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7 · 想抹滅與你相戀的明天 全一冊
II 想在死之前,捨棄
閑閑沒事做,還真是個難熬的酷刑。
「……都還不到中午耶。」
我坐在不知名公園的長椅上自言自語,出門後晃來晃去三小時,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只是一直發獃,虛度光陰。
憑著衝動蹺課什麼的,或許根本不該這麼做才對,至少該事前做好什麼計畫才對。雖然這樣說,但我沒有想去的地方,也沒有想做的事情。
蹺課的人都會做些什麼啊?我想著上網搜尋「蹺課 要做什麼」會不會有什麼好點子,從口袋拿出手機來。
「哇啊!」
我看見手機畫面上顯示的通知,不禁皺起眉頭。
學校好像通知了家裡我蹺課的事情,媽媽、姊姊、小鶴和羽衣華從早開始接連不斷地聯絡我。我完全忘記因為嫌煩而把通知關掉的事情了。
數十封訊息,還有幾通電話。
媽媽預定今天傍晚要和舅舅見面,如此一來又會更頻繁打電話給我了吧。大概。
我明明想著「要是變成那樣好麻煩喔」,但一想到也可能不會發展成那樣,便感到一陣冷風竄過我的心頭。
「別想了。」
大概是因為身邊沒人,我不小心喊出聲來了。
我沒有確認通知的詳細內容就把手機關機,再次塞入口袋中,接著眺望眼前的景色。
現在我所在的地方,是連遊樂設施也沒有的小公園,沒有小孩子也沒有老人家。從某處傳來汽車引擎聲和某人說話的聲音,但我陷入了彷彿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感覺。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蹺課。
不是因為早上睡過頭。
昨天一如往常,和家人一起度過我說不說話都沒有任何影響的晚餐時間,迅速燒熱水、泡熱水澡後就躲回房間睡覺。我平常都會念書念到兩點左右,但昨天十二點前便已經步入夢鄉。
因為太早睡覺,今天比平常早一小時醒過來。起床時仍然覺得頭痛,但神清氣爽的程度連自己也嚇一大跳。
房間的垃圾桶里,躺著昨天丟掉的行事曆和紙屑。
沒有發生「經過一晚,後悔這麼做了」這種事,雖然覺得自己太衝動,但我「至今所有的努力跟蠢蛋一樣,誰要繼續做下去啊」的心情沒有改變。
正因為如此,我今天早上只做了自己的早餐,也沒有準備便當,然後在哥哥起床前迅速出門。媽媽跟平常一樣很忙,我們之間的對話只有「我要出門了」、「路上小心」。
在這個時間點,我還沒有想要蹺課的想法。根本連想也沒想過。
如果搭電車時沒收到羽衣華傳來的訊息,我人現在肯定在教室中。
【祈里,你昨天睡著了嗎?已經起床了嗎?】
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的內容。
昨天的訊息在我已讀之前已經被她收回了,所以,羽衣華一定以為我沒看到內容。但她從昨晚不停傳來情緒莫名高亢的訊息,或許心中抱著可能被我看到了的不安。
實際上,我在打開群組畫面之前,已經先從跳出來的通知看見內容了。
我一瞬間想到得回訊息才行,但指尖動彈不得。與此同時,腦中冒出「在學校碰面時,該怎麼面對羽衣華和小鶴才行?」的疑問。
該什麼都不提比較好嗎?但我也沒有自信能用以往的態度面對她們。既然如此,老實說我看到訊息了比較好嗎?但說了之後又想要怎麼樣呢?不管怎麼想,都只能想像出尷尬的氣氛。也不認為能夠道歉後說著沒關係,然後立刻當沒發生過這件事。
我看見了。
我知道羽衣華的心情了。
小鶴怎麼回應呢?
在我不存在的聊天室中,她們兩人是不是總是在討論我呢?
電車車門打開,我不自覺跨出虛浮的腳步,走下月台。這個瞬間,我的身體彷彿長出翅膀般,變得好輕盈。
都無所謂了。不去上學也無所謂了。
反正我都要死了,高中畢業之後最多只剩三年。沒辦法大學畢業,既然如此也沒必要念書了。
我是為了什麼努力的呀?
是為了擁有自信、是因為想被選為交換學生、是因為想在將來能從事使用英文的工作──我現階段想從事翻譯工作,所以想要學習地道的英文。因為我喜歡英文,也因為單純對國外很有興趣。
在一個人也不認識的地方,在沒有任何人認識我的地方,在連語言也不通的地方,想在那裡獨自生活。
我認為這個經驗絕對會帶給我的將來巨大的影響,絕對會擴展我的世界。
但如果我五年後就會死,這些也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這就是所謂的自暴自棄吧。」
我自嘲一笑,仰頭望天。
一瞬間浮現「去上學有意義嗎?」的疑問,但這件事不需要現在決定也沒關係吧。休學了也只是閑閑沒事做而已,今天光是蹺課就讓我痛切感受這一點。
總之,如果我下次又要蹺課,要先做好準備比較好。
也不能穿著制服到處閑晃,所以需要準備便服。而且也得稍微思考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情。
思考,接下來的生活方法。
「我得有效活用剩下的時間才行。」
當我說出口,我的腦海浮現每天都要看的清單。
□有效活用時間
雖然已經撕掉,但那似乎已經刻印在我記憶中了。我對像在思考確認事項般想著這件事的自己感到厭煩,好可恨。
□有效活用時間 □不被時間束縛
我在腦內替過去的事項畫上刪除線,接著改寫上完全相反的內容。
嗯,這個比較好,心情也更爽快。
捨棄至今為止的規則,用全新的思考行動。
我要想盡辦法,為了讓自己在臨終前可以斷言沒有任何後悔。
「臨終」這句話讓我胸口一陣收緊,我為了訓斥自己「別老是沉浸在感傷中」而緊緊握住雙手。
聽見頭上傳來「颯颯」拍打翅膀的聲音而抬起頭,不知是鴿子還是烏鴉,或者其他鳥,正在天空中飛翔,自由地徜徉天際。
這樣的小鳥,有天也會因為意外事故而斷氣。
被車撞死的烏鴉屍體在我腦海中復甦。
每個人都可能像那樣突然死掉。
即使不像我身懷絕症也一樣。而就連遲早會死的我,也很可能明天就會死。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邊看著彷彿被天空吸進去,越變越小的小鳥邊喃喃自語。
連自己都搞不太清楚,說出口的這個疑問到底是針對什麼而問。
中午到超商去買飯來吃完後,沒有特別要做什麼事情的我,結果還是決定去順江奶奶家。順江奶奶不在,也不知道能不能進去裡面。但是我只想得到這個地方。
為了多少消磨點時間,我沒有搭電車,而是拿手機邊看地圖邊一步接一步走。不僅有段不小的距離,加上今天夏日暑氣又復甦,讓我不停冒汗。為了補充水分進超商買的水,現在我手上這瓶已經是第五瓶。
我從以前就很討厭夏天。
為什麼不快點結束呢。
已經進入九月了,接下來會越變越冷,但真希望夏天能儘早結束。
以前,我曾經對順江奶奶說過這件事。
放暑假時,我每周也會找幾天去圖書館念書,順便去見順江奶奶。當時的我總是滿身大汗,每次見到她都要抱怨「根本不需要夏天啊」。
──「與其把討厭的事情掛在嘴上,倒不如把喜歡的事情掛在嘴上啦,煩死了。」
順江奶奶每次聽到都要皺眉頭。
她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人。
不會委婉修飾,再加上她的表情不算豐富,老實說眼神很兇惡。又總是做很年輕的打扮,極端點說,她是個麻煩、看起來很難相處的老太太。給人感覺很強勢,實際上也很強勢。
我果然還是沒辦法想像,那個順江奶奶哭泣的畫面。
順江奶奶抱著怎樣的心情呢?在她死前,以及在那之前。
如果她看見現在的我,如果知道我生病了,她又會說什麼呢?
我一確認時間,才發現已經快要三點了。看來我似乎不間斷走了兩個半小時,因為太過專註,直到抵達見慣了的景色之前我都沒有察覺。
「…… 終於、到了。」
大概是中午吃的藥效已過,我的頭又開始痛起來,炎熱或許也有影響。我每走一步,都會被大腦和頭蓋骨之間有空氣灌入的緊縮壓迫感攻擊。
這幾天白天的狀況不錯的說。
得快點吃藥才行。
我拚命擺動雙腳,朝目的地前進。
在我模糊的視野前方,終於看見順江奶奶的家,讓我鬆了一口氣。
但是,順江奶奶已經不在這裡了。如果喊她的名字,到庭院繞一圈,順江奶奶會不會正叼著煙在洒水呢?
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非常明白,但我無法自拔地想緊攀著這個想像。
「順江奶奶。」
你又來了啊,順江奶奶這樣回我。
「順江奶奶。」
你不用喊那麼多次,我有聽到了。我聽見她傻眼的聲音。
只在我的腦海當中。
或許會被當成私闖民宅,我邊這樣想邊往裡面走,尋找順江奶奶。庭院里、緣廊邊,沒有任何人影。只有被留下的孤寂房子和庭院。
理應在這裡的順江奶奶不在,讓我心裡好難過。順江奶奶真的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我感覺快要被這個現實壓垮。
「松坂?」
聽到有人喊出我的名字,嚇得我立刻抬起頭。
看見春日井同學從緣廊另一頭的房間看著這邊,我忍不住「咦?」了一聲往後退。
「為、為什麼?」
時間還不到三點,就算放學後馬上搭電車跑過來,他也不可能現在出現在這裡。
在我不停眨眼時,春日井同學邊說著「我早退了。」邊在緣廊邊盤腿坐下。
「松坂,你今天沒來上學對吧。我就想,你該不會跑來這裡了吧。」
大概是因為每天早上都會在通學路上碰面,他好像發現我沒去上學了。然後,他從昨天的對話中察覺到什麼,於是早退來到這個家裡等我,似乎是這樣。
「外婆都已經過世了,你還特地來這裡,還真怪耶。」
在我呆立原地時,春日井同學聳聳肩對我努努下巴說「坐下吧?」感覺好像被他當傻瓜一樣,好不甘心。但他都這樣說了,而且我也頭痛,就當休息一下在緣廊邊坐下,和他隔出與昨天相同的距離。
「春日井同學,你為什麼、特地……」
「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你該不會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哭吧。」
就算是這樣。
這種說法,彷彿像在表示他是為了陪在我身邊而來到這裡。如此一想,我不禁臉色發紅。是在想什麼自我意識過剩的事情啦,他肯定有其他理由。
「如、如果我只是因為身體不舒服請假,那你要怎麼辦?」
「沒怎麼辦,如果是那樣那我就賺到蹺課了。」
很可能會白等一場,但他似乎怎樣都無所謂。
「但話說回來,你的臉色怎麼還是這麼差。應該要待在家裡休息比較好吧。」
春日井同學總會提到我的臉色問題,只有他發現我的臉色不好。他在擔心我嗎?果然是個很溫柔的人。就算我不對他笑,他也會關心我。
「外婆可以認識像你這樣,在她過世之後還來找她的人,對她來說非常幸福呢。雖然我不理解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我外婆啦。」
「春日井同學,你討厭順江奶奶嗎?」
「我沒跟她熟到會討厭她。」
這麼說完,春日井同學開始告訴我他和順江奶奶之間的關係。
他在小學高年級時,聽他母親說了和順江奶奶之間的關係。他說他聽到的當下感覺好討厭外婆,但很不可思議的是,在上國中後第一次見到順江奶奶時,沒有產生任何負面情緒。
「很可能是因為我發現她看見我的時候,一瞬間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吧,可能也因為我媽早就已經不氣外婆了。在我和外婆見面前她們已經見過好幾次,所以應該已經在各方面互相諒解了吧。」
「這樣啊。」
春日井同學似乎也對母親和順江奶奶之間的關係不太清楚。
但是,她們的關係大概不怎麼差。
「大概是不太熟的遠親老奶奶的感覺吧。一開始,我對外婆的存在感到很新鮮,來了這裡好幾次,她也都會陪我。但我外婆不是溫和溺愛孫子的那種人,雖然是很輕鬆啦,但我也不會對她撒嬌或依賴她。」
說到這邊,春日井同學拿起瓶裝茶來喝,潤潤喉,呼了一口氣後,
「我想她應該心中有愧吧。」
春日井同學心不在焉地繼續說下去。
「雖然年紀小,但我總覺得外婆好像很辛苦,或許是同情吧。雖然她跟我媽相處時表現出完全不在意自己過去做過的事情,但我總覺得她在逞強,給我一種逃避現實的可憐人的感覺。」
從春日井同學昨天的發言,讓我覺得他有點瞧不起順江奶奶,但是我誤會了。
春日井同學,在憐憫順江奶奶。
這是我絲毫沒有的情緒,也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感覺。
這或許是由於,我不了解順江奶奶的過往也說不定。
「因為外婆發現我這麼看她,才不會像對待你一樣對我。所以說,雖然我不討厭她,但感情也沒很好。」
「……像對我一樣?」
「嗯,我外婆對你,總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說話對吧。」
「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這種說法讓我稍微失笑,我覺得不是「逞強」而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比較好。但是,
「我覺得她很帥氣。」
「真的假的。」
我小聲說完後,春日井同學「噗」的一聲低低笑了出來。
自然的笑容。
和我的笑容完全不同。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留意著要面帶笑容與人交往。因為我認為,想要成為姊姊那樣受人歡迎的人,就非得這麼做不可。但看見春日井同學對我這樣微笑之後,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笑容肯定相當扭曲吧。
「但是,你不覺得被她騙了嗎?」
「什麼?」
「你明明信賴我外婆,每天那麼認真活著耶。知道外婆臨終前後悔哭泣之後,沒有覺得幻滅嗎?」
被人戳破連自己也逃避面對的情緒帶來的衝擊,讓我全身發抖。
「你那個寫得密密麻麻的清單,也是受我外婆影響吧?你明明倚賴著她自以為了不起的建議,甚至寫出那種清單來生活,當事人卻後悔了;一般來說,應該會覺得超愚蠢的吧?」
昨晚丟進垃圾桶的行事曆浮現在我的腦海。
「所以你今天才會蹺課吧?如果是之前的你,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
春日井同學全部說中了。
我好想要再問問順江奶奶「為什麼?為什麼?」想問她在和我度過的那些日子裡對我說過的所有話都是謊言嗎?
但是,在我這麼想的同時,也認為「那不可能是謊言」。
在已經沒辦法向順江奶奶確認的現在,單方面擅自認為是被她欺騙或遭她背叛等等的,我覺得這太過自私了。
即使順江奶奶說的全是謊言,認識順江奶奶這件事仍拯救了當時的我。
但這難以對春日井同學說明,我蹺課的理由除了這件事之外,也和我的病有關,所以我不想說。
因此,我只是含糊不清,卻也明確表示:
「這歸這,那歸那。」
從春日井同學詫異的表情別開視線,我結束這個話題。
眼前是一如既往的庭院,但不知是否我多心,感覺色彩比以往更顯寂寥。或許因為順江奶奶離世後,沒有人替它們澆水吧。
不久後的將來,在這裡的所有植物都會枯萎嗎?這樣一來,或許會跟媽媽毫不躊躇把餐桌上花瓶里的花丟進垃圾桶一般,這裡也會被夷為平地。
「這個房子之後會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會變成空屋吧?庭院的草木,還有房子本身,都會不見嗎?」
我注視著庭院問春日井同學,他只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從他的回答得知不會馬上不見,我鬆了一口氣。即使沒辦法永遠維持現狀,但至少短時間內不會變。
我站起身想要走進庭院里,一陣氣球在我腦袋裡突然膨脹的劇痛從頭頂竄過全身,我無法控制地失去平衡,手撐在緣廊上。
「松坂,你怎麼了?」
「沒事,有點頭痛。」
我慢慢地反覆呼吸,吸氣後吐氣,吸氣、吐氣。
不知重複了多少次,稍微好轉後終於可以睜開眼了。春日井同學驚訝又擔心地看著我,我無力地點點頭,告訴他我沒事。
我伸手拿書包,拿出葯來。寶特瓶里還有一點水,我灌水把葯吃掉。
「還好嗎?」
「我吃藥了,沒事的。」
「松坂,你是不是常常頭痛啊?」
「只是偏頭痛,睡眠不足或氣壓那類的。」
「你平常總會有點皺眉,該不會也是因為頭痛吧 ……」
春日井同學拿起我的藥片包裝,目不轉睛地盯著看,表情嚴肅地自言自語「如果痛到需要吃藥,就該請假休息啊。」大概是在對我說話,但他的眼睛仍盯著已空的包裝看。
「這應該是藥效很強的葯吧?我媽有陣子偏頭痛也很嚴重,醫院就開這個給她。」
「我舅舅是醫生。」
「那不是犯罪嗎?」
「怎麼可能啦。」
他以為舅舅擅自拿葯給我了吧,我噗哧一笑,大概因為放鬆力量,感覺頭痛稍微減緩。
「我有好好挂號看病,舅舅開處方箋讓我拿葯的。」
大概不信任我,他的眼神仍然嚴肅。
「看見你,不知道為什麼,我好想要痛罵你一頓。」
「…… 不覺得有點過分嗎?」
他果然討厭我啊。
雖然原本就已經如此認為,但當面聽到他說出口還是很難過。
我沒辦法想像春日井同學痛罵別人的畫面,但是,看得出來在我眼前的他,正在努力忍著不要罵我。
我咬著下唇,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了「好過分喔」。
「但我不是想要傷害你。」
「聽不懂你的意思。」
「要是傷了你,你會更討厭我吧。」
「是你討厭我才對吧。」
他沒有回我這句話。
他感到尷尬似地別開眼,如果要說謊,希望他可以別讓人看出在說謊啊。別這麼做,明白說出他討厭我要來得更好。
「你要討厭我或什麼都無所謂,只不過──」
「我覺得松坂你,忘記我外婆會比較好。」
「…… 什麼?」
春日井同學彷彿察覺我想要問他「我可以再來這裡嗎」,打斷了我的話。
「我也說過很多次了,不管你怎麼看我外婆的,那都不是她實際的模樣。你看到的外婆,是逃避過去的自己,只是裝得很了不起、在我看起來是個可憐人的外婆。」
不是昨天那般冷淡的說法,而是平淡地想要開導我的語氣。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認為這是抹黑我喜歡的順江奶奶的殘酷行為。
「你也把我外婆說過的話忘掉,再放鬆一點過活如何?把那個無趣的清單丟掉吧,那樣比較好。」
「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如果你要一直跑來這,一直緊抓著我外婆不放,那我可能會跟我媽說要立刻把這裡處理掉。這樣的話,你也沒辦法再來了。」
為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
是哪裡不可以了?
他擅自替我決定什麼對我好或對我不好也讓我很不甘心,而他說要把這裡處理掉又帶來更大的衝擊。
這裡明明是順江奶奶每天、每天悉心照料的美麗庭院耶。
順江奶奶過世後都還沒滿一周耶。
我知道自己沒有立場抱怨這件事,即使如此,卻仍然無法壓抑怒氣。
為什麼要從我身邊奪走順江奶奶啊。
什麼對我好──這件事,由我做主。
「不要。」
我用力咬緊牙根狠瞪春日井同學。
不知為何,春日井同學一瞬間看起來垂下眉尾,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那大概是我看錯了。只是因為我很想哭才會有這種感覺。證據就是,他立刻擺出剛剛那個,每天早上看到我時都會出現的冰冷眼神和表情說「別來了。」搖頭拒絕我。
「你已經不需要我外婆了。」
「你別擅自替我做決定!」
大喊後讓我的頭痛加劇。
在這裡繼續待下去,我的腦漿可能會真的爆炸,可能活不過三年,現在就會立刻死掉。
冷靜下來,我不想在這種狀態死掉,我不要這種人生結局。
我拚命努力平靜心情。
但是對春日井同學的怒意絲毫無法減退,我抓著書包站起身。
別繼續和春日井同學說話是最好的方法。
「你別再來了。」
「你煩死了!別管我了!你要是對庭院出手,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我氣勢十足地一口氣回嘴,春日井同學不停眨眼。這麼說來,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樣對誰大聲怒吼了。當然也是在學校從來不曾讓任何人看見的模樣,難怪春日井同學會驚訝。
但是,我就是如此生氣。
「我會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已經決定好了。」
我有自覺自己說出不講道理的話,但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
今後不管春日井同學擺出多麼厭惡的表情,不管怎樣被他討厭,我接下來還會繼續非法闖入這個家。為了來這裡見順江奶奶。
看見現在的我,順江奶奶大概會沉著一張臉對我說「這裡不是你家」、「你以為世界是以你為中心打轉嗎?」、「還真是任性耶」。我至今不曾做過這種事,所以順江奶奶也不曾對我這麼說。但是,她一定會這樣說。邊擺出傻眼態度,邊苦笑著,然後接納我。
對我來說,需要順江奶奶的存在。
我想要像順江奶奶教我的那樣、想要像她那樣,大大方方地活著。即使壽命已經所剩無幾了。
為此,我該怎麼做才好?告訴我啊,我不知道啊。
──「在你煩惱之時應該沒辦法,不是去想能不能做到,而是要去做。」
都要怪順江奶奶,因為順江奶奶死掉了。她明明那樣自信滿滿對我說她沒有任何後悔,卻那般充滿後悔死掉。
所以我接下來也會繼續去見順江奶奶。
「我回來了。」
我邊忍受著在回家路上徹底複發的頭痛邊打開大門。
「祈里,你回來啦。你蹺課是跑去哪裡了?」
立刻開口對我說話的是姊姊,看來她今天似乎排休,所以一直在家裡。身為服飾店店員的她,平常都會做好妝發造型,但她現在把長發盤成包子頭,戴著髮帶,還沒有化妝。衣服也只穿一件寬鬆連身裙,躺在沙發上對我說話。
「我們可是超級擔心你的耶。」
「嗯。」
大概不會不擔心吧。
但也不至於到,今天一整天擔心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想也是有想要蹺課的時候啦,但你要做得更機伶點啊。」
姊姊雖然有點傻眼,仍溫和地說。
「祈里你真的是很認真的小孩耶。想要蹺課老實說就好啦。一個聯絡也沒有,會嚇到人,擔心你是不是遇到意外。」
「嗯,對不起。」
「你是不是壓力太大?別自己憋在心裡,要講出來啊。對我說也行,對家人或朋友說也可以。不這樣紓壓會很累喔。」
姊姊雖然這樣說著,但眼睛沒離開手機過。她肯定一刻不間斷地收到許多人的訊息吧。
姊姊從小到大就是人氣王,雖然不像哥哥那樣學業頂尖,但她交遊廣闊。不管到哪都能立刻和任何人打好關係,而且打扮時髦亮眼,在哪都引人矚目。
哥哥很優秀,姊姊是人氣王。
身為這兩人的妹妹,
「很難懂你在想什麼、你得多注意點打扮才行、你會跟不上身邊的變化喔。」
從小就是被家人這麼說的存在。
國小和國中當然不用說,當我走在路上也常有不認識的人突然開口喊我「松坂海里的妹妹」或「松坂菜里的妹妹」。
我是優秀的松坂海里的妹妹,是人氣王松坂菜里的妹妹,我自己沒有除此之外的特徵。學業成績平平,也不能說受人歡迎,只是平凡的存在。
在學校里也好,在家裡也罷。
所以我一直想要僅屬於我的什麼東西,可以讓我有自信的東西。對我來說,那就是我唯一有自信的英文。
我想用英文,抓住僅屬於我的,只有我能得到的什麼事情。
──而這,也已經無法實現了。
就在我獃獃聽著姊姊說話時,聽見有人慌慌張張回到家的聲音。
「祈里。」
媽媽一踏進起居室立刻喊我的名字。
「你回來啦,怎麼了嗎?」
「還問怎麼了……你為什麼可以這麼平靜?」
看見媽媽難以置信的眼神,我不禁「咦?」了一聲。
「我今天去找哥哥,已經聽他說了。」
「啊、啊啊……確實是這樣。」
「打電話給你也打不通,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媽媽跌坐在地,撲簌簌落下淚來。姊姊慌忙從沙發上起身,跑到媽媽身邊蹲下來問她怎麼了。
「……等哥哥回來之後再說吧。」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媽媽。
心裡邊想著,這樣一說我才想到今天媽媽預定要和舅舅見面。
哥哥兩小時後才回到家,聽說媽媽這段時間裡只是坐在餐桌旁低著頭。因為我躲回房間里,是姊姊告訴我的。姊姊問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但要是先講了會變得更麻煩,所以我沉默不語。
除了爸爸以外,家裡四個人坐在餐桌旁。
哥哥和姊姊都對過於沉重的氣氛感到不知所措。
「祈里,你原本打算什麼時候說生病的事。」
第一個開口的人,是媽媽。
「我覺得與其我自己說,你聽舅舅說會比較好。」
我是真的這麼想。而且話說回來,舅舅也沒對我全部坦言。
何況,就算我突然對媽媽說自己只剩下三年到五年的壽命,媽媽大概也不會馬上相信。
「祈里,你上周就知道了對吧,你這段時間是用怎樣的心情過的?」
媽媽的淚水嚇了哥哥一大跳。
哥哥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和姊姊面面相覷後歪歪頭,接著轉頭看我。
「我一直想著我剩下的壽命。」
哥哥和姊姊這下對我說出口的話瞪大眼睛。
「心裡想著,我再過三到五年就要死掉了啊。」
我低垂視線,說出口。注意著儘可能別讓氣氛變得太沉重,但話一出口就讓我的身體頓時沉甸甸的。不過,已經沒有辦法收回來了。明明不管說不說,這件事都不會有所改變。
媽媽慢吞吞地拿出資料擺在桌上。
那是舅舅把病名和癥狀整理之後印出來的資料,哥哥拿過來認真地過目,接著換姊姊。
「祈里,這是、怎麼回事?你上周已經知道了嗎?」
哥哥皺緊眉頭、表情扭曲,感覺隨時會哭出來,我明確感受到他的擔心,媽媽和姊姊也相同。至今為止的幾天里,我沒對旁人說只能獨自忍耐這件事,讓他們心痛。
心痛著我到底有多痛苦。
心痛著我到底有多悲傷。
想像我的心情之後,他們心痛得扭曲了臉孔。
但是,每當我看見家人同情我的表情時,就會陷入一種心臟被打了麻醉的奇妙感受。
我想要在更早以前,而不是得知我只剩幾年壽命的現在,得到這份溫柔。
至少今天早上,或昨天。連假期間一直悶在房裡的我,想要這份溫柔。
在得知我的死亡命運之前。
「你為什麼,什麼也沒說 ……!」
因為就算說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剩餘的壽命既不會延長也不會縮短。
而且我自己,也需要時間來消化生病的事情。
「你原本想要自己解決嗎?」
我對哥哥同情語調的聲音只有不解,因為我從沒想過要自己解決。
「你為什麼至今什麼都沒說?」
媽媽雙手捂住臉說。
我想起來了,她這個姿勢就跟得知我高中沒考上第一志願時一樣。因為我得去念私立高中,讓媽媽原本規劃的未來設計圖出現變化了。
不對,追根究底,或許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計畫就已經產生改變。哥哥和姊姊只差了兩歲,但我和姊姊差七歲,也就是和哥哥差九歲。
如果沒有我,媽媽現在應該已經開了她夢想已久的咖啡廳了吧。
「祈里,你在聽嗎?為什麼……為什麼這種時候還能發獃?是你的事情耶,祈里。要是早一點知道,或許還能有什麼辦法的啊。」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終於理解了。
或許我剛剛的確是在發獃。但是。
「我說過了。」
我也不至於連自己的事情、連身體不舒服的事情,都獃獃地什麼也沒想過。
我忍不住失笑,哥哥語帶責備地喊我名字。
「我說了頭痛,然後媽媽就只對我說,那邊有止痛藥,不是嗎?」
我頭痛的困擾,是從小學高年級開始。
「哥哥說可能是睡眠不足,姊姊說是因為我太認真想太多事情了。」
「那是 ……」
發出這不知所措聲音的,是坐在我旁邊的姊姊。我稍微看過去,感覺她的表情看起來像在批評我。我會這麼覺得,是因為現在的我對所有事情都抱著批判性想法的關係吧。我想要這樣認為,如同自己一直以來的做法。
「我明明說過,現在卻變成什麼也沒說嗎?」
「如果你再更常說、說更多次的話 ……」
「我說止痛藥吃完了,你說我吃太多葯,然後還要我說嗎?哥哥說我過度依賴止痛藥,姊姊還建議我吃不同的葯。」
家中充斥著沉重的氣氛。
因著我說出口的話。
這個家中氣氛總是很溫暖,我們家人感情不差。哥哥和姊姊出社會之後還住在家裡,是因為喜歡且重視家人、覺得家裡很舒服吧。雙親的感情也絕對不差,反而可說感情和睦。
但無論何時,我都有種自己很多餘的感覺。
「我感冒的時候,你們就會要我起碼得學會自己管理身體狀況;當我說想去醫院看病,你就會露出不願意的表情說要工作;如果我說要自己去,明明說要拿健保卡給我但最後還是會忙到忘記。」
媽媽不停落下碩大淚珠。
我知道,我現在正在傷害媽媽。
但很不可思議的,心中什麼感覺也沒有。
──「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傻子才會這麼做。」
我想起順江奶奶以前說過的話,她邊拿修枝剪喀嚓喀嚓修著樹枝,邊對我這樣說。那時,我們是聊到什麼啊?是聊到家人的事情嗎?還是聊到朋友的事情?想不起來了。
我沒有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的意思。
但,就是這樣呢。
我認為,要靠自己的力量爭取才行。結果讓我決定什麼事情了啊?
「我也想過好幾次,這應該得去看醫生才行。但是當我說頭痛想去看醫生時,就能去了嗎?不是只對我說去吃止痛藥,或是要我在家裡睡覺而已嗎?」
或許是決定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吧。
「就算、是這樣,如果狀況一直沒有好轉……」
媽媽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姊姊代替媽媽像在安撫我一般說道。
我現在會想,如果我更早、更拚命點跟家人說或許會更好。沒有這麼做的結果,就是讓我的病況惡化到束手無策的現狀。這很接近後悔,但比起後悔我更感覺到──
「是我不好嗎?」
無能為力。
「全部都是我的錯嗎?」
我不認為自己沒錯。但是,我也不知道說出口是不是就能解決。老實說,應該不會有任何不同。
「我沒有這樣說吧!你看到媽媽在哭沒有任何感覺嗎?」
「祈里,別再說了。我在反省了,對不起。但是,大家都很擔心你的身體。」
哥哥冷靜地介入調解。
「擔心?你們明明都沒有關心我現在的身體狀況耶。」
他們連一句「現在有哪裡痛嗎?」「現在是什麼狀況?」都沒有問,甚至連「還好嗎?」都沒有。
也沒有像春日井同學那樣發現我臉色不好。
不只現在,一直以來都沒有。
「媽媽今天去找舅舅,但舅舅周四就聯絡你了吧。他說有關於我的事情要講,這件事很重要,希望晚上或隔天就要說。但你說你很忙沒辦法去,對吧。」
媽媽的身體一抖。
我知道舅舅打了好幾次電話、傳了好幾次訊息問媽媽真的不能抽時間嗎?知道媽媽今天去找舅舅也是心不甘情不願。她曾經對我說過「要說什麼?如果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以現在跟我說嗎?」
我一直不想造成家人的困擾。
希望媽媽可以專註在她最喜歡的咖啡廳工作上面;希望獨自到外地的爸爸可以放心工作;然後希望嚴格但溫柔的哥哥、時髦又可愛的姊姊可以誇獎我。
努力念書、幫忙家人做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造成別人困擾、交朋友、擁有自信。
每天看的清單在我腦海中奔馳而過。
這些全部都和家人有關,因為都是源自於我想要得到家人認同的想法。
就連留學、英文會話、語言留學也是受到他們影響。
我也有能做到的事情、有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因為我覺得,只要能做到這點,自己就不會是多餘的,可以真正成為家裡的一員。
我一直做著這些白費工夫的事情。
如果不到只剩幾年壽命這種程度,不管我怎麼做都只是無能為力。
不對,即使有所改變也只是暫時性的。
等我死了之後,肯定會變成不曾存在過的人。我對家人來說,只是和枯萎花朵、被車撞死的烏鴉沒兩樣的存在。
既然如此──
「算了。」
把重要的東西全部捨棄,也沒關係吧。
在我這麼想的瞬間,身體突然輕盈起來。
我該捨棄的,不是被「不能遺忘清單」困住的思考,而是這個清單背後的原因、那些重要的東西。
自從得知自己剩下的壽命後,我第一次充滿解放的感覺。我能感受到,當我死時可能會讓自己後悔的什麼東西消失了。
「我有個想去的地方,在這裡下車就好。」
我請媽媽停車,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下車。悶熱的空氣讓我的身體變得有點沉,但比起車內更沉重的氣氛好太多了。
「祈里,你要去哪裡?」
「我晚上會回家。」
「祈里。」
彷彿要遮蔽媽媽從駕駛座上傳來的聲音,我關上車門。
我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不久後便聽見車子開走的聲音。
媽媽大概去工作了吧,這樣就好。事到如今,我也沒有任何想法。
昨天跟家庭會議沒兩樣的時間,那之後立刻因為我的離席而結束。晚餐我也沒在起居室吃,而是躲在房間里吃,早上也趁大家都還沒起床的時候洗澡。
我原本想就這樣不和任何家人碰面,裝作要去上學然後去其他地方,但被聽到我發出的噪音醒來的媽媽逮到了。
似乎是舅舅要她跟我再去診所一趟,我只好不甘願地跟著去了。
也因此,早餐時間糟糕透頂。媽媽顧慮著我不停找我說話,哥哥尷尬地只是沉默,姊姊則是起床後立刻閃避我躲回房間里。
我不知道家人現在怎麼想我。
感覺他們把我當成麻煩的存在。
如果他們在昨天的對話中感受到什麼了,可以多少說出口的話該有多好──我這麼想是種任性嗎?
聽說爸爸這周末會回來。爸爸本來就是沉默寡言的人,加上在我剛升上國中就到外地去工作,我完全無法想像他會有怎樣的反應。
「哎呀,算了。」
說出口的瞬間,感覺就快悶悶不樂的心情全部趕跑了。
反正這種尷尬的氣氛也只會有幾天,不只是我,家人也會在習慣狀況後變得無所謂的。對家人來說,我就是昨天以前的我。只要當作「我死了之後的模樣」在眼前發生就好。
發現口袋中的手機輕輕震動,我拿出來一看,是舅舅傳來的訊息。
「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短短的內容溫暖了我的心。
今天媽媽和舅舅說話時我一直面無表情,他似乎相當在意這件事。
媽媽心神不寧地問了舅舅好多問題,真的沒有治療方法嗎?今後該怎麼辦才好?但舅舅的回答不如媽媽期待,無法給人任何希望,幾乎全是我在網路上查到的內容。
儘可能不要有壓力。舅舅也明確地說雖然可以稍微控制病情惡化的速度,但身體已經養出頭痛的習慣了,所以很難完全治癒。
舅舅開給我的有止痛藥、安眠藥,還有可以幫助血液循環,名稱很複雜的藥丸。可以減緩頭痛時感受到的壓力的止痛藥,聽說比一般止痛藥的藥效還強,也說還有多少排除大腦中雜質的效果;安眠藥則是預防我頭痛到睡不著而開的。
──「只不過,你要注意不可以吃太多,一定要遵守用量。」
舅舅叮嚀了我好幾次。
不管什麼葯,只要吃太多身體就會出現抗性,而且之後頭痛的頻率和癥狀也會變嚴重。一旦變嚴重就得增加藥量,所以也有藥物成癮的危險,而現在並不存在其他有效的藥物。
疼痛會越來越嚴重,接著手腳會漸漸不能動彈。然後我會慢慢地、確實地步向死亡。
不得不說,真不愧是被指定為罕見疾病的病耶。
哎呀,都到宣告只剩幾年壽命的地步了,這也是當然的啦。
心情不像上周從舅舅口中聽到時那般消沉,大概是因為經過幾天,我多少已經接納自己要死的事實了吧。
人總有一天會死。如同原本精神充沛的順江奶奶、如同原本翱翔天際的烏鴉、如同逐漸枯萎的花朵。
反而可說,知道自己所剩時間是種幸運,因為我有時間做準備。只要做好準備,就算接下來突然死掉,感覺我都能迎接比不知道自己死期時更好的人生終點。
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我執著於許多事情。
當我決定要全部捨棄時,身體就頓時輕盈起來。
多虧藥效的關係,我現在沒有頭痛,神清氣爽。
有多久沒這樣了呢?只是沒有頭痛,竟然就感到世界如此明亮。與夏日無異的秋日艷陽、廣闊高遠的天空、傳入耳中的聲音、碰觸的地面和空氣,萬物都好新鮮。
我大步跨出腳步,朝目的地前進。
因為我在從診所回家的途中下車,從這邊過去不用十分鐘。
就連那個庭院,現在的我去看肯定也會有所不同。
雖然春日井同學要我別再去了,但我才不理他。
我說要照自己想做的做。
現在的我,很有可能吃下了無敵星星也說不定呢。
──明明是這樣想的。
「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春日井同學今天也在緣廊上等我。現在還是上午,也就是說,春日井同學也蹺課了。
「你為什麼在這?」
有點恐怖耶。
「因為你昨天變得自暴自棄的,不知不覺就過來了。但我還以為你今天應該會去上學了耶,真的沒事嗎?」
看來他似乎不是在這裡等我,但像這樣在這邊碰面後,就有種被他看穿我的行動的感覺。
「但是,感覺你的表情比平常還開朗。」
他今天也發現了我的小變化,還告訴了我。
從好久以前就是這樣,現在也沒變。
他對我說「坐下吧」,我便恭敬不如從命,在緣廊上坐下。並坐在一起眺望庭院的我們兩人之間沒有對話。
寧靜的庭院中,不知從哪飛來一隻鳥。
風一吹,帶來桂花的香氣,腦海同時浮現順江奶奶的身影。
手機再次震動,我想著這次是誰啊,原來是小鶴傳了訊息給我。因為我連續兩天請假讓她很擔心,於是傳來「你沒事吧?」的訊息和驚慌失措小兔子的貼圖。
我昨天沒傳訊息給小鶴或羽衣華,因為我不知道該傳什麼給她們才好。也因為對我來說,我連小鶴和羽衣華,以及同班同學到底是怎樣的存在也搞不清楚了。
從前天晚上開始,我就一直忽視她們兩人的訊息。
如果繼續忽視下去,會變成怎樣呢?
她們兩人肯定會很在意。與其這麼做,倒不如直接坦言之前訊息的那件事,然後保持距離才正確吧。
但是,我做不到。
結果,只能忽視。
如果我能像對家人那樣,乾脆想著「算了」就好了,想著「就算再也當不成朋友也無所謂」就好了。如此一來,我的心情也會像昨天那樣變得輕鬆。
但是為什麼呢?我沒辦法對小鶴和羽衣華這樣做。
「發生什麼事了?」
因為我在發獃,所以遲了一會兒才對春日井同學的聲音有反應。
「……沒什麼。」
「這樣啊。」
他淡然地回應我的否認。
我偷偷往旁邊一看,春日井同學一臉嚴肅地注視正前方。在我無法別開視線之時,發現我視線的他轉過頭來。
「松坂,你打算還要來這裡多久?」
「我不知道。」
我老實回答後,春日井同學大大嘆了一口氣。
「唉,你們真的打算把這個庭院剷平嗎?不能想想辦法嗎?」
「你為什麼這麼想來這裡,我真的不懂。我外婆已經不在了,沒人照料的庭院遲早會荒廢。既然如此,在荒廢前先處理掉比較好吧。不管怎樣,原本都預計要整理家裡了。」
我也認為這合情合理。
逐漸枯萎的花朵,鮮艷的色彩慢慢褪色,草木枯萎後也遲早會癱倒在地。風雨會弄髒地面,因為沒有人打理,也很可能出現各種蚊蟲。
家裡也一樣。
我聽說沒有人住的房子會壞得很快。
「我想要見順江奶奶。」
「她已經不在了。」
那種事情我很清楚。但是,不管怎麼做,我都沒辦法忘記她。
「松坂,你為什麼這樣?」
「什麼意思?」
「靜靜地空轉。一直用相同的速度,明明有東張西望的餘裕,你卻跟個傻蛋一樣只看眼前幾公分的距離,直直往前走。」
他的音色非常冰冷,聽起來有點傻眼,帶著推開我的感覺,我不知道該如何理解。
「看到你,就讓我想要全部破壞掉。」
破壞什麼?為什麼?
「我很想要對你說,你至今為止所做的都沒有用,到底在做什麼無趣的事情啊。我覺得你會做那些沒用的事,都是因為我外婆的緣故。所以你還是快點忘記她比較好,蹺課沉浸在悲傷中太浪費時間了。」
他說了好過分的話。
但是,我好像並不覺得很受傷。
大概是因為從春日井同學的每字每句中,感覺到他一直以來都在仔細看著我。
可能是對家人不再有期待了,反過來讓我清楚感受到原先以為討厭我的春日井同學的溫柔。我覺得,他比我的家人還要更加關心我。
不過即使如此,我也起碼知道他並不是喜歡我。
如此一想的瞬間,胸口閃過刺痛。
小小的尖刺扎進胸口,在我的心臟敲出裂痕。
「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忘記我外婆呢?」
「不管你會怎麼想我,我都沒有打算忘記順江奶奶。」
我斬釘截鐵說完後,春日井同學睜大了眼。
「幹嘛?」
「松坂你真的到底怎麼了?氣質都不一樣了耶。跟我以前看見的、和我外婆在一起時的你有點接近。你在學校里一直都裝得更資優生吧。」
「裝……」
我一臉詫異,春日井同學「噗哈哈」地放聲大笑。
他爽朗的笑容,讓我的視野頓時大放光明。與此同時,方才出現裂縫的心臟現在激烈跳動到幾乎要壞掉了。
怦通怦通,不停重複搖晃我全身的激烈收縮。
彷彿像是,墜入情海一般。
一想到這種蠢事,我的臉就開始發熱。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反應?
我轉過頭,不讓春日井同學看見我染紅的臉。
「幹嘛,生氣啦?」
幸好春日井同學沒有發現我的奇怪變化,呵呵笑著對我說。我邊祈禱著拜託他千萬別探過來看我的臉,簡短回了一句「我沒生氣」。
就連這句話都讓春日井同學感到好笑,他又「哈哈哈」地大笑。
看見他開心又樂在其中的模樣,讓我很想鬧彆扭。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心情。
「唉。」
春日井同學笑完一輪後,彷彿朝家中喊人般轉過頭說:
「要不要和我一起整理這個房子?」
「咦?」
我的聲音比想像中更加雀躍。
可能是表情也跟著開朗起來,春日井同學彷彿想表示「真拿你沒辦法」般揚起嘴角。
「外婆的私人物品不整理不行啊,但我媽說她要工作很難抽出時間,我有跟她說我也會幫忙。」
房子里確實還有很多東西,架子上塞滿了什麼書籍或紙類,側耳傾聽還可以聽見冰箱運轉的聲音。因為突然過世,房子里還留下許多順江奶奶的物品。
「我一個人稍微看了一下,有很多東西喔。仔細找找應該也會找到照片或日記之類的。我外婆看起來不像是會丟東西的那種人。」
「這樣啊。」
感覺有點意外。
我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有踏進屋子裡過。這樣啊,原來順江奶奶是很珍惜東西的人啊。
「以要見還留在這家中的外婆的心態來整理或許不錯喔,比你在庭院里發獃更好。我想應該多少會有什麼痕迹。」
順江奶奶的痕迹。
我反芻、咀嚼春日井同學這句話。
順江奶奶已經不在了,但是,又還在這個家中。
「可以擅作主張嗎?」
「我今天會跟我媽說一聲,但我想她應該會說『可以啊,反而應該說幫大忙了』,因為她很頭痛不知道要整理到什麼時候。」
我從緣廊直盯著屋子裡瞧。
從這個家裡的東西來尋找順江奶奶,尋找她留下的痕迹。
如此一來,我就能見到順江奶奶了嗎?不只我記憶中的順江奶奶,或許也有春日井同學從他母親口中聽到的順江奶奶。或許可以看見,明明說過沒有後悔卻哭著離世的順江奶奶的,真正的模樣。
我不想要相信那全都是謊言。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那是無可取代的時光。
她還會再教導我很多事情嗎?
她會對現在的我伸出手嗎?
她已經過世了,當然不可能做到。
但是,我沒有拒絕春日井同學的邀約這個選項。
當我還沉浸於喜悅之時,
「這樣一來,你可能會討厭起外婆就是了。」
春日井同學喃喃自語。
「…… 春日井同學,你很煩耶。」
「嗯。」
我不客氣地說完,他滿臉笑容。
現在的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討厭順江奶奶。
但是,我和春日井同學對順江奶奶印象的差異,在於我們是否知道她的過往。
「雖然我很想說不可能,不過,討厭她或許也不壞。」
發現我所知的順江奶奶全是謊言或許也不錯。如此一來,我應該就會捨棄和順江奶奶的回憶。感覺我可以趁勢,把自己現在仍不自覺緊抓不放的東西也全部果斷丟掉。
不只家人,還有友情、夢想、希望之類的。
這樣說起來,還有戀愛。
……不對,沒有這個啦。應該,沒有才對。
「要一起做嗎?」
「──嗯,我想做。」
我點點頭,春日井同學滿意地揚起嘴角。
接著朝我伸出手,我花了幾秒才發現他是要和我握手。雖然心裡想著「不對不對,這也太奇怪了吧」,身體仍自顧自地動起來,把手與他的手重疊。
我的心臟,不理會我自己的意志激烈跳動。
是因為春日井同學害臊地染紅雙頰,看著我的關係。
「接下來,請多指教。」
「啊、好、好的。」
我有點手足無措地回應,他對我微微一笑。
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在這之前每天早上都會忽視我的春日井同學。他和我四目相交,和我對話,對我露出沒讓大家看過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甚至覺得現在變得更加溫暖。
感覺我的手心裡,有什麼「怦通怦通」小聲跳動的東西開始萌芽。一直被關在體內的嫩芽醒了過來。
我沒辦法為它命名。
不可能開花,不可以讓它開花的,什麼東西。
萬一開花了,無論那是多麼美麗的花朵,都只會變成無法帶來療癒,反而會引向死亡的毒花。
接著枯萎腐朽,消失無蹤。
得要立刻連根拔起丟棄才行。
再遲,也得在死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