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12 · M學園 冴島真紀想回去 全一冊
尾聲
那座水族館冷清得不像是在暑假。
大概是因為只要坐幾站電車,就能到達好幾座更新、更大的水族館吧。
這裡沒有虎鯨、海豚、企鵝那樣的明星動物。
這是一座老舊、正在慢慢冷清下去的水族館。
「感覺好久沒來了。」
為了不打擾周圍的人,雖然周圍其實也沒有人影,真真島小聲嘀咕。聲音在寂靜里盪開一點波紋,像是在這個空間里留下了自己,意外地讓人舒服。
館內的設計,像是要讓人用五感去觸碰生命的神秘。光線昏暗,一踏進去,微涼的空氣便撫過肌膚。隱約迴響的,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沿著通道往前走,展示也逐漸變得多樣。
她沒能找到小小的蝦藏在水槽的哪裡。被燈光照亮、長相奇特的深海魚顯得朦朧。發光的水母們像是有些倦怠地跳著舞。
雖說古老,卻並不無聊。只是別處還有更新、更出色的地方而已。
真真島喜歡這座水族館,或許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會對這一點產生共鳴。連她自己也說不太清。
(——到了。)
佔據整面牆的大水槽。
作為主展區,各種各樣的魚在裡面遊動。
魚群頭頂上,搖曳的水面將陽光反射得散亂,化作閃閃發亮的光粒落下。那光照在鱗片上,讓它們每一瞬間都變換顏色,令人想起萬花筒。
像是把什麼切了下來。真真島每次來到這裡,都會這麼想。
這個水槽切下了一片海。
這個空間切下了一方世界。
外界喧囂抵達不了的、不可侵犯的領域。只屬於自己的箱庭。她總會這樣想。
穿過這個房間,就已經是出口了。
所以真真島決定在這裡等待。她坐在階梯狀長椅的中間位置,放空心神,望著魚兒們優雅遊動的身姿。
不到幾分鐘,她等待的人便出現了。
「真真島。」
雙手合十擺出「抱歉」姿勢走來的,是栗凜凜。
「稍微迷路了。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也剛到。」
無論何時何地都精神十足的栗凜凜,難得不像她自己一樣壓低了聲音。容易在意周圍的自己就算了,沒想到栗凜凜到了水族館也會這樣,真真島覺得有點意外,也有點有趣。
「又沒有其他客人,不用把聲音壓得那麼低也沒關係。」
「啊,真的?……不,不過還是這樣吧。所謂禮儀嘛。」
「哦。真了不起。」
「那當然。而且這樣的話,就算貼近一點也不會被抱怨了。很有頭腦吧?」
栗凜凜這麼說著,在真真島身旁坐下。距離近到腿與腿幾乎碰在一起,但真真島什麼也沒說。她只是有些為難地垂下眉梢,又把視線轉回水槽。
栗凜凜開口。
「演唱會大成功了呢。」
「………………算是吧。」
「聲音好小。那我可要貼得更近嘍?」
「別這樣。」
真真島把坐立難安的心情化作一口氣吐了出來。
#夢兔毛毯的首次演唱會順利成功。……這終究只是結果論,而且還是從觀眾視角來看。
成員之一遲到開演,明明預想到這種展開卻沒有事先和共演者共享信息,遲到的成員還不知為何戴著全罩式頭盔登場……光是隨便想想,就已經滿是問題。
「哎呀,Kotoha訓人的時候真是厲害呢。」
「嗯。因為她全是正論,還一句一句平穩地訓……」
「語氣和平時一樣這一點反而更可怕。比被吼一頓還要讓人反省。」
有時候,溫和的態度反而更可怕。切身體會到這一點的四人,向學園方面和工作人員連連低頭道歉,總算得到了原諒。Hanon似乎被全罩式頭盔的真真島戳中了笑點,不停嘀咕著「我下次也試試看好了」。
「真真島差點給工作人員土下座那一幕,估計會變成傳說哦。」
「那、那時候,除了那個以外我沒有別的選擇。」
「有啊,所以才只是未遂嘛。真是的,說實話,我比你遲到的時候還緊張。」
學園方面只就遲到一事給了口頭警告。
這讓人有些意外,不過似乎是須佐乃老師從中妥善周旋,因此才會如此。兔希曾有些害羞地說:「問小須美本人,她也只會糊弄過去就是了。」
距離演唱會已經過去約一周。
世間正值暑假之中。
「真的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
「嗚誒,你這是第幾十次道歉了?」
栗凜凜輕輕揮了揮手。
「已經不用在意了啦。說到底,真真島本來就是我硬拉出來的。因為大家都明白這一點,所以穗希和兔希也沒生氣吧。那兩個人現在反倒在抱怨箱Lily呢。」
「與其說那是抱怨,不如說是找茬吧。」栗凜凜繼續說著這種如果被穗希聽到一定會瞪大眼睛生氣的話,然後笑了起來。
這次演唱會沒有收門票錢。也就是說,#夢兔毛毯一分錢都沒有進賬。這一點真真島她們也心裡有數,並且用「服裝和舉辦費用都是學校出,所以也沒辦法」之類的理由接受了,然而——
「沒想到她們居然開了物販。哎呀,真聰明。」
「那些周邊是誰做的?」
「聽說是花霰。就是那個雙重人格的。好像演唱會確定的時候就去找她商量了。」
箱庭Lily的兩個人似乎又領先了一步。她們事先和工作人員配合,請同班同學製作周邊。以萬全的態勢舉辦了演唱會。
「那才叫專業呢。演唱會也超級熱烈。」
「粉絲們在我們表演的時候也很開心呢。這次真的被箱Lily支撐太多了。……雖然不能對穗希和兔希說。」
「就是。不能對穗希她們說。」
「我啊,中學的時候被人欺負過。」
小小的笑聲在水族館裡回蕩。
「起因是很無聊的事。我被班上很受歡迎的女生討厭了。被說壞話,桌子上被寫惡言,東西被藏起來……大多數欺負人的手段,我應該都遇到過。」
「所以呢,為什麼把我叫到這裡來?明明還有更大的水族館。」
「……以前我經常來這裡。因為這裡總是很安靜,能讓我平靜下來。」
「哦。真真島常去的地方。」
栗凜凜像是很感興趣似的環顧館內。
「那個。」
「嗯?」
濕熱的汗水在掌中滲出。
「我想讓栗凜凜聽聽我以前的事。不是會讓人心情好的內容,可以嗎?」
「——當然。什麼我都會聽。只要你願意,就把想說的部分告訴我吧。」
真真島沒有看栗凜凜的臉。她沒有從在水中起舞的魚兒身上移開視線,只說了一句「謝謝」。
「我啊,中學的時候被霸凌過。」
她第一次能夠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契機是很無聊的事,我被班上很受歡迎的女生討厭了。被說壞話,桌子上被寫惡言,東西被藏起來……我想大多數騷擾我都經歷過。」
欺負結束了。可是那道詛咒沒有解除。
話打開了記憶的蓋子。開心的事明明很快就會忘掉,可受到的傷害卻清晰地刻在心裡。桌子上寫下的那些毫無溫度的話,還有它們的排列位置。以及在廁所隔間里聽見的那陣笑聲。
栗凜凜用平靜的語調說。
「遇到了一群討厭的人呢。」
「討厭的人……是啊。我想她們是討厭的人。」
那些少女,哪怕只有短暫一段時間,她也曾以為她們是朋友。實際上或許並不是朋友;反過來說,也許朋友之中也有那種類型。只是,對真真島而言,她們確實是討厭的人。
「我、我以後也可以繼續和大家一起做偶像嗎……?」
「雖然很難受,但只要忍下去,半年左右那些事就結束了。裡面也有人來向我道歉。」
「……嗯。」
「我……我啊?被道歉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就這樣?』。我想『不要現在才道個歉就想讓自己輕鬆起來啊』……我、我這麼想了……」
回過神來,嗚咽已經漏了出來。
「可是,我沒能對本人說出口。我害怕如果又、又被霸凌了,該怎麼辦……」
明明被霸凌的時候她都沒有哭,如今眼淚卻溢出來,怎麼也止不住。
「……我一直在心裡對自己說,你這個人裝好孩子,性格真的很差,又卑鄙。那之後我總是、總是這樣對自己說。說自己沒有資格做夢。」
霸凌結束了。可是那道詛咒沒有解除。她曾經放棄似的以為,自己今後一生都會被它折磨。像自己這樣的人,就應該一直一個人待著。
「……我一直是這麼想的。可是。」
然而,在#夢兔毛毯首次演唱會那一天。
她知道了如何依靠別人。
她知道了在人前歌唱的快樂。
她知道了自己原來也能為了別人而努力。
「我、我以後也可以和大家一起繼續做偶像嗎……?」
那一刻,她的頭被輕輕抱了過去。
「咦——?」
真真島的頭靠在栗凜凜肩上,變成倚靠著她的姿勢。
「你在做什麼?」
「你問我做什麼的話,是什麼呢。大概是我想被別人這樣對待吧。」
「想被……?」
栗凜凜說著「人活著,總會遇到各種事呢」,然後微笑了。那笑容很成熟,又似乎有些寂寞,那裡站著的,是一個真真島還沒見過的栗凜凜。
「果然啊,還是會有怎麼都很難受的時候吧。我也會有,穗希和兔希應該也會有。三神也是。那種時候,有沒有一個能讓自己靠過去的人,是非常重要的吧。所以,組合真好呢。」
她輕輕拍著真真島的頭。
「一起做偶像吧。一直一直做下去。」
「可是,真正的我……」
「也就是會覺得別人太會見風使舵很煩嘛?很常見很常見。」
「我也不擅長說話……」
「沒關係沒關係。那種事不會讓真真島的好消失啦。」
「頭盔,我可能還暫時摘不下來哦……?」
「那也沒關係。想摘的時候再摘就好。摘了也好吃,不摘也好吃,對吧。」
「……那是什麼啊。」
看見真真島的表情鬆動,栗凜凜輕輕站起身。
「如果你那麼在意的話,總有一天啊。總有一天,把那個真正的真真島展示給大家看吧。」
在巨大的水槽前,以優雅遊動的魚兒們為背景,栗凜凜大大張開雙臂。
「去問很多很多人吧。問他們『你們覺得我怎麼樣』。被一百個人誇了,如果還不能相信,那就去問一千個人。一千個人也沒法實感的話,就去問一萬個人。這樣還不行的話,就去問更——更多的人!真真島的話做得到。#夢兔毛毯的話做得到!你看,既然是夢想,當然越大越好嘛!」
那一瞬間,真真島忽然明白了。
(——啊啊,偶像就是這麼回事啊。)
不是因為巨大,也不是因為顯眼。說是被吸引,嚴格來說也不對。
所謂偶像,就是能站在某個人的視野里、在某個人的世界中心微笑的人。不是被誰吸引過去,而是能讓人覺得自己的世界會圍著那個人轉。偶像就是這樣的存在。
就像現在,自己看著栗凜凜一樣。
就像現在,栗凜凜看著自己一樣。
願今後#夢兔毛毯也能成為許許多多人心中那樣的存在。
栗凜凜伸出手。
「真真島也到這邊來!」
真真島握住了那隻小小的手。
然後,她憑自己的意志,躍到了水槽前。
「我剛才看見告示了,這裡只要不用閃光燈就可以拍照!我用前置攝像頭拍,所以再靠近一點!快點快點!」
「……真是的。拿你沒辦法。」
栗凜凜的手機鏡頭裡的畫面中央,有開心笑著的栗凜凜和真真島。
那副模樣,看起來只像是一對關係親密的朋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