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2 · M學園 冴島真紀想回去 全一冊

第八章

時間稍稍回到演唱會開演前一小時。

真真島正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腳步發軟地走在萬次川學園的走廊上。

原因很簡單,她看見了開演前的第二體育館。

(完全超出預想……那人數是怎麼回事……)

她不由得想起煙花大會。

最前排被幾乎要撲到舞台上的粉絲群填滿,後方也擠滿了人,大家肩挨著肩,幾乎找不到一絲空隙。通道基本失去了通道的作用,放眼望去,滿是人,人,人。

觀眾的類型也五花八門。

手拿熒光棒和應援扇,身穿箱庭Lily法被的狂熱粉絲團,情緒早已衝到最高點。他們臉上滿是對即將開始的演唱會的期待與亢奮。

再仔細一看,還能零星看見穿著制服的MajiKawa學園學生。平時只會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同學們,此刻正在同一片熱氣之中。有人和朋友勾肩搭背地談笑,也有人張著嘴,徹底被現場氛圍吞沒。

(我……要站到這些人面前……)

一直以來,她想像中的「偶像所站的舞台」都更輕飄飄,也更抽象。那就像夢一樣,不必要的細節會被溫柔地抹去。

可今天擺在眼前的,是由熱量、汗水與興奮交織成旋渦的、壓倒性的現實。

等到正式演出開始,這裡所有人,數百道難以置信的視線,都會集中到舞台上。

光是想像那份目光的重量,真真島就說不出話來。

那是一堵只靠憧憬無法跨越的巨大牆壁。MajiKawa Fes時,因為自己只是觀眾,所以沒有在意;可今天,她必須用身體承受這一切。

(什麼試演出,根本都是騙人的。MajiKawa Fes那時候人數應該還稍微多一點,但少個幾十人根本就是誤差吧……)

她感覺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從腳下緩緩湧上。那東西從腳踝往上爬,纏住身體,緊緊攫住了她的心臟。

(總之,得先去休息室……)

要去指定的休息室,需要從教學樓那一側進去。

她在玄關換好鞋,走到走廊上,腳下卻忽然一絆。

雖然沒有摔倒,姿勢卻變成了倚在牆上一樣。

就在這時。

「真紀?等一下,你沒事吧?」

一道耳熟的聲音震動了真真島的鼓膜。

「對不起,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別在意。學生臉色慘白、冷汗直流、腳步發飄,我怎麼可能放著不管?無論作為大人還是作為老師都不行。來,把這個喝了。還沒開封。」

「……謝謝您。」

真真島從須佐乃老師手裡接過礦泉水瓶,雙手緊緊握住。冰涼的寒意奪走體溫,黏膩的手汗和瓶身的水珠混在一起。

被帶來的空教室里,除了真真島和須佐乃老師以外沒有別人。體育館和趕往演唱會的人聲也變得很遠,連時間都慢了下來。

「姑且應該不是中暑吧?這裡要涼下來還得花點時間,要說這一帶的話,其實去栗田她們的休息室會更快一點。」

話在這裡頓了一下,幾秒後又繼續接了下去。

「不過你現在不太方便露面吧。嗯,那就把空調開了。」

真真島說出的「對不起」,小到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

須佐乃老師操作牆上的面板打開空調,隨口喊了聲「嘿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向真真島開口。

「觀眾人數很嚇人吧。明明才高一的夏天,就能聚集這麼多人,箱庭Lily那兩個人真不簡單。這規模,普通Livehouse根本裝不下。」

「是、是啊。」

「和預想一樣……不,應該說超出預想嗎?至少對真紀來說是這樣。」

與其說是在試探,不如說半帶確信的那句詢問,讓真真島不由得垂下眼睛。她微弱的反應,等於是承認了須佐乃老師的話是事實。

借箱庭Lily的人氣起步,對新組合來說大概是理想選擇。

說到底,光憑#夢兔毛毯自己,甚至連舉辦演唱會都做不到。雖說手段有些強硬,但考慮到組合今後的發展,真真島也覺得那是最好的一步。

真要說問題出在哪裡,那就是心態。真真島誤判了箱庭Lily能帶來多少人,也在無意識中把規模想得太輕了。

這裡不是普通高中,而是MajiKawa學園。而箱庭Lily的兩個人,在成為同班同學之前,本來就是被許多粉絲支持的人氣偶像,這一點她明明應該知道。

觀眾變多了,好開心。

這樣尋常而正當的幹勁,如今的真真島卻說不出口。

「要不逃掉吧?」

「咦……?」

她不由得抬起頭,對上了須佐乃老師藍色的眼睛。

「啊,說逃掉似乎不太準確。說到底,真紀你是幕後人員吧?既然這樣,沒必要硬撐到這種程度還要上台,不是嗎?」

「可是,如果我不去,會給她們三個添麻煩——」

「沒事吧。穗希和兔希應該在課外才藝里見過不少場面,栗田就是栗田。那三個人的話,就算發生一點小麻煩,也會處理得很穩。」

「這……」

她的嘴唇僵住,腦中漸漸鋪開一片空白。

#夢兔毛毯並不需要冴島真紀,並不需要真真島。這是她自己一直在想、甚至已經說出口的事實,而現在,她不得不重新正視它。

「不要誤會哦。也別把事情想得太嚴重。」

須佐乃老師繼續說道。

「我不是在說真紀不該待在組合里。只是,如果你是被『自己必須去做』這種義務感推著走,那就不對了。」

須佐乃老師的話,像是尖銳地挖出了沉在真真島心底深處的不安。

確實,自己並不是強烈渴望成為偶像。

她為了成為影像創作者而選擇萬次川學園,卻被栗凜凜她們拉著走,不知不覺就站到了這裡。

而站在才華橫溢的三個人身旁,她感到歉疚,也感到窒息。

「只拿一場演唱會來說,也有寫歌和編舞的人,有準備舞台和器材的人,有努力宣傳的人,有幫忙賣周邊的人……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人參與其中。偶像只是接過那根接力棒的最後一棒而已。」

那句話里滿是溫柔。

「雖然這次基本都是你們自己在做各種準備,總之呢。不是只有站上舞台,才算參與偶像這件事。你也可以考慮一下那樣的選擇,不是嗎?」

她為真真島準備了一條不用受傷的、安全的退路。

「如果痛苦的話,逃避也沒關係。偶像不是那種需要硬逼著自己去追求的工作。也許在幕後支持,才是真紀你的路呢?」

須佐乃老師始終淡淡地說著。她的語氣雖然平穩,卻也帶著確實的溫度。真真島也感覺得出來,老師是真心在為自己著想。

MajiKawa Fes時見識過的前輩們壓倒性的身姿。匯聚到演藝科的人們身上那種非同尋常的光芒。以及身旁栗凜凜她們眼中寄宿的筆直活力。

與那些相比,自己擁有什麼呢。

「我……」

自己身上,真的有什麼嗎。

對舞台的恐懼,找不到自身才能的絕望。以及最重要的,或許會拖累幹勁滿滿的夥伴們的罪惡感。這一切都試圖壓垮真真島。

(結果,哥哥說的「依靠方式」和「努力方式」,我也還是沒弄懂。)

也許所謂依靠,就是把最後一棒交給別人,然後逃掉吧。真真島開始把這句話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那確實是一種選擇,可又太沉重,不能在一瞬間隨便決定。

不過,如果要放棄偶像,這裡也是最好的時機,這同樣是事實。

#夢兔毛毯原本就是三人偶像組合。最開始是這樣,以後也會是這樣。或許這樣就好了。

「真紀,所以——」

就在這時,突如其來的劇烈震動聲打斷了須佐乃老師的話。

響起來的是放在桌上的須佐乃老師的手機。看來是有電話打進來了。

「——不好意思。你先在這裡休息,我馬上回來。」

似乎是什麼急事,須佐乃老師瞥了一眼屏幕,便拿著手機匆匆走到走廊上。真真島獨自留在教室里,仰頭望向天花板。

時間流動得很慢。

思緒無止境地流淌。

(就算今天不上台,她們三個一定也會原諒我吧。)

須佐乃老師說的話恐怕是正確的。那是正論。而且一定也是適合真真島性格的選擇。

今後也可以作為幕後剪視頻、做服裝,在背後支撐栗凜凜她們的活動。沒錯,那樣的話,只要最低限度、最小限度地協助就可以了。原本說好的就是這樣,真真島沒有錯,也沒有責任。倒不如說,她能努力到今天已經努力過頭了。

「可是,那樣我就會滿足嗎?」

思緒又一次被「可是」打斷。

(她們三個在等我。這一點我也很清楚。)

一片空白的腦海里,浮現出的全是栗凜凜、穗希、兔希的身影。

她們穿著自己做的服裝,在舞台上展現練習結晶般的表演,閃閃發光。而那裡沒有真真島。

可是,那裡空著一個能容納一個人的位置。

一直以來屬於自己練習站位的地方,正好空在那裡。

(如果能把名為自己的那塊拼圖嵌進去。)

真真島打開自己的手機。

鎖屏是和三神的雙人拍立得。視頻文件夾里塞滿了練慣用影像。那是栗凜凜發給她的,為了讓她在忙著做服裝期間也能在家練習。點開後,屏幕中的穗希和兔希輕盈地跳起舞來。

(我練習了很多。)

無論多忙,她都絕對會確保唱歌和跳舞的練習時間。編舞也完美記住了。平板支撐也沒有偷懶,每天堅持了下來。

哪怕只有短短几個月,比起剛入學時,自己也已經能更穩地站住了。

所以,現在真真島只差最後一推。她需要一點近乎奇蹟的幸運,把搖晃的心剛好推向前方。

而說來也奇妙,概率這種東西,有時就是會打出令人愉快到懷疑神明插手的結果。

「——咦?」

真真島的手機震動了。就像剛才須佐乃老師那樣,有通知來了。

她戰戰兢兢地點開——

一條評論。賬號名是千影。

【這次也很棒!今後也會一直支持你!】

——連上了。神經和記憶彷彿在這一刻接到了一起。

「無論是父母、兄妹,還是前輩、後輩、朋友,誰都可以。你要去想,自己能為了這個人而努力。想著要把全力感謝傳達給那些期待著真紀的人。告訴他們,我已經變得這麼厲害了。那種時候,真紀就能努力了吧?」

哥哥教給她的,沒有自信的人該有的「努力方式」。

自己想要讓對方看見自己作為偶像努力的模樣。想要傳達感謝的對象。那是與站在身旁的夥伴們不同,會從正面接住自己的對象。

那一定,除了始終支持自己的粉絲以外,再沒有別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久等了。說是急事,我還以為怎麼了,結果只是倉庫鑰匙怎樣怎樣的無聊事。我明明說過之後會還回去的……」

須佐乃老師一邊用手指勾著鑰匙繩玩,一邊走了回來。真真島用平靜的聲音叫住她。

「老師。」

「嗯?」

一旦說出口,就無法挽回。那會推翻自己至今為止積累起來的東西。理性拚命想拉住她即將採取的行動。

「我真的很不擅長站到別人眼前。」

她決定把自己的軟弱全都攤開。

「跳舞也好,唱歌也好,我都還沒有自信,也許會拖栗凜凜、穗希和兔希的後腿。我一直很害怕,覺得像我這種人不上場反而比較好。光是想到要在這麼多人面前唱歌,腿就會發抖,感覺根本不行。可以的話,我現在就想回家。」

「可是,我不會逃。」

「……為什麼?」

「因為即使是這樣的我,也還有人在期待我。那份期待真的讓我很開心。我想回應它。先不管做不做得到,我,我自己是想做偶像的。」

真真島用發顫的聲音說出口。那宣言一點也不帥氣,卻已經是真真島能做到的全部。那是膽怯的少女竭盡全力擠出的、沒有半點虛假的真心。

「這樣啊。」

須佐乃老師聽見真真島的答案,輕輕點了點頭。她的嘴角看起來似乎微微笑了一下,那會不會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呢。

「聽好了,真紀。在可以不做的時候,仍然想做想到不得了的事,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很多人到最後都找不到,很多人會被別人帶著走。能找到這一點,你很幸福哦。」

就像握在掌心裡的冰涼礦泉水一樣,真真島的心也緩慢卻確實地開始恢複溫度。

站上今天的舞台。首先就從那裡開始。

「好了,那就得趕緊了。服裝在休息室吧?化妝我可以用最快速度幫你搞定,不過不好意思,能不能趕上開演有點微妙啊。」

「……啊。」

「你忘了?總不能穿平時的制服上台吧。」

確實如此。化妝和服裝的事,已經完全從她腦中飛走了。

(現在開始再怎麼說也趕不上了吧——呃。咦。都說了這麼帥氣的話,結果因為時間到而結束?我也太丟臉了吧?)

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她目光游移,拚命讓大腦全速運轉,結果——

「啊——」

真真島的腦海里,有隻兔子跳了起來。

從舞台側翼看出去,會場壯觀得讓人屏住呼吸。

她握著手持麥克風的手不由得用力。

舞台上,栗凜凜她們已經進入第三首歌。

三人的一舉一動都讓觀眾沸騰,會場隨之震動。各種顏色的熒光棒在各處揮舞。第二體育館裡像是被臨時造出一個小小異世界,裡面全是歡喜與狂熱。

聽著她們唱出的《Beautiful》歌詞,真真島輕輕笑了。

(每一句歌詞都好戳我。明明是聽過幾百遍的歌,為什麼會這麼動搖我的心呢。)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首歌的選擇,會不會是為了自己呢。是不是三個人之中的某個人,為了推自己一把,才選了《Beautiful》呢。

(再怎麼說也想得太方便了吧?不過,沒關係吧。至少現在,就讓我這麼想也好。)

只有一件事絕對沒錯,那就是她從最喜歡的歌曲中得到了勇氣。

像真真島一樣,對《Beautiful》產生共鳴的人,世界上一定有很多。當然,《白色三色堇》也是,《越過凌晨零點也》也是,其他歌曲也一樣。

這句歌詞寫的就是我,這首歌簡直像是為了我而存在,為什麼會這麼懂我呢……一切或許都只是偶然吻合,可粉絲心裡被觸動的感覺並不是假的。

那毫無疑問就是偶像的力量。

那也正是自己即將踏入之處的力量。

那是能把力量交到某個人手裡的地方。

她想起剛才工作人員轉達的內容。

「四首歌之前她會來,所以如果她在那之前到了,請先讓她等一下。」

(真是的,為什麼會相信我這種人啊。)

反過來也同樣如此,真真島也明白。

如果沒有做好準備,自己就算上台也只會礙事。所以她任性地把拖延時間這件事交給栗凜凜她們,相信她們能撐住,也相信她們會等自己。

(今天我已經不說什麼特別,也不說什麼才能了。)

剩下需要的,只有邁出腳步的勇氣。

趁著一首歌結束的間隙,真真島從舞台側翼沖了出去。

栗凜凜,穗希,兔希。

三人注意到了真真島。也許她們一邊唱歌就已經察覺到她的氣息了吧。她們臉上仍然保持著面向觀眾的笑容,像是在說「終於來了」。

「——咦?」

「嗯嗯?」

「真、真真島?」

然後,三個人齊刷刷僵住了。

「那個?這是……到底?」

真真島隔著面罩睜大眼睛,心想自己還是第一次看見兔希這麼明顯地困惑。說不定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不過,她們會震驚也是理所當然。

畢竟現在的真真島,在華麗服裝之上,脖子往上的部分被徹底遮住了。

她戴著的,是一頂帶兔耳的全罩式頭盔。

那是她向須佐乃老師借了鑰匙,從體育倉庫里找到頭盔,再把C班「兔子與烏龜」用過的兔耳裝上去之後形成的東西。

(果、果然不太妙嗎?)

因為已經沒有時間化妝了,在她看來,把臉遮起來簡直是妙計。再裝上兔子耳朵,就會顯得可愛,緊張也能多少緩解一點吧。

無論如何,就算不行也只能做了。她自己已經這麼決定了。

「——兔!」

穗希沒有通過麥克風,用只有舞台上的人能聽見的音量叫出名字。只憑這一聲,兔希似乎也立刻想起來了。她們正在被大批觀眾注視著。

面對因為神秘第四人戴著頭盔登場而騷動起來的觀眾,栗凜凜握住麥克風。

「各——位!讓大家久等啦!#夢兔毛毯,最後一名成員壓線抵達!正如大家所見,她是秘密兵器哦——!」

栗凜凜開朗地喊出這句話,觀眾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確實完全沒想到。不過你這個,可以哦。」

擦肩而過時,栗凜凜咧嘴一笑。真真島也回了一句「對吧?」並笑了回去。雖然對方應該看不見,可她確信這份心情傳達到了。

站在舞台中央,真真島用幾乎要把麥克風捏壞的力氣握緊它,面對觀眾站定。

數百張嘴閉上,更多雙眼睛捕捉住真真島。等待著真真島的話。

(啊啊,糟糕……)

緊張。大概是人生中最緊張的一次。心臟砰砰直跳,她甚至擔心麥克風會不會把這聲音也收進去,而這個念頭又讓她更心跳不止。

可是,不只有緊張。

(今天,我可能會死掉……!)

她正在期待。

期待站在這裡的自己。期待即將成為偶像的自己。

真真島雙手握著麥克風,喊出自己能發出的最大聲音。

「我是秘密兵器!大家玩得開心嗎——!!」

觀眾們一瞬間靜了下來,然後——

「~~!」

彷彿要把體育館掀飛的歡呼迎面炸開。拍打在身體上的聲浪告訴她,所有人都在歡迎真真島。

栗凜凜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小聲說道。

「這些人超會接梗的。箱Lily粉絲大人們真是幫大忙啦。」

那份滾燙的熱度也傳到了真真島身上。

「真讓人感激呢。」

「所以我們得回禮才行。對吧?」

兔希和穗希也聚了過來,#夢兔毛毯終於第一次全員並肩站在一起。

「那麼,我們最後一首歌,竟然是原創曲!」

「這次是全球首次公開!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請用今天最熱烈的氣氛支持我們!」

「那麼請聽!《夢兔夜間巡遊》!」

隨著栗凜凜報出歌名,前奏開始響起。

真真島在心裡想。

(我終於明白了。偶像也是人。)

站上舞台,與觀眾們正面相對之後,她第一次理解了這件事。

(真的很難相信,完全無法相信,可是大概……箱Lily的兩個人也好,MajiKawa的前輩們也好,mona也好,月光的三神也好,她們都和我一樣,是人。)

練習過幾百遍的舞步。

(之所以看起來閃閃發光,是因為她們一直在努力成為那樣的存在。)

她伸直指尖,踏出步伐。

她把自己能拿出的心意,儘可能放進每一句歌詞里。

(我還遠遠沒有達到那種等級。如果說三神她們是浮在夜空中的巨大月亮,那我大概只是小燈泡程度的光。……不,這說不定都算過高評價了。)

再小的動作,她都不偷懶,把自己能做到的全部放進去。

希望至少能把心情傳達給推了她一把的千影小姐。

(可是,我絕對不想背叛那些期待著我的人……!)

為了不知道本名、年齡、性別與長相的你,我會歌唱。

為了不管會場里的誰是你都可以,我會面向所有人跳舞。

她就這樣,一次又一次把心意送出去。

因緊張而搖晃模糊的世界,不知何時染上色彩,連揮舞著鮮艷熒光棒的人們的臉都清晰映入眼中。在穿著箱Lily法被的粉絲之間,有曾在東橫廣場給她們送慰問品的女性。後方有溫和微笑的白神。牆邊則有拿著紫色應援燈的須佐乃老師。

光是自己能認出來的,前來支持#夢兔毛毯的人就有這麼多。

他們是來看自己的。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抵達同一個地方。現在只能仰望的月亮,我也一定會跳上去。只要和#夢兔毛毯的大家一起,就一定……!)

身體里的能量被集中力牽著,一路往前沖。

我不能得到回報。我不能被拯救。這裡快樂到足以把那種無聊念頭全部吹飛,這裡實在太棒了。

(——話說肺好痛,側腹是不是要斷掉了!? 可是只有歌聲絕對不能抖——!)

當然,辛苦也是真的辛苦。

(還好戴了頭盔……我現在的表情大概絕對不能給人看……不對,是因為戴著頭盔才這麼喘不過氣吧……她們三個居然已經唱到第四首了,簡直不敢相信……)

對自己貧弱的哀嘆和後悔,對栗凜凜她們的讚歎,像暴風一樣吹過腦海,又消失在某處。大腦發出警告,讓她快點休息,讓她就此倒下。

然而,追著編舞移動的雙手,踏出步伐的雙腳,望向觀眾的眼睛,聆聽歡呼的耳朵,喊出歌詞的喉嚨,以及最重要的,真真島的心,都絕對不承認那種警告。

用力伸出的指尖熱得發麻。如今就連那份麻意都讓她開心。

啊啊,能成為偶像真是太好了……!

——歌曲結束了。

眼看就要倒下的真真島,被栗凜凜以背靠背的姿勢支撐住。

「看吧,真真島。現在心和身體再怎麼說都已經熱起來了吧?」

她順著栗凜凜手指的方向望去——

「真真島——!」

「看這邊——!給個粉絲福利——!」

真真島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拿著自製應援扇為她聲援的,毫無疑問是一年A班的同班同學們。至於曾經告訴她「冴島同學很帥」的那名少女,更是臉頰泛紅,蹦蹦跳跳得讓人驚訝她原來還能做出那樣的動作。

「為什麼會知道?」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低聲說。明明自己現在遮住了臉。

栗凜凜用像是在看什麼不可思議之物一樣的眼神看著真真島。

「那當然知道啊。因為是朋友嘛。」

「朋友……我……?」

「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叫。啊,不過我這邊是摯友哦。」

(朋友。朋友。……這樣啊,朋友啊。)

如果這就叫朋友,那就這樣好了。朋友遊戲這種為了保護自己才說出的稱呼,已經不需要了。

「你們兩個又進入二人世界了吧。」

「明明四個人才是#夢兔毛毯啊。」

笑著靠近的穗希和兔希,也已經筋疲力盡。

#夢兔毛毯向所有享受了演出的觀眾獻上最後的問候。

真真島深深鞠躬,幾秒後抬起頭,用力揮起手。揮得很大,很大,大到不輸給觀眾的巨大歡呼。

頭盔之下,真真島被汗水和淚水弄得亂七八糟的臉,如同浮在夜空中的星星一樣,美麗而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