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7 · 廢墟戰隊招笑連者 全一冊
第二幕:招笑連者,衝刺!
【2017年2月·紅&藍&黃】
招笑連者領隊、紅戰士岡邊太一指定的地點,是神奈川郊外的車站前。
然而,集合時間卻是工作日的午後,粉戰士渥見和綠戰士三鄉都抽不出時間,來的只有我和家入。我是因為碰巧趕上門店的定休日,這才能騰出時間,但這個時間段對普通上班族或者育兒中的主婦來說,本身就很難調整。
然而,岡邊本人似乎對沒能全員到齊感到不滿,在檢票口迎接我們時,連重逢的寒暄都只是敷衍了一下,就開始發牢騷。
「粉和綠也太不像話了。明明機會難得。」
「沒辦法啊。」家入說道。「畢竟育兒和工作更重要嘛。」
「啊,綠給我發郵件了。」趁著還沒忘記,我開口道:「他說,他也有看過粉發給他的照片,覺得那個秘密基地很有意思,去不了實在可惜,讓咱把變身玩耍的樣子拍成視頻或照片發給他。」
「『變身玩耍』?」岡邊笑了起來。「這話可不像是對三十多歲的大叔說的啊。」
他吐槽道,但卻顯得樂在其中。在這方面,岡邊也還是老樣子啊。
「不過話說回來,綠那傢伙,跟粉和藍都有聯繫,卻完全不跟我來電。真讓人寂寞啊。」
「就算想給你發郵件,三鄉他也不知道你的郵箱地址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那藍你是一直跟他有聯繫嗎?」
「不,也隔了好幾年了。只是碰巧我們倆從學生時代起地址都沒變過而已。」
我和三鄉開始互通郵件,是在他辭去綠戰士一職之後。當時,他升入了理工學部大二,進入了專業課程的研究室,因為實驗太忙沒時間排練,就乾脆退出了Rough Play。
但我們並未因此疏遠,在那之後,三鄉成為了招笑連者的後勤部隊。他利用自己擅長的電腦技術,幫我們剪輯招笑連者的影像作品。而當時負責與他聯絡的,就是我。
「說起來,藍和綠的境遇不是挺像的嗎?」家入說道。「都是家裡開店什麼的……」
「不是開店,而是在關店這一點上有關聯吧。」
雖然已經基本記不清了,但我家似乎原本經營著一家魚店。然而,店鋪所在的土地被捲入了再開發的區劃整理,所以得搬家。從那座靠近JR車站的商住兩用房子搬走時,父親索性連工作都換了。他發揮前魚店老闆的手藝,成了一家迴轉壽司連鎖店的員工。起初聽說他也在店裡掌廚,但等到我記事時,他每天早上的上班地點就已經變成辦公樓了。
另一邊,三鄉家據說是在郊外住宅區開了家電器店。三鄉說,那是一家「小鎮里的小電器店」。但隨著時代變遷,購買電器產品的人們已經不再光顧個人經營的電器店,而是轉向了大型量販店。於是,漸漸的,三鄉的父親似乎就不再以店鋪銷售為主,而是專攻電工,工作變成了受量販店派遣,進行空調、洗衣機等設備的安裝施工。
少年時代的三鄉似乎對此感到很高興。與我家不同,電器店關門後,三鄉一家子仍然住在同一所房子里。曾是店鋪的空間變成了倉庫兼工作室,同時也成了三鄉少年時的遊樂場。從小學起就學會了電氣手工製作的他,會在那裡組裝收音機、改造遙控賽車。據說,如今的三鄉已成為系統工程師,還親自開發過遙控賽車的姿態控制程序一類的,可以說是把兒時的遊戲變成了工作。
「——三鄉是在關了電器店的家庭里長大的,所以對電氣很精通;但我的老家是關了魚店又搬了家,所以對魚店一點感覺都沒有啊。」
「是因為深見老家在群馬吧?在不靠海的縣開魚店,肯定得賠本啊。」
「太沒禮貌了吧。群馬縣人也是吃魚的啊。」回嘴之後,我想起來了,在學生時代,我們也像這樣拌過嘴。岡邊肯定也是明知故問的。他說了句「那走吧」後,便邁開步子,結束了這個話題。
岡邊走在前面帶路,嘴裡不知哼著什麼歌。正當我琢磨是什麼曲子時,他忽然轉過頭來。
「話說,就咱們三個的話,紅藍黃三色,不就是破里劍者的陣容嗎?」
「黃戰士的服裝,我可是特地從家裡帶來的。」家入晃了晃肩上的托特包。「好好地放在收納盒裡呢。」
「就算你說特地,」岡邊一邊倒著走,一邊吐槽道。「黃的老家不就在崎玉嗎?又不是多遠的路。」
「真要這麼說,紅你還空著手呢。能變身嗎?」
「我要是沒帶服裝,還會叫你們來嗎?早就擱在車上了。」
岡邊口中那輛車就停在人影稀疏的站前環島邊。一看車門,上面印著房地產公司的名稱和聯繫方式。看來,岡邊還在工作時間,是開著公司的車來的。
這時,副駕駛座的門打開了,一個陌生的男人走了出來。
「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同事,高遠。」
岡邊說道。高遠微微一笑,點頭致意。
「喲——辛苦了——」
那是一個身穿筆挺西裝的男人。梳著略長的茶色頭髮,耳朵上還戴著紫色寶石的耳環。作為上班族來說,在我們超市這種行業里,是很少見的類型。
「那,我出去跑外勤了。」高遠對岡邊說道。「後面就拜託了。」
高遠的說話方式刻意帶著一種做作的恭敬。看來是在開玩笑。
高遠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扔給岡邊,然後單手拎著個做工考究的包走向車站。離開前,他還轉身向我們行了一禮。
「總感覺,他不像個上班族啊。」家入說道。「與其說是房地產公司,感覺他更適合當牛郎之類的。」
「你可真會說。」
岡邊帶著一臉憋笑的表情坐進了車裡。剛才那串鑰匙似乎並不是車鑰匙。
「……他原本是在東海分公司的,好像是因為辦公室戀情的糾紛被公司發現,就被調走了。但這傢伙性格上倒是特別好。」
「就是說女人方面不行唄。」
「我可沒這麼說。況且,能把你們帶到秘密基地,也多虧了他。說他壞話也別說太狠了啊。」
家入正要坐上副駕駛座,卻被岡邊制止了。他讓我和家入並排坐在後面。
「簡單說明一下,接下來要去的這個地方,原本叫做穴林購物廣場。現在倒閉了,被稱為Dead Mall。」
岡邊一邊開車一邊告訴我們。后座的家入則問道:
「為什麼會倒閉呢?」
「大概是因為在離它不遠的地方,有更大的連鎖商場新開了門店吧。這行就是這樣,你開一家比競爭對手更新、更大的店,就能把那一帶的消費者全都搶走。」
「那麼輕易就倒閉了嗎?」
「要是傳統的商店街,或許還能共存共榮。但自從放寬管制、消費中心轉向郊外後,就變成弱肉強食了。即使好幾家購物中心並排開店,消費者又怎會每家都去逛呢?只有那些最方便、入駐商家最多、或者有娛樂設施的地方才能存活下來,其他的就變成Dead Mall了。再加上最近,特意去商場購物的人越來越少,網上下單、快遞收貨的比例越來越高,所以Dead Mall就越來越多了。」
「……總感覺,聽著怪嚇人的。」
家入喃喃道。這種對我來說早已司空見慣的業界興衰話題,在家入看來似乎還很新奇。
哪怕是我所就職的連鎖超市,也經常在購物中心裡開店。雖然能作為該購物中心的核心店鋪吸引客流,但越是氣派的購物中心,店鋪租金也越高,因此,如果銷售額持續下降,就會考慮撤店。我也聽說過,有些購物中心正是因為超市撤店成了最後一根稻草,最終導致徹底關門了。
「不過,要倒閉的一方也是很精明的。所謂拆舊建新,就是把收益下降的店鋪迅速關掉,在更能賺錢的地方開新店,以此來維持企業整體的盈利——不過,這個購物廣場已經連同它的母公司一起破產了。」
「倒閉之後,那個叫什麼廣場的建築還留在那兒對吧。」
「破產之後,裡面的商戶全都撤走了,為了回收債權,這座空蕩蕩的Dead Mall就被整個掛牌出售。從關東到東北,這樣的物業有好幾處。但因為規模太大,商議結果不會很快就定下來。可放著不管的話,就會被人塗鴉、砸玻璃,換氣管道里還會鑽進蟲子和鳥。一旦荒廢成這樣,作為商業設施的資產價值就會下降。所以,負責物業管理的公司必須定期巡查、進行維護保養。而目前負責這項工作的,就是我和剛才那位叫高遠的人。」
「不過今天——那位同事下了這輛車,是吧。」
家入說道,語氣里似乎聽出了什麼。
「雖說是叫維護保養和巡查,但其實也就是在樓里轉一圈,在關鍵地方用數碼相機拍拍照,然後在報告書上打勾蓋章罷了。」岡邊笑嘻嘻地說道。「要說是不是非得兩個大男人一起干,那倒也未必。」
「也就是說,只需要一個人幹活,另一個人去摸魚就行了唄。」
「這叫高效分工合作。」
「上班族真好啊。這樣也能拿到工資。」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正因為有我們建立起來的這套機制,你們才能進得去。」
據岡邊所說,「平時是兩個人一起乾的活兒,但今天搭檔那邊好像有什麼抽不開身的事。」家入問「是午後幽會那種嗎?」岡邊沒有正面回答。
提交給公司的文件,似乎已經提前蓋好了高遠的章。接下來只要再蓋上岡邊自己的章,就能把工作這齣戲做全了——讓兩人一組負責物業管理工作,本來也有互相監督工作表現的意思,但他們卻鑽了這個空子,串通一氣,讓其中一個人可以偷懶。雖然是通過一個人偷懶、另一個人幹活的形式互相通融,但岡邊正是利用自己幹活的時間,才將我們召集而來。
「每次都在同一個時間點巡查,容易被第三方看出規律,所以有時候白天去,有時候晚上去。時間點是上頭指示的,我也沒辦法。這次純屬湊巧,白天的時間點正好是我獨自一人,我就想,要讓頭次來的你們潛入進去的話,這個時機正合適。」
「真不像話啊。」家入學著岡邊之前的口吻說道。「正義的夥伴招笑連者,居然要靠上班族的這種小聰明潛入。」
「你答應的時候都樂成啥樣了,還說這種話。要知道正義之心,也得先知道什麼是惡啊——」
「說起來,」我插嘴道。「學生時代,我好像演過一次反派來著。」
「哦——是漆黑將軍吧。」岡邊發出一聲懷念的感嘆。「不過被黃打敗後,就沒再固定出演了。」
「那是我的錯嗎?」家入說道。「明明是岡邊的失誤,是我救了你才對吧。」
「聽你的意思,我才是真正的惡人咯?」我們回憶往昔的同時,岡邊也在繼續開車。這是一條起伏較多的丘陵地帶道路,隨著持續深入,周圍的農田漸漸多了起來,不久後,田園風光的對面就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建築。遠看像是一座倉庫。招牌似乎已經拆掉了,除了規模很大之外,沒什麼特別的特徵。設計上,就像是把好幾個巨大的方形集裝箱排在一起,白色的外牆在周圍的風景中顯得格外突出。
「難道說,那就是……」家入用手指著。從駕駛座的角度,按說根本看不見他在指哪裡,但岡邊卻乾脆地點了點頭。
「對。那就是傳說中的漂亮廢墟,Dead Mall,穴林購物廣場。」
「……你一說Dead Mall,就感覺這裡看著好像壞蛋的秘密基地啊。」
「既不Dead也不邪惡好吧,它就是個購物中心的空殼啦。」
「空殼啊……」
我不禁重複了一遍。明明是無機質的外觀,但一說「空殼」,忽然就感覺平添了幾分生機。
「莫名聯想到了《風之谷》啊。」家入說道。「既然是空殼,那蛻掉的本體哪兒去了?」
「本體?你是指商場的經營資本嗎?公司雖然倒閉了,但在此之前賺取的利潤,說不定早就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它們只會落進經營者、股東、或者某個大資本的口袋裡。」
「是這樣的嗎?」
「這種事,我們這些小嘍啰哪知道啊——我們能做的,也就只有把這副空殼當秘密基地來玩了吧。」
「秘密基地。」家入重複道。「不管怎樣,聽到這個詞就讓人興奮啊。」
這一點我也深有同感。隨著建築的影子越來越近,我的心跳也隨之加快。
【2003年11月·編劇變更】
學園祭的慶功宴在位於八王子的居酒屋舉行。席間,岡邊突然宣布,招笑連者接到了演出邀約。
「聽我說——就在咱們大學附近……有一家叫『彌苑道之驛』的機構,委託我們工作了!」
演出結束後,前來委託工作的道之驛工作人員堀井先生,邀請紅和社團代表等等力前輩到模擬店的咖啡座談了許久。據說,他們當場就把工作談妥了。
「因為是一家剛開業不久的道之驛,他們想嘗試各種實驗性的做法,所以就找上了招笑連者。經過與對方協商,最終決定在秋之收穫祭活動的戶外舞台上,讓我們演一場招笑連者的秀。我們社團這邊,還有好幾個人能以舞台幕後工作人員或者道之驛那邊的售貨員的身份打工!當然,是有酬勞的!」
岡邊詼諧的語氣引來了掌聲和歡呼聲。因為連日期等細節都已經定好了,所以就開始按報名順序招募志願者。在宴會的熱鬧氣氛中,大家都非常高興——然而,招笑連者的五人在自己圍坐的桌邊聽完岡邊的話後,似乎也不能只是跟著樂。
「這次業務,因為是經Rough Play之手承接的,所以演出費要由演出者本人和社團對半分。Rough Play的那份將作為社團運營費,用於今後的演出製作費用。」
「太狠了。」家入抱怨道。「要被剝削五成啊!」
「別這麼說嘛。平時我們搞招笑連者都是自掏腰包的,這次可是邊演出邊賺錢啊。從虧本變成盈利,已經是賺到了,拿一半的打工費也算扯平啦。」
平常Rough Play舉辦公演時,基本都是自掏腰包。雖然成員每月繳納的社團會費會被集中起來用於舞台製作費,但說到底,那也是在自費進行戲劇活動。考慮到這一點,哪怕日薪只有一半也是賺的——這就是岡邊的邏輯。
而且這次,以等等力前輩為首,想打工的高年級生也會參加。據說,他們的打工費也要與Rough Play對半分成。既然前輩們都接受了,大一學生也沒法反對。關於招笑連者的事,勞動條件就這樣在未經商量的情況下被決定了——要說強硬,也確實是強硬。
「總感覺,被完全忽悠了呢。」家入繼續說道。「就像那種可疑的兼職中介。」
「別說那麼難聽啦。你要是不樂意,黃戰士一角我們就另找他人了。」
「誒——那也太……」
結果,家入的抗議就這樣被壓了下去。從首場公演到學園祭,舞台經驗不斷積累,招笑連者的方向和各自的角色定位都已逐漸成型。這種時候,是個人都不想被換掉。社團里不缺能替演的人,一旦把角色讓給後輩,可能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那麼,」領隊岡邊繼續說道。「既然酬勞只有一半,我倒是有個辦法能減輕黃的負擔——這次商演短劇的劇本,換成別人來寫如何?」
迄今為止,招笑連者的舞台劇本一直由黃執筆。他原本就是為了寫劇本才加入這個社團的,暑假集訓時,把大家的點子整合起來的也是黃。學園祭的演出也是先有黃手寫的劇本後才開始排練,再經過修改完成正式台本。
因此,這次道之驛的商演,大家也都默認黃會繼續寫劇本。然而,身為領隊的紅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我可不是對之前黃的劇本有什麼不滿。但是,好不容易有五名成員,比起一直讓一個人寫,從多個視角出發,能拓展的範圍也會更大。這次的道之驛遠征,面對的觀眾群也和大學裡的不同,不如趁此機會改變一下思路。所以——有誰想試著寫寫嗎?」
於是,我們互相交換了下視線。
黃沉默不語,看來並不打算反對。但他那略帶賭氣的表情,或許是想說「除了我,還有誰能寫」。
關於這一點,粉和綠似乎也是同樣的意見。自從團體成立以來,由黃負責劇本一直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所以,突然被問到這個,大概都會不知所措吧。
「怎麼,沒人願意嗎?」
紅確認般地詢問道。聽到他的語氣,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也許,紅是想自己寫吧。雖然至今為止,他完全沒有劇本創作的經驗,但作為團長,他一直在給招笑連者做演出指導,想必是有一定心得的。在道之驛的商業演出舞台上,想要挑戰一下編劇和導演的雙重出道,也不奇怪。
然而,這樣一來,領隊的權力可能會比現在更大——想到這裡,我舉起了手。
「那麼……我來寫,可以嗎?」我其實也沒有寫劇本的經驗。但通過招笑連者的舞台,我漸漸體會到了構思故事、設計台詞的樂趣。試著寫一回,或許也不錯。
「哦——藍要來寫啊!」
紅提高了聲音,表情似乎有些意外。
「嗯。不也挺好嘛。」黃也說道。「藍會寫出什麼樣的東西,我也想看看。」
「……目前我什麼點子都沒有,這樣也行嗎?」
「那當然。」綠開口說道。「現在才剛提出來,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有頭緒。」
「堀井先生那邊也提了不少條件,」紅說道。「在此基礎上考慮,總會想出些什麼的吧。」
「要是卡殼了,我也會幫忙的。」綠說道。「領隊也沒什麼意見吧?」
「沒有沒有。你好好幫他就行——好,那就這麼定了,下一個劇本由深見負責!」
就這樣,我迎來了生平第一次的編劇工作。
在領隊岡邊的宣布下,同伴們紛紛鼓掌響應,這令我很是欣喜。而且,渥見也在旁邊對我說了聲「加油哦」。
【2017年2月·後方】
寬闊的停車場入口被鎖著。一道看上去就很結實的手風琴式捲簾門聳立在我們眼前。
「你們先別下車。被人看到就麻煩了。」
岡邊熟練地停好車後,就出去開門了。他從鑰匙串中挑出一把鑰匙,打開一隻沉重的掛鎖,接著拉開捲簾門,回到車上,駛入後再下車重新鎖好,謹慎得一絲不苟。
「停車場這東西挺奇怪的。要是不每次都關嚴實,就會有人以為可以隨便進。但只要像這樣做出『這裡封鎖了』的表示,闖入者就會大大減少。儘管真想進的話,那種門誰都能翻過去的。」
「就是展開了一種心理層面的屏障吧。」家入說道。「也算一種結界呢。」
「門柱上還裝著監控攝像頭。光是想到可能被拍,人就不會輕易幹壞事了。」
「實際上並沒有在錄像嗎?」
「就是個擺設啦。」岡邊笑著回答。「當然,監控系統本身是真的,但現在沒人操作攝像頭和監視畫面。據說這裡還在營業的時候,整個商場的攝像頭畫面都由監控室統一管理。但關閉之後,就沒人做這項工作了。這種情況,本可以委託安保公司接手監控,但這個物業似乎拿不出那麼多預算。因此,頂多只是在我們不來的時候派保安過來巡邏而已。」
「……也就是說,多虧了沒預算,我們才能闖進來,是該感謝下這點嗎?」
說話間,車子已經繞到了建筑後面。供顧客使用的出入口是玻璃幕牆,設計得很敞亮,但後門卻是塗成與外壁相同顏色的樸素防火門。得使用門禁卡開鎖,於是,岡邊用掛在胸前的通行證在上面刷了一下。
大概是真的不想被人看到吧。就連開后座車門都是岡邊在幫忙。下車後就是入口,離我和家入僅有一步之遙。當然,岡邊也沒忘記從裡面鎖上門。
「好誇張啊。」家入說道。「要是跟岡邊走散了,感覺會被關在裡面。」
「……要真是那樣,你們被人發現的時候,就一口咬定自己是非法入侵者,跟我素不相識,拜託了。」
後門似乎是員工通道,一條昏暗的走廊與從卸貨口延伸過來的寬闊走廊相連。岡邊撥弄著牆上的電閘,打開了燈,但依然很暗。因為低矮的天花板上,位於燈列中間的熒光燈都被拆掉了。牆壁和天花板全是裸露的混凝土,比外面還要冷清。
粗大的柱子之間,鋪著塑膠地板的走廊一路向前延伸。地板兩端畫著白線,大概是為了確保中央的通行空間。牆邊胡亂堆放著大型貨物推車和摺疊起來的商品貨箱。走廊盡頭處,能看到貨運電梯的門。
雖然對於在超市後方工作過的我來說,這幅光景也是司空見慣,可一旦沒有人和貨物的痕迹,就會產生一種獨特的壓迫感。估計對家入來說,這幅光景也是相當罕見了。
「總感覺,好震撼啊。陰影處像是會有什麼東西竄出來似的。」
「現在就被嚇到還太早了哦——」
岡邊朝走廊深處走去。他手裡拿著一個夾著文件的活頁夾,正在往上面記錄些什麼。
「剛才說到裝成入侵者的事,」我朝他的背影喊道。「要是被人知道是你帶我們進來的,那肯定不好辦,但我們要是被當成入侵者,對你來說豈不是更糟糕嗎?」
「不不,我的工作是巡邏和檢查,安保可不歸我管。當然了,要是被人知道我跟你們的關係,那就麻煩了。但如果不是那樣,我只需要通知上級或者安保公司有入侵者就行了。總之,到時候你們就全力逃跑,別被抓住就行。」
岡邊用聽著不像開玩笑的語氣說道。緊接著,我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了身穿藍色和黃色緊身衣的兩人被安保公司的保安狂追的場景。
「光是『被保安追趕的入侵者』這一點,誰看了都會覺得是壞人吧。」
「那就現在變身唄。可以一口咬定說『我們不是可疑的人,我們是喜歡秘密基地的戰隊英雄』。」
「那不是更可疑嗎?」
嘴上雖然這麼說,我們還是拐過走廊,開始變身。那裡有一扇通往店內的雙開門,門前有一塊相對寬敞的空間。
說起來,自招笑連者停止活動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穿上這套服裝。學生時代是演劇社團的那種氛圍,換裝很隨意,但現在多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在有些陰冷的後勤區,我看著迅速脫掉衣服、只剩下內衣的同伴,心情有些複雜。
「藍你又在磨磨蹭蹭。沒人會偷看的,快脫。」
「……我只是覺得有點冷。」
「變完身活動起來就暖和了。」
這樣一來,我也不得不換衣服了——我套上連體緊身衣,穿上同色帆船鞋,套上各種護具和手套,再戴上頭盔。各個部件都帶有舞台用的裝飾,放下半透明的面罩後,能遮住大約半張臉。就算我們這幾個入侵者被誰發現,要隱藏身份逃跑的時候,這身行頭或許也挺方便的。
「不過,果然還是好冷啊。」變成黃的家入抱怨道。「不穿點什麼的話,感覺要感冒了。」
「機會難得,穿外套之前先拍個視頻唄?你們第一次走進購物區會有什麼反應,我給你們錄下來。」
「哦,不錯啊——」
「那把相機或者手機借我。我來拍。」
「也行——不過用紅的手機拍不就好了?」
「這是工作用的數碼相機,我的手機里也不能留下變身玩耍的證據。」
於是,黃拿出手機。他操作了幾下屏幕,似乎做好了錄像的準備。紅接過手機,換了個語氣。
「好,反正也沒有別人。正式來的時候,行李就統一放在那扇門旁邊吧。到這裡為止是員工專用的後勤區,但門對面可是另一個世界了,也就是店鋪和通道組成的購物區。就把那裡設定成敵人的秘密基地,我們為了追擊敵人,沖了進去。出去後向左直走,就能到中庭的挑空區,可以環視上面的樓層。敵人在最頂端。我們就按動作戲的感覺來,從出這門、環顧四周、跑起來、抬頭看、再到互相點頭,這一連串動作得一鏡到底。要帶著一種不允許NG的緊張感來完成。」
岡邊對樓層的說明,直接變成了動作戲的指導。在學生時代,我們就是像這樣拍了很多招笑連者的短片。
「那麼,準備好了嗎?開始拍攝之後,我就沒法出聲了,所以像這樣揮左手就是信號。要上咯……」
大概正處於錄像待機狀態吧,手機的紅色指示燈閃爍了起來。這樣一來,就沒工夫閑聊了。
我拉下頭盔上的面罩。半透明的塑料讓視野變得更加昏暗。一想到招笑連者就是這樣看世界的,不知不覺間,我露出了些許笑意。
黃也拉下了面罩,站在門邊。我們分別站到門的兩側後,紅也開始尋找合適的拍攝角度,調整自己的站位。我輕輕做著屈伸運動,為正式開拍做準備。這時,紅的左手舉了起來。
那隻手揮下的瞬間,指示燈也隨之亮起。
黃沖我點了點頭。我也點頭回應。
雙開門沒有上鎖。我們配合著彼此的呼吸,推開門扉,衝進了購物區。
【2003年11月·構想筆記】
學園祭次日的周一,出於調休原因,全校放假。我下午才開始打工,本可以一覺睡到中午,但我還是一大早就坐在了書桌前。這都是為了撰寫招笑連者的劇本。
然而,想來想去,我卻遲遲沒有頭緒,稿紙怎麼也填不滿。正當我想出門散個步、轉換一下心情時,公寓的門突然開了。
「喲,進展如何?」
雖然是間破公寓,但好歹也裝了鎖,看來是昨晚忘了鎖門。站在門口的,是綠戰士三鄉守。
「……你好歹敲個門啊。」
「我覺得隨便敲的話,這門可能會壞。」三鄉開朗地笑道。「我來找你玩兒了,能進去嗎?」
雖然三鄉嘴上這麼問,但沒等我回答,他就徑直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便利店的袋子,裡面裝著罐裝咖啡。
「我就猜到性格認真的藍肯定已經開始寫劇本了。看來猜對了。」
咖啡有兩罐。其中一罐似乎是給我的。我一聲不吭接過咖啡,拉開拉環,接著猛灌一大口。
熱乎乎的咖啡下肚,溫暖了我那被宿醉折磨的腦袋和胃部。三鄉擅自拿起了散落在桌上的筆記和稿紙,但我並不打算出言抱怨。
「我瞅瞅,《短劇戰隊招笑連者·道之驛奮鬥篇》——標題是挺帥,但正文卻沒啥進展啊。」
「從昨天到今天也就才過了一天,怎麼可能直接就寫出來啊。」
稿紙上的內容還停留在第一頁。標題用了三行,所以,實際上只寫了寥寥幾行。連藍和綠都還沒有出場。
「不過,用稿紙寫這點,感覺挺有藍的風格呢,也不賴。黃的話,感覺就是在活頁紙上隨便寫寫。」
「他那寫法,有時候挺難讀懂的。我想著至少得寫工整一點。」
「嗯。單論這一點,你贏了。」
不過對我來說,字跡工整也是因為遲遲想不出點子。黃的字跡潦草,肯定是因為他點子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手速跟不上腦子吧。
「這本筆記是草稿嗎?」
「與其說是草稿……不如說是構思吧,或者說主題。」
「嚯——『何為正義?』,一上來就搞這麼大啊。」
「招笑連者是正義的英雄吧?在道之驛的舞台上演出時,什麼是正義、什麼是邪惡,我想事先搞清楚。」
「從理論入手啊。——不過,『委託就是正義』這個說法也是可以的。道之驛的堀井先生就是正義象徵嗎?」
「不,不是那樣的。」
那是我整理思路時寫的筆記。被三鄉這麼一調侃,我頓時面紅耳赤。
「電視里的戰隊題材,不是有阻止反派征服世界、拯救孩子之類的明確正義嗎?明確的邪惡是敵人,所以和他們戰鬥,故事的目的也就有了。但這次,要說明確的目的,我覺得就是委託方的目的。」
「委託方的目的,什麼意思?」
「嗯……就是聚集人氣啦、讓道之驛生意興隆啦之類的。」
「那所謂明確的目的,就是直銷處的營業額?那也太怪了吧。」三鄉笑了起來。「朝著那個目標前進的故事,不就變成單純的賺錢故事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也不是沒想過這一點。不如說,正因為想過了,筆才停了下來。
不過,被人指出這點,還是讓我感到窩火。我下意識想回一句「你行你上」,但又覺得這樣的自己未免太孩子氣,便忍住了。
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內心,三鄉語氣一變,像是要安慰我。
「既然寫作卡住了,那暫時換個思路怎麼樣?」
「換個思路,怎麼做?」
「既然是道之驛的活動,那觀眾不就老少都有嗎?不如再簡單點,『守護蔬菜』之類的主題不是挺好的嗎?比如敵人來襲擊蔬菜之類的。」
「敵人?難道要讓上次的漆黑連者軍團搶蔬菜嗎?」
學園祭的舞台上,先是敵人亂入觀眾席抓走了人質。因此讓場面熱鬧了起來,以拯救人質為目的,劇情也得以推進。這是想出這個設定的黃的功勞。
「乾脆設定成喜歡蔬菜的敵人怎麼樣?火浦功的科幻小說里,就有秘密結社的總帥喜歡土豆的情節。」
「喜歡野菜的邪惡軍團未免有點……」
「那肉也行。昨天給我們的資料里,不是說了這次也有肉賣嗎?」
三鄉開始在我的桌子上翻找起來。他要找的,是之前作為資料發給我們的道之驛宣傳冊,以及收穫祭的傳單。
「你看,有鹹肉、醬肉、香腸什麼的,都真空包裝好拿出來賣了。可以設定成邪惡軍團為了籌備軍糧前來襲擊。」
「搶糧食的漆黑軍團,是要一起搞燒烤嗎?」
我一邊想像著那個畫面,一邊歪了歪頭。雖然舞台上沒必要演到那一步,但總感覺這個設定不太出彩。
「那咖喱呢?」三鄉拿起傳單。「小賣部也賣輕食,上面不是寫著收穫祭會擺攤嗎?應該會賣咖喱之類的吧?」
「……比如,漆黑軍團來搶當天正在賣的整鍋咖喱,這樣的設定會不會熱鬧一點?」
這樣的話,感覺似乎能寫出來。更何況,對方也要求通過招笑連者的舞台為當天的商品做宣傳。
「對了!」三鄉提高了嗓門。「咖喱被人盯上的話,黃就該惱了!」
「……啊啊,是說黃連者啊。」
黃色的戰隊英雄喜歡咖喱——這是始於一九七五年的戰隊作品元祖《秘密戰隊五連者》里的設定。三鄉不知從哪裡搞到了那段因反覆錄製而導致畫面質量變得粗糙的視頻,並在招笑連者內部進行了播放和討論。
「敵人來搶咖喱,然後黃被激怒,這樣寫如何?」
「也就是說,在此之前,招笑連者先是在做咖喱,盯上了咖喱的敵人來襲,這樣的設定就好懂了吧。」
我伸手去拿筆記本。感覺似乎能寫出來了。
接著,我們兩個人像開玩笑似的,你一言我一語地編起了故事——表演開頭,會響起招笑連者的主題曲,每個人登場時,手裡都要拿著一件產地直銷區的商品。然後一邊擺出招牌動作,一邊介紹「真空包裝·豬肉香腸!」、「新鮮收穫·洋蔥!」、「甘甜濃郁·胡蘿蔔!」之類的商品。等五人聚齊後,再提議「好,我們一起做頓香腸咖喱吧!」然後開始做飯。這時,漆黑連者軍團來襲,雙方陷入混戰,等擊退敵人時,咖喱也做好了,就是這麼一個大團圓結局。
在舞台上很難真做飯,但只要像喊必殺技的名字一樣,一邊喊料理步驟一邊做動作,就能用戲劇化的方式表現出在做咖喱。粉負責香腸、紅負責胡蘿蔔、綠負責洋蔥——各自負責與自己顏色對應的食材,視覺效果也就一目了然了。
故事一旦開始像這樣推進,點子就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把這些記在筆記本上之後,故事就逐漸成形了。與其說是在編故事,感覺更像是我和三鄉樂在其中的產物。
「哎呀,多虧了綠來幫忙,」我喝完咖啡後,說道。「故事一下子推進了好多。謝啦。」
「嘛,齊心協力可是戰隊英雄的約定嘛。」三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話說回來,在招笑連者里,藍和綠一直都沒什麼突出的角色特徵,這樣做才能刷刷存在感啊。」
「所以當初我站出來說要寫劇本的時候,你才第一個說要幫忙?」
「也有這個原因……但其實那個時候,我也在猶豫。想著要不要說『我也想寫』,可又擔心自己能不能寫出來。結果藍你搶先報了名。感覺被你搶了先之後,我就坐不住了。」
「那你早說就好了啊。說不定我就讓給你了。」
「不不不,我是發明型,而是加工型的技術人員。比起從零開始創造什麼,我更擅長把別人的點子炒熱、烘托氣氛。」三鄉帶著一絲會意的笑容說道。「而且,藍你平時不都是那種會退讓一步的角色嗎?難得你這麼主動表達一次,我怎麼能橫插一腳呢。」
「……原來我在你眼裡是這樣的啊。」
聽三鄉這麼一說,我倒也覺得有道理。我這個人,從以前開始就有優柔寡斷、瞻前顧後的毛病。為了稍稍改掉這種性格,我才加入了演劇社團Rough Play,在招笑連者里,我自認為也算是積極表達了,但看來在別人眼裡,我依然是退縮型的角色。這時,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即便是現在這個劇本的點子,我也一直覺得藍的存在感實在太弱,有點令人在意。
「——粉是香腸,紅是胡蘿蔔,綠是洋蔥,黃是土豆或著咖喱粉,對吧?」我確認著筆記本上的記錄。「有沒有適合藍的食材呢?」
「要不我把洋蔥讓給你?」三鄉語氣輕鬆地說道。「只要是發青的蔬菜不就行了嗎?」
(註:日語里「青」也是藍的意思)
「不行不行,洋蔥比起藍更適合綠吧。反正又沒有白。」
「那我就拿青椒或者尖椒唄。」
「但那種就不是咖喱感十足的蔬菜了啊。」
「你倒是在奇怪的地方意外執著啊。」三鄉笑了起來。「那,乾脆讓藍演反派得了。」
「誒……藍來率領漆黑軍團嗎?」
「乾脆連服裝也換掉,打扮成反派的模樣——」
說到這裡,三鄉的話突然停住了。他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盯著我。
「……怎麼了?」
「追加戰士!」三鄉開心地說道。「把藍設定成不屬於初期成員、而是中途登場加入的那種角色吧。你看,就像獸連者里的龍皇連者那樣。」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道理。原本是敵人的傢伙變成了同伴,或者神秘戰士前來相助,哪怕放在每周播出的戰隊英雄劇中,這也是能讓劇情推向高潮的展開。
「那,就把藍設定成一開始是敵人的漆黑將軍,戰敗後改邪歸正,成為招笑連者的夥伴吧。」
「不錯啊。這次就讓藍休息一下,變成漆黑將軍唄。」
就這樣,在自己寫的劇本中,我要開始扮演漆黑將軍這個敵人了。雖然看起來很難,但似乎是個值得一演的角色。
【2017年2月·Dead Mall】
我們來到了Dead Mall的購物區。
在此之前,我腦海中已經對此地有了一個模糊的大致印象。也看過了紅髮給粉的那張照片。
但當實際踏入其中後,眼前的一切還是令人嘆為觀止。意料之外的震撼力,讓我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腳步。
身旁的黃也沒有動。雖然並非事先商量好,但我們兩人卻都呆立在原地。按照原本的流程,我們應該當場環顧四周,但在做出環顧的動作之前,中間還是空出了一段時間。
「太厲害了……」
我聽到了黃的喃喃自語。聲音雖小,但應該還是被錄進去了。
我理解他會發出這般感嘆的原因——這裡空間很是寬敞,卻保持得如此整潔,而且還空無一人,這種奇妙的氛圍透露出一股詭異的震撼力。外觀和後方都很樸素,但正如紅所說,購物區是另一個世界。
整個空間的設計,充滿了金屬感和透明感。色彩點綴其間。
一條馬賽克瓷磚鋪成的寬闊通道從我們腳下延伸開去。各處的柱子都泛著暗啞的銀光。兩旁的店鋪區域大多拉著格狀捲簾門,但就連那捲簾門看起來都像是裝飾。牆壁和天花板上的面板呈灰白色或暗啞的金屬光澤,一些隔斷和扶手上則使用了透明面板。因此離多遠都清晰可見,遠處的手扶梯也同樣散發著透明感和金屬感。
購物區的各個角落都有著寶石般的裝飾。約有半個棒球大小的、五顏六色的半透明素材被切割成了多面體。材質應該是玻璃或亞克力,但它們鑲嵌在牆壁、柱子、扶手接縫處閃閃發光的樣子,著實令人驚嘆。無數的寶石色彩,將廣袤的空間裝點得華麗無比。這裡與後方不同,沒有開燈。但之所以還有些微亮光,是因為手扶梯前方的中庭比較明亮。雖然從這兒看不見,但在挑高的上方,肯定裝有用於採光的天窗。從天窗照進來的光線,照亮了金屬材質的內部裝飾和仿製寶石。
在那些沒有拉下捲簾門的店鋪里,賣場的貨架和檯子上都罩著黑色或灰色的布。這些被布料覆蓋的巨大塊狀物,看起來就像抽象派雕塑。沒有頭部的假人模特佇立其中,再加上通體漆黑,看上去彷彿被斬首的人影。
在那些內部裝飾和招牌已被拆除的店鋪里,內裝面板的碎片散落在蓋滿灰塵的地面上。天花板上,像是電線的線纜無力地垂懸著,看著就像某種動物的血管。無機質背後潛藏的鮮活感,甚至讓我感到了一絲恐懼。
為了甩開這種情緒,我對黃喊道:
「走吧!」
我率先跑了出去。黃也立刻跟上。身後也傳來了紅的腳步聲。
到中庭挑空區大約有將近一百米。長凳和桌子在通道上隨處可見,我們毫無意義地從它們中間蜿蜒穿行,呈蛇形奔跑。
桌子的金屬腿上架著木質桌面,接縫和邊角處都有那種人造寶石裝飾。長椅旁邊設置的商場樓層地圖也是木材、金屬和寶石交織在一起的設計——戰隊作品中,常有動物型的戰鬥機械登場,但在這座商場里,其設計理念或許是植物和機械的融合吧。通道各處都有空無一物的花壇。裡面原本可能種著觀葉植物,但似乎已經搬走了。我本以為,公告欄那裡還殘留著綠色,可仔細一看,卻發現纏繞的藤蔓也是仿製品。
就和Dead Mall這個詞所描述的一樣,這裡是一個空洞的空間。關閉之後,裡面的東西都被運走,生命的跡象完全消失了。然而,那種「曾有什麼存在過」的痕迹卻殘留著,反而更容易讓人聯想到死亡。
「小心,有敵人——!」
黃提高了聲音。他的手正指著前方的一家店鋪。
牆上殘留著時尚品牌的標誌。櫥窗里有一道人影,是比剛才更逼真的假人模特,它就這麼赤裸著靠在牆上。這次的模特腦袋倒是還在,但沒有眼睛。明明不過是一個只有輪廓和鼻樑的造型,卻彷彿正在看向這邊。
家入覺得有趣,但我卻笑不出來。從它旁邊跑過時,總覺得它會朝我這邊撲過來。
為了遠離那個假人模特,我下意識跑了起來,結果腳下猛地一絆。巧的是,那段地面因為灰塵的存在,導致變得很粗糙。雖然勉強沒有摔倒,但也導致我比黃晚到中庭一步。
「快看,藍!就在那裡!」
黃指著樓上說道。看來他打算繼續即興演下去。
紅繞到我們旁邊,拍攝著我們的表情。他似乎並不打算對黃的即興表演發表意見,只要不喊停,我們就得繼續演下去。
順著黃所指的方向,我抬頭望向中庭挑空區——原本的流程是,我們兩人在這裡互相點頭示意,但我也決定用即興表演的方式回應。
「好,我們兩個直接衝進去吧!」
「什麼?」
黃也沒有放鬆表演的緊張感,用驚訝的表情回應了我。於是,我也認真地繼續演了下去。
「等綠和粉的話就來不及了。紅的話,應該會在上面跟我們匯合。」
「原來如此。說得對!」
緊接著,我們兩人互相點頭示意。紅又繞到我們前方,湊到跟前進行特寫拍攝。
紅笑容滿面。他右手舉著手機,左手掌心朝上,上下擺動,示意我們跳起來。
用餘光看到這個指示後,我們明白了這場即興表演的落點。
「好,要跳咯,黃!」
「好!」
我們當場屈膝,壓低姿勢。然後進入跳躍的動作——這將成為視頻的剪輯點。也就是說,下一個鏡頭將在三樓拍攝,只要拍一個從大跳到著地的動作,影像就能銜接起來了。
黃高喊了一聲。
「招笑連者跳躍!」
當然,我們不可能擁有足夠跳到三樓的腳力。我們當場跳起,接著迅速著地,與此同時,紅喊了聲「Cut!」。
「你倆怎麼回事,這麼有幹勁兒啊!」
有些目瞪口呆的紅笑著說道,我和家入也笑了起來。我們一邊笑,一邊抬頭仰望著中庭挑空區。
【2003年11月·意外】
身為綠戰士的三鄉守,在製作漆黑將軍服裝的過程中也發揮了重大作用。
「看,像這樣在面罩里裝上小燈泡就行。電線和電池可以藏在頭盔里。不會影響動作戲。」
他似乎是從負責服裝的前輩那裡借來頭盔,自己拿回去加工了一番。某天,在排練場上,三鄉親自戴上了那個頭盔,給我們做了現場演示。
「像這樣把面罩拉下來,在登場時打開開關,喊一聲『我乃漆黑將軍!』之類的。」
「噢噢——!」
不僅是招笑連者的同伴,就連在場的其他社團成員們也發出了驚嘆聲——乍看之下,三鄉只是把招笑連者的頭盔塗成了黑色,然後讓雙眼亮起紅光而已。但那種反派特有的不祥感,卻讓氣勢一下子提升了不少。
「那個,你自己不覺得刺眼嗎?」
「裡面貼的有鋁箔啦。視野雖然會變窄,但戴上之後並不刺眼,而且因為反光,反而會更亮堂一些。小燈泡本身亮度其實沒也那麼高。有了反射板,在室外舞台上也更顯眼。」
三鄉摘下頭盔,讓我戴上。的確,雖然有赤紅的燈光映入視野,但卻並不算刺眼。儘管頭盔因此變重了點,不過,只要不讓頭盔滑落,動作戲倒也沒啥問題。
負責服裝的神野學姐也在旁邊幫我調整起來。
「深見君肩膀很寬呢,加上這種裝飾,演反派會更加出彩哦。」
神野學姐身材嬌小,是負責在學園祭表演中扮演人質女性角色的大三學生。她從運動服口袋裡掏出小捲尺,不時踮起腳,開始給我量尺寸。
「服裝那邊,我也會再加點裝飾,弄得更陰森恐怖些。」
「真不錯啊,深見。」紅說道。「大家都這麼用心幫你拾掇服裝呢。」
「看來投身邪惡還是值得的啊。」
我完成了將角色從藍戰士改為漆黑將軍後的劇本。雖然還有一些細節需要修改,但大體上就按這個方向開始排練了。
「話說,那雙眼睛做得可真好啊——也讓我戴戴看唄。」
「隨便戴的話,會被邪惡之心控制,導致脫不下來的哦。」
「住手啊紅,那是敵人的誘惑!」
家入喊道。只要有什麼契機就能進入即興表演狀態,如今也已成為招笑連者的慣例了。
「是啊,領隊。如果現在就失去了你,招笑連者該怎麼辦啊!」
徹底化身為粉戰士的渥見說道。就連發明了赤紅雙眼的三鄉,也以綠戰士的身份站到了我的對立面。
「那雙眼睛肯定是弱點!我們瞄準那裡攻擊!」
「好,各位,一起使出招笑連者攻擊!」
紅嘴裡的台詞,是我寫的。這部分是劇本後半段打倒漆黑將軍的場景。
黃、粉、綠應該也是領會到了這一點,瞬間就聚集到了紅的身邊——看著大家按照我寫的那樣行動,心裡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但同時,我心底也湧出了一種類似後悔或焦慮的情緒。雖然是在腦海中想像著寫出來的,可一旦被人用真實的聲音和身體動作表現出來,就總感覺應該還有更合適的台詞。
說起來,在寫劇本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是站在招笑連者那一邊的,可現在,作為漆黑將軍的我卻處於被招笑連者攻擊的立場。在與四人對峙的過程中,我甚至產生了一種彷彿連自己寫的劇本都在責難我的感覺。
「可惡的招笑連者,四個人一起上也太卑鄙了!」
儘管如此,我也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台詞。話音剛落,反擊就來了。
「你不也率領著漆黑軍團嗎!」
「你那邊人數才更多吧!」
「別廢話了,幹掉他!」
「必殺,招笑連者攻擊!」
接下來的動作還沒有定下來。雖然想好了招式名,但我並沒有寫具體是什麼樣的攻擊。我們決定在全員配合下共創必殺技,目前還在嘗試各種方案。
於是,四人就此停下了腳步。即興表演也宣告結束。
「——眼睛那裡的話,希望不光是單純發亮,能不能做成閃爍的?」
「簡單。加點零件就行。」
「然後,在漆黑將軍被擊中的時候,就讓它閃爍,漆黑將軍被打倒後,就徹底熄滅。」
「比起這個,在漆黑將軍改邪歸正的場景里,把光的顏色從紅色改成藍色怎麼樣?」
「吃咖喱的時候弄成黃色之類的呢?」
「那樣就有點複雜了……」
「可以再簡單點,改邪歸正的時候,把面罩打開不就好了?」
這次,大家圍著我七嘴八舌地商量了起來——最終,我們決定,只加裝紅色閃爍功能,由舞台後方的工作人員用遙控器操作,實現燈光閃爍,而在改邪歸正的場景中,則由我自己打開面罩。他們希望,能通過露出素顏表現敞開心扉的感覺。
「感覺漆黑將軍的演技要大受考驗了啊。」
「這是你自己寫的劇本吧?那就努力做出配得上它的表演。」
「我會好好操練你的,做好覺悟吧——」
成為話題的中心,這種感覺並不壞。一想到之前還被人說角色形象不夠鮮明,此刻簡直就像突然出人頭地了一樣。
然而,在正式演出的舞台上,漆黑將軍最終還是沒能大顯身手——而這則是舞台上的意外事故導致的。
活動當天,戶外舞台上並排掛著「道之驛·秋季收穫狂歡節」和「短劇戰隊招笑連者·英雄秀」的橫幅。由Rough Play的等等力前輩擔任主持人,他手拿話筒,先介紹了社團,然後以逐個呼喊成員名字的形式,拉開了英雄秀的帷幕。
在招笑連者的主題曲中,等等力前輩用明快的聲音喊道:
「首先,是和道之驛的產地直銷蔬菜一樣的綠色——綠戰士登場!」
「綠戰士,參上!」
「啊嘞,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新鮮收穫的洋蔥!炒過之後甜味十足哦!」
綠一邊和等等力前輩進行簡短的互動,一邊擺出了招牌姿勢。三鄉也演得很投入。
緊接著,拿香腸的粉和拿胡蘿蔔的紅也相繼登場,與等等力前輩進行了同樣的互動。拿著土豆登場的黃說了句「集齊了這麼多食材,只能做咖喱了吧!」紅則吐槽「就算你說要做咖喱,那咖喱粉怎麼辦?」接著,黃再拿出藏在肘部護具里的咖喱粉罐,劇情就此展開。
「因為黃戰士超愛吃咖喱嘛。為了以防萬一,我可是隨時攜帶咖喱粉的!」說罷,黃戰士便擺出了招牌姿勢,舞台前的孩子們頓時鬨笑起來。觀眾逐漸增多,看來,開場的強行展開劇情也被大家接受了。
在招笑連者和食材的介紹結束後,等等力前輩退到舞台側面,招笑連者們則開始動手做咖喱。
「連打·洋蔥碎切!」
「奧義·土豆削皮!」
隊員們手持各自的食材擺出招牌姿勢後,配合著BGM像跳舞般做出動作。在這些動作間,事先準備好的食材會被偷偷替換掉。食材下鍋時,還會響起華麗的音效,招笑連者則負責煽動起觀眾的掌聲。
事實上,直銷區確實正在售賣做咖喱的食材,小吃攤上也有賣咖喱。在招笑連者們做出動作的間隙,還會趁機宣傳商品和小吃攤,比如「這種多汁的香腸在直銷區最裡面就有賣哦!」或者「用同款土豆做的可樂餅,那邊的攤位上就有賣現炸的呢!」在所有食材介紹完畢之後,四人做出撒咖喱粉的動作,然後蓋上鍋蓋。
「好嘞,接下來等煮好出鍋就行了。」
這時,就該輪到反派登場了。在漆黑連者軍團一邊怪叫一邊闖入觀眾席的同時,我那事先錄好的沙啞聲音也從揚聲器里傳出。
「你們幾個,做的東西還挺香啊!連鍋帶咖喱都給我交出來吧!」
話音剛落,雙眼閃著紅光的漆黑將軍出現了。我率領著手下,向招笑連者的四位隊員發起襲擊,招笑連者則為了保護咖喱鍋而戰鬥。本來,這種多人亂斗的場面應該以群舞的形式來展現——
然而,問題正是在這場亂斗中發生的——短劇戰隊招笑連者,竟沒能守住本應守護到底的燉鍋。
說來荒唐,把鍋弄倒的,居然是作為領隊的紅戰士。原本的安排,是他輕盈避開敵人攻擊,然後跳起來反擊,但他卻搞錯了順序。不知為何,紅在受到攻擊前就發起了反擊,差點撞上扮演漆黑將軍的我。
動作敏捷的紅立刻收住腳步,向後跳去。大概是想到了我視野狹窄這點吧。可這就導致,雖然避免了相撞,但他卻疏忽了身後的情況——紅跳開的後方,正是放著咖喱鍋的桌子。
那是一張可摺疊的露營桌,上面放著卡式爐和燉鍋。細長的脆弱桌腳當場垮掉,上面的鍋滾落下來。裡面的東西自然也隨之灑出,潑在了舞台上。
更要命的是,這口燉鍋是工作人員掉包之後的那個。裡面裝的,是已經做好的香腸咖喱。熱氣騰騰的咖喱從鍋中流出,在舞台上蔓延開來。
一瞬間,所有人都呆住了。招笑連者的四位隊員、漆黑連者軍團,甚至連觀眾都僵在了原地。
我當然也愣住了。雖然襲擊的確是沖著咖喱鍋來的,但我根本沒想過把鍋整個弄翻。做好的咖喱沒了,接下來的劇情也會出問題,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不知為何,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藏在遮陽板里的那盞小燈泡開始閃爍起來。此刻,這令我忽然想到了在危急時刻閃爍的、奧特曼的彩色計時器。
這種時候,按理說,主持人等等力前輩應該出來說點什麼,但他卻沒有要出場的意思。我向舞台側面瞥了一眼,只見他正朝著我們連連搖頭。
【2017年2月·自動扶梯】
Dead Mall的中庭是一個挑高空間,穿過三樓,即可直通尖塔般的天窗。三樓的店鋪很少,據說大部分面積都被相鄰的立體停車場及其出入口佔據。我們沿著靜止的自動扶梯朝那裡走去。
「本該運行的自動扶梯不動了,感覺真奇怪啊。」
「就像重力變了一樣吧?」
「嗯。總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向後拽我。」
我很理解紅和黃說的這種感覺。因為走的是自動扶梯,我們就會下意識地認定,它應該是斜向上運行的。但現在沒有電源,自動扶梯完全不動,我們只能靠自己一級一級往上爬。在這個過程中,就會產生一種身體彷彿要被吸向後方的錯覺。
「要是現在還在拍攝中的話,就能喊著『重力場紊亂了,是敵人的陷阱嗎!? 』這種話來炒熱氣氛了。」
「那要現在拍嗎?」
「笨蛋,剛才那個鏡頭以一個大跳結束了,要是拍下我們磨磨蹭蹭爬自動扶梯的樣子,根本就銜接不上。下一個鏡頭你得在三樓著陸。」
「你說銜接,難道是要把這些鏡頭剪輯成一部電影嗎?」
「那麼麻煩的東西我才懶得搞,不過,要是發給三鄉的話,他可能會做點什麼吧。」
「啊——綠確實很喜歡搞那些呢。」
「以前他也經常干啊,比如在亮相鏡頭裡加爆炸一樣的CG,或者給道之驛的意外現場視頻加上字幕之類的。」
「那次做得是真不錯啊——」
聽著兩人對話的同時,我環顧四周——再往上走一點,這道自動扶梯就會與另一道反向的自動扶梯交錯而過。一想到過去曾有購物的人們站在對面那道扶梯上,人來人往的景象彷彿就浮現在了眼前。
忽然間,往日的記憶復甦了——在我小時候,每逢聖誕節或生日,家裡都會給我買一件禮物。雖然也可以事先把想要的玩具或者遊戲軟體告訴父母,但我小時候更喜歡去車站前的百貨商場。因為從貨架上擺著的各式商品中挑選一件的過程很開心。
兒童商品區在樓上,坐電梯去應該更快。但我卻更喜歡走自動扶梯。我記得,我總是一邊踩著移動的台階,一邊自己往上走,去感受那種速度感,結果經常被父母訓斥。
現在回想起來,無論是百貨商場的玩具區,還是自動扶梯,我喜歡的,或許都是那種與日常不同的景象吧。此刻,站在靜止的自動扶梯上眺望空無一人的Dead Mall,令我意識到,這種感覺至今也沒有改變。
「——藍,你怎麼看?」
家入向我問道。可我還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沒反應過來他們在說什麼。
「總覺得,有點感傷呢。」
我把腦海中浮現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望著空無一人的Dead Mall,我想起了小時候去過的那家百貨商場,但在我初中時就關門了。
百貨商場撤出後,進駐那棟樓的,是一家大型折扣店和一家二手循環商店。店裡被貨架和展板細細分割開來,視線變得不再通透,因此,我再也體會不到小時候那種興奮的心情了。和家人一起出門購物的機會,也變得越來越少。
這座Dead Mall——穴林購物廣場,想必也會有孩子對它懷有某種回憶吧。那些孩子如果看到現在的景象,恐怕不會歡呼雀躍,反而更可能扼腕嘆息。
不過,我的這種感觸當然不可能傳達給家入和岡邊。
「你在說什麼呢?我們是說,在三樓落地後,該怎麼收場的問題。」
「要想個辦法把故事收尾啊。就算是即興拍攝,也總得有個譜吧。」
「啊……抱歉。」
我慌忙轉動腦筋,又環顧了一下四周——我們已經上到二樓了,從這裡可以清楚看到一樓和三樓。
儘管這是空無一人的購物區,但我卻覺得,這裡還殘留著一絲溫暖。也許是外面的光線照射進來的緣故,也可能是這裡採用了多曲線內飾設計的緣故。亦或許,是因為我想像著這裡曾經擺滿綠植、人們在此往來穿行的緣故。不管怎樣,我都不想把它視作惡人的秘密基地。哪怕現在的它是被稱作Dead Mall的廢墟,可這裡仍然留存著能溫暖人心的氣息。
「……剛才紅你說過,這裡是敵人的秘密基地,對吧?」
「嗯,說了。藍你不也是那麼演的嗎。」
「那個設定,能不能改一下?」
「也不是不能改,但你想怎麼改呢?」
「基地還是基地,但要把這裡說成是我方的原基地。只不過因為被敵人攻陷,同伴要麼全滅,要麼撤退,所以現在就空無一人了。我們只是回到了這裡——如果是這樣的設定,那剛才拍的那些鏡頭也能解釋得通。」
這座Dead Mall並沒有那種邪惡秘密基地的陰森感。我反而覺得,把它看作是英雄一方的基地才更合適。如果是昔日基地的廢墟,那招笑連者回到這裡也不會顯得不自然。
實際上,在戰隊題材的作品中,這種影像也經常能看到。比如把機場、碼頭航站樓、學校等具有未來感設計的建築作為外景地,用來表現英雄們從基地出擊的樣子。只要不是特別狂熱的觀眾,一般就不會去細究外景地點,從而使影像能增添一種科幻氛圍。
「也就是說,剛才我和黃從一樓仰望的那個地方,就是本該存在於最頂層的、類似指揮室的地方。基地雖然被攻陷了,但只要回到那裡,找到某樣道具,就還有反擊的可能,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如此,那樣的話,剛才我們那段戲也能說得通了。」
「但那個道具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總之就是那種,類似於啟動最終武器的鑰匙一樣的存在,只要能成為反擊的希望就行,也可以說成是一種具有象徵意義的東西吧?」
我們在從二樓前往三樓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哪怕只是為了好玩而拍的視頻,由於要作為招笑連者的一個故事來考慮收尾的地方,討論起來自然也就更投入了。這是我們自成立之初便有的習慣,現在也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那種討論方式。
這樣一來,除了扮演招笑連者,創作故事本身也成了我們的樂趣。在潛入像是無人Dead Mall這種富有魅力的外景地的當下,就連這份樂趣似乎也跟著變得更強烈了。
我們三人身著招笑連者的服裝,在這座空無一人的Dead Mall里,七嘴八舌地爭論著這個主意好、那個主意不行——忽然間,我回想起了小時候在自動扶梯上和玩具賣場里體會到的那種心情。
【2003年11月·終幕】
在秋季收穫狂歡節上,招笑連者的英雄秀陷入了絕體絕命的危機。
本應在打倒敵人後一起享用的那鍋咖喱,就這樣被糟蹋了。表演被迫中斷,演員們束手無策地呆立在原地,狀況糟糕到了極點。
但是,既然戲已經開場,就必須有個了結。Show must go on——Rough Play的前輩們也經常教導我們,必須對自己在舞台上創造出的世界負責。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我也在拚命思考,卻怎麼也想不出好辦法。明明只是站著不動,卻能感覺到汗水正從全身滲出。
在凍結的空氣中,最先開口的,是黃。
「看看你們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黃大聲怒喝道,彷彿要擺脫自己身上的詛咒一般。他在原地跳了一下,然後火速奔向滾落在地的那口燉鍋。
黃輕盈地跳過了舞台上那片由咖喱匯成的水窪,然後抱起那口內容物已經減少了的燉鍋。
在誰都無法動彈、發不出聲的沉默中,黃再次向鍋里望去。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大半鍋咖喱已經灑掉了。然而,黃卻像是要否定這個事實一樣,高聲宣佈道:
「好,差不多還有一半沒事!還有希望!」
黃用像是在講述人類希望一般莊重的口吻說道。他拿起掛在鍋柄上的湯勺,舀起一勺咖喱展示給大家看。
黃舉起盛著咖喱的湯勺,舉到和眼睛同等的高度,又將裡面的咖喱倒回鍋中。黃以一種不輸給奧運火炬手的莊嚴姿態,向觀眾們宣告咖喱還有剩餘。
觀眾席中有人開始鼓掌。受其帶動,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
黃回應著這些掌聲,雙手叉腰,擺出招牌姿勢,點了點頭。
到這時,招笑連者的同伴們總算從僵直中恢複了過來。綠和觀眾們一起鼓起了掌,粉則像是要犒勞救鍋有功的黃一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身為領隊的紅也想配合粉,走近了黃。
就在這時,黃再次大吼道。
「說起來,都是因為你!」
黃大步流星地走到紅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紅色連體緊身衣的彈性面料被大幅扯起。
還沒等不知所措的紅反應過來,黃就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頰上。
那是把紅扇得幾乎要倒下去的、動了真格的一巴掌。
空氣再次凍結。在舞台和觀眾都鴉雀無聲的靜默之中,黃的聲音響徹全場。
「竟敢把寶貴的咖喱給灑了,你這混蛋!」
「……抱歉。」
紅有些發懵地道了歉。他被黃的氣勢完全壓倒了。
「不準糟蹋食物!」黃繼續滔滔不絕地訓斥道。「這是農民伯伯精心培育的蔬菜,是道之驛特產的香腸。是凝聚了大家心血的咖喱啊!」
在黃訓斥的過程中,紅直起了身子。他總算重整態勢,重新找回了舞台上該有的音量,接著,紅擺出頹然低頭的姿勢,開口道:「對不起,是我錯了!」
「你以為說句錯了就能完事嗎!今天可是要把咖喱分給大家品嘗的重要活動啊!把整鍋咖喱打翻,簡直是胡鬧!」
黃的怒火併未平息。他揮舞著手臂大聲怒斥,但那動作同時也在對紅示意:給我坐到那邊去。
紅順從地跪坐下來。形成了領隊被隊員訓斥的局面。
緊接著,有眼力見的綠也學著紅的樣子,在他旁邊並排跪坐下來。
這樣一來,剩下的粉也只能照做了。她在綠的身邊跪坐了下來。
看到他們這副模樣,觀眾席中開始漸漸湧出笑聲。大概是已經從咖喱鍋被打翻的衝擊中緩過神來,覺得三位英雄並排跪坐的樣子很有趣吧。
聽到這陣笑聲,我決定趁勢而行——作為漆黑將軍的我向手下們發出信號,讓所有反派角色一起跪坐在了招笑連者的身後。
觀眾席的笑聲變得真切了起來。一度凍結的空氣得到了緩解,變得溫暖起來。
黃環顧全場後,接著用力點了點頭。
「好,大家都明白了吧!能像這樣把彼此的心連接在一起,正是咖喱這道菜的妙處所在!」
此時的舞台已經成了黃的獨角戲專場。跪坐著的眾人都把接下來該如何收場的重任託付給了他。
黃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咖喱的妙處,拚命試圖挽回表演。他想要甩掉事故帶來的衝擊,讓這個故事落在某個著落點。大家也都感受到了他的這份心意。
黃似乎已經有了某種盤算。在演戲的間隙,他不斷與舞台下的工作人員交換著眼色,還輕輕點了點頭。
「好,稍等我片刻!」
然後,黃突然跑了出去。他從舞台上一躍而下,沖向道之驛的建築。
被留下的眾人面面相覷。紅、綠、粉,還有漆黑軍團,全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等著黃回來。
「——那就,先從清理舞台開始吧!大家齊心協力幹活吧!」
跑回來的黃抱著好幾把拖把和簸箕。這些都是道之驛用於清掃的工具,尺寸相當大。
黃以誇張的戲劇化動作舉起拖把,在做出痛打紅的動作之後,把拖把遞給了他。緊接著,又對著我高高掄起拖把,作勢要毆打我。
我挨下了這一攻擊。緊接著,我一邊誇張地做出痛苦的樣子,一邊心想:這下總算能回到劇本上了——因為,這裡正是漆黑將軍改邪歸正的場景。
「對不起,黃戰士。是我們錯了——!」
我低頭道歉,黃則把簸箕遞了過來。而對於我的手下們,黃則指示他們去想辦法處理倒塌的桌子。
我變換了語氣,轉向漆黑軍團。
「好,大家一起幹活吧!」
這是劇本上沒有的即興發揮。我用自己本來的聲調說話,既逗笑了觀眾,也成了漆黑軍團開始打掃的契機。他們各自努力起來,有的擦拭灑出的咖喱,有的去弄好彎曲的露營桌腿。
舞台上的全體演員都在按照黃的指示行動。黃看了我們一眼後,隨即轉向了觀眾。
「還有,聚集於此的各位!請把你們的力量分給我吧!」
黃一邊高喊著,一邊將雙手合十在胸前——這是一個在戰隊英雄中難得一見的、祈禱般的姿勢。
「就這樣閉上眼睛,各位一起許願吧!只要各位的願望之力匯聚在一起,就一定能發生奇蹟!」
領會到他意圖的觀眾笑了起來。黃則把視線投向那些笑的觀眾,再次要求他們閉上眼睛許願。如此反覆,最終迫於他的氣勢,許多觀眾還是照做了。
黃看準這個時機,向舞台側方發出了信號——在漆黑軍團重新拼好的桌子上,工作人員搬來了另一口燉鍋。
當然,並非所有觀眾都老實閉著眼睛。有人因看穿了接下來的安排而笑了出來,也有人受其影響睜開了眼睛。黃則把手指豎在嘴邊,用啞劇動作示意他們「安靜」。
緊接著,黃看準時機,高聲喊道:
「看吶!奇蹟發生了——!」
他用誇張動作指向的那口燉鍋里,早已不是工作人員搬來的咖喱了。黃用全身的動作訴說著,這是靠祈禱的力量復原的咖喱。他明知這是強詞奪理,卻仍打算硬撐著把這個說法貫徹到底。
「噢——!」
率先以誇張的感動聲回應的,是招笑連者的同伴們。這股情緒傳染到了觀眾席,引發了笑聲和掌聲。
「謝謝!謝謝大家!」我和漆黑軍團也加入了黃的呼聲。大家紛紛轉向觀眾席,又是揮手又是鞠躬,最後排成一列,一齊低下頭——這便成為了那天舞台劇的終幕。
算是靠意外因禍得福了吧,招笑連者的舞台劇結束後,賣咖喱的攤位前就排起了長隊,盛況空前。我們直接穿著戲服幫忙賣起了咖喱,忙得一刻不得閑。
觀眾之中,還有人主動上前詢問能不能合影。我們便按要求擺出姿勢,或是抱起孩子,小小體驗了一把人氣者的感覺——當然,最受歡迎的還要屬黃戰士,家入臉頰泛紅地應對著他們。
【2017年2月·道具】
既然已經開始了拍攝,就必須以某種形式做出一個了結。
在Dead Mall的二樓,推動我們行動的,正是這種想法。
當然,本來也沒必要如此。我們原本只是來玩的,拍的視頻也不過是拿給綠戰士三鄉看而已。就算半途而廢,他估計也不會有什麼怨言。
但我們三個,都希望為今天的視頻配上與之相稱的結局——作為在一樓衝刺、又大跳上三樓的招笑連者,我們想要認真演出一段足以稱為結局的結尾。
或許是對招笑連者的責任感吧。既然在這座Dead Mall里重啟了招笑連者的故事,就必須好好收尾。即便是玩鬧,不,正因為是玩鬧,我們才更想在這件事上較真。
「好,那我們來給故事收個尾吧!」
岡邊喊道。這句話既像是在說給視頻收個尾,也像是在統籌三人的意見。
「這裡原本是招笑連者的秘密基地,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從基地廢墟中找到啟動究極兵器的道具。紅在入口處拖住追兵的同時,藍和黃先行突入,在到處設有陷阱的環境中穿行,從一樓一舉大跳上了三樓。三樓是指揮室,他們要從那裡的秘密保險箱中取回究極兵器啟動道具。負責拖住敵人的紅也幹掉了敵人,前來會合,三人一起舉起那個道具。擺出把力量凝聚至道具上的姿勢後收尾——就這樣,如何!」
我和家入都沒有異議。問題是,該用什麼來充當那個道具。
畢竟,我們根本沒有攜帶任何能用來充當那種道具的小物件。就算回到後勤區,也只有我們自己帶來的衣服、鞋子和包而已。舉起那些東西,怎麼看都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私人物品。
那該怎麼辦呢?岡邊沉思片刻後,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
「既然沒準備道具,那就只能就地取材了。在我干本職工作的時候,你們分頭去尋寶——但切記,不要留下奇怪的痕迹。」
岡邊的工作是管理檢查這座Dead Mall,如果我們亂搞一通,他就會為此擔責。因此在這方面,岡邊特別叮囑了我們:
「水電都停了,千萬不能用廁所之類的。雖然沒有還留存著商品的店鋪,但有些地方,依舊殘留著一些貨架、廣告展板和海報等用於陳列的東西,它們是被當作廢棄物品處理的。這次若是借用一下,然後再立刻放回去的話,應該就沒問題,總之,千萬別把店裡弄亂。」
雖然有些店鋪的捲簾門沒拉下來,可以進去,但岡邊要求我們注意維持現狀。我試著擺弄附近扶手上鑲嵌的人造寶石,想看看能不能取下來,結果手被狠狠拍了一下。
「已經安裝在設施里的東西,不準隨便亂動或弄壞。商場的內部裝修是財產,就算是商戶棄置的東西,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冒出個『去把那東西拿來』的指示。到那時候,要是被人說『糟糕不見了』,那可就麻煩了。」
「那,如果是掛在牆上的東西,最好還是放棄嗎?」
「如果能恢複原狀的話,也許可以借用一下……但如果你覺得這東西能用作視頻結尾的道具,就叫我過來。我親眼看過後再作判斷。」
「只要是能帶出來的東西,就可以拿過來對吧?」
「要記清楚東西本來放在哪裡。對了,帶出來之前,先把現場拍下來。」
「收到。那,出擊吧!」
於是,我們分頭去尋找道具。岡邊在挑空區附近開始他的檢查工作,我和家入則故意朝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
穴林購物廣場是一座橫向的狹長建築,購物區的通道呈平緩的弧形延伸。挑空區似乎位於中間位置,無法一眼望到對面盡頭。我一邊跑一邊回頭,發現早已看不到岡邊和家入的身影了。
在這座巨大的Dead Mall里,此時此刻,只剩下我一個人。這麼一想,我的腳步自然而然地慢了下來。從快跑變成步行,然後緩緩環顧四周。
雖然有一種不能輕舉妄動的緊張感,但也有一種獨自探索Dead Mall的興奮感。還能感覺到似乎會有人從暗處突然冒出來的那種刺激感。可一想到萬一自己落單了該怎麼辦後,還是令我不禁打了個寒戰,害怕起來。
離開主通道後,我轉入一條小路,看到一個通往廁所的緩坡。牆上有一塊公告板,上面只剩下一張明信片大小的紙片。我湊近一看,發現是當時在商場里開店的一家店鋪的招聘廣告。
比起時薪低得離譜,更讓我在意的,是固定那張紙片的圖釘。也許是為了配合內部的仿寶石裝飾,圖釘的頭部做成了帶有寶石光澤的塑料。尋寶的話,這個或許也不錯吧?我如此心想。
不過,用它來拍視頻還是太小了。既然要三個人一起舉起來,就得有剛才扶手上那個寶石那麼大的尺寸才行——正當我在思考這些時,遠處傳來了聲音。
「喂——找到了!」
是家入。我慌忙原路返回。
我正好奇家入發現了什麼時,卻看到他也正朝著挑空區走去。似乎不用叫岡邊,家入也能直接把找到的道具帶回來。而被他雙手舉過頭頂的,是一個半透明的、約有雙手環抱大小的藍色球體。
「看這個,拿來作為啟動秘密基地的道具再合適不過了,不是嗎?」
家入的喘息有些急促。而他懷裡的物體,看起來並不像球體,更像是一個底部膨大的水滴形物體。
「那是什麼,沙灘球嗎?」岡邊以一種發愣的語氣回應道。「從哪兒找到的?」
聽岡邊這麼一說,看起來確實像是用塑料薄膜充氣而成的沙灘球一類的東西。家入喘成這樣,大概是因為抱著它跑動,還給它吹了氣導致的。
「是在一個類似時尚用品店的地方找到的!」家入高興地說道。「那種店裡放小物件的架子是透明而且五顏六色的,我本想拆一塊亞克力板帶回來,覺得可以當個挺像樣的道具,結果在柱子後面發現了這玩意兒。」
家入走到近處後,腳步慢了下來。然後,他咧嘴一笑,調轉了懷裡那個藍色物體的方向。
在那個底部膨大的藍色透明物體上,有著圓圓的眼睛和一張大嘴。正笑眯眯地看著這邊。
「是史萊姆嗎!」岡邊也笑了出來。「真虧你能找到這種東西啊。」
這是遊戲和動畫《勇者斗惡龍》系列中登場的怪物。如今已作為該系列的象徵角色深入人心。
這個雙手環抱大小的、類似沙灘球的物體,似乎是掉落在Dead Mall一個角落裡的。對於自己發現了它這件事,家入似乎高興得不得了。
「在廢墟里遇見史萊姆,讓它復活——聽著就像《勇者斗惡龍》里的故事對吧?我想把它當作招笑連者的道具。」
「不過這玩意兒的話,臉太有個性了吧。跟招笑連者風格不搭啊。」
岡邊用手背拍了拍史萊姆的臉——聽說,這隻史萊姆是由漫畫家鳥山明設計的。簡約可愛,是非常典型的漫畫風格的臉。
「不不不不,拍的時候像剛才那樣把它背過去,臉不就看不到了嘛。然後這樣抓著它的頭倒過來,就會感覺像是某種藍色的透明寶石了。」
「哪像寶石啊。軟乎乎的,一看就是塑料。」
岡邊立刻吐槽道,但家入看起來已經完全喜歡上了這個道具。於是,我在一旁幫他圓場。
「沒必要非得執著於寶石吧?設定成某種能為秘密基地提供能量的能量體不就好了嗎?」
「那,就叫蒼藍寶珠吧。」家入說道。「是神聖的光之球體哦。」
聽到這個提議後,岡邊也接受了。大概是覺得,稍微勉強點也無妨吧。比起我和家入繼續在Dead Mall里到處亂翻、大肆破壞,在這裡妥協一下顯然更為穩妥。
「話說回來,這種地方怎麼會有史萊姆呢?」
「大概是店裡搞過什麼宣傳活動吧?比如勇者斗惡龍聯名T恤之類的。」
「因為是宣傳活動用的展示品,估計是不再需要後就被扔到那裡了吧?」
「這種東西,賣給狂熱愛好者是不是能開個高價啊?在網上拍賣的話。」
我們一邊這樣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一邊向三樓移動。下一個鏡頭要在三樓拍。
「——剛才那個跳躍之後,黃和藍在三樓落地,開始搜尋周圍。這時,扶梯那邊傳來聲音,輪到紅登場。黃來拍紅帶傷上來的鏡頭。然後,等三人匯合之後,紅表示就去舊指揮室一帶搜尋。看準時機後,藍在那邊的暗處發現史萊姆,就按這個步驟來吧。」
「發現的任務,交給我嗎?」
「這麼藍的道具,不讓藍來發現不合適吧。你講點像樣的台詞把史萊姆拿過來,下一個鏡頭,就是我們三人一起舉起來,擺好姿勢,結束,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在擺招牌姿勢時,我也被安排站到了正中間。即興表演再次開始。發現了蒼藍寶珠的我,將倒著拿的史萊姆高高舉起。
「好,蒼藍寶珠沒事!還有希望!」
說完後,我才意識到——這是當年在道之驛的舞台上,見到咖喱被打翻時的黃的台詞。是用於扭轉絕望局面的那句話。
「太好了,沒事啊!」黃回應道。「希望還沒有消失!」
我忽然注意到,本該拿在黃手裡的手機,正放在牆壁的應急鈴的上面。看來黃是把攝像頭固定好後,自己也出現在畫面里了。
「我們要把三人的力量注入這顆寶珠中!」紅喊道。「藍,黃,請把力量借給我!」
「噢!」
於是,我們在Dead Mall的三樓擺出招牌姿勢。被倒著高高舉起的史萊姆,正用一副略帶尷尬的笑容俯視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