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7 · 想抹滅與你相戀的明天 全一冊

I 想在死之前,思考

窗外的藍天如是說。人類,終將一死。

這當然只是我在心中喃喃自語,天空一句話也沒有說。

人類總有一天,絕對會死,世上沒人不知道。

儘管如此,幾乎所有人都相信自己今天、明天甚至後天都還會活著。無意識中想著「明天」永遠不會結束,每天不忘「明天可能就會死」活著的人反而可說罕見。

我也是,一直以來都這樣活著。

雖然這麼說,也並非怠惰地過著每一天。

然而……

「這……詳細情況……改天再鄭重地說明吧。」

在我面前的醫生──我的舅舅──皺起眉頭如此說道。他的視線不是看著我,而是看著病歷表。我從他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理解到狀況相當嚴重。身為一位醫師,這樣的態度或許不值得誇讚。但面對高二的外甥女,還是比若無其事更好。

我似乎,最遲也會在五年後死掉。

這是身為醫師不該犯下的粗心大意,舅舅把我剩下不多的壽命說出口。雖然很小聲,但我的耳朵沒有錯過。

可以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身體不太能理解這個事實。就是這種感覺。

──「你的生活,感覺好無趣。」

不知為何,我想起春日井同學這句話。

那天回家路上,我親眼看見幾秒前還翱翔天際的烏鴉被車撞死的瞬間。

為了不在死時感到後悔、為了不在重要的人離世時還有遺憾,得靠自己的力量活著才行。做好該做的事情、不交由他人,而是自己做出選擇,並對選擇的道路負責。人類就是這樣做之後,才終於可以抓住各種事物。

在溫暖的陽光中,有個人眼神認真地對我這樣說。名叫順江的老奶奶面對還是國中生的我,沒有把我當作孩子,而是一個獨立個體,專註地看著我的眼睛這麼說。當時我們就在充滿晚夏氣息的庭院當中。

我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接著清醒。

仰頭看著自己房間的天花板,才發現我夢見第一次見到順江奶奶那天的事情了。

□不只英文,要儘可能平均念好每一科

□英文要特別認真不能偷懶

□獲選二年級的留學生

□要變得可以流暢地用英文對話

□考上想念的大學

□升上大學之後打工,然後出國念語言學校兩年

□不造成別人的困擾

□對人和善

□有效活用時間

□有計畫性地行動

□思考要領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幫忙家人

□仔細觀察身邊狀況再行動

□累積許多經驗,擴展視野

□全力以赴不留下遺憾

□隨時思考目的以及達成的方法

□行動前要再思考一次

□不對任何事情抱持先入為主的觀念,不要不嘗試就放棄

□隨時隨地不忘記笑容

□交朋友

□對自己有自信

坐起身體離開床鋪後,我立刻翻開擺在桌上的行事曆來看。

不是因為夢見懷念的事情。國一秋天認識順江奶奶那天晚上我寫下這個清單,從那時到高二的現在,早上確認清單是我每天必做的工作。

每年買新的行事曆時,內容當然也會稍微有點改變。

乍看之下很像「待辦事項清單」,但沒有那麼嚴肅。把每天的事情到將來的夢想等等,想到什麼寫什麼,是我每天生活中的「不能遺忘清單」。

早上起床後,把每一條讀進腦袋裡,就能讓我產生「今天也要加油」的心情。

但是今天,遲遲沒辦法湧現這種心情。

「今天放學後去找順江奶奶吧。」

這麼做就行了。

心情無法振奮是因為上周三之後便沒再見面。因為周五是國定假日,已經五天左右沒碰面了。之前每周肯定會見個兩、三次,所以有種好久沒見的感覺。

只要和順江奶奶見面,肯定也能把這三天連假中無法處理、亂七八糟的情緒徹底清空。放學後就馬上去順江奶奶家,幫她整理那些不知名的花卉,在緣廊邊一起喝茶。好想把現在懷抱的所有心情全部對順江奶奶吐露。

接著,順江奶奶大概會如此問我吧:

──「你認為,怎麼做才不會後悔呢?」

她會用「你早就已經知道答案了吧」的無奈表情這麼說。

「好。」

這三天除了吃飯、如廁與洗澡之外幾乎都躲在房間里,我振奮自己沉重的身體,模仿順江奶奶般挺直背脊,繃緊神情 。接著用力闔上行事曆丟進書包中。

下樓後先去洗手台洗臉,正面鏡中倒映著我出現黑眼圈、非常疲憊的臉。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覺我短鮑伯的頭髮也毛毛躁躁的。

肯定是因為過得太怠惰了。我如此說服自己並踏進起居室,媽媽慌慌張張地跑到我面前。

「啊,祈里,你起床啦。」

「嗯,早安。」

「身體狀況看起來沒事了,太好了。」

媽媽鬆了一口氣如此說道,可以看出她「今天可以心無罣礙去工作了」的心思。

但是,即使我的身體狀況糟糕到得請假,媽媽仍然會去上班吧。不只先前,到昨天為止的三天連假中,媽媽也拋下說著「我身體不舒服要在房間睡覺」的我去上班。單身外派中的爸爸總是不在家,哥哥姊姊也出門了,儘管如此,仍丟下我一個人。

身為咖啡廳店長的媽媽沒辦法隨便請假,假日特別忙碌,所以不可以造成她的困擾。要不然不只媽媽,還會有很多人因為我而更辛苦。

我很清楚。所以我總是對自己說「沒事的」。

但是,為什麼現在會如此在意呢?

而且話說回來,三天連假中的身體不適,也只是我想要獨處的借口而已啊。

□不造成別人的困擾

想起清單的其中一項,在心中反覆念誦。接著一如往常來到廚房,從冰箱中拿出常備菜和蛋開始做便當。

忙個不停的媽媽突然在餐桌前停下腳步,拿起插著幾枝花朵的花瓶。這是我上周從順江奶奶那裡拿回來的花,回家後馬上插進花瓶里擺飾的人也是我。

純白的花蕾綻放後,變身成鮮艷的粉紅色花瓣。

「這已經不行了。」

正如媽媽所說,粉紅色的花瓣已經泛黑枯萎。

無論擺飾或者開花時,媽媽都沒有出現任何反應。卻總是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發現花朵枯萎,然後毫不猶豫地丟進垃圾桶。

心情一直好沉重,因為這樣變得好在意小事情。

我得如同把菜肴擺進便當盒裡一般,好好整理自己的情緒才行。得和平常一樣好好做才行、要整理得有條有理才行。

為此我獨處了三天,今天早上起床時還認為已經沒問題了耶。

「祈里每天都好勤勞喔。」

「啊,哥哥早安。」

哥哥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從後面看著我。

「海里,你今天比平常早起床耶。」

媽媽一說完,哥哥就回答「因為今天一大早要開會。」然後從冰箱里拿出水來。

「但話說回來,每天早上早起做便當,祈里真厲害。」

潤喉後又打了個大哈欠,哥哥在餐桌旁坐下。

哥哥和姊姊還在上學時,一直都是媽媽做便當。

但是在需要便當的人只剩下我一個時,媽媽開始說「今天你去超商或合作社買吧。」然後還忘記要給我零用錢買飯。我也有點抗拒特地跟媽媽要錢,不知從何時開始,就像這樣自己做便當了。

不是想做便當才做便當,老實說我也覺得很麻煩。

只是,不得不這麼做而已。

不只便當,我的早餐也是基於相同理由而自己準備,還會順便幫哥哥準備咖啡和早餐、盛沙拉或烤麵包之類的。

「喜歡做菜不是壞事,但也要好好念書喔。現在這時代說男說女的已經太過時了,不管男生還是女生,念好書絕對沒壞處。」

「……嗯。」

每次都邊說服自己「只是一如往常的碎碎念」、「這是哥哥的關心」邊回應。

「聽說你到昨天的連假都待在家裡啊?如果不和朋友出去玩就沒辦法好好放鬆,效率會變差喔。」

哥哥在這三天連假跟女友出去玩,也和朋友一起去露營,所以不知道我待在家裡的理由。

「如果課業上有不懂的地方,我會教你的。」

哥哥臉上掛著溫柔微笑對我這樣說。

如果請教文武雙全的哥哥,他什麼都會教我吧。他國中時幾乎每次都考滿分,全國模擬考也名列前茅。進了縣內頂尖的公立學校,大學當然也是全國知名的國立大學。然後求職時輕而易舉錄取期待職種的大型企業,開始工作後也做出各種成果。

無所不能的哥哥,是我最驕傲的哥哥。

看在無所不能的哥哥眼中,我還差得遠了。

「你要努力考上國公立大學啊。」

哥哥這句話變成小小的刺,扎進心中。

「菜里呢?還在睡嗎?」

「嗯,姊姊昨天說她今天的班從中午開始。」

兩年前從大學畢業的姊姊,現在是大型服飾公司的員工,從事銷售的工作。一大早就要工作的話,這個時間差不多該起床了,但她今天不睡到十點不會醒吧。

哥哥喝了我泡的咖啡,我接著把烤好的麵包還有沙拉擺上桌,他不發一言地送入口中。

啊啊,出門之前千萬不能忘記吃舅舅開給我的止痛藥。

手心貼著微微作痛的腦袋,我在心中寫下筆記。

到學校單程要一個半小時。搭公車到車站,換搭電車之後到跨縣市的私立高中上課。

其實這是我考來保底的高中。

只不過,除了通學時間是我第一志願的公立高中的兩倍以上之外,現在並沒有特別不滿。反而因為這間學校有澳洲的姊妹校,傾注心力在外語教育上面,非常適合擅長英文的我。

沒考上第一志願時我覺得自己好沒用,明明那般努力念書了結果全部白費,感到很空虛。

如果沒有順江奶奶陪伴,我現在還是會想不開,一直覺得自己很沒用吧。

因為順江奶奶一句「現在再怎麼悔恨也無濟於事」、「這樣才更加沒用」罵醒我,我才有辦法重新振作。

──「要不要讓這成為後悔,全取決於你的一念之間。」

我經常想起這句話。

被哥哥說「你很不得要領」、「你在重要關頭都會失常」時也一定會想到。

但是,當只剩下一點時間可以挽回時,又該怎麼做才好呢?

要是說這種話,順江奶奶又會對我感到很無奈吧。我不禁苦笑。

到學校的路上,有許多身穿相同制服的學生。

大概是因為每天都搭同一班電車,我總是會看見他的背影。

去年和我同班的春日井同學。

我今天也從後面直盯著他邊和朋友談笑邊走路的背影。隱約聽見他身邊的男同學說「這樣說起來,春日井你也……」的聲音,對此,他──春日井同學──笑著說「才沒這回事咧。」

應該是為了看朋友而轉頭,他突然捕捉到走在後面的我。

我們四目相對。

原本面露笑容的他瞬間轉為嚴肅的表情,又再度看向前方。

「已經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耶。」

我自嘲嘀咕的聲音,大概沒被身邊任何人聽見。

「祈里,早安!」

「哇啊,嚇我一跳!」

有人從背後用力拍了我的肩膀,我大動作地驚嚇轉頭。同班的小鶴說著「太誇張了啦!」滿臉笑容地和我並肩走。

「你該不會放三天假放傻了吧?還是念書念過頭之類的?」

「怎麼可能,我一直在家裡無所事事。」

「我沒辦法想像祈里無所事事的樣子耶。」

在我們聊著這些時,這次輪到羽衣華從另一邊冒出來打招呼說著「早安~」我和小鶴都對她一如往常的登場方法笑了。只要沒有特別的事,我們每天早上都會在這條路上見面,一起去學校。

接著在途中,

「啊,春日井也早安啊!」

小鶴朝走在前方的春日井同學打招呼也是例行公事。

聽到自己名字的春日井同學和朋友一起轉過頭。

「安啊。」

他笑著回應。接著「松坂也早安。」喊出我的名字。

彷彿他剛剛根本沒有和我對上眼,彷彿完全不知道我一路跟在他後面走似的。

他開朗的笑容讓人不禁產生「剛才對到眼或許是錯覺吧」的想法。親切對待每個人的春日井同學,根本不可能會裝作沒有發現我而別開視線啊。

但是,每天一再重複,再怎麼樣也會發現──他,討厭我。

「怎麼了嗎?」

在我直盯著春日井同學看的時候,他感到不解地歪頭。

「沒有,什麼事也沒有。」

「祈里今天真的一直發獃耶,就說是放假放傻了啦。」

「松坂嗎?還真難得耶。」

小鶴這句話讓春日井同學睜大眼睛,說著「就是說啊~」的小鶴和羽衣華,還有春日井同學的朋友們也一起笑了。

「明明活得像在趕火車一樣。」

「確實是那種感覺~就好像現在能做的事情全都要做,不只所有事情都不會拖延甚至還會統統先做的衝勁。」

我邊說著「才沒有那種事咧」,也開始對自己現在究竟露出怎樣表情感到擔憂。一被朋友擔心「你是怎麼啦?」更加深這種不安。

「該不會其實你已經開始準備期中考了吧?」

「啊,超有可能!祈里,是這樣嗎?」

「怎麼可能,還有半個月以上耶,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但總感覺松坂很可能會這樣唉。」

春日井同學說著「是不是?」邊尋求大家的同意,他們當然都點點頭。

春日井同學輕鬆地和我對話,看在旁人眼中,他的態度沒什麼特別異常的地方吧。反而可以說,像這樣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他都會直爽地和我說話。

但他看著我的視線,總是相當冰冷。他微笑著眯起眼睛,但感覺眼中毫無笑意。很明顯正在勉強自己,努力不讓身邊人察覺異樣地和我接觸。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隨隨便便找話說的這一點讓我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他帶著嘲諷意味的發言中,到底包含怎樣的意圖呢?

「你在說什麼啦。」

別在意。習以為常了。我只要學他不痛不癢地、不讓大家感到不對勁地應和就好。我如此說服自己一般嘿嘿一笑,感覺,他似乎稍微皺起了眉頭。

「松坂,感覺你臉色很差耶。」

「咦?啊、啊啊,因為我看網路劇熬夜了。」

「熬夜熬到現在一臉快死了的樣子,你是看多少啊。」

什麼叫「一臉快死了的樣子」?掌心貼著臉頰擔心起來,我的臉色這麼糟糕嗎?但今天早上,媽媽和哥哥什麼也沒說。

「沒事的啦。」

總之這樣回答。春日井同學對我的回答微微揚起眉毛。

「你總是資優生的感覺耶。是沒差啦,你看了什麼劇啊?好看嗎?」

資優生是什麼意思啊?雖然感到疑惑,但還是說出我看過的國外連續劇的名字。

是一部音樂劇風格、開朗又歡樂的校園連續劇。

我努力想要振奮自己沉在無底深淵中的心情,儘可能找了不沉重的戀愛青春連續劇,最後找到這一部。我在三天連假中,戴著耳機用手機看完五季。

「主角非常堅強,就算被霸凌也還是對自己很有自信。不管被怎麼對待、怎麼惡言相向都不氣餒,努力不懈做想做的事情,這點超強的。」

我腦海中浮現小小畫面中的女孩身影。

雖然定位為校園喜劇,但遭到霸凌的女主角總是直視著前方,抬頭挺胸談論自己的夢想。她會用令人感到有勇無謀的形式橫衝直撞試著實現,偶爾也會失敗,即使如此仍然勇往直前。

不管要花上多少時間,她都會為了抓住夢想絕不放棄。

我把她的樣子和自己重疊,同時感到嫉妒。

「感覺那個主角不管什麼時候死都不會感到後悔吧。」

「……那什麼話。」

自言自語般低聲細語後,聽見春日井同學的失笑聲。

我彷彿遭極度冰冷攻擊猛然抬頭,大概因為我的詫異讓他發現自己把話講出口了,他慌慌張張揚起嘴角說:

「這樣啊。但松坂你啊,與其想著死前會不會後悔這類無趣的事情,還是先睡覺比較好吧。」

如果我在上周聽到這段話,或許會回答「你說的對」。

但是。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露出含糊不清的微笑結束這個話題。春日井同學對此沒有表現出特別在意的樣子,說著「那先走了」便大步邁開腳和朋友們先行離去。

無趣的事情,啊。

以前,春日井同學也曾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那是去年我和春日井同學同班,座位恰巧在隔壁時發生的事。

「那不無趣嗎?」

突然從旁邊傳來的聲音讓我抬起頭,春日井同學直盯著我的桌子瞧。我的行事曆正好放在桌上,攤開在「不能遺忘清單」的頁面。

「不無趣嗎?」這問題和清單有關嗎?我感到很奇怪。

我邊歪頭邊回問「不會啊,為什麼這麼問?」後,和撐著下巴的春日井同學對上眼。

「那東西換句話說就是『任務』對吧,待辦事項的一覽表。你是為了什麼寫的?」

我還記得雖然從他輕佻的語調感到些許蔑視的意味,仍回答「與其說是任務,我只是為了避免自己忘記才寫下來的。因為我很健忘。」

「你健忘?感覺沒那種事耶。」

「那麼,應該是多虧有這個清單,才讓你沒有這種感覺吧。」

春日井同學用著不知到底是否真心的語氣說「原來如此」。

我內心對氛圍和平常有點不一樣的春日井同學感到不知所措。

升上高中才一個月左右,這段時間對春日井同學的印象,是擅長社交又開朗的人。但找我說話的春日井同學,讓我覺得他似乎對我有點不耐煩。

至於是為什麼,我也不清楚。

是因為我說話有點冷淡嗎?或者這才是春日井同學的本性?

「松坂你真厲害,嗯,人家也說把目標或夢想說出口更可能實現嘛。」

「春日井同學沒有這種目標嗎?」

「也不是沒有……但我不會把不想做的事情當目標吧。」

不想做的事情。我對這句話不禁驚呼一聲「咦?」我不清楚我的驚呼是否有確實傳進春日井同學耳中,但他突然衷心對我說「所以,我覺得你很厲害。」

這句話莫名刺進我的心中,絕非小刀那般銳利,而是小小細刺扎進皮膚里那般的疼痛。

春日井同學又再說了一次「雖然是很厲害啦。」邊打著大哈欠站起身,我看著他等待下文。

「但你的生活,感覺很無趣耶。」

他這麼對我說。平常總是用柔和語氣說話的他,這種聲音讓我感到非常冰冷。

是不是做了什麼惹春日井同學討厭的事呢?

我短時間內只能獃獃地看著春日井同學的背影。

在那之後,我的視線開始不自覺追著春日井同學的身影跑。而結果得知,先不論理由,他對我似乎沒有什麼好印象。

當我獃獃回想起去年的事情時,小鶴探頭過來看我的臉。

「小鶴,怎麼了嗎?」

「沒有啦,就是,我常常覺得春日井和祈里的氣氛怪怪的耶。」

小鶴交互看了我和春日井同學的背影確認後咧嘴一笑,對此羽衣華也認同般說了一句「我懂!」

「怪怪的,是指什麼?」

還以為發現春日井同學討厭我的只有我一個,但並非如此嗎?

大概是讓她們看見我的驚慌失措,兩人反而不懷好意笑著說:「咦?唉呦討厭啦真的有什麼嗎?」看來她們口中的「奇怪氣氛」是帶有戀愛的意涵,讓我鬆了一口氣。

「沒有沒有,才沒有那種事。」

完全沒有。只是我們對彼此的尷尬感,以及避免讓身邊人察覺的言行舉止,讓他們感覺我們在意著對方罷了。

「但是啊,春日井同學每天早上都會對祈里打招呼耶。」

「是你想太多了,春日井同學會和每個人說話,而且那個春日井同學根本不可能會在意我這種人啦。」

不僅不在意,還討厭我。

反倒可說就這層意義上來看,我對他而言或許是特別的存在。

春日井同學就是這般會和所有人說話,無論對方是誰,他都滿臉笑容親切地、隨和地對話。從我高中認識他以來,從沒見過他生氣的樣子。雖然不是開心果那種眾所矚目的類型,但他身邊總是會讓人感到溫暖開朗。

春日井同學就是這樣的人,當然也滿受歡迎的。身材高挑加上長相不錯也是原因之一,但他還有讓人不知不覺中受他吸引的魅力。

「那個春日井同學,不可能在意祈里這種人,是嗎?」

小鶴「哦~」了一下,還語氣無奈地特別強調「這種人」。

「我就喜歡比春日井五官更立體的人。」

羽衣華歪頭嘀咕,我想她的腦海大概浮現了足球隊三年級學長的身影吧。

我懂學長也很帥氣,但總感覺春日井同學更有特別的氣質。話說回來,光是隸屬足球隊這類受歡迎的球隊本身就已經備受關注,所以看起來會讓人以為很受女生歡迎。但實際上,我覺得在校內最受歡迎的人應該是春日井同學吧。

「實際上怎樣呢?你老實說啦。先不管春日井怎麼想,祈里呢?」

「我對春日井同學嗎?怎麼可能,不勝惶恐啊。而且我現在對這種事還不太懂,其他事情已經讓我應付不來了。」

「其他是指?啊啊,這樣說來就快出來了耶,短期交換留學生的選拔結果。」

聽見小鶴這麼一說,我才想起這件事。

我們高中有一個在升高三前的春假期間,到澳洲姊妹校兩周的短期交換留學制度。因為費用由學校負擔,所以非常多人報名,但只有五個名額。聽說如果要被選上,不只是英文成績,日常的生活態度也很重要。

我也在第一學期時報名了。

我從國中就很擅長英文,將來想要從事能活用英文的工作,最後找到翻譯員的選項。因此想著,將來長大之後想要到國外工作。當我知道交換留學生的消息時非常興奮,雖然是碰巧來念這間高中的但也太幸運了吧。

原本這麼興奮卻完全忘了這檔事,我自己也嚇一大跳。

上周前還那麼緊張,現在感覺像是遙遠的往事。

這件事不包含在「其他事情」當中,反而在我心中已經變成與我無關、毫無意義的事情了。

……那麼,其他還有什麼對我來說有意義的事情呢?

突然有種地面消失的感覺。彷彿雲霄飛車突然降落的時候一樣,有股難以言喻的衝擊,從腳下猛地貫穿了全身。

「啊,來了來了,祈里!」

儘管腦袋一片空白,仍邊應和著小鶴兩人的對話朝教室前進,一走進教室,同班同學香織立刻揮手喊我。

「香織早安,怎麼了嗎?」

「今天第一堂英文課的翻譯會點到我,祈里,你有寫嗎?」

「啊啊,有喔。」

她想向我借去看嗎?我的手探進書包中。香織英文似乎不太好,好像特別不擅長翻譯。不對,應該算不擅長念書。因為她不只英文一科會這樣拜託我。

雖說如此,我當然不會只借她筆記本,總會邊看筆記本邊說明,和她一起寫作業。

「香織你最近會不會太依靠祈里,都不靠自己努力了啊。」

「我原本想自己來但完全看不懂啊。」

「嘴上這樣說,你在家裡應該連課本也沒翻開吧?昨天也說了要和男友去約會。」

小鶴這句話讓香織雖然臉頰有點抽搐,仍笑著回:「你那什麼意思啦?」

「如果是我,有了男友的話就根本不念書啦。」

小鶴「哇哈哈」的豪爽笑聲足以趕跑香織的不耐煩。原本緊張的氣氛一瞬間緩和,香織也開朗地說「你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啦。」身邊的朋友們也笑了。

直冒冷汗的只有我一個人,或許只是我太在意了。

「這是筆記本,我去放東西,你等我一下。」

「你借她筆記本就好了啊,不用做到那種地步也沒關係吧?」

羽衣華說著「對不對?」徵求香織的同意,香織也說著「對啊,今天就算了啦。」接下我的筆記本。

但是,這樣一來就沒意義了吧。

「啊,這……個。」

「唉呦,打擾她就不好了。啊,我想去洗手間,一起去吧。」

「咦?啊,嗯。」

羽衣華拉起我的手。她說著「早上沒時間去廁所。」我不禁笑出來,看了開始抄我的筆記本的香織一眼後,心裡想著「那今天就算了吧」,放下書包後走出教室。

說來說去,外出對心理健康有正面效果。

放學後,我拒絕朋友們的邀約踏上歸途。在途中的車站下了電車,漫無目的地走著,思考這種事情。擦拭稍微冒出的汗水,突然意識到我已經在心中說了好幾次「沒事的。」

之前還會一個不小心就發起呆來,但多虧回到日常生活,感覺我的心情變得樂觀許多了。和朋友相處,上課時間到了就念書、吃飯。規律的生活。

這種事情,對人類來說果然很重要。

「再怎麼說,我都在床上過了三天嘛。」

心情消沉到記憶模糊絕對都是因為這樣。

雖然還沒有辦法全部回歸原本的樣子,也有很多不得不思考的事情,但好歹勉強能往前走。

這也肯定是因為我把「不能遺忘清單」寫在心中度日的關係。

聽見烏鴉的嘎嘎叫聲,身體隨之有所反應。仰望天空,太陽還在頭頂上,視野染上一片藍。從身邊的電線杆延伸出去的電線上,停著幾隻烏鴉。

有東西突然重重壓在背上。

現實的重量。

不對,不是,不是這樣。但感覺快被什麼給壓垮般,我踩穩腳步。

彷彿今天一整天都在作夢一樣,一直待在浮冰上的不安穩侵襲我的心。

我瞬間振作自己差點要腳軟的腿,邁步往前進。

只要見到順江奶奶,只要和住在這條路前方的順江奶奶共度一如往常的時光,我就沒問題了。

隨心所欲地把現在心中亂七八糟的心情全部吐露出來吧。

真無聊、真拿你沒辦法、你是笨蛋嗎?

我好想要聽到順江奶奶對我說這些話。因為就算感到傻眼,順江奶奶也絕對不會隨意對待懷抱著這些煩惱的我。

所以我才能夠接納「就是說啊,我還是個孩子啊」這件事。

陣陣作痛的頭讓我皺起眉頭來,我仍朝著順江奶奶的身邊前進。

我是在國一的初秋認識順江奶奶的。

那時的我,開始到離家一個車站遠的補習班上課。搭公車或電車去很麻煩,用走的也不會花太多時間,所以我平常都用走的去。

我原本就有偏頭痛的毛病,偶爾也會突然頭痛。但那天特別嚴重,在去補習班的途中甚至已經沒辦法繼續走下去。

那是腦袋彷彿遭緊箍咒重壓般的疼痛,同時還感覺心情消沉得什麼事情都不想做。

儘管正值夕陽時分,天空仍然相當明亮。

「你在幹嘛?」

當我蹲在路邊時,凜然的聲音從天而降。我緩緩抬起頭,一位年紀明顯比媽媽大上許多的老奶奶低頭看著我。

穿在老奶奶身上顯得花俏的服裝表現出她意志的堅強,從她眼尾上揚的眼睛射出的視線,讓我感覺到一種「無法容許任何錯誤」的嚴厲感。穿著貼身牛仔褲的筆直雙腿,大大方方地跨得與肩同寬。

我反射性想著,要被罵了。

得馬上回答才行,雖然張開嘴巴但沒辦法好好說出話來。我的頭太痛、口好渴,全身乾渴得不得了,額頭卻狂冒冷汗,我只能如懇求飼料的金魚般嘴巴一張一闔。

大概被夏天拋下了吧,一隻蟬唧唧叫不停。

「你這樣待在我家前面不走我也很傷腦筋耶。」

「……!啊,對、對不……」

老奶奶手貼臉頰邊嘆氣邊說,讓我全身緊繃。

她的身體絕不魁梧,也沒有對我怒吼或責罵我。

卻讓我感到好害怕。

我慌慌張張想要起身,卻腳步虛軟失去平衡。我立刻伸出手扶在圍牆上支撐身體,衝擊弄痛了我的手心。

得快點移動才行。雖然這樣想,但我只要稍微動一下就頭痛得視線模糊、全身無力。

我陷入恐慌,不停想著該怎麼辦才好,說了好幾次「不好意思」、「對不起」,我自己也不清楚聲音有沒有確實傳進眼前的老奶奶耳中。我現在有正確發音嗎?

聽見「唉唉」的嘆氣聲,我的身體隨之一顫。

「不、不好意思,我馬上……」

「又沒有人要你馬上去別的地方,來吧。」

老奶奶把手伸進我的腋下,支撐住我的身體。

她強而有力的手臂好可靠,讓我不自覺放鬆力量。

「進屋去吧。」

老奶奶有點無奈地笑了,接著帶我走進庭院。她在緣廊邊擺上兩個坐墊,「你可以暫時在這邊躺一下」,輕輕地讓我躺好 。

「季節轉換時容易弄壞身體,你要好好補充水分啊。」

她這麼說著,端了擺上透明白開水和淡褐色焙茶的圓形托盤來。我抬起頭來先含一口水之後,感覺疼痛稍微減緩幾分。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馬上就走。造成你的困擾很對不起。」

老奶奶在緣廊邊坐下,翹腳環胸眺望庭院。我覺得她的側臉看起來好像在說「被牽扯進麻煩事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

在我不知第幾次道歉之時,老奶奶稍微看了我一眼。

「你還真是喜歡道歉呢。」

「……不好、意……思?」

「連不知該不該道歉還道歉,你是特別喜歡這樣吧。」

在我不懂老奶奶的意思邊歪頭邊道歉後,老奶奶「噗哈」地大笑出聲。她爽快、震響喉頭「哇哈哈」大笑的樣子非常自然又帥氣。感覺要趕跑殘留的暑氣般樂在其中。我覺得老奶奶的周圍瞬間變得燦爛明亮。

盡情笑完一輪後,老奶奶轉過頭來看向我。

「你別那樣隨隨便便對人道歉,雖然這樣會很輕鬆啦。」

「輕鬆」是什麼意思呢?

「或許是比說不出口的人好太多了,也或許表示你是這麼不想要造成他人困擾。哎呀,說你很乖巧又確實非常乖巧。」

老奶奶手拿起什麼放進嘴裡叼著。

當我聽到「喀嚓」聲響以及點火的「咻」聲時,我才發現那是香煙。

我家沒有人抽煙,所以對我來說相當新鮮。她叼在嘴邊的香煙前端閃耀紅光,老奶奶「嘶」地深吸一口氣,接著輕柔吐出白煙。有香煙的氣味。

老奶奶穿著緊身牛仔褲的雙腳交換上下位置。

「感覺你會一輩子道歉到死呢,明明不是你的錯。」

「我、我也不清楚耶。」

我從來沒思考過這種事。

「如果有人說你明天會死,你有什麼想法?」

「咦?呃、這個嘛……?」

「人類總有一天會死,只是剛好在明天罷了。」

這樣說的確沒錯,但突然這麼問我也毫無頭緒,躺在地板上歪歪頭。

老奶奶彷彿說著「沒有想法啊」般揚起嘴角,又再度吞雲吐霧。她的樣子,比我認識的任何一個大人都來得成熟。

「感覺你啊,在死的時候會說著,當初那樣做就好了、這樣做就好了,會滿嘴後悔呢。」

「……老奶奶你不會這樣嗎?」

「你可以別叫我老奶奶嗎?我可是有『順江』這名字的。」

我重新改口,「那我喊順江奶奶。」老奶奶──順江奶奶──滿意地點點頭之後,挺胸自豪地回答「怎麼可能後悔,別開玩笑了。」

「你還是國中生吧?」

「我的名字叫祈里。」

「我管你那麼多。」

順江奶奶甚至還說「你別插嘴」,這也太不講道理了,我明明只是覺得自己也該報上名號才行。她明明是個大人,卻跟小孩子沒兩樣。

「祈里,你還是國中生吧。所以你應該認為自己的人生還很長,正因為如此,你現在就要自己去抓住各種東西才行,要不然一轉眼就要死了。因為想要活得沒有後悔,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呼」地一聲吐出的細煙,朝庭院飄散。

此時我才第一次發現,眼前的庭院充滿令人驚訝的繽紛色彩。

桂花的香氣和煙味一起竄過我的鼻腔,身旁的大樹替我創造出樹蔭。

「為了死時沒有後悔,為了重要的人過世時沒有遺憾,得靠自己的力量好好活著才行。做好該做的事情,別交給別人,要自己選擇,對自己選擇的道路負責。如此一來,人類才能掌握各種東西。」

順江奶奶的聲音,隨著香煙的煙霧一起輕柔飛舞。

她的聲音好溫暖,卻也透露著些許落寞,和剛才爽快俐落的說話方式完全不同。

「你啊,沒有想做的事情嗎?」

「……沒有就不行嗎?」

我咬緊牙根,拚命地忍住不知為何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從樹葉縫隙灑落的陽光刺痛了眼睛,讓我也皺起眉頭。

就算問我想做什麼,能做的也很少。

那,就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我是這麼想的。認真地、靜靜地,只是埋頭去做被交代的事情。但不管怎麼努力,我也終究無法像哥哥和姊姊那樣。

「沒人說不行啊,我只是問問。你還真是自卑啊。」

「……唔、嗚。」

發出不成聲的聲音。順江奶奶對著這樣的我「哈哈哈」笑了。

「你還真是個小傻蛋耶。」

「為什麼這樣說?」

當我帶著不甘心以及難堪的語氣回問,順江奶奶揚起一邊眉毛說:

「感覺你會對很多事情後悔,你啊,要認真地和別人打交道啊。」

「為什麼?」

「因為人類沒有辦法獨活,幾乎所有事情都是在和他人的互動中找到的。自己一個人思考、煩惱,就算最後找出答案,那也全都只是獨善其身的答案。所以,這世界上才會有自己以外的他人。」

順江奶奶的話很有說服力。

從她的話中感受到活過漫長歲月的「重量」。

「只要與他人往來,選項也會隨之增加,對每件事的想像力以及想法也會跟著增加。只不過,你要自己做出選擇。然後,不斷重複這樣的步驟。」

「這麼一來就不會後悔了嗎?」

「後悔又是更後頭的事了。為了和他人一同活下去,要找到自己該做的許多事情,選擇之後自己去做。這樣一來,或許就能沒有後悔了吧。」

是這樣嗎?

現在的我,將來會感到後悔嗎?

該做的事情。我反芻順江奶奶說的話,開始思考自己「該做的事情」是什麼。

「不管是自己一個人,或和身邊重要的人一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這個人為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呢?

彷彿知道我每天都放棄了各種事情活著一般。

像是不管怎麼努力念書也沒辦法得到太大的成果,或者原本感情還不錯的朋友現在卻關係不好之類的。

其他還有很多事情。

雖然沒辦法好好說明,但在我心中一直有如烏雲擴大的,什麼事情。

「我也能夠、辦到、嗎?」

「在你煩惱之時應該沒辦法,不是去想能不能做到,而是要去做。」

原來如此。

聽到她斬釘截鐵、不留餘地這麼說,我也只能笑了笑。順江奶奶一臉詫異地問「幹嘛笑啊?」順手捻熄香煙。香煙的殘香,和點燃時的氣味不同。

好帥氣喔。原來還有這麼帥氣的大人啊。

自那天之後,我補習那天肯定會繞去順江奶奶家一趟。雖然升上高中後沒有再繼續補習,即使如此,放學回家時也會中途下車去見順江奶奶。就是走我現在正在走的這條路。

和她一起替庭院里的植物澆水,吃和菓子、喝茶共度寧靜的時光。雨天時靜靜眺望雨景,晴天時微微冒汗,我們說過好多好多話。

很不可思議的是,我只有面對順江奶奶時才能暢所欲言。

關於朋友、關於家人,我不曾在她面前隱瞞過自己不中用的一面。因為我認為,順江奶奶應該能看穿我的全部。更重要的是,順江奶奶讓我很安心,就算不在她面前裝作乖孩子她也不會在意。

順江奶奶即使會對我說出口的話感到傻眼,也絕對不會隨便敷衍。

她不會告訴我正確或不正確,也不會要求我立刻給出答案。

就是一種「引領我整理心情的領航員」的感覺。

雖然偶爾也會說「你高興就好」丟下我不管,但在這之後,我就能夠靜心地思考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就是與人打交道吧,我認識順江奶奶之後第一次有這種想法。

但是,幾乎都是我在說話。

我幾乎不了解順江奶奶的私生活,也不清楚她至今有過怎樣的人生。她告訴我的,就只有她的名字叫「大宮順江」以及一直都是獨居生活而已。

還有,她曾經和誰在這個家中一起生活過。

我不知道是朋友或者家人,雖然曾經問過,但每次都被她打太極閃過了。

順江奶奶曾說,是因為那個人喜歡花,所以庭院才會變得這麼熱鬧。

──「如果有人說你明天會死,你有什麼想法?」

──「人類總有一天會死,只是剛好在明天罷了。」

──「感覺你啊,在死的時候會說著,當初那樣做就好了、這樣做就好了,會滿嘴後悔呢。」

想起順江奶奶說過的話。

對國一的我來說,感覺「死亡」是相當遙遠的一件事。

但對現在的、高二的我來說,這件事──根本沒有直率接納並思考的餘裕,只感受到無盡的灰暗。

「我是怎麼想的呢。」

在自言自語的同時,聞到桂花的香氣,我已經來到順江奶奶家附近了。

加快速度朝順江奶奶的身邊前進,重重踏出一步的瞬間頭痛加劇,但我並不理會,只是擺動雙腳。

只要在眼前的十字路口左轉,充滿綠意的房子就會出現在右手邊。順江奶奶就在那裡,現在這個時間,她應該正在洒水吧。

「咦?」

但是,沒在房子前面看見順江奶奶的身影。可能正在庭院里工作,我擅自鑽過大門去往庭院。以前按電鈴會被她說「我懶得出去接你或回應,你就自己進來吧。」所以才會這樣做。

庭院中沒有感受到有人的氣息。

雖然講過很多次這麼做很危險,要她別再這樣,但她可能又在緣廊上午睡了。

踏進庭院,邊喊著「順江奶奶?」邊走進去。

有個人坐在緣廊上。

那人的身影讓我倒抽一口氣。

「為什、么?」

風吹過,庭院中的草木沙沙合奏起樂聲,花朵在綠意中搖擺,色彩鮮艷舞動。倒映在我視線中的這個世界,燦爛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而身處其中的是,

「為什麼、春日井同學、在這裡?」

目不轉睛直視著我的,他。

他對只能呆立原地的我沒有露出絲毫驚訝,放鬆地坐著。

「真要說起來,這狀況應該是我要問『為什麼松坂你在這』吧?」

對上他不含任何感情的視線,我的身體隨之一震。

沒有笑容,也沒有厭惡,只是面無表情,相當顯而易見。幾乎無法把他和平常對誰都滿臉微笑的春日井同學畫上等號。說他只是長相和聲音相似的不同人還更能讓人接受。

「別呆站著,坐下吧?雖然跟外婆不同,我沒辦法招待你。」

「咦、啊……那個。」

「你這樣站著讓我比較在意,可以請你坐下嗎?」

有種他正在命令我的壓迫感。

我回答「好」,慢吞吞地移動腳步在緣廊上坐下。總之,中間空出了至少還可以坐三個人的距離。我也不清楚春日井同學是用太近了還是太遠了的意思看我,但他的眼神相當冰冷。

話說回來,春日井同學剛剛是不是說了「外婆」?

「這裡,是我外婆家。」

「順江奶奶是……?是你的外婆嗎?」

「嗯,雖然我沒有常常來見她。」

沒想到順江奶奶有孫子耶。

我知道她過去曾和誰一起生活,也想過她或許已經結婚了。只不過,沒想到她有小孩或孫子。我從來不曾在這個家裡見到任何人,也從來不曾出現在我們的話題中,所以一直以為她是孤身一人的老奶奶。

「我外婆死了。」

「這樣啊……咦?什麼?」

超乎預料的一句話讓我一瞬間差點當成耳邊風。

我猛然抬頭看向春日井同學,他獃獃看著天空的側臉在我的視野中晃動。

這個瞬間,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任何旁人氣息的寧靜擴散開來。

「我外婆在連假前過世,守靈夜和喪禮都辦完了,骨灰已經送到寺廟裡,所以我也沒證據給你看。」

他平淡地說道,我不知該怎麼反應才好。

只不過,一想到我再也無法在這個家裡看見順江奶奶,淚水就奪眶而出;一想到不只沒辦法再和順江奶奶說話,甚至再也見不到她,胸口就好痛。

「她、為什、么過世了?」

「聽說是心臟衰竭之類的。鄰居發現她昏倒就送她去醫院,雖然幾度恢複意識,但結果還是在隔天走了。」

從春日井同學的口氣中感受不到任何哀傷,是因為喪禮早已結束了嗎?

「這樣啊。」我捂住嘴巴,邊忍著嗚咽邊回應。

人類總有一天會死。

這種事情,每個人都知道。

但是,果然還是從來沒有想像過,順江奶奶會這麼突然過世。一直以為,她今天也會在這裡迎接我到來,然後一如既往用她豪爽的笑聲,替我趕跑悶悶不樂的心情。

──但是,再也不可能迎接這天到來了。

順江奶奶的離開,讓我心胸抽緊般疼痛。

「你和我外婆的感情很好啊。」

說「感情很好」或許有點不太對,因為我只是來這裡,讓她聽我說話而已。

但是,我想要認為,我們感情很好。

深吸一口氣,就有種被綠意包圍的感覺。

我喜歡和順江奶奶共度的時光,其中一個原因是喜歡她細心照料的這個庭院。這裡能讓我的心情平靜,順江奶奶也總是溫柔地對待庭院里的草木。

──「順江奶奶,你就算現在死掉也沒有任何後悔嗎?」

我是哪時問出這個問題的呢?或許在我認識她之後沒多久吧。

順江奶奶拿著澆水器替桂花澆水,

──「沒有。」

她立刻,且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好崇拜這樣的順江奶奶。

「順江奶奶肯定是沒有任何後悔地離開人世的吧。」

我也能那樣死去嗎?

逐漸西斜的陽光,正好灑在綠葉上。

「她很後悔喔。」

庭院太美、太夢幻,讓我看得如痴如醉,所以對春日井同學冷淡的回應遲了一步才反應過來。

「咦?為、為什麼?」

「我們接到醫院通知去看她時,她一看見我媽就立刻哭出來。她明明已經意識不清了,還哭著道歉說『對不起,我丟下你們』、『我這麼自私真對不起』。到她過世前,只要恢複意識都會這樣。」

我無法理解他口中的人物是誰。

「對不起,我丟下你們」是什麼意思?

第一次聽到的事情,加上順江奶奶最後的懺悔,讓我大為混亂。

「怎麼可能,這不可能。」

「為什麼你能這麼肯定啊?」

「因為順江奶奶對我說過她不會後悔啊。」

看著呆然以對的我,春日井同學不禁失笑。

「其實我看到過好幾次喔,看見你和我外婆一起在這個家裡面。雖然聽不見你們在聊什麼,但我看見你用欣羨的眼神看她。」

這樣說起來,春日井同學看見我出現在這裡,並沒有露出驚訝的模樣。原來他早就知道我認識順江奶奶了啊。

從什麼時候開始?很久以前嗎?

「我一直在想,你還真是個笨蛋。」

「……為、為什麼?」

「因為對我來說,外婆是個逃避現實的人。」

「你說什麼!」

我忍不住大吼。

和順江奶奶聊過好多、好多次天的我,完全不這麼認為。

「順江奶奶是對我說,要我不能留下遺憾,每天都要好好過的人。她在我對自己毫無自信的時候對我這樣說,讓我看見她帥氣的一面。就是因為這樣──」

「就是因為這樣,你的人生才會活得這麼無趣嗎?」

春日井同學總是這樣說我。

看起來真無趣,或是,很無趣,之類的。

他明明發現了,每當他這樣說我時,我都會綳起臉來。

「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就這麼討厭我嗎?就算是,你也別這樣說順江奶奶。」

我緊緊咬牙,狠瞪著他。

我自己也清楚,原本因為順江奶奶過世的悲傷淚水,現在已經變成不甘心的淚水了。我明明不想流下這種淚水的啊,為什麼非得因為他產生這種情緒不可呢?

「為什麼會變成我討厭你啊?」

他皺起眉頭,看起來很不悅,感到很不解地歪頭。雖然我很想要回答「就是因為你這樣的表現啊」,但感覺說出口來就會把什麼破壞掉,所以又吞下肚。

「我沒有討厭你。」

「騙人。」

明明對我以外的人不會擺出這樣冷漠的態度,明明都笑著和大家說話,也絕對不會對其他人說「很無趣」之類的啊。

「倒是你,應該討厭我吧。」

「……為什麼會說到這個?」

不可能這樣,我不可能討厭他,沒有討厭他的理由。

「你不是常常瞪我嗎?」

那是因為我非常在意他,為什麼只有面對我時會出現冷漠的瞬間,還有他口中的「很無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為了確認春日井同學展現給其他人的,以及我看見的他之間的不同,想要尋找理由,才會盯著他看。

而這在不知不覺中,讓我無意識地被他吸引了而已。

我差點忍不住脫口而出,因為這個說法可能會被誤解為其他意思。

「不是這個,我在講順江奶奶的事情。」

「我說外婆感到後悔,不是在說謊。她拋夫棄子,幾乎是跟別的男人私奔一樣離家出走,她對這件事情後悔了也不奇怪吧。」

我不知道這件事,根本沒聽說過。

「我媽找到她、重逢之後,剛開始那段時間她還逞強地狠狠拒絕我媽,所以我們以為她到死都不會改變,我跟我媽也不是不覺得驚訝。但是,在臨死之前道歉,對我媽來說也只有『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啊』的感覺吧。」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這句話沉重地壓在我胸口。

春日井同學單腳收了上來,頂著發獃的表情邊看著庭院邊繼續說。

「我外婆道歉了好幾次,一直重複相同幾句話。」

我在腦海中想像順江奶奶的模樣。

她在病房中,流淚哭喊請求原諒的模樣;朝某人伸出手,就像被後悔控制的模樣。

完全無法和我所知的順江奶奶交疊,但是不知為何,我能清楚在腦海中描繪出那副景象。

與之同時,我全身打起冷顫。

一想像死前的後悔,就感到恐懼、痛苦。明明走到人生終點了,卻像被關進沒有盡頭的黑暗迷宮當中,這樣的恐懼竄過我的全身。

「我心想,我絕對不要像她那樣死掉。」

有糟糕成那樣嗎?大概是回想起了順江奶奶臨終的模樣吧,春日井同學皺起臉來。

我的腦袋陣陣作痛,得吃藥才行,得吃舅舅開給我的止痛藥才行。

「我覺得她那隻把想讓人看見的自己表現出來的決心很強大,但看在身為孫子的我眼中,很明顯是在逞強。與其要在死前那樣後悔,倒不如活著的時候想辦法解決不是更好嗎?」

順江奶奶的決心和逞強,我一次也沒有感受過。

這是因為我對她來說是外人嗎?

「松坂,你和她可能有點像。不對,是你在模仿我外婆吧。」

「……咦?」

「你忘了我外婆如何呢?你也不想要因為她的關係,在死時滿心後悔吧。就算你沒有跟她相同的過往。」

春日井同學俐落起身,移動到我面前。

就像是懶洋洋地抬起身體,我將視線往上挪,只見他用蘊含悲憫的眼神俯視著我。

在我呆然仰頭看著他時,他朝我伸出手,我下意識握住。春日井同學的手比我的還大、厚實又硬。當他握緊我的手時,我感到好可靠。

「所以說,你別再來這裡比較好。」

他一把將我拉起,我便跟著起身。

就著這股力氣,我和春日井同學變成近距離面對面的姿勢。

「正確點說,別再來了。」

他在我們之間數公分的距離間,拉下一道巨大的鐵卷門。

我是怎麼回到家的呢?

我坐在自己房內的床鋪上,發獃了好一段時間。

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在的家裡,比平常更加寧靜,讓我陷入宛如時間靜止的感覺當中。

和春日井同學的對話不停在我腦海中打轉,有太多不得不接納的事實,讓我無法好好思考。

只有一件事情很明白,那就是,我再也見不到順江奶奶了。

春日井同學口中順江奶奶的臨終場面斷斷續續浮現在我腦海中。

我好想見順江奶奶。想見她,想和她說話。她至今是用怎樣的心情陪伴我的,又是用怎樣的心情說出支持我的那些話的呢?以及她在死前想著什麼呢?

但是,順江奶奶已經不在了。

因為順江奶奶,已經過世了。

而我也會在三年到五年之內,遭逢相同狀況。

「大腦氣球病」。

這是舅舅在放假之前說出口的病名。

正式名稱聽說是「後天性惡性腦浮腫肥大型缺損症」。

我從以前就固定每個月會去舅舅當副院長的腦神經內科診所一次,不是為了看病,而是以親戚身份,去找舅舅拿外公外婆種的蔬菜。

我從小學高年級開始,就會代替忙碌的家人們去找舅舅。孤家寡人的舅舅非常疼愛我,我們會在休診的周四下午見面,一起喝茶,舅舅偶爾還會帶我去外面吃飯。

上周原本也是這樣。但是那天我的頭太痛,看不下去的舅舅臨時決定要替我做檢查。大概也因為他從以前就很在意我偏頭痛的頻率太高了。

檢查結果得知,我罹患了這個名字莫名長、極為罕見、堆積在大腦中的雜質會如氣球一般膨脹壓迫大腦引起頭痛的疾病。

原本就存在另一個脊髓液累積在大腦中的類似疾病,但我的病堆積的是「雜質」,雖然被稱作雜質,不過實際上似乎並不清楚是什麼東西。

雖然尚未解明成因,但與「壓力」有關這點應該沒錯。不管是先天性或後天性,在罹病初期可以透過藥物及手術,和排除壓力原因等治療手段,達到康復或維持現狀的效果。

但是──邁入中期之後,就沒有治療方法了。

發病後兩年會轉為慢性病症,即使還是可以藉由藥物或手術治療暫時緩解,卻無法完全康復。不僅如此,反作用力會造成頭痛頻率變高,癥狀也會越來越嚴重。

將來有一天會無法走路也沒辦法站起身,只能躺在床上,且會因為緩解疼痛的止痛藥而昏迷。

「然後幾乎會在三年到五年間過世啊。」

我那天回家後悶在房裡拿手機搜尋,因為是罕見疾病,資訊也非常少,但還是找到幾篇資料讀了一遍,每篇都只寫著相同內容。

舅舅沒有明確告訴我現在是哪個階段。

但那難以言喻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

再加上他不小心小聲說出的「三年到五年……」我沒有錯過這句嘀咕。

照斷層掃描中,疼痛與一個接一個的檢查,以及舅舅特別嚴肅的表情,讓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當我回過神時已經過了兩小時,最後聽到的是舅舅不小心脫口說出我剩下的壽命。

當時我呆傻地接受了,「啊啊,我就要死掉了啊」。

接著逐漸有了真實感,開始對此感到恐懼。

如果不是剛好放假,根本不知道會變成怎樣,我就窩在被窩中盯著手機畫面度過。查了越多資料越讓我明白自己即將死亡,而越理解也讓我越無法停止落淚。我好幾次閉上眼告訴自己這是夢,心想或許是舅舅誤診。

我心緒不寧得甚至沒辦法產生「死好恐怖」或「我不想死」這類情緒,根本沒辦法好好吃飯。

沒有到自暴自棄的程度。

只是呆愣地虛度時光。

關於我的疾病,我的家人中還沒有人知道。

舅舅似乎有聯絡媽媽,說有話要對媽媽說要她到診所一趟,但媽媽用工作很忙拒絕了。舅舅很抗拒在電話中告知,他有告訴我他好不容易讓媽媽明天擠出空檔去找他了。

一想到明天的事情,就讓我憂鬱起來。

要帶給媽媽困擾了。哥哥、姊姊,還有自己在外地工作的爸爸會有什麼反應呢?

一想到他們會不會皺起眉頭說「變成麻煩事了」,就讓我怕得不得了。

比起剩餘的壽命,我現在更害怕這件事。

「……要死了啊。」

我看著自己的掌心。

我的頭好痛,但也就這樣。目前還沒出現舅舅說的手麻等等癥狀。如果到那種程度似乎就已經很嚴重了。大概也多虧緊急開給我的葯,讓我的疼痛緩解了幾分。

三年後,最多五年後,我可以對至此的人生沒有任何後悔,充滿充實感迎接死亡的那一刻嗎?

自從認識順江奶奶之後,我把不能忘記的事情寫成清單,每天早上確認。念書、做便當、決定好將來的夢想並努力實現夢想,也努力和朋友們共度開心的時光。我一直以為自己有在確實執行。

──「感覺你啊,在死的時候會說著,當初那樣做就好了、這樣做就好了,會滿嘴後悔呢。」

因為順江奶奶對我這樣說。

──「祈里,你還是國中生吧。所以你應該認為自己的人生還很長,正因為如此,你現在就要自己去抓住各種東西才行,要不然一轉眼就要死了。因為想要活得沒有後悔,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我好想活得和順江奶奶一樣帥氣。

人總有一天會死。但我一直以為那會是五十年或六十年後的事。人可能會因為意外、災害或是疾病等等的,一年後或一個月後,甚至明天就會死掉。理智上很明白這件事,也曾思考過。

但是。

我慢慢把上半身往後倒,躺在床鋪上。

正好在這時候,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我拿起來一看,我和小鶴還有羽衣華的三人群組中,羽衣華傳來「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這家店?」的訊息,還附上店家的網址。我點下網址,看了那家店的官網。畫面跳出羽衣華會喜歡的,擺滿水果的聖代。

小鶴回一句「超級閃亮亮的耶」,我也跟著回道「好豪華喔」,多虧這些訊息,讓我悶悶不樂的心情稍微輕鬆多了。

想吃哪個、哪時可以去、還有其他想去的店家,等等的,我們一句接一句地聊。

我邊看邊適時回復度過這段時間,一段時間後訊息中斷,我心想「她們兩人都到晚餐時間了嗎?」邊確認了現在時刻。這樣說起來,也差不多到媽媽要回家的時間了。平常都是我準備米飯的,但卻完全忘記了,於是慌慌張張坐起身體。

手上的手機再次震動,我以為她們又繼續開始聊天而看向畫面:

【祈里真的很不機伶耶】、【原來小鶴你也這樣覺得喔】

螢幕接連跳出羽衣華才剛傳送的訊息。

我嚇了一跳,立刻打開群組。

我回錯什麼了嗎?因為有點心不在焉,可能傳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了。我的心臟劇烈跳動,緊張和恐懼讓我陷入驚慌狀態,但是三人的群組顯示「羽衣華已收回訊息」,接著立刻接連收到「對不起,我傳錯了──」、「我下周哪時都可以去喔」、「你們倆什麼時候有空?」

彷彿正慌慌張張地想要掩飾錯誤一樣。

剛剛那是怎麼一回事?是我看錯嗎?

不對,不可能。

從內容可以看出,羽衣華和小鶴正在單獨對話中,然後她們聊到了我。

正在聊對我有所不滿的話題。

──「我真不想跟她一起玩耶。」

──「她老是擺出一臉很無趣的表情。」

──「我之前約她,她說她現在想看書,瞧不起我的感覺。」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國中時的記憶復甦。

想起不管找誰說話都被冷漠對待或被視而不見,當時的寂寞與痛苦。

以前的我對很多事情太不用心了,根本沒有想過旁人是怎麼看我的,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拿自己和某人──哥哥或是姊姊──來比較。

大概從小六起發現現實,隱隱約約開始感覺出雙親對我很失望。在我升上國中之後,我明確理解到這一點。

不和哥哥一樣優秀就不行,所以我努力念書。特別擅長的英文也更加努力,結果除了英文以外的科目都沒辦法考到好成績,我還記得哥哥很傻眼對我說「你要平均一點才行啊。」

想著至少不要造成媽媽的困擾而幫忙做家事,但因此減少了和朋友一起玩的時間,最後導致朋友對我不理不睬。我也知道這不是因為我幫忙做家事,而是因為我平常的言行舉止有問題。

當我在家的時間變多後,媽媽開始擔心起我是不是沒有朋友,畢竟當時姊姊會邀請很多朋友來我們家玩。

爸媽看見我成績單時的表情。

哥哥看著不念書光顧著玩的我的表情。

我不在意旁人眼光過著獨處時光時,姊姊的表情。

當我想到什麼說什麼,朋友們的表情。

看見不擅長表露情緒的我時,同班同學的表情。

那時我才終於第一次察覺,從以前開始,大家的表情的意思。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對自己什麼也做不到感到沮喪,磨磨蹭蹭地,常常有自卑的想法。

沒有任何人認同我。

沒有任何人需要我。

但也不能因此全部丟棄,即使快溺水了仍拚命游著。

就在這時,我認識了順江奶奶。

在那之後,我的想法也變得樂觀積極許多。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順江奶奶帶著後悔臨終、我得知自己只剩幾年壽命,以及意外得知以為是好朋友的人的真心話。

「……屋漏偏逢連夜雨耶。」

我不禁「哈哈」乾笑。

真沒辦法耶,我丟掉手機咬緊牙關。

「祈里,你回來了嗎?」

聽見媽媽從一樓喊我的聲音,我頓時回神。

走下樓梯,媽媽正在和室換衣服。

「你回來了啊,對不起,我稍微休息了一下。」

「你穿著制服睡嗎?起皺紋會很難弄平耶。如果要休息就要換輕鬆點的衣服好好休息,要不然能好的病也好不了。」

媽媽沒有生氣,是在擔心我。證據就是她邊說著「有沒有發燒?」邊探頭看我的臉。

「沒事,只是累積太多疲勞了。」

「你要好好放鬆才行啊,把自己逼太緊弄壞身體就本末倒置了。你要學學哥哥和姊姊,機伶點找方法、張弛有度才行啊。」

媽媽說完後,丟下我走出和室。

「機伶」這個詞狠狠刺進我的心頭,胸口好悶,一度平息下來的頭痛又複發了。疼痛撲通撲通敲打,每一下都讓我表情抽搐。

「我回來了。」

哥哥回來了,他看到我呆站在和室里,問道「你在幹嘛啊?」

「海里你回來啦,我馬上做飯。啊,祈里,你沒有幫忙準備好米飯啊。」

「祈里,你回家到現在做什麼了啊。還穿著制服,也沒幫媽媽的忙……真沒辦法,那我來煮些什麼吧?雖然我只會煮義大利麵。」

「真的嗎?海里,幫大忙了。」

「菜里的晚餐怎麼辦?算了,等她回來後再問。」

「祈里,哥哥也是工作完很累才回到家,你別在那邊發獃。」

我獃獃聽著哥哥和媽媽的對話。

我沒有準備好米飯或許有錯,但是,那是我非做不可的事情嗎?明明只是一天沒做平常每天都做的事情而已,為什麼我非得承受這種情緒不可呢?

他們明明知道我身體不舒服,但現在這個瞬間,完全沒有人關心我。

□要幫忙家人做事

我至今幫的忙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盡量不造成媽媽的麻煩,不只自己的事情,我連家事也很積極幫忙做。

姊姊和哥哥,雖然現在會多少幫點忙,但他們高中時要補習要出去玩,回到家總是很晚了,媽媽每天晚上都會為了他們煮晚飯。

□仔細觀察身邊狀況再行動

□累積許多經驗,擴展視野

因為哥哥對我這麼說,所以我會特別注意這些。

但玩過頭又會要我去念書,當我念書時又會要我幫忙媽媽,然後當我幫忙時又會說我太認真,說我不用做到這種地步也沒關係。

□不對任何事情抱持先入為主的觀念,不要不嘗試就放棄

□隨時隨地不忘記笑容

□交朋友

因為想變得跟姊姊一樣,所以在清單上加入這幾點。

但不管我怎麼做都比不上姊姊,穿戴最喜歡的東西在身上時還被人嘲笑。當我注意自己的打扮時,也被人說過根本沒人在意你。姊姊還曾經為了要出去玩,把打掃房間的工作全部丟給我之後就出門。

餐桌上擺著空蕩蕩的花瓶,現在在此處的家人,肯定早已完全遺忘這幾天裝飾在餐桌上的花朵了。

我死後,家人當然會悲傷吧。

然後,他們會立刻回歸日常生活。

──「你的生活,感覺真無趣。」

春日井同學看見我的清單之後這樣說。

──「你應該不想要在死時滿懷後悔吧。」

目送順江奶奶臨終的他對我這樣說。

如果有人對我說,我的生命將在現在這個瞬間結束,我──只有滿心後悔。

如果一如既往地活下去,當我三年或五年後死掉時,肯定會很後悔。

後悔著,要是我再多任性妄為一點就好了。

後悔著,要是再多為自己著想一點就好了。

即使我如此後悔,留在世上的家人也一無所知,即使知道了也會無能為力地繼續活下去。

我背對繼續對話的家人,走上樓梯。

一進房,發現手機畫面正在閃爍,大概是收到羽衣華她們的訊息了吧。但我沒有確認,而是從書包里拿出行事曆來。

翻開我每天早上都要確認的「不能遺忘清單」,接著,撕掉。

撕成片片小紙屑,丟進房裡的垃圾桶中。感覺光這樣還不夠,我連行事曆本也丟掉了。

「好愚蠢喔……!」

我對過往的一切感到受夠了。

好可悲好不甘心,好生氣。

不僅毫無意義,根本只是白費工夫。

豈能就這樣死掉啊。

思考吧。

思考到死之前,要為自己做的事,只為了自己而做的事。

為了不讓自己在面對遲早來臨的死亡時落淚。

就算哭泣、痛苦也於事無補,也只有我一個人吃大虧而已啊。

──明明是我自己的人生耶。

「嘎」,烏鴉在外頭啼叫。

它或許在哭,或許正在懷念幾天前過世的烏鴉。

很不可思議的是,聽起來也像正在替幾年後就要死掉的我加油打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