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7 · 廢墟戰隊招笑連者 全一冊

第三幕:招笑連者,變化!

【2017年3月·漆黑×獵手】

在超級雙葉月島店,開店前十五分鐘會舉行晨會。雖說叫晨會,但通常也就是傳達一下事務性聯絡事項,再由店長訓示幾句。但那天的早晨,情況卻有些不同。

「——我想大家也聽說了千葉發生的那起事件的新聞。Fast First綠店發生的爆炸事件,請各位不要把它當作事不關己。據說犯人至今仍未抓獲,我們店什麼時候成為目標也不一定。總部也發來了相關的傳真通告,要求我們平日里警惕可疑人員和可疑物品,注意整理整頓。關於具體需要注意哪些事項,由深見副店長進行說明。」

說這些漂亮話的是店長,而把麻煩的差事推給別人則是他一貫的做法。這個角色,通常都會被強加給副店長中最年輕、且還單身的我身上。

昨天深夜,店長給我打來了電話。說是要我事先了解清楚那起事件,好用在晨會的注意事項里。我當時還想,這種程度的聯絡,發個郵件就行了,而且店長自己來做不是更快嗎?但我還是犧牲了睡眠時間,去查了下網路新聞。畢竟,指導員工也是副店長的職責之一。

「前天凌晨的爆炸事件,雖然也被稱為炸彈恐襲,但目前尚無定論。網上出現了一份恐嚇聲明,像是對Fast First公司的恐嚇性文章,但警方的看法似乎是內容存在疑點。據報社新聞報道,炸彈似乎被設置在了路邊大型店鋪的垃圾場里——」

由於媒體早已大肆報道,在場的員工們也都知道這件事——服裝業巨頭Fast First在千葉市郊外經營的一家店鋪,在無人的時間段發生了爆炸事件。似乎是有人將定時炸彈設置在了被稱作垃圾庫的事業垃圾用集裝箱內。雖然無人受傷,但集裝箱的蓋子被炸飛,引發了消防車和警車出動的騷亂。

「雖然店員在前一天關門後進行了檢查,但據說沒有發現異常,而且還上了鎖,所以爆炸物應該是藏在垃圾里被放進去的。我們店雖然不是路邊店,但位於公寓一樓的地段上,人員進出比受害店鋪還要多。請大家保持警惕,心裡要清楚這裡也可能被安放炸彈。垃圾場自不必說,還要注意卸貨口、員工通道等地方有沒有放置不熟悉的東西。不要亂扔垃圾袋或成捆的紙箱,及時清理才是防範的第一步。」

雖然這是工作,但在做這種提醒時,我腦海中還是掠過了一絲這樣的念頭:自己真的有資格說這種話嗎?我不太擅長打掃,哪怕是在自己公寓扔垃圾,也經常會因為搞錯指定日期而被管理員提醒。這家店的安全對策也是流於表面,要是真被恐怖分子盯上了,根本不可能完全防範。

儘管如此,我還是準備了昨天報紙新聞的複印件,還在店內平面圖上做了標記的東西。晨會結束後,我就把它們貼到了公告板上。很快,開店時間就到了,我被日常業務忙得不可開交,其他店發生的爆炸事件之類的,自然也就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

等我再次想起這件事,是在結束工作、正要離店的時候,三鄉守打來了電話。

「視頻終於編輯好啦——」三鄉開門見山地說道。「用郵件發的話文件太大,有的設備可能看不了,所以我上傳到網上了。我把鏈接發你。」

「我現在在路上,等回家再看。」

走到車站的這段路,其實也可以用手機看。但這是久違的招笑連者視頻,既然要看,我還是想在家裡用電腦的大屏幕看。

二月潛入Dead Mall之後,我們把拍攝的影像發給了三鄉。三鄉也很感興趣,說等忙完手頭工作後就編輯一下。到了今天,也就是三月下旬,這項工作終於完成了。

「最後那個鏡頭,有你們三個人舉起史萊姆的畫面對吧?為了不讓那東西看起來像史萊姆,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啊——」

「……我記得有把史萊姆的臉遮住啊。」

「就算遮住了臉,那玩意兒看起來也不過是個壓癟了的沙灘球而已。要把它拍得像蒼藍寶珠,可是費了我不少功夫哦。」

「我很期待看到成品哦。」

「話說回來,那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Dead Mall里呢?」

「好像是黃找到的。說是以乾癟狀態掉在某個店裡的柱子後面。」

「你們給它吹氣了嗎?得虧上面沒有沾毒一類的東西。」

「嘛……那倒是。」

我看到的已經是黃吹鼓起來之後的樣子了。要是上面沾了劇毒,黃戰士是不是就會在Dead Mall里叼著壓癟的史萊姆以身殉職了呢?

一幅既危險又滑稽的畫面浮現在我腦海中。如果以後還有機會潛入的話,拍點這樣的東西也許也不錯。

「不過,應該沒人會特意在那種地方投毒吧。就算在廢棄的購物中心裡設下陷阱,也不會有人進去啊。」

「你們三個不就闖進去了嗎。」

「……這就不用提了吧。」

「而且你看,最近的時尚用品店不是還發生了惡性事件嗎?」

「啊,你是說Fast First那件事啊。正好今天晨會我還提到了。說我們店也得多加小心。」

「那件事在網上也引發了熱議呢。恐嚇聲明好像已經被認定是真的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敲鍵盤的聲音。三鄉似乎在一邊說話一邊搜索什麼。

「認定?是警察認定的嗎?」

「警察那邊怎麼看我不知道,但在網民之間已經被認定了。」

三鄉比我更懂網路。他告訴了我當前時間點的信息。

爆炸事件發生在前天凌晨。雖然沒趕上報紙的晨刊,但從早上開始,電視、廣播和網路新聞等媒體就進行了報道。而疑似的犯人聲明,也大致在同一時間被發到了論壇網站上。將那份聲明的詳細內容與媒體的新聞報道進行對比,就能發現,恐嚇聲明會更早地透露出詳細信息。

「當然,也不排除調查人員或媒體相關人士泄露了尚被隱瞞的情報的可能性——但坦率地將其視為真正的恐嚇聲明,不是更簡單直接嗎?所以大家就認定,那個網名叫『漆黑×獵手』的發帖人就是爆炸犯。由於他針對的對象也很特殊,甚至還出現了一些對他的行為表示贊同或支持的人。」

為了準備晨會調查事件,我當時也看過幾篇自稱「漆黑×獵手」的發帖。除了原論壇,其他網站也多有引用。被盯上的Fast First,堅定採取了以低價來擴張店鋪的戰略,為此,據說他們不但剋扣非正式員工的薪水,還強迫他們長時間勞動。既有因此身體垮掉而辭職的人,也有因遭到非法解僱而提起訴訟的人,使得這家企業在作為低價品牌受歡迎的同時,企業聲譽卻很糟糕。反感Fast First的人們,似乎對「漆黑×獵手」的聲明感到高興。

三鄉似乎也對這家公司沒什麼好印象,他饒有興緻地念著網上的反響給我聽。

「鏘啦啦,鏘鏘——!給黑心企業正義一擊w」

「黑心經營下的各位受害者,你們高興嗎?」

「這只是預告片,敬請期待下集哦♪」

「順便一提,FF綠店的地址是千葉市綠區南大澤○○—××」

「想去圍觀還請趁早哦。事後收拾也很利索呢,Fast First。」

「○△店長現在也正忙著吧。辛苦了。」

「那麼,下次要去炸哪家店呢w」

「不想讓我們繼續的話,就請為黑心經營道歉,並準備好贖金咯。」

最開始出現的「鏘啦啦」,是Fast First公司的主題音樂。它不只是廣告里耳熟能詳的旋律,也是顧客通過自動門和在收銀台結賬時都會播放的短樂句,自然深入人心。有說法認為,它與電子遊戲中的號角聲相似,因此,一些對該公司反感的網民稱之為「抄襲音樂」、「侵犯著作權的主題曲」。

在那些恐嚇性信息以及介紹這些信息的文章中,充斥著代表笑的字母「w」和怪異的顏文字。這讓我聯想到了那些面露冷笑的圍觀看客——如果是我的工作場所發生爆炸事件,人們也會像這樣嘲笑嗎?

三鄉心中似乎也有這種看熱鬧的想法。但在大致說完之後,他還是嘆了口氣:

「每當發生這種事件時,人總會同時產生『活該』和『請加大力度』這兩種想法吧。」

這是一種我不太能理解的感慨。也許是感受到了我的想法,三鄉慢悠悠地解釋起來:

「被盯上的,不就是那個因為黑心經營而風評很差的Fast First嗎?我也能理解那些覺得『活該』的人的心情。明明窮忙族店員正面臨過勞死的壓力,經營層卻賺得盆滿缽滿,還把資產藏匿在避稅天堂,過著奢侈的生活,確實有過這樣的報道。」

這是前一陣子鬧得沸沸揚揚的新聞。經濟低迷、通貨緊縮和社會差距等問題早已是老生常談,身處底層的人們被迫從事低薪勞動、對未來不抱希望,可儘管如此,僱傭他們、靠他們賺錢的經營層,卻只熱衷於囤積或揮霍賺來的錢。認為整個社會結構都有問題的呼聲,也早已變得隨處可見。

但對三鄉來說,在抱有這種心情的同時,他似乎也還是希望連鎖店能努力經營下去的。

「但是,像Fast First這樣的連鎖店,不也幾乎是通過擠垮個體經營店鋪來擴張門店的嗎?那段視頻里的Dead Mall也是這樣。大型店鋪本就是在周圍犧牲的基礎上繁榮起來的,可要是它們就這樣輕易倒閉,或者被人記恨、被人安放炸彈,那怎麼行呢?如果不努點力的話,豈不是太沒勁了嗎、」

聽他這麼說,我才漸漸明白——大概,深藏於三鄉心底的,是他老家那家電器行的事。雖然未必就是被Fast First擠垮的,但個體店鋪紛紛倒閉,黑心經營的連鎖店卻一派繁榮,這種趨勢確實存在。而在其盡頭剩下的,要麼是空蕩蕩的Dead Mall,要麼是針對企業的恐怖襲擊,這的確令人感到空虛。

「說起來,前陣子我們聊到過這個。」我想起了岡邊和家入的對話。「如果Dead Mall是購物中心的空殼,那它的本體又去哪兒了呢?」

「哦——去哪兒了呢?」

「……大概正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覺得空虛吧。」

我懶得再把岡邊的解釋重複一遍,而且地鐵站也快到了。我說了句「回頭再聯繫」後,便掛斷了電話。

【2003年12月·影像編輯】

大學進入寒假那天的傍晚,戲劇社團Rough Play的排練房裡舉行了年終聯歡會。

這是年底慣例的、兼作聖誕派對和忘年會的酒會。由於社團內部有好幾個劇團,所以首先是各個代表依次發言。雖然名義上是報告今年的活動和明年的計畫,但幾乎沒有人會一本正經地報告。紅戰士,即岡邊太一,也還是以逗大家樂為主。

「託大家的福,我們招笑連者劇團雖然是在夏天成立的,但借著在學園祭舞台上嶄露頭角的契機,開始收到了各方的邀約。我們在網路招聘求職板上以招笑連者的名義發布了信息,結果今年的年末年初,像是超市的年終促銷啦、百貨商場的兒童秀啦,前來邀請我們演出的兼職邀約多得數不勝數呢!」

「喲,真會拉活兒啊!」

「別再弄灑咖喱了啊,紅!」

前輩們開起了玩笑,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岡邊似乎也預料到了這事會被人提到,微微一笑,繼續說了下去:

「那場噩夢般的咖喱潑灑事故,因為漂亮克服了舞台上的意外,於是,坊間開始流傳『這幫傢伙即興表演挺厲害的嘛,怪有意思的』,招笑連者的人氣也隨之高漲。看來,我們似乎是通過活用突髮狀況抓住了觀眾的心。演出結束後,直接穿著戲服幫忙做商品銷售這點也很受歡迎。大概正因如此,對方就產生了『那就雇他們試試看吧』的想法,所以,工作邀約源源不斷地湧來。真可謂因禍得福——在此,讓我們再次為我們團的即興表演之王、黃戰士家入春信君鼓掌!」

在岡邊的鼓動下,大家紛紛為家入鼓掌。家入害羞地笑了笑,鞠了一躬。岡邊則轉向站在他附近的三鄉,繼續說道:

「還有,各位,我們成員中厲害的可不止黃。那邊那位理工科的高個子、綠戰士三鄉守也幹得很出色。他竟然把那起咖喱鍋打翻事故的記錄影像漂亮地剪輯成了一部令人捧腹的短篇紀錄片,與深見攜手完成!稍後將在餘興環節放映,敬請期待!」

開場白般的收尾方式,讓大家的期待也隨之高漲。在一通致辭後,大家開始把酒言歡,但前輩們很快就發出了「趕緊放片」的呼聲。雖然那天去過道之驛的成員只佔了全體的三分之一左右,但咖喱事件早已在所有成員中間傳開了。

現場拍攝的攝像機影像僅供記錄之用,並未特別放映或傳閱,而是被收在了社團活動室的角落裡。三鄉發現了它,也不知三鄉是怎麼想的,他向前輩們借出了錄像帶。在獨自一人完成了影像加工和剪輯後,又偷偷叫上我進行了後期配音。

「那,麻煩把燈光調暗一點好嗎?我要用投影儀在這面牆上放映了。」

三鄉調整好投影儀,讓大家可以邊喝邊看。在掌聲中,牆壁上浮現出了道之驛的外觀和標題。

《短劇戰隊招笑連者·道之驛試煉篇!》

那已經不是我最初寫的劇本標題了。畢竟內容已經變了,標題也不得不改。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某日。招笑連者們意氣風發地登上了道之驛的舞台……」

以漆黑將軍的音色念出的旁白響起——我本想模仿NHK《Project X》的風格,但透過投影儀的揚聲器放出來,感覺完全不對。聽起來只是單調乏味的棒讀,連我自己都覺得難為情。所幸大家都看得入迷,算是唯一的安慰。

(註:Project X,全名《Project X~挑戰者們~》,是日本放送協會(NHK)製作的一檔著名紀錄片系列節目。該節目以「無名英雄」和「技術革新背後的奮鬥史」為核心,講述了日本戰後經濟復興及社會發展過程中,無數普通人在艱苦環境下克服重重困難、實現技術突破的故事)

之後,畫面就全是用固定攝像機拍攝的舞台全景了,但三鄉以大膽的剪輯手法連接了這些鏡頭。開場時,主持人等等力前輩說了一句話,就切到下一個鏡頭;綠戰士舉起洋蔥擺好姿勢,就切到下一個鏡頭——開場的狀況就以這種狂風驟雨般的節奏被剪輯在一起。多虧如此,畫面變得像定格動畫或快放一樣富有節奏感,處處透著滑稽。

「招笑連者開始做飯時,漆黑將軍率領的漆黑軍團登場了。他們企圖搶奪咖喱,發起了挑戰。」

配合著旁白,我出現在了畫面上。面罩深處閃著紅光的雙眼,現在看來,有種說不出的不祥感。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畫面轉到混戰場景時,影像變成了定格畫面。那是畫面邊緣的紅正要摔倒、撞向桌子的瞬間。畫面中,只有那一處被放大了。

這並非是用變焦拍攝的,而是三鄉用電腦處理的放大圖像。畫質一下子變得粗糙,色彩也隨之消失,變成了黑白。所有人都默默地盯著那幅靜止畫面。

「按照劇本,之後應該是招笑連者擊敗敵人、完成咖喱,再分給觀眾的安排——然而,那鍋咖喱卻被糟蹋了。」

旁白過後,影像開始動了起來。燉鍋被打翻、咖喱潑灑出來的畫面以正常速度播放著。

但這一次,舞台上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影像再次靜止,色彩緩緩消失。這次並非完全黑白,只有潑灑出的咖喱部分殘留著黃色。在失去動作與色彩的影像中,那抹黃色格外顯眼。

觀看的人群中發出了讚歎聲。我也感同身受,驚嘆於電腦編輯竟能達到這種程度。

「舞台上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招笑連者的同伴們看向舞台側的前輩,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個局面。」

畫面邊緣有一個人影。雖然只是一道勉強能認出是等等力前輩的身影,但鏡頭將他放大了。剎那間,靜止被打破,那道人影動了起來。

「演劇社團Rough Play的代表,等等力吾郎。他在這場舞台劇中擔任主持。面對陷入危機的學弟們投來的求助目光,他心想——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啊。」

等等力前輩的身影搖了搖頭。只有這個動作,被反覆回放了很多次。

排練場里爆出哄堂大笑。在緊急事態面前毫無辦法的社團代表形象,被刻意凸顯了出來。配上故作深沉的旁白,這場景簡直沒法讓人不笑。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在昏暗的光線下,等等力前輩本人也在笑。

「就在所有人都呆立當場、束手無策之際,一個男人行動了。是那個身披黃衣、深愛著咖喱飯的男人——」

配合著旁白,畫面恢複到了原來的尺寸,黃戰士的身上也被染上了黃色。不約而同地,大家發出了掌聲和歡呼聲。

從這裡開始,畫面變成了一部描繪黃戰士活躍表現的紀錄片。難以聽清的語音全都用字幕顯示出來,形成了一部讓人清楚明白黃戰士是如何收拾事態的影像。

「就這樣,招笑連者成功跨越了最初的試煉。而經歷過一次成長的他們,想必今後無論面對怎樣的危機,也定將齊心協力、共渡難關吧——」

配合著這樣的旁白,中島美雪的《地上之星》作為片尾曲響起。笑聲與掌聲愈發高漲,放映會就此結束。

「這片子,拿來用於明年的新生招攬吧!」

等等力前輩舉起酒杯高喊道。每年四月新生入學後,按照慣例,都會舉辦介紹Rough Play活動的放映會和舞台演出,他提議,把這部片子留到那時候放。

「給新生看了這段影像之後,再讓真正的招笑連者登台,氣氛肯定會很熱烈吧。還可以用『你也來Rough Play,和我們握手吧!』之類的話來招攬他們。」

大概是被暴露了自己靠不住的前輩形象而自暴自棄,亦或是想將功補過、決定支持招笑連者了吧。我們五人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議,決定在次年春天以迎新公演的形式,舉辦一場聯動招笑連者影像與短劇的演出。

【2017年3月 視頻網站】

回到家後,我立刻打開了三鄉上傳的視頻。

視頻開頭是穴林購物廣場的外觀。緊接著,五個彩色的「短劇戰隊招笑連者」字樣浮現出來,伴隨著節奏感強烈的招笑連者主題曲響起。「Dead Mall復活篇」的標題也疊加其上。

畫面一度變暗,隨即響起了三鄉的旁白。

「招笑連者解散已逾十年。在這混亂的時代中,他們的秘密基地也徹底荒廢了。

——為了給這亂世重新帶回和平與歡笑,三名戰士聚集至基地廢墟之中!」

音樂開始高亢起來,畫面變亮。那是一樓的購物區,影像從我們飛躍而出的場景開始。

「上吧!」

藍戰士沖了出去。黃戰士立刻與他並肩而行。

光束攻擊朝他們二人傾瀉而來。橙色和紫色的光線射向了他們。

光芒撕裂空氣,擊中地面時,發出了小小的爆炸聲響。

但兩人並未就此止步,他們在長椅和桌子間蜿蜒穿行,靈巧地躲避著光束。

「小心,有敵人——!」

黃指向前方的一家店鋪。櫥窗里有一道人影,雙瞳妖光閃爍,兩道黃色光線射向二人。

藍沒能避開。光束在腳邊炸裂,他一個踉蹌,落後於黃。

彷彿在等待這個時機一般,一道格外明亮的光線襲向了藍。這一次,無法躲避的藍註定要被正面擊中了。

黃色光束貫穿了藍的身體——而就在那一瞬間。

藍的身體消失了。光束貫穿了空無一物的空間。

下一刻,藍的身體又出現了,跑在比剛才略微靠前的位置。

影像定格,背景音樂也隨之停止。旁白聲響起:

「說明一下。藍戰士在遭到光束攻擊、意識到即將被正面擊中的瞬間,立刻進行了短距離瞬間移動!」

「……啊?」

我慌忙移動滑鼠,暫停了視頻——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展開。

作為藍戰士的我,根本沒有任何在那裡消失過的記憶。至於擁有瞬間移動能力這種設定,更是頭一回聽說。看來三鄉是在編輯視頻的時候,擅自添加了設定。

以那傢伙的性格來看,大概是在製作光束CG的過程中,忍不住想讓它擊中目標吧。我和黃在桌椅間穿行時,被設定為靠蛇形走位來躲避光束,而當腳步踉蹌的那一刻,就判定為中招。

但話說回來,如果就這樣被光束擊中,後續的影像就銜接不上了。所以三鄉才會想出瞬間移動這個設定吧。

我本想給三鄉打個電話確認一下,但還是決定先繼續往下看。說不定其中還另有玄機。

果不其然,當跑到中庭的藍和黃使出招笑連者·跳躍的瞬間,旁白又插了進來。

「說明一下!招笑連者是利用反重力裝置,發揮出超乎常人的跳躍力的!」

跳起的藍和黃的身體被光芒包裹,畫面大幅向上移動。當畫面停止移動時,鏡頭已經切換,兩人正落在三樓的地板上。

跳躍之後,紅也趕來會合,三人開始搜尋周圍。——看著這一幕,我逐漸覺得有些不對勁。無論是瞬間移動還是這次跳躍,是不是連那些我們當天沒有拍攝過的影像都被用上了?

比如說,在被光束直擊的藍消失的瞬間。畫面上沒有我的身影。雖然因為是用了瞬間移動,所以必須得消失,但這未免太奇怪了。那天,用手機拍攝的岡邊明明是追著我和家入在拍。他是一邊跑一邊拍我們背影的,怎麼可能拍出沒有我在內的景象呢?

配合著跳上三樓的大跳躍而移動畫面的那段影像也是如此。在編輯後的視頻里,藍和黃的身體在跳躍的瞬間就被光芒包裹,藍光與黃光一路躍升到了三樓。姑且不論光芒可以用CG後期加上,那作為背景的影像素材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畫面中的影像仍在繼續。身為藍的我蹲在柱子後面。當我雙手抱起在那裡撿到的東西時,藍色光芒從中四溢而出。

「好,蒼藍寶珠沒事!還有希望!」

這光芒比一樓的光束、甚至比施展招笑連者·跳躍時散發的光芒還要亮得多。不知是施以何種CG處理,那光芒之強,讓我抱著東西的身影都染上了藍白色,顯得模糊不清。還響起了彷彿讓空氣都為之震動的音效。黃和紅也伸出手,三人一同舉起道具時,光芒變得更強了。音效也愈發高昂,畫面隨即漸漸化白,隨後,Dead Mall的外觀再次出現在畫面里。

這段影像也不是那天拍攝的。雖然看起來像是在停車場入口附近拍的,但我們並沒有在那裡拍攝過。岡邊應該是為了盡量不引人注目,匆匆忙忙地經過了那裡才對。

看來,是為了這次剪輯後期補拍的——想到這兒,我就猜到可能是岡邊乾的。大概是三鄉覺得需要更多的影像素材,於是就聯繫岡邊,請他幫忙補拍了吧。而岡邊原本就負責在檢查Dead Mall的同時拍照,補拍些需要的影像,對他而言輕而易舉。

Dead Mall的外觀也即將被藍光所包裹。從三樓附近漏出的光芒,逐漸擴散到整座建築,最終升起一道光柱,直衝天際。

高昂的音效消失後,BGM又回來了。伴隨著BGM,畫面下方浮現出文字。

《短劇戰隊招笑連者·Dead Mall死斗篇待續》

我不禁苦笑起來。未完待續這種話,我也是頭一回聽說。

不過,每周播出三十分鐘的節目,本就是戰隊作品的經典操作,所以說「未完待續」也算是一種固定模式了。不過,我覺得我們是不太可能再去那座Dead Mall拍攝了,而且也很想吐槽:真的會有什麼死斗嗎?

我忽然想到,要不別打給三鄉,而是打給岡邊試試看呢——如果是岡邊的話,說不定能找到更多可以吐槽的點。

【2004年2月·反派】

新的一年開始後,招笑連者的委託仍持續不斷。內容主要是住宅展示場的兒童秀、商店街抽獎活動的助興等各類餘興和暖場活動。但領隊岡邊基本是來者不拒,方針就是哪怕酬勞少一點,也要以招笑連者的身份多多登台。

或許是因為低成本就能請到這一點頗受青睞,2004年的時代背景也成了招笑連者的風口。那一年,用於日本各地活動、觀光景點、地方振興等方面的吉祥物角色開始受到關注,被稱作「軟萌吉祥物」或「當地吉祥物」,人氣逐漸得到累計。打扮成戰隊英雄或假面騎士模樣的角色也開始在各地紮根,被稱為當地英雄。因為有這樣的先例,招笑連者大概也不被單純視為學生戲劇社團,而是逐漸被認知為一個角色了吧。當初只打算使用一次的劇目標題「短劇戰隊」這個詞,也作為角色名的一部分固定了下來。

因此,我們決定,不再以普通學生兼職的身份,而是以招笑連者的身份接委託。無論在哪裡演出,都是以「正義的英雄戰隊登場」這一設定為前提來進行表演。我們會把諸如「守護樣板間的招笑連者」、「為抽獎顧客祈願中獎的招笑連者」等情節寫成劇本。劇本主要由家入執筆,但根據場面和劇情發展,我有時也會負責執筆,這種雙人劇本創作的體制也固定了下來。

根據設定和劇情發展,有時需要反派,有時不需要。因此,我也會時而變成漆黑連者,時而變回藍戰士——由於那場咖喱潑灑事件,讓漆黑軍團作為同伴加入的劇情最終未能上演,於是,漆黑軍團便被固定為了反派角色。那種不知悔改地挑戰招笑連者,卻總被打得落花流水的角色定位,似乎更有可能被固定下來。

不過,當委託本身更偏向反派時,我們之間也曾有過小小的爭執。

「再怎麼說,演一個被人扔豆子的鬼也不太合適吧?」

在事前碰頭時,家入向岡邊提出了抗議。那是一次委託,內容是要我們去幼兒園的節分活動扮演反派。

(註:節分是日本傳統節日之一,立春的前一天,通常為2月3日或4日,最著名的習俗便是撒豆驅鬼,人們會通過向屋內拋撒炒黃豆,並高喊「鬼出去,福進來」的方式以驅邪納福)

「我們好歹也算正義的英雄吧?如果只是演一個被扔豆子,然後落荒而逃的角色,那根本沒必要請招笑連者來吧。隨便找個人戴上鬼面具不都能演嗎?」

「可是啊,人家那邊難得點名,說要讓招笑連者去演。你也不想把活兒讓給別人吧?」

岡邊強硬地反駁道,似乎早已預料到會有人反對。

「把鬼面具戴在招笑連者的戲服外面,怎麼樣?正義的夥伴去扮演被撒豆子的鬼,這種矛盾本身不就能成為戲劇性的糾葛,成為孕育故事的源泉嗎?」

「總感覺聽起來像是在強詞奪理啊。」

「說什麼呢。像你這樣光反對也沒用啊。看待問題就不能積極一點嗎?」

「朝著錯誤的方向積極又有什麼用?」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起來,氣氛逐漸變得緊張。這時,綠開口了。

「我覺得紅說的……也挺有意思的。招笑連者也演過不少角色了,事到如今,純粹因為演的是鬼就討厭這個活兒,我是覺得沒必要。」

「怎麼,綠要站在紅那邊嗎?」黃撅起了嘴。「我不是在說角色的事,而是作為精神——」

「喂,鬼的話,是有赤鬼啊青鬼啊之類的吧。」

粉用開朗的聲音說道,似乎是想勸和紅與黃。

「精神的話題姑且不談,要不要先從外觀入手?比如讓赤鬼和青鬼跟我們招笑連者的顏色對應起來之類的。」

「但沒有粉鬼啊。」紅回應道。「渥見你當主持人姊姊怎麼樣?」

「那就讓紅和藍當鬼。」黃咧嘴一笑。「我和綠站到驅鬼的那一邊去好了。」

我忽然有了個主意——這個設定,不正好能把紅和黃剛才的爭執直接利用起來嗎?

「似乎可以搞一個『因為這事起內訌的招笑連者』這樣的設定呢。」

我試著提議道,而紅和黃也都停止了爭論。我一邊說,一邊繼續完善這個想法。

「夏季合宿的第一次公演,我們不是因為誰來當領隊而鬧過彆扭嗎?就按那個模式來,這次的我們是因為誰來演反派而鬧彆扭。鬼面具就作為那個象徵一樣的道具。」

我腦海中頓時浮現出舞台的光景。鬼面具也好,戰隊英雄也罷,多虧了鮮明的顏色區分,所以很容易想像出來。

「演出開場是大家一起登台,說出『今天是節分,來撒豆子吧』,但鬼面具只有兩個。然後就開始爭論『誰來演』、『我不要』、『紅是赤鬼所以紅來演』之類的。」

「哦——聽起來挺有意思的嘛。」

「嗯……這樣的話,應該可以。」

紅和黃異口同聲地說道。機不可失,我趁勢繼續推進。

「粉當主持人,一開始由她拿出面具,說『請你們其中的兩位來演鬼』。」

「然後,四個男人就開始互相推卸演反派。」黃說道。「爭論的時候,順便徵求一下在場小朋友的意見,說不定也很有意思。」

「你剛才說的那句台詞也能用上啊。」紅用調侃的語氣說道。「就演一個扭扭捏捏地說『我們可是正義的英雄啊』的角色,怎麼樣?」

「那就讓平日里總愛逞威風的紅來演赤鬼吧!」入戲的黃說道。「我要把平常的積怨都融入豆子里砸向你!」

「你說什麼?你以為區區豆子能奈何得了本大爺嗎!」

「說明一下!只要戴上這副被詛咒的鬼面具,就會覺醒邪惡之心,變得殘暴起來!」

討論徹底變成了即興表演。紅已經完全進入了反派角色,而綠則變成了解說旁白的角色。

「來,幼兒園的小朋友們!請支持黃哥哥!」就連主持人姊姊也加入了即興表演。「這裡有裝滿豆子的筐子。大家用它來對抗邪惡的赤鬼吧!」

「只要用撒豆子的力量打倒鬼,」黃也說道。「哪怕是像紅那樣愛逞強的傢伙,也一定能找回正義之心的!」

「上吧,大家!」綠也站到了驅鬼的一邊。「只要大家齊心協力,鬼什麼的根本就不可怕!」

最終,我將這些互動整理成了劇本。正式演出時,我和紅扮演鬼,其餘三人則引導著幼兒園的孩子們。

最初戴上鬼面具時,憑藉詛咒之力,赤鬼和青鬼佔據壓倒性優勢,一度打倒了黃和綠。但此時,擔任主持人的粉煽動起了孩子們,大家齊心協力撒豆子,最終扭轉了戰局——這便是劇情的展開。可直到正式演出扮演青鬼化藍戰士時,我才明白——雖說只是幼兒園的孩子,但被幾十人份的豆子砸中,還是相當疼的。孩子們情緒高漲,全力投擲,其中甚至還有不扔豆子、直接上手打或上腳踢的孩子。

正如劇本所寫,遭受豆子集中火力攻擊的赤鬼和青鬼落荒而逃,但我和岡邊幾乎是半真半假地從幼兒園的遊戲室逃了出去。如果保育員們沒有在入口處攔住孩子們,我們可能就要一路逃出幼兒園的院子了。

紅戰士和藍戰士逃走後不久,便摘下面具回來了。他們為之前的粗暴行為道歉,接著粉和保育員們便用「就算吵架也要和好」、「朋友道歉了就要原諒他」之類的道理進行總結。最後,大家一起和睦地撿拾豆子,隨著招笑連者退場,演出迎來了結局。

「哎呀——真是夠熱鬧的。」

在用作更衣室的職員室一角,紅邊換衣服邊笑著說。脫下的衣服里,嘩啦啦掉出不少豆子。

【2017年3月·靜止畫面】

三鄉編輯的視頻里,混入了那天沒有拍攝的素材。

是岡邊和三鄉又去Dead Mall補拍了一些鏡頭嗎?

看視頻的當晚,我就把這個疑惑通過郵件詢問了岡邊。而收到回信,則是在第二天早上通勤的路上。

「不,我不知道。」

郵件標題就直接否定了。正文的語氣也讓人聯想到他平常吐槽的口吻。

「我沒去補拍過什麼,三鄉也沒找過我。再說了,我們倆平時都不怎麼聯繫的。」

說起來,岡邊之前也這麼說過。倒不是關係不好,只是從學生時代起,他們兩人就沒什麼交集。雖然我把視頻的鏈接也複製到了郵件里,但岡邊似乎還沒看。

「話說回來,你該不會以為Dead Mall從一開始就是Dead Mall吧?它雖然現在是死的,但原本可是熱鬧非凡的購物中心啊。有數不清的人使用過它,也有人用翻蓋手機、智能手機、攝像機拍攝過。這種影像上網搜一下應該就能找到吧。三鄉說不定就是找那些素材來用了呢?」

原來如此,但我心裡的疙瘩並沒有因此解開。那天工作結束後,我直接回家,再次點開了那個視頻。為的是仔細確認那些被添加進去的影像。

在Dead Mall里,光束射向招笑連者。藍的腳下發生小爆炸,腳步一個踉蹌。從這裡開始慢放,並在瞬間移動的那一幀暫停——變成靜止畫面後,昨天沒能看清的東西顯現了出來。我的身影確實消失了。不僅如此。雖然畫面巧妙地利用光束疊加將其掩蓋,但在這張靜止畫面上,黃的身影也同樣消失了。

在三鄉的旁白中,藍被賦予了瞬間移動的能力,但關於黃卻沒有特別說明。想想也是,如果通過剪輯改變了藍的位置,那黃的位置按理說也應該會改變,但三鄉似乎是用CG和旁白的效果把這點給糊弄過去了。我竟要等到變成靜止畫面才察覺到這一點,不得不說還真是遲鈍。

在靜止畫面中,近景和遠景的平衡也不一樣。在瞬間移動的那個瞬間,遠處的中庭電梯看起來比實際稍大一些。這大概是因為用的不是我們用手機拍攝的,而是用不同鏡頭拍攝的影像吧。雖然調整得不錯,但色調和亮度的對比還是有所不同。

此外,還有一個決定性的差異——寶石的顏色變了。

畫面近處,是通道旁的扶手。透明的隔板被金屬框架包圍,接縫處鑲嵌著人造寶石裝飾。雖然在畫面中看起來只是一個小點,但在瞬間移動的剎那,它的顏色從橙色變成了綠色。

不管怎麼調整顏色,橙色也不可能變成綠色。如果強行這樣做,整個畫面的色調都應該變得奇怪才對。在包含著各種元素的畫面中,我實在不覺得有隻改變那一點顏色的必要。

果然,這裡無疑是插入了其他的影像素材。但是,正如岡邊郵件中所說,這些素材是否是從網上找來的當年熱鬧時期的影像這點令人懷疑——因為被插入的影像中,同樣沒有其他顧客或營業中的店鋪。

將視線聚焦於畫面深處,能看到發射光束的人體模型姿態依然如故。在未擺放商品的櫥窗中,它赤裸著身體,倚靠在牆壁上。換句話說,這段影像無疑也是在穴林購物廣場變成Dead Mall之後拍攝的。

如果岡邊不知情,那三鄉又是從哪裡弄來這些Dead Mall的影像的呢?看來事到如今,也只能直接問問三鄉本人了——正當我如此心想時,電話響了。來電屏幕上,顯示的是渥見的名字。

「喂,現在方便嗎?」

「當然。」

說實話,我正好肚子餓了,想喝啤酒。但渥見的聲音里卻帶著幾分嚴肅。既然如此,還是先以渥見優先吧。

「你可能已經從家入那裡聽說了——」

「聽說了什麼?」

這是極其自然的提問。渥見似乎僅憑我問話的方式就察覺到了,語氣轉為了向不知情者解釋的口吻。

「他突然向我告白了。」

「……」

我沒有追問是什麼告白。畢竟,我不想連續問出這種愚蠢的問題。

家入臉頰泛紅的樣子在我腦海中浮現而出。我忍住了嘆息的衝動。不由得心想:「又來了。」學生時代也有過這樣的事。總是一本正經的家入,本意是想認真行事,卻總會引發風波。

心裡有些不甘。因為我是想在渥見開口之前,就先她一步說出來的。

「比複合更進一步的話,該不會是結婚之類的吧?」

我半開玩笑地問道。可偏偏在這時候猜中了。

「怎麼,你聽說了?」

「……沒,頭次聽說。」

我老實回答道。渥見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起來。

「——喂,那個,我打電話來,是想找你商量該怎麼回信。」

「甩了他不就行了。」

我立刻回答道,結果笑聲變得更大了。

「之前你也給過我這種建議呢。大家都給過。」

「你不是沒當回事嗎?」

「倒也不是沒當回事……只是那時候我還年輕。」

「現在——是變成大人了的意思?」

所以這次就能甩掉他了嗎?我會這麼想,或許只是出於一廂情願的期望罷了——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渥見大概都真的在迷茫吧。

「那時候,也有人說過。」我斟酌著詞句說道。「說白了,家入那傢伙就是太任性了。根本不管對方的處境和心情,只要自己情緒上來了,就會採取行動。」

「……也許吧。」

我在渥見簡短的回應中尋找著笑意的痕迹——就在這時,電腦響起了收到郵件的提示音。

我的電腦設置成了即使不進行打開操作,發件人和標題也會顯示在屏幕右下角。因此,三鄉守的名字和郵件開頭的文字映入眼帘。

『First Fast,好像又發生炸彈恐襲了——』

一瞬間,我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急於填補與渥見之間沉默的我,不假思索地開口道:

「這會兒綠給我發郵件了。」

「——誒,三鄉君嗎?」

「對對。」

「時機真巧呢。」渥見稍稍鬆了口氣。「他發的什麼?」

「似乎是個挺危險的話題……」

要是一五一十地解釋起來,話題就會扯遠,導致變得很長。我突然發現,自己居然為此感到鬆了口氣。

【2004年2月·巧克力】

今年的情人節是個周六,排練安排在了午後。日程是先全體進行基礎練習,然後招笑連者的五人進行武打動作訓練。臨近集合時間,我一邊在排練場和家入、岡邊閑聊,一邊做著拉伸。

這時,渥見走進了訓練場,徑直朝我們走來。

「喏——要給所有社團成員都送義理巧克力太麻煩了,所以我決定只給招笑連者的成員送。」

渥見遞出一個小手提袋,接著在我身旁坐下,我就這麼坐著接了過來。

往裡一瞧,只見裡面放著四個小包裝。每個小包裝上都系著四種顏色的絲帶。

「裡面的東西大家都一樣。是手工做的,味道我可不敢保證哦。」

「哦——不愧是隊里的唯一女性。真貼心啊。」

岡邊歡呼著,拿起了系著紅色絲帶的那個小包。我和家入也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藍色和黃色的。綠戰士三鄉還沒來。

「那我就不客氣啦——」

岡邊解開絲帶,打開了粉色的包裝紙。一個塑料盒裡裝著四顆小巧克力球,他捏起一顆送進了嘴裡。

我決定待會兒再慢慢吃,道了聲謝,把巧克力收進了包里。家入則只是盯著手心裡的那個小包看。

就在這時,岡邊發出了一聲怪叫。

「……嗚!」

他捂著喉嚨,痛苦地扭動著身體——見狀,我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

緊閉雙眼的岡邊擠出了一絲呻吟。

「……好、好吃。」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即意識到該吐槽他。

見家入默不作聲,我抬手拍了下岡邊的後腦勺。

「你這樣很沒禮貌吧。」

「怎麼啦,我這不是在誇她嗎。」

「夸人的話就好好誇啊——」

渥見說道。她似乎並沒有因為岡邊那痛苦的演技而感到不快。

我姑且鬆了口氣。伸手拿過岡邊的巧克力,搶了一顆扔進嘴裡。

「啊,你小子幹嘛呢?還給我!」

「嗯,真的很好吃。」我撥開岡邊的手臂,對渥見笑了笑。「表面和裡面的味道不一樣呢。」

「別裝得跟會品鑒似的。那是我的巧克力。」

「對於連品鑒方法都不懂的人,總得示範一下吧。」

「既然如此,我就從你那份里拿回一顆。」

「別說那麼小家子氣的話。」

「那我就連你那包一起搶走,把所有的巧克力都據為己有。」

岡邊站起來,伸手抓向我的包。這樣一來,我也不能不搶回來。準備運動就這麼從拉伸變成了摔跤。

渥見一邊笑一邊看著我們倆打鬧。隨後,三鄉來了,問了句「起內訌了?」後,渥見也把巧克力遞給了三鄉。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家入開口了。

「渥見——你願意跟我交往嗎?」

「……誒?」

渥見驚訝地張大了嘴。臉頰逐漸染上紅暈。

家入也臉頰緋紅。他直視著渥見,說道:

「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表白。從我輔助你——你第一次完成空翻那時候起。」

沉默降臨。被表白的粉自不必說,就連圍觀的我們也都說不出話來。

最先出聲的是岡邊。

「你這傢伙,她不都說了這是義理巧克力嗎?你就這麼當真,趁機表白啊?」

「有什麼關係嘛。本來就到這種日子了。」

「話雖如此,你現在也沒必要在這兒就——」

「我是覺得,像這種大家都在場的時候說比較好。」

「…………」

我也理解家入的心情——岡邊和三鄉估計也明白吧。

家入肯定是不喜歡那種類似偷跑的行為。或許喜歡渥見的並不只有自己,所以他才特意選了這個時機。這一點,倒是很符合家入的性格。

但家入終究只是考慮了自己的處境,並沒有考慮到關鍵人物渥見的感受。

渥見凝視著家入,靜靜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長嘆了一口氣。

「要說這種話的時候,也請考慮一下對方的處境好嗎。」

「……現在不合適嗎?」

「因為,現在馬上就要排練了啊。」

「要這麼說的話,那巧克力不也是——」

家入本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大概連他自己也察覺到這樣太孩子氣了吧。

而我們也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就是啊,渥見,甩了這種自私的傢伙吧!」

「總之還是這樣比較有意思嘛。」

「家入也是做好了玉碎的準備吧?」

紅、綠、藍,三人全都站到了黃的對立面。或許剛才對家入來說,是告白的良機,但對我們來說,此刻正是反對的良機。我們團結一致,都盼著家入被甩。

不過,做決定的終究是渥見。我們和家入都不約而同地等待著她的答覆。

排練的時間快到了,招笑連者以外的成員也開始陸續集合。雖然沒空一直聊下去了,但要是渥見不給個說法,這事兒就沒法收場。

或許是意識到了這一點,半晌後,渥見乾脆地說道:

「這件事暫且擱置!集中精力排練吧。」

被她這麼一說,誰都無法反駁。我們四名男生只得默默服從——但集體練習之後開始的武打排練,卻瀰漫著一股微妙的緊張感。

當時正是練習招笑連者·攻擊的時期,即用各種組合招式來圍攻一個敵人。例如,面對張開雙臂阻擋去路的敵人,首先由兩人發起進攻。其中一人的拳頭被敵人用手臂擋住,但另一人的掃堂腿成功絆倒敵人,使其單膝跪地,趁此空隙,最後一人則從敵人頭頂跳過去,繞到其背後。今天如果練習這一招,敵方角色非家入莫屬,於是,我和三鄉便從他的左右兩側發起了攻擊。

當然,並不是真的拳打腳踢,而是所有人配合著節奏做出動作,但我們瞄準家入招呼的拳腳,卻都帶著幾分不必要的力道。而岡邊更是在從家入頭頂跳過時,順勢踩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結果發現這樣動作更有趣,於是大家反覆練習,岡邊也就把家入的腦袋盡情踩了個夠。

【2017年3月·再集合】

我與渥見通完電話後,打開了電視。我一屁股坐進單人躺椅式沙發內,小口喝著罐裝啤酒。

我用遙控器切換著頻道,看到了關於First Fast事件的報道。畫面角落裡顯示著「FF炸彈事件,站內店鋪成為目標」。

據說,在大型樞紐車站內營業的一家店鋪里,有人在商品貨架上發現了一個可疑的紙袋。店方似乎也有所警惕,店員立刻報了警。警方的拆彈專家組趕來,鬧得周圍一片騷動,他們從紙袋中發現了定時點火裝置和火藥。火藥量雖然比上次少,但First Fast的服裝多為易燃的化學纖維製品。萬一引發火災,可能會釀成大慘劇。

所幸,炸彈並未爆炸和起火,但新聞節目已經完全將其作為連環爆炸事件來對待了。比如,上次和這次的炸彈結構明顯不同;放置地點從郊外店鋪的垃圾場變為站內店鋪的商品貨架,這體現了犯罪行為的升級——嘉賓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讓人分不清哪些是事實,哪些是猜測。

網路上的反響也被他們拿來介紹了。作為「疑似犯人的留言」,昨天我和三鄉聊到的「漆黑×獵手」的帖子也被提及。

「鏘啦啦,鏘鏘——!漆黑×獵手第二彈,啞火w」

「黑心企業的受害者們,讓你們失望了真是抱歉。」

「下次我一定會努力的哦♪」

網路留言被顯示在畫面上,念出留言的,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不知道他是播音員還是旁白,大概是覺得這樣的聲音更接近「漆黑×獵手」的形象吧。

但在我的腦海里,那聲音卻自動轉換成了家入的——雖然家入不可能是犯人,但估計是渥見那件事帶來的衝擊還殘留在腦海里的緣故吧。我甚至浮現出家入手捧求婚花束、身穿燕尾服走進First Fast門店的愚蠢畫面。

我想起了學生時代的往事,在家入的那次突然表白之後,我答應了渥見要找我們商量的請求。奇怪的是,那時說過的話,至今仍清晰烙印在腦海里。

排練休息時,趁著家入去洗手間,我們剩下幾人快速商量了一下。大家決定,排練結束後先解散,然後再集合,四個人一起談談。

我們約好的碰頭地點,是車站前的甜甜圈店。天已經黑了,我走進店裡時,心裡有些愧疚。總覺得像是在欺騙獨自穿過檢票口的家入。

店裡,渥見、岡邊和三鄉正在等我。

「說實話,我很高興。這種事還是頭一回。」

渥見用既害羞又為難的表情說道——現在想來,與其說是渥見來找我們商量,不如說是我們三名男生硬要拉著她商量。渥見或許在各種意義上都很為難。

「但是——我不希望因為這種事,破壞了夥伴之間的氛圍,或者說,破壞招笑連者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種良好氛圍。我覺得,這才是當下最重要的。」

渥見大概已經有了一定的想法吧。她臉頰微紅,坦率地告訴了我們。

「所以,如果大家都覺得我應該拒絕的話——那我就拒絕吧。當然,我也不想因此和家入君鬧僵,所以具體怎麼回復,我還會再考慮的。」

「那你就乾脆利落地甩了他唄?比如說『對不起,我不能和你交往』之類的。」

岡邊說道,臉上露出彷彿正中下懷的喜悅表情。旁邊的三鄉也跟著點頭。

但渥見卻歪了歪頭。

「不過——憑什麼是我要道歉啊?」

「……不是,這個嘛,話是那麼說……」

「這是拒絕時的固定句式吧。」

我從旁補充道。岡邊也用力點了點頭。

這時,三鄉開口了。他先是和渥見一樣歪了歪頭,然後卻輕描淡寫地反駁道。

「不過,既然會吐槽『憑什麼是我要道歉』,那『因為大家都這麼說,所以我就拒絕』這種說法,不也覺得有點狡猾嗎?」

「狡猾……嗎?」

「聽起來就像是,甩了黃不是自己的錯。像是在拿招笑連者的夥伴氛圍當借口,不是嗎?」

「我也沒有想找借口——」

「啊,抱歉。可能是我用詞不當。」三鄉搖了搖頭。「我是覺得,夥伴間的氛圍這種東西,是會自然變化的。所有人都勉強自己必須維持現狀,這本身也很奇怪。沒必要用這個作為理由來決定什麼——」

「你小子,」岡邊說道,「後半截是不是在說自己的事?跟渥見沒關係吧。」

「嘛——這麼說也對。嗯。我估計大二時就會退出Rough Play了,畢竟也不可能一直當綠戰士。既然要談什麼夥伴氛圍,反正到了那時,也會被我破壞掉的。」

三鄉爽朗地說道。語氣就像在談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想必他既不為此煩惱,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愧疚的,同時,這番話似乎也在告訴渥見,就算變成那樣也沒關係。

「所以說,要想著怎麼回應黃的告白,沒必要拿招笑連者的氛圍啊、大家怎麼說啊來當理由。重要的,還是渥見你自己的心意。」

「可是……綠剛才不也說了『甩了他吧』、『那樣更有意思』之類的話嗎。」

「我是說過啊。但那是我自己的想法,又不是渥見的。」

三鄉輕描淡寫地回應道。他那裝傻般的說話方式很有趣,令我忍俊不禁。渥見驚訝地看了我一眼,但很快也跟我一起笑了起來。

我記得,當時話題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岔開了——我的記憶到此為止。之後,渥見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開始和家入交往的,我不得而知。

所幸,這件事並沒有破壞夥伴之間的氛圍。我們之後又繼續了一陣招笑連者的活動,畢業後也能再次聚首。雖然還沒和三鄉重逢,但多虧了他幫忙剪輯視頻,讓我感覺,我們好像又合作了一次。

正如三鄉所說,很多事情都變了。但我感覺,夥伴之間的那種氛圍至今仍然存在——想著這些事的時候,我不知不覺睡著了。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穿著招笑連者的裝扮,在First Fast拚命打工。

我被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吵醒了。

「哦,睡了嗎?」

打來電話的是岡邊。聽到他的聲音,我才意識到自己正睡在躺椅上。

「現在幾點了?」

電視畫面上,正播放著一個我從沒看過的動畫節目。場景像是初中或高中的午休,我一時分不清現在是夜晚還是白天。

「還不到十二點,才剛入夜呢。」

「是嗎……」我理了理思緒。「大概是邊喝啤酒邊看新聞的時候睡著了。最近有點累。」

「那還真是抱歉。跟渥見聊著聊著就到這個點了,搞得我還擔心會被老婆懷疑出軌呢。」

「啊……是求婚那事?」

「你咋都知道了?」

岡邊追問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看來,他也已經從渥見那裡聽說了大概經過。

「粉也真是的,有事不先找我這個領隊,反而找你商量,這也太不像話了吧。」

「說不定只是電話打不通呢?」

「我今天可是在家吃的晚飯,悠閑得很。手機沒設靜音,電量也是滿的。」

那麼,是她覺得我更可靠嗎?意識到自己居然為這點小事感到竊喜後,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那——你是為這事給我打電話的?」

「不,是別的事。」岡邊的語氣變得正式起來。

「我剛才,在網上看到一個奇怪的傳聞。」

「傳聞?」

我首先聯想到了「漆黑×獵手」的帖子。就在我即將把腦海里那聲音切換成家入的嗓音時,岡邊率先開了口。

「有一個網站,裡面都是喜歡像Dead Mall那樣的漂亮廢墟的愛好者。我無意中點進去看了看,發現有人發帖說『似乎能潛入穴林購物廣場啊』、『好像有人去拍過視頻』。你說,他們是從哪兒搞到這種消息的?」

「……我可沒泄露出去。」

我回答完之後,又思考起來——這種消息都傳到網上了,對岡邊來說,情況豈不是相當不妙?

「話說回來,你沒事吧?你之前不是說過,要是被公司知道就糟了嗎。」

「嗯。是啊,萬一我和入侵者之間的關係被上司知道了,那估計確實不妙。」

岡邊這種回答方式讓我感覺有些不對勁——對於岡邊來說,這回答不夠乾脆。感覺比上次的語氣要緩和不少。

「眼下雖然還不要緊,但既然消息已經在網上傳開了,公司里的人什麼時候注意到也說不準。你也千萬別給我到處亂說。」

「我不會說的,不過……」

我把說到一半的話又咽了回去——如果傳聞的源頭不是我和岡邊,難道,會是招笑連者其他三位成員之一嗎?

家入也一起潛入了Dead Mall,而剪輯那段視頻的則是三鄉。說到底,傳達岡邊計畫的也正是渥見。要是想懷疑的話,誰都可以被懷疑。

「……總之,我不想說那種懷疑夥伴的話。」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岡邊的語氣變得明快起來。或許,他心裡已經有了結論。

「所以,我有個提議。包括渥見和家入那件事在內,大家再聚一次怎麼樣?這次不是去Dead Mall玩,而是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喝一杯。」

「我是沒問題……」我稍作思考後,回答道。「但恐怕得等渥見和家入那件事有了結果之後才行,不然,氣氛會很微妙吧。」

「那就把家入排除在外?」

「……第一次聚會不帶家入,第二次再叫上他,這樣如何?」

沒必要一直把家入排擠在外。這一次,我們或許也能用與學生時代不同的方式來接受了。

【2004年4月·角色分配】

在新生歡迎會的酒席上,綠戰士三鄉的引退消息被公之於眾。

「想必大家早已有所耳聞,以最近的新生招攬公演為最後一場,我們的綠戰士——三鄉守君將從Rough Play退社了!雖然身為大二學生,說什麼畢業啦引退啦未免有些狂妄,但還是希望大家能慰勞一下他至今為止的活躍表現!」

岡邊如此向社團全體成員報告關於招笑連者的事,如今面對這種情況,他也已經變得遊刃有餘了。招笑連者的領隊既是發言人,也是宴會上活躍氣氛的角色。按照岡邊的安排,那天的乾杯號令將由三鄉來發。

但岡邊也有所保留——儘管渥見開始和家入交往了,他也絕口不提此事。當然,傳言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社團,但身為招笑連者領隊的岡邊對此一言不發,其他人也就難以提及了。再加上渥見和家入在社團活動中從未顯露過任何戀愛的跡象,於是,兩人的事便被當作公開的秘密來對待了。

「——那麼接下來,我們也該進入新人的自我介紹時間了吧?」

在岡邊的組織下,大約十五名新人依次做了自我介紹。其中,一位名叫黑崎、膚色黝黑的美男子在講完自己高中是棒球部成員之後,轉向我們這邊說道:

「其實,我正是為了加入招笑連者,才會來Rough Play的!」

聽黑崎的描述,他似乎是從初中起就對戲劇感興趣,但高中的戲劇部全是女生,所以才進了棒球部。又說大學想學莎士比亞,所以選擇了文學部——但依我看,莎士比亞和招笑連者完全是兩個方向。我很想說「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但他本人倒是非常認真的樣子。

「看了招笑連者的舞台和招新視頻之後,我非常想參加——所以,請務必讓我來填補綠前輩的空缺!」

在酒會氣氛的助推下,現場響起了掌聲。綠戰士三鄉也笑容滿面,現場甚至出現了「讓二代目綠戰士在此完成交接」的聲音。但這時,渥見卻溫和地提出了異議:

「一般來說,慣例是暑假集訓之後,由大一學生自己先嘗試組建劇團。所以,在那之前,並不是直接加入招笑連者,而是以幫忙的形式哦,請多關照。」

「對啊,選擇權可是在我們這邊哦——」岡邊也提高了聲音。「時長一年的前期,就是跑腿打雜的修行期。連幕後工作都做不好的傢伙,我們是不會讓他加入的。更何況還是綠戰士的後繼者。比如道具的機械加工啦、影像剪輯啦,要做的事情可是堆積如山哦。你擅長這些嗎?」

「不,完全不會。如果有必要,我會學習的。」

「能剪輯視頻的電腦,你有嗎?」

「對不起,我沒有。」

「那就沒得談了啊——」

「等等!」這時家入提高了聲音。「別一時興起隨便提條件啊。這樣下去,就沒人想加入招笑連者了。」

「後輩必須得嚴格培養才行啊。」

「你是叫黑崎同學對吧?不需要那麼苛刻的條件的,你放寬心好了。這個紅啊,有時就喜歡擺出一副領隊的架子,愛逞威風是他的毛病。」

「受教了。」

「作為劇本負責人——」家入制止了想要反駁的岡邊,繼續說道。「綠走了,人手就不足了,我們很想讓新人來填補。至今為止,都是那邊的深見同時兼任藍和黑——」

「一人演兩角嗎?」

「不,深見還沒靈巧到能同時演兩個角色。有藍出場的時候黑就不出場,有黑出場的時候藍就不出場。不過——」

「笨手笨腳的還真是抱歉啊。」我苦笑道。「嘛,我倒也明白你想說什麼。」

之前我和家入也聊過這個話題。家入討厭的,是因為綠不在了導致劇本難寫這一點。「棋子的數量還是多點好」,他說,無論是構思短劇的設定還是細節笑點,人多一點會更方便。

作為二號劇本負責人,我非常理解他的心情。我也沒有一直同時扮演藍戰士和漆黑將軍的打算。綠離開後,我也想拉新人入伙,考慮新的發展路線。

「如果是要我把藍或黑讓給新人的話,我沒意見——既然姓黑崎,那演黑不是正合適嗎?」

「真的嗎!」

黑崎興奮得直接坐起身來。岡邊立刻吐槽道:「光靠名字就決定角色,能行嗎?藍這種隨隨便便的角色分配也給我適可而止。」

「要說隨隨便便的角色分配啊,」家入向大一學生們解釋道。「我去年也是因為姓家入,就被定為黃了。完全是諧音梗。」

「但事到如今,黃這個角色不是很適合你嗎?」我反駁道。「這就叫『立場造就人』吧。」

「說起來,家入,去年迎新會的時候,你可是個正經角色啊。還被叫做副會長什麼的。」

在遠處座位搭話的,是等等力前輩。家入不甘示弱地反駁道:

「我現在也很正經啊。只是在正經當著黃戰士而已。」

「你扇我耳光的時候也是超級正經呢——」

一提到那起咖喱事件,大家自然而然地笑了起來。大一學生們也在新生招攬視頻里大致了解了來龍去脈,所以能跟著一起笑。除了黑崎,還有其他對招笑連者感興趣的大一學生也聚了過來,我們則聊起了至今為止的各種舞台經歷。

「對了,你們幾個,可能會覺得我這領隊愛挑刺、不好惹,但招笑連者里真正恐怖的,可是黃啊。要是放鬆警惕,會被他痛扁的,都注意點啊。」

「我痛扁過的也就你一個吧。而且那次還拯救了舞台危機呢。那才是正義之力的正確用法吧。」

「真是的,說不過你啊。」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啊。」

紅和黃這種對口相聲,也早已成了固定節目。我為招笑連者撰寫劇本時,也經常圍繞這兩人來推進。時不時粉再插句話進來,劇情通常就是這麼展開的。不過,除非有必要,否則現實中的渥見是不會插嘴的。關於招笑連者的新成員,似乎也成了由岡邊和家入宣布的決定事項。

「對了,這周日,我們在彈珠機店還有個招笑連者的演出,想加入我們的大一學生,就先來幫忙吧。雖然酬勞只有事先定好的人才有就是了,所以你們算是志願者。」

「雖然我一直說,別用『演出』、『酬勞』這種市儈的說法……但這樣確實能感受到我們劇團的氛圍,有時間的話就來吧,當看熱鬧就行。總之很有意思的。」

應這樣的邀請,周日來了幾個大一學生。他們負責幫忙搬運小道具和服裝,在外演出時,快速準備和收拾非常重要。新戰力為招笑連者提供了極大幫助,此後,大一學生的幫忙也變得不可或缺。至於最初志願成為二代目綠戰士的黑崎,他作為幕後人員工作很認真,在舞台上也大放異彩,不久後便被提拔為漆黑將軍。在紅與同伴配合使出飛踢、漆黑將軍結結實實挨了一招被踢飛的打鬥場面中,黑崎在棒球部鍛鍊出來的體能得到了發揮。

夏天過後,大一學生們組建了自己的劇團,而黑崎則同時兼顧兩邊,成了招笑連者劇團的新成員。他主要負責扮演漆黑將軍,充當挨揍反派的角色,在沒有敵人出現的劇情,偶爾也會扮演綠戰士。綠戰士的角色,變成了每場演出由不同演員擔任的客串席位,不再固定於某一個人,而是由想嘗試出演的人、或是演出時間方便的人來客串,這演變成了慣例。劇本也會配合每次的出演者來寫,而且,因為戴頭盔和面罩能遮住臉,所以多人輪換出演也是可行的。多位社團成員都扮演過綠戰士,但作為昵稱的「綠」,還是留給了退出社團後也會盡量來幫忙的三鄉。

如果能這樣讓除了綠以外的角色也順利交替下去,說不定,招笑連者本身也能被後輩們代代傳承下去。當然,實際上並沒有實現,現在想來,多少有些可惜。

【2017年4月·藍&粉&紅】

約定的碰頭地點,是吉祥寺的一家啤酒館。我從工作地點直接過去的時候,還沒有一個人到。

指定這家店的是家入,因為他之前寫過這家店的採訪報道。但他本人說還有稿子要趕,等寫完了才能過來,回復很含糊。我們說好等各自工作結束就過來,所以並沒有約定具體的集合時間。而且,我們也有談好,如果碰頭時家入不在,就先商量一下關於那個求婚的問題。

吧台採用的,是每點一杯就預先付款的形式,我點了一份度數看似不高的愛爾啤酒和一份蔬菜條,然後在一張四人圓桌旁坐了下來。接著,我獨自小口啜飲啤酒,翻看著帶來的文庫本,時不時咬一口黃瓜或芹菜。

書的封面上醒目地印著「噴射人」字樣。這是被譽為將戰隊題材與戀愛題材完美結合的傑作——《鳥人戰隊噴射人》的小說版第一卷,據說是由TV系列的編劇親自操刀改編的。我碰巧在單位附近的舊書店的百元書架上發現了它,想著拿給大家看看或許會很有趣,就買了下來。等上網一查,我才發現它已經絕版,在網上拍賣中甚至標出了高價。

我記得,小時候有在電視上看過這部,在學生時代,它也常常成為我們之間的話題。然而,當我開始閱讀小說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把細節忘得一乾二淨。雖然英雄們的名字、戀愛關係、故事梗概之類的還記得,但那些充滿科幻色彩、精心構建的設定和世界觀,當時大概並沒有太留心吧。我一邊讀,一邊體會懷念感,同時也為「原來是這樣的故事啊」感到驚訝。

第一卷的故事,是主人公去召集即將成為噴射人同伴的大家,因此,如今一讀,就不禁將主人公形象與正在等待招笑連者同伴的自己重疊在了一起。想集齊五個人,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回想起來,學生時代的我們幾乎每天都能五人齊聚,真是得天獨厚的環境。

今天的聚會也沒能湊齊五人。家入情況不明,三鄉不來。明明他應該是最喜歡這本噴射人小說的人,卻通知我說今天工作抽不開身。如果是精通這方面的三鄉,一定能就噴射人這個話題聊很多吧,想到這兒,我不免感到有些遺憾。

說起來,自從和家入在編劇考試中重逢以來,雖然已經和其他人見過面,但和三鄉卻只停留在電話和郵件往來上,我們一直沒能直接見面。總得想辦法創造個見面的機會。

這次是因為渥見和家入的事才聚到一起,下次就找三鄉方便的日子——我邊翻書頁邊心想,突然,有人從旁邊探頭看向我手裡的書。

一股輕柔的香氣飄來。隨後我才意識到,是渥見來了。

「在讀什麼呢?」

渥見將戴著眼鏡的側臉轉向我,微微一笑。見狀,我挪開了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包。

「噴射人的小說版。前幾天在舊書店找到的。」

「誒,還出書了?」

渥見眼睛一亮,在我身旁坐下,疊起牛仔外套放在膝上。外套裡面的衣服比上次見面時更休閑,是長款襯衫配牛仔褲。明明學生時代也沒見過她這身打扮,卻不知為何略感懷念。

「最近我們家經常一起看戰隊題材的DVD。孩子則在周日早上看電視里播的九連者,過生日時,我給他買了變身玩具,他高興得不得了。因此,我就去附近的出租店租了其他系列,和他一起看各種作品——但一直有避開噴射人。」

「為什麼?」

「因為戀愛描寫不是特別多嘛。我雖然想看——但總在猶豫,作為家長,跟三歲的男孩子一起看噴射人,真的合適嗎?」

「這樣啊……」

「所以,既然出了書,我就想著,一個人讀正合適。」

「是嗎——這書已經絕版了,網上賣得很貴,說不定就是有像你這樣的人買呢。」

我合上書,放到渥見面前。渥見出神地看著封面上的畫。

「我家孩子啊,就喜歡這種成熟帥氣的畫。而不是那種一看就是給孩子畫的可愛插圖。」

渥見明明說過想避開噴射人,但或許,她還是想給孩子看看這幅畫。此刻的渥見,完全就是一副母親的表情。

「要是讓孩子看到這張紅鷹的畫,他肯定會吵著要借噴射人的DVD,說不定還會想要手辦呢。」

「噴射人的手辦現在還有賣嗎?」

「當然有賣啊。網上拍賣也經常能看到,還有次在跳蚤市場,我也有看到噴射人的手辦,價格貴到嚇了我一跳。普通的中古品也就幾十、幾百日元,但那個黑禿鷲手辦竟然標了將近一萬日元。」

「那能賣掉嗎?」

「賣得可好了。因為就在附近的攤位,所以我偷偷瞄了幾眼,是被一個成年男人買走了。和我一起逛的媽媽朋友都說『那人是二道販子吧』。」

如果是二道販子的話,會不會以更高的價格轉賣呢?這對我來說完全是未知的世界。

「孩子如果想要那種東西,做父母的是真受不了啊。」

「基本上,孩子還是會想要現在正在播的英雄的玩具。因為每周都會看到,還有廣告。」

「畢竟這東西本來就是玩具公司為了賣商品而制定的戰略啊。」

戰隊題材的特攝劇之所以能每周播出,一方面是因為製作方電視台和電影公司體制完備,但更重要的,是有大型玩具公司作為堅實的贊助商。據我所知,劇中之所以會登場追加戰士,武器和蘿蔔會升級,就是為了定期維持觀眾的購買慾。

【財團B:你好】

「作為父母,我也有點擔心以後該怎麼辦。孩子想要的東西會層出不窮,而且每年都會有新作品推出啊。」

「就算好不容易買了,小孩子也會很快覺得膩吧。」

我帶著對渥見的同情說道。雖然是想支持渥見,但她卻搖了搖頭。

「不過呢,之前去聽講座,一位兒童心理學老師告訴過我。說孩子那樣就很好。正因為會迅速喜愛然後迅速厭倦,才會把目光投向新世界,通過這樣的周而復始,孩子的世界才會拓寬。這就是成長。」

「原來如此。」

「你看,無論孩子未來的人生有多長,能直接體驗的事終究還是有限的吧?當然,那種體驗也很重要,但老師說,人通過間接體驗也能成長,這就是故事的作用。我聽了之後非常認同。」

渥見翻動著書頁。那動作,彷彿她剛才所說的「故事的作用」就存在於書頁之中。

「換作以前的我,可能只會覺得『原來如此』吧。但現在的我能切身感受到。無論是一起看DVD還是一起讀繪本,孩子都會完全沉浸在故事中,而且,我也能感覺到,他從中學到了很多東西。」

「原來如此。」我重複著同樣的附和。「真是當媽媽獨有的切身體驗啊。」

「當然,我覺得育兒佔了很大一部分原因——但你不覺得,我們也是多虧了招笑連者這個故事,才得以成長的嗎?」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

成長,提到這個詞,讓我不禁有些難為情。但也確實,學生時代的某段時間,通過招笑連者的活動,我們得到了改變。渥見能把這理解為成長,我也為此感到開心。

渥見把文庫本放到桌上後,我伸手拿起。接著,渥見微微一笑,站起身來。

「啊,是要去買啤酒館?我請你一杯?」

「謝了。不過,我可以用自己掙的錢買來喝。」

她故意用擺架子的語氣回答著,獨自走向吧台。望著她的背影,我想起了和渥見初遇時發生的事。

戲劇社團Rough Play的新生招攬公演,是在社團大樓地下的集會室舉行的——這是一間很大的房間。來看的新生大多是兩三人結伴,但渥見卻是獨自一人坐在那裡。我也是一個人來的,所以目光自然就落在了她身上。

那天的舞台上,前輩們表演了一出音樂劇風格的短劇。演出結束後,演員們走上前來,與觀眾席的大一學生進行即興交談,並再現了劇中的歌曲和舞蹈。還有邀請感興趣的人即興加入、一起跳步的環節。我記得,岡邊和家入當時就混在人群中跳舞,氣氛很熱烈,但我和渥見直到結束都坐在觀眾席里。

儘管如此,我們倆最終也都加入了Rough Play。不久之後,我們一起組成了招笑連者,如今,又像這樣兩人待在啤酒館裡。想想也真是奇妙。沒錯,我們入學是在2003年,自那之後,已經過去了十四年。

「——怎麼了?笑嘻嘻的。」

渥見端著一杯愛爾啤酒回來了。我老實坦白,說自己回想起了招攬公演時的事。

「因為今天渥見戴了眼鏡嘛。我想起來了,當時你也是戴著眼鏡的啊。」

「那時戴的是賽璐珞鏡框的呢。」

渥見有些靦腆地笑了笑,伸手扶了扶眼鏡。她此刻戴的眼鏡是簡潔的鈦金屬鏡框。雖然是啞光,不顯眼,但顏色大概是粉金色吧。她選的啤酒貌似是金色艾爾,眼鏡和啤酒的顏色倒是很相稱。

我舉起自己喝了一半的杯子,渥見也用自己的杯子和我輕輕碰了一下。她喝了一口,輕輕舒了口氣。

「嗯,好喝。」

我把裝著蔬菜條的盤子推到渥見面前。這次她沒有客氣,伸手拿了一根。

「組招笑連者的時候,我們不是也聊過眼鏡的話題嗎。渥見和家入都戴著眼鏡——」

「岡邊君還說過,『戴隱形眼鏡的我也要算上』之類的話呢。」

聊這些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家入求婚的事。要是沒有這事就好了,不然氣氛多融洽啊——我再次感覺到了家入的可恨。

偏偏在這時,有人跟我搭話了。

「二位,打擾一下——」

是岡邊。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他單手拿著一大品脫杯的黑啤。還沒落座,他就用那個杯子擺出跟我們乾杯的架勢。

「——岡邊君,你一點都沒變啊。」

渥見說道。聽她說,她和岡邊似乎是久別重逢。雖然在網上有聯繫,但一直沒有實際見面。

「既然被粉你說『一點沒變』的話,我應該回復說『你比以前更漂亮了』才行吧。」

「連坦率夸人都不會這點也還是老樣子呢。」

「不過,要是藍你也遲到就好了。這樣一來,我和渥見最先到的話,就能心跳加速地期待『這不就跟約會一樣嘛』。」

「說什麼呢。你可是招笑連者里第一個結婚的。」

「哎呀,沒能娶到渥見你,至今我都覺得抱歉呢。」

「那還真是多謝了。你太太還好嗎?」

「托你的福,夫妻關係和睦。最近雖然有點小摩擦,但那也是婚姻生活的調味劑。」

「哎呀,真讓人羨慕。」

「在我眼裡,還是恢複單身的渥見更讓人羨慕啊。」

我默默聽著兩人節奏輕快的對話。有戲劇經驗的人之間的對話,有時會帶點戲劇色彩,但現在兩人這樣交談,或許是因為久別重逢的羞澀吧。

我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兩人應該會保持這種狀態愉快地聊上一陣。我最好趁這個間隙去點下一杯。

第二杯,我決定點度數較高的琥珀愛爾啤酒。

回到座位後,岡邊改變了語氣。

「那麼,我們就進入正題吧。」

「其實,關於那件事——」

渥見輕輕舉起手。她的語氣依舊帶著點戲劇色彩,但卻一臉認真,低頭致歉。「讓各位擔心了,非常抱歉——其實今天,在來這裡之前,我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什麼嘛。」岡邊立刻吐槽。「我們可是幹勁十足地準備給你出主意呢,看來是派不上用場咯。」

「沒有那回事。你們願意跟我在電話里商量,我就已經很感激了,今天能見到你們也很開心。」

「那麼,」我問道。「你的心,是偏向哪邊了?」

「就是,你們聽我說哦?昨天我鼓起勇氣,趁著我家孩子心情好的時候試探性問了下。我問,如果有個男人喜歡媽媽,如果他說想跟媽媽結婚,你會怎麼辦?我還解釋說,那樣的話,寬太君就會有個新爸爸了——你們猜,他怎麼說?」

渥見似乎講得饒有興緻,但我和岡邊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畢竟,她說的那個「男人」和「爸爸」,指的就是家入。我們既不知曉一名剛滿三歲的男孩的心理,也無法想像家入作為父親的形象。

「家入那傢伙……之前是不是說,他見過那孩子來著?」岡邊問道。「他好像還挺有孩子緣的,他倆關係好嗎?」

「說是見過,其實也只是在圖書館偶遇的而已。他跟寬太君幾乎沒怎麼說過話。而且,我也只是說『如果』有個人喜歡媽媽,並沒說求婚的是誰。」

「那,寬太君肯定沒答應吧。」岡邊像是鬆了口氣似的笑道。「三歲的孩子,正是最黏媽媽的時候吧。突然有個不知從哪來的陌生人說要當他爸爸,他怎麼可能高高興興地——」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渥見抬手制止了岡邊。「但他不是因為這個理由拒絕的。他說的是:『媽媽要跟我結婚才對』!」

「那……你是決定拒絕家入的求婚了?」

「畢竟,他都那樣說了,那怎麼忍得住嘛。然後,我就緊緊抱住他,親了親他的臉頰。」

「那,家入這是輸給寬太君了?」

「想想看,或者說,根本不用想,其實很簡單的。」渥見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比起我打算怎麼做、怎麼想,更重要的是,現在那孩子需要我。就算我覺得結婚後會變成一家三口,可在寬太君看來,如果我跟別人結了婚,自己好像就要變成孤身一人了。想到這些,我才意識到,現在根本不是考慮結婚的時候。所以——雖然對家入君很抱歉,但我決定乾脆地拒絕他。」

「了不起!」岡邊用力點了點頭。「我也完全贊成。讓家入那傢伙打一輩子光棍,也沒什麼不好。別管他就行了——對吧?」

最後的問話是沖著我來的。我也得說點什麼了。

「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我確實放心了。我還擔心,你會像學生時代那樣答應他的求婚呢。」

「說到底,我覺得當年的我也是因為害怕孤身一人。第一次被表白的時候也是。」

「但是,那時候不是有大家在嗎?」

我在,岡邊在,三鄉也在。周圍還有其他社團成員在。所以這句話才令我更感驚訝。

「話是這麼說,但我指的是心理方面。我從小就笨手笨腳的,班級里分組的時候,不知不覺就會發現自己落單了,我一直都是這種類型。所以——在Rough Play大一分組的時候,家入君不是立刻就成為了我的同伴嗎。感覺就像他朝我伸出了手,我當時特別特別高興。所以我覺得,當時的我答應告白,也是因為完全不想鬆開那隻手。」

【你該握住的手,已經不是我的了(安庫音)】

「那時候我也立刻向你伸出了手啊。就算鬆開家入的手,不也有我在嗎,還有深見在,而且三鄉也在啊。」

「嗯。所以說——當時的我,還沒有成熟到能發現這些。」

渥見乾脆地說道。然後,她莞爾一笑。

「但是,現在我身邊有寬太君在。我絕非孤身一人。雖然孩子總有一天可能會離開父母,但此刻有他在我身邊,這就足夠了——昨天,我才重新認識到了這一點。」

「但——」

我完全理解渥見的心情。但不知為何,我有些想反駁。

「但育兒不還是你一個人在承擔嗎?那樣沒問題嗎?」

「當然不是一個人啊。今晚不也託付給我父母了嘛——」渥見把杯子送到嘴邊,喝乾了剩下的啤酒,吐出一口氣。「而且之前,兒科醫生告訴過我。他說,我們很容易誤解,以為育兒就是父母養育孩子,但實際上,是孩子在養育父母。『因為,在您的孩子出生之前,您既不是媽媽也不是爸爸吧?您能像現在這樣成為媽媽,正是因為被孩子養育了啊。』聽他這麼說,我覺得確實如此。所以,育兒並非單方的任務,而是由雙方共同完成。」

說罷,她站起身,去吧台買下一杯酒。被留下的我和岡邊則相視而笑。

「渥見,真是成熟了啊。不過也是哈,壓根兒不需要我們出主意了。」

「之前她說過,英雄題材里變身升級什麼的,指的就是女人生孩子。」

「那我們怎麼可能贏得了。」

我們兩人一起笑了起來。或許是聽到了笑聲,渥見從吧台那邊扭頭看向我們。

「岡邊好歹還結了婚,比我強多了。我嘛,跟學生時代沒什麼兩樣。」

「單身貴族不也挺好的嘛。能輕鬆地想著『要不要轉行當編劇啊』,不也是因為你沒有拖累嗎。我啊——」

說到這裡,岡邊打住了。因為渥見端著一杯泛紅的果味啤酒回來了。

「算了,不說我了。先談渥見和家入的事吧。」

「誒,我不是說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就算你下定了決心,你跟家入說過了嗎?還沒說吧?」

「所以,我才打算今晚在這兒見面時告訴他啊。」

「家入能不能來還說不準呢。再說了,他好不容易趕完稿子來到這裡,結果卻被甩了,不覺得有點可憐嗎?」

「就算你這麼說……」

渥見看向我。表情像是在說「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所以,我有個提議。」岡邊繼續說。「我給家入打個電話,告訴他不用勉強過來。反正渥見和我都是有家室的人,能早點回家肯定更好。就說今晚解散,他也沒法反對吧。」

「那我的回復怎麼辦?」

「你又沒跟他約好今晚就回復吧?改天再說也不遲——其實啊,關於之前那個秘密基地,按現在這風向,如果想帶人進去,就只能趁現在了。機會難得,我們五個人一起去看看怎麼樣?」

「沒問題嗎?」我問道。「你不是說網上信息泄露,情況不妙嗎?」

「情況可是瞬息萬變的。其實,穴林購物廣場的轉讓好像快要定下來了。要是我說現在是唯一的機會,綠也會勉強自己出來的吧。而且,如果是以『再次變身,去那裡開心地玩一玩』的名義聚會,黃說不定也能從被甩的打擊中重新振作起來,不是嗎?」

「這理由也太牽強了吧……」

我不禁嘀咕道。學生時代,我也沒少像這樣抱怨岡邊的強硬。

我還以為渥見也會一起反對,但她卻默默地微笑著,看看我又看看岡邊——或許她是在想,不管怎麼說,最後還是會被身為領隊的紅給說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