓,從一樓到三樓,像是要把特殊教室樓的門全都撞開一樣,逐間查看,又俯瞰中庭,衝進自己的房間。直到汗水開始刺進眼睛,她終於在食堂找到了皮艾莉絲。
皮艾莉絲正挺直背啃黃瓜。阿瑟比衝到她面前,喊道:
「這是怎麼回事!? 你為什麼不說!? 」
皮艾莉絲微微睜大眼,「咕咚」咽下黃瓜。
「……你指什麼?」
「這盤錄像!」
「那是……我應該已經收起來的東西。為什麼會在阿瑟比手裡?」
皮艾莉絲眯起眼。阿瑟比沖她吼道:
「那種事先放一邊!為什麼二十年前的錄像里,你會和我媽媽一起出現!? 」
皮艾莉絲看著阿瑟比,鳶尾晶石色的眼睛裡浮現出細微的動搖。
「我?和阿瑟比的母親?怎麼可能……」
「別裝傻!你在這所學校里做什麼!?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和媽媽是同學!? 」
「等、請等一下,阿瑟比。」
皮艾莉絲用罕見的發飄聲音打斷她。
「我一次也沒有看過那盤錄像。所以裡面拍到了什麼,我是真的不知道。」
「就算這樣,你總該記得拍攝時候的事吧!? 」
阿瑟比急得快要失去耐心。皮艾莉絲卻像害怕被訓斥的孩子一樣縮起身體。
「……我的記憶,只剩下十八年前以後的部分。」
阿瑟比愣住,隨後嘖了一聲。
說起來,溫泉里她也說過類似的話。她背上的傷痕,被鋼樑刺穿過,還因此失去了記憶……
「那你把知道的告訴我!什麼都行!」
「可是,那盤錄像並不是我的東西……」
「哈?那是誰的?」
皮艾莉絲回答:
「是一年前左右來到這座島的——」
阿瑟比立刻抓住那句話。
「騎著紅色科爾維特的鳶尾花魔女!? 」
皮艾莉絲輕輕點頭。
「是媽媽!」
阿瑟比眼睛亮起,大聲喊道。皮艾莉絲的眼睛也隨之睜大,可阿瑟比沒有察覺。她在皮艾莉絲旁邊坐下,催促她繼續說。
「你知道媽媽去了哪裡嗎!? 你知道吧!? 」
「那個,阿瑟比……」
「什麼!? 」
「那個人……」
「嗯!」
「抵達這座島時……已經受了重傷。」
「……嗯?」
喧囂蟬聲在一瞬間遠去。
「我盡了自己所能。但……」
皮艾莉絲把視線從阿瑟比身上移開。阿瑟比追著那道視線看去,窗外是中庭。
「……哈?別開玩笑。」
皮艾莉絲什麼也不說。
「喂,皮艾莉絲?看著我。……看著我啊!!」
即便阿瑟比一拳砸在桌上,皮艾莉絲也沒有回頭。
「就在剛才,阿瑟比埋葬的少女旁邊……」
僅僅這一句話,記憶便鮮明復甦。
她當時覺得那裡有一座格外新的墳。
現在想來,墓標上是不是掛著什麼?
對。
形狀正像身份牌。
「不可能。」
椅子腳發出刺耳的聲音。
中庭里燃著的蚊香氣味變濃。
阿瑟比踩過剛拔完草、變得乾淨的地面,在嶄新的土堆旁停下腳步。
她多希望這是自己記錯了。
多希望那裡沒有掛著身份牌。
可是墓標上,掛著一塊用銀色鏈子串起來的、眼熟的橢圓形金屬牌。
呼吸變得困難。
等等,冷靜一點。說不定別的地區,身份牌也是這種形狀。
她用指尖撈起銹住的金屬牌。紅褐色銹跡弄髒了指尖。
黎明前的中庭昏暗,字跡看不清。
乾脆看不清也好。
現在還來得及回頭。只要鬆手,說不定就能選擇那個令人安心的未來。
彷彿嘲笑阿瑟比的猶豫,天亮了。
朝陽從校舍縫隙間射入,將她手中金屬片上刻著的文字照了出來。
【紫苑·風船葛】
身體深處冷了下去。
像貧血一樣,視野變窄,聲音遠去。
「不、不對啊……?只是,剛好名字一樣而已嘛。對吧?」
她的目光追向身份編號。
那串無序的數字與字母,和深深刻進記憶里的編號嚴絲合縫地重合。
「不是!!」
阿瑟比喊出聲,鬆開身份牌。兩塊金屬牌相碰,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阿瑟比。」
皮艾莉絲站在身後,正要碰她的肩。
「別碰我!」
「請冷靜,阿瑟比。我有必須告訴你的事。」
「我不想聽!」
她覺得,只要再聽下去,就無法從這個噩夢中醒來了。
對。
沒錯。
這是噩夢。
噩夢必須醒來。
阿瑟比後退,轉身跑了出去。
她衝出學校,繼續奔跑。
來到環島道路後,她朝與沙灘相反的方向蹬地前進。
她並沒有目的地。
只是想逃離爬上天空的太陽光,便一味朝西方跑去。
她沿著鐵軌奔跑,穿過瀰漫腐爛果實酸臭味的果園遺址,地面坡度變得越來越陡。
前方,可以看見貼著山坡而建的街區。無秩序增建改建的建築彼此擠在一起,在狹窄土地上像蟻丘一樣向上伸展。
阿瑟比跳上鐵軌,在道砟小石子間踉蹌著漫無目的地跑。雜居樓夾著鐵軌聳立,四周一片昏暗。
她穿過小小終點站那座空無一人的檢票口。站內只有一條鐵軌;屋頂破洞的商店街拱廊、歪斜的酒館招牌和燒盡後只剩車架的卡車,都靜靜看著阿瑟比。
她想去高處。
去接近天空、能感到風的地方。
阿瑟比循著迷宮般複雜小巷裡漂來的微弱海風,走進一棟高高的雜居樓。
她穿過散落著未拆封郵件的玄關,爬上緊急樓梯。到了最高層,她用蠻力踹開門,滾到屋頂上。
冰冷海風掀起阿瑟比被汗水濡濕的劉海。屋頂被山影遮住,顯得昏暗。
她仰望天空,伸出手。遙遠高處,白雲流過。
不行。
這樣的高度還不夠。
「我想飛……」
每當遇到痛苦的事,阿瑟比都會飛上天空,把討厭的心情吹散。
因為在飛行的時候,她可以不用思考多餘的事。
可是現在的阿瑟比,沒有能讓她飛上天空的魔法掃帚。不能飛的鳶尾花魔女,只能束手無策地向天空伸出手。
她悔恨得流下淚來。
她想被人救。
可是,能救她的人已經……
「不對,媽媽還活著。那種東西一定是哪裡弄錯了。絕對不是。」
不對,不對。
她像說夢話一樣反覆念著。可不管重複多少次,心情都沒有輕鬆半分。
一陣眩暈襲來,她抓住欄杆。
腳下灰色霧氣瀰漫。很快,陽光照了進來,海風吹散霧氣。
霧散去後,腳下顯出大海。
雜居樓建在斷崖邊緣,從那裡到數百米下方的海面之間,沒有任何遮擋。
阿瑟比腿軟了。
她愕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害怕高度。明明到現在為止,她從來沒有覺得高處可怕過。
雙腿顫抖。她緊緊抓住欄杆,用力到手指發白。腳邊傳來吱嘎聲。
咔嚓。
欄杆輕易斷裂。
阿瑟比的身體被拋了出去。她下意識伸手,抓住殘留的欄杆。可被海風侵蝕得脆弱的鐵管,根本不可能支撐住阿瑟比的體重。
——咦?
她花了一點時間,才接受自己正在墜落這個事實。
雜居樓外牆一瞬間從身旁掠過。被混凝土加固的崖壁擦過阿瑟比鼻尖。諷刺的是,那景象竟然很像貼著地表低空飛行時看見的畫面。
崖壁從視野中消失,接下來是無處可依的空中。
她看見浮島底部。鳶尾晶石礦床的光輝附著在岩盤上,彷彿星群。
阿瑟比心想,走馬燈什麼的都是騙人的。
就算陷入這種狀況,人也只能盯著眼前的東西看。
除此以外,什麼都做不了。
忽然,腦中浮起類似回憶的東西。
可那並非往日的回憶,而是在沙灘上斷氣、被阿瑟比埋進坑底的少女的臉。
全身血色褪去。
她緊緊閉上眼。什麼都不想看。阿瑟比聆聽著拍打耳朵的破風聲,準備迎接終點到來的瞬間。
呼嘯而來的風聲中,混進了微弱的尖銳聲音。
那是聽過的,令人懷念的螺旋槳聲。
轉速猛地攀升。
「——阿瑟比!!」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她睜開眼。
追著墜落的阿瑟比,皮艾莉絲正跨坐在阿瑟比的浮空摩托上。
她壓住幾乎要抬起來的機首,油門全開,伸出手。
「把手給我!」
阿瑟比伸出手臂。
風吹得她連直直伸出都做不到。
海面逼近。
已經不行了。
就在阿瑟比快要閉上眼時,皮艾莉絲高聲喊道:
「你不想知道你母親的事了嗎!? 」
這句話讓腦袋熱了起來。
阿瑟比再次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卻又立刻被風吹開。
她把手臂伸到極限。身體在疼。即便如此,她繼續往前伸。
海面已經近到能看清波浪形狀。
手指,纏住了。
皮艾莉絲握緊拉住她的手,將她往上拉。阿瑟比從背後抱住皮艾莉絲,滑進愛機的座椅。
距離海面二百米。
抬機首。
阿瑟比正想控制鳶尾晶石,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整流罩上的大洞還開著。裡面空空如也。那麼此刻讓這輛浮空摩托飛起來的是——
阿瑟比的鳶尾花魔女之血,與鳶尾晶石相連。
品嘗到從重力中解放的感覺的同時,鳶尾晶石中積蓄的龐大信息,湧入阿瑟比體內。
阿瑟比最先感覺到的是身體上的違和。
視點低得奇怪。
燃料、泥土,以及複合材料燒焦的氣味。
還有血的味道。
腳邊散落著沾滿鮮血的紗布,以及好幾個拆封的止血劑包裝。
視點移動。
這裡是向日葵田。
在如人群般並立的向日葵包圍中,那個人躺在那裡。
「這一定是懲罰吧。」
那是一年沒聽見過的,母親紫苑的聲音。
她滿臉是血,半張臉以上都被紗布和繃帶蓋住。按在下腹部的止血繃帶,正一點點染成暗紅。胸前的身份牌反射著夏日陽光。一盒與現場格格不入的錄像帶,滾落在她身旁。
「懲罰?」
彷彿自己正在說話一樣,阿瑟比聽見了皮艾莉絲的聲音。紫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用沙啞聲音說道:
「我有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兒。」
皮艾莉絲眨了眨眼。阿瑟比也能明白,她沒能跟上眼前這個女人突然說出的話。
「我突然離開,那孩子說不定會一路追著我,來到這裡。」
紫苑的眼睛看向這邊。
「如果那時候到了,你能和那孩子好好相處嗎?」
紫苑伸出傷痕纍纍的手。握住那隻手後,微弱的力量把手臂拉了過去。
「讓我好好看看你的臉。」
紫苑的手指碰到臉頰。阿瑟比像自己的臉被觸碰一樣,感受到了母親的體溫。
忽然,紫苑的臉靠近。
然後——
唇上傳來溫熱。
阿瑟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視點的主人,想必也一樣。
那微微搖晃的心跳,也傳到了阿瑟比這裡。
時間上,不過是短短兩三秒。
柔軟濕潤的唇感,離開了。
那咚咚加快的心跳究竟屬於誰,已經分不清了。
「突然……做什麼?」
紫苑揚起唇角。
即便被血和止血帶擋住,也看得出來,那是令人懷念的母親的笑容。
一行淚,從她臉頰滑落。
「最後的掙扎……吧?」
紫苑露出惡作劇般的笑,用力握住對方的手。
「如果那孩子來了,希望你替我告訴她。」
蟬聲遠去。
「挺起胸膛,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活下去。
媽媽最喜歡你了。你活著的這個世界,還有我和你爸爸相遇的事,媽媽全都喜歡。
我愛你,阿比。」
視野被黑色暈染。
母親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死之後,由你來埋葬我……拜託了。」
「好。」
「約好了。」
「好。」
紫苑手中的力氣消失。
令人懷念的溫度滑落下去。
「阿瑟比!」
皮艾莉絲的聲音把阿瑟比的意識拉回現在。
海面逼在眼前。她拉起車把。以原本浮空摩托的輸出,就算從這裡抬起機首也已經來不及。
可是,現在能做到。
她有這種確信。
「皮艾莉絲,輸出全開!」
「好!」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瑟比一邊吼,一邊憑氣勢把沉得像岩石的車把拉起。
她彈下握把上的扳機開關,將推進螺旋槳切換到懸停設定,同時油門全開,發動反推。
骨頭髮出哀鳴。內臟像要被壓碎。
急剎車讓全身血流湧向下半身。
視野黑了下去,手幾乎要從車把上鬆開。就在這時,一點小小的溫度覆上了她的手。
意識快要斷開的阿瑟比,只憑皮艾莉絲的體溫,用力握緊車把。
溫熱海風拍上臉頰,阿瑟比睜開眼。
淤在下半身的血液重新湧向頭部,太陽穴一陣陣抽痛。她猛地想起自己正握著浮空摩托的操縱桿,立刻瞥了一眼儀表,又環顧四周。
海上,高度三百六十米,對氣速度每小時四十公里。
身後,是巨人之足般的輪廓。
利澤克魯斯島正在遠去。
「飛起來了……」
阿瑟比獃獃地低聲說。她操作油門,螺旋槳便以完美反應升降轉速。
她認真望向坐在座椅里的皮艾莉絲的頭頂。皮艾莉絲仍保持著被她從身後抱住的姿勢。
「是你在讓它飛?」
這是個不用問也知道答案的問題。
阿瑟比感覺得到,自己與皮艾莉絲的鳶尾晶石相連。那比她至今接觸過的任何主機都更加強勁。
而最令她新鮮的是,她能通過鳶尾晶石感受到皮艾莉絲的情緒。
如果要比喻,那是一種像看皮影戲般的間接傳達。可是阿瑟比還是第一次在接觸鳶尾晶石時產生這種體驗,她忍不住打開油門,完成一個急轉彎。
機體沿著她想像中的旋轉軌道滑過,又精準恢複水平。
一切動作都與阿瑟比的感覺嚴絲合縫地咬合。
好開心。
阿瑟比嘴角浮起笑意。
她一直喜歡飛翔。可過去的喜歡,是享受自己能把「摩托」這件載具操縱到什麼程度的技術。
然而現在,阿瑟比正與皮艾莉絲這個「擁有感情的鳶尾晶石」相連。
那就像鳥用自己的翅膀飛行。她正在咀嚼飛翔本身帶來的根源性喜悅。
她想起第一次獨自飛行時,只要能飛就已經開心的那段日子。那時不管什麼技巧,只要拋下重力、切開風,就已經足夠快樂。
她掉頭一百八十度,選擇返回島的航線。
皮艾莉絲似乎想問什麼。那種感覺傳了過來。
「什麼?」
「你為什麼要跳下去?」
「不、不是!那是欄杆太破了而已,並不是——」
並不是想死。
這句話還沒說出口,皮艾莉絲的頭稍微低了下去。
「是嗎。」
阿瑟比察覺到皮艾莉絲鬆了口氣。原來她在擔心自己,這讓阿瑟比又驚訝,心裡又有點發癢。
「那個,剛才——」
「你看見了我的記憶。」
「啊,果然。……原來是這樣。」
那片向日葵田中,看著紫苑倒下的光景,是皮艾莉絲的記憶。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突然湧進來……」
「沒關係。在知道阿瑟比是那個人的親屬時,我本來就該告訴你。」
「所以你特地來告訴我?」
「……不是。是為了抓捕逃亡者。」
嘴上雖這麼說,從鳶尾晶石傳來的卻是掩不住的焦急。阿瑟比忍不住揚起嘴角。
「那就當成這樣吧。」
阿瑟比笑出聲。眼角浮起的水珠,鎖住了朝霞的光。
「不過,謝謝你。多虧你,我才能和媽媽道別。」
她們穿過颱風過後的湛藍天空,在學校上空盤旋,決定降落在屋頂。
放下起落腳時,阿瑟比感覺操縱切換給了皮艾莉絲。皮艾莉絲讓浮空摩托輕輕著陸。
「謝謝。」
阿瑟比為那平穩的著陸道謝,從座椅上跳下來。然後,她向皮艾莉絲伸出手。皮艾莉絲不可思議地看著那隻手,隨後怯生生地握住。
皮艾莉絲從座椅上下來。裙擺揚起的弧度,與阿瑟比腦中的錄像畫面重疊。
咚。
皮艾莉絲輕輕落地。她交替看著仍被握住的自己的手,以及不肯鬆手的阿瑟比。
「那個,我有個請求。可以嗎?」
「什麼?」
「我想去媽媽墓前。可是一個人的話……我害怕。」
皮艾莉絲握著阿瑟比那隻失去血色、滲著汗的手,點了點頭。
「走吧。」
兩人來到樹蔭落下的中庭。
為了驅蟲,以及掩蓋屍臭而大量焚燒的蚊香氣味還殘留著。
阿瑟比握著皮艾莉絲的手,站到剛才埋葬的少女旁邊那座墓前。
剛才動搖的阿瑟比丟下的身份牌,落在地上。
她撿起身份牌,擦去表面的泥土。串在鏈子上的兩枚身份牌中,她取下一枚,輕輕收進胸前口袋。
她把只剩一枚的身份牌重新掛回墓標,隨後在墓前跪下。
阿瑟比「啊哈哈」地沒出息地笑了。
「我追著媽媽自己跑出來,回去以後肯定會被罵得很慘。媽媽也是哦?有很多人說『只有紫苑小姐才能拜託這份工作』呢。你肯定也是,一回去就會被氣瘋的莉娜莉亞姊姊再次禁止飛行。」
「太狡猾了。要是能和媽媽一起回去,我明明就不用被莉娜姐罵了……」
她被自己說出的話驚醒。
因為她意識到,自己正在承認一件事。
她不會和母親一起回故鄉了。
下一刻,眼前模糊起來。
「我來到了這裡哦?我追著媽媽,騎著浮空摩托飛到這裡了哦?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啊……」
她抽噎一聲,話再也說不下去。
她用力握緊皮艾莉絲的手。
她想忍住嗚咽。
可是做不到。
「啊啊啊啊啊……!」
她朝天空吐出胸口湧上來的東西。
阿瑟比沒有去擦不斷溢出的眼淚,只是放聲大哭,癱倒在地。
直到阿瑟比哭停為止,皮艾莉絲一直被她握著手,靜靜站在那裡。
不久,阿瑟比站起身,用手擦了擦泛紅的眼角。直到這時她才終於意識到什麼似的,紅著臉鬆開皮艾莉絲的手。
「抱、抱歉。弄疼你了嗎?」
皮艾莉絲輕輕搖頭。
阿瑟比「嗯——」地伸了個懶腰。皮艾莉絲有些出神地看著她形狀漂亮的胸口向後舒展,修長手臂伸向天空。
阿瑟比用綳直的指尖接住樹葉縫隙間灑下的陽光,隨後放下手臂,轉頭看向皮艾莉絲。
「喂,我啊。到現在為止,一直是為了找媽媽才繼續旅行的,對吧?」
「是。」
「可是我的旅程,在這裡結束了。」
「是。」
「其實我應該回去……可是怎麼說呢,我總覺得現在還『不對』。」
阿瑟比交纏著雙手指尖說道。
「浮空摩托也還沒有鳶尾晶石。而且,皮艾莉絲你也不希望我離開這座島吧?既然這樣,我們的利益也不算衝突。」
「確實。」
皮艾莉絲覺得不可思議。
阿瑟比為什麼吞吞吐吐?
以她目前看到的阿瑟比來看,應該是個想到什麼就敢直接說出口的人。
「如果你想留在島上,我沒有問題。」
「真的?」
阿瑟比嘴角放鬆,轉過頭。
「是。以食物和能源來說,多供應一個人也足夠。」
皮艾莉絲說完,阿瑟比皺起眉。
「不是這個!我是說,那個,皮艾莉絲你願不願意。」
「我?」
皮艾莉絲歪了歪頭。
阿瑟比自發留在這座島上,從任務角度來說也是可取的。
可是,阿瑟比在意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皮艾莉絲換了個角度思考。
在有記憶的十八年里,除了極少數例外,她一直都是獨自一人。
她想起與阿瑟比一同飛上天空時的事。透過鳶尾晶石流入她心中的,是阿瑟比因飛翔而顫抖的喜悅。那份喜悅讓皮艾莉絲感到不可思議地懷念,也很舒服。
阿瑟比所說的,一定就是「這種事」。
所以,皮艾莉絲學著阿瑟比的樣子,把心裡想到的話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我和阿瑟比待在一起,並不覺得不愉快。只要你不逃跑。」
「都說我不會再逃了。」
阿瑟比像花兒綻放一樣笑了。
她的側臉,與皮艾莉絲送走的那名女性重疊。
不知為何,就在那一刻,皮艾莉絲胸口像被什麼勒住一樣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