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未來之事

「總之，能像這樣平靜地過日子，我覺得很好。已經不會再讓任何人悲傷了。之後只要順其自然，慢慢地等待終結就好。」

「我覺得這是非常幸福的事。這一定是最好的、唯一的幸福結局。」

「你不這麼認為嗎，廣瀨？」

……在那之後，我住了一段時間的院，然後回到了家。

剛才的話，是對之前讀的那本書的感想。

似乎是講一個虛幻脆弱、充滿悲劇的故事。在失去一切的世界裡，最後只剩下兩個人……不管如何掙扎，終結終會到來。如果一切終將化為虛無，那到頭來豈不是一場空？活下去的意義、出生的理由，難道都不存在嗎？……不，我不這麼認為。

故事中的兩人一定是幸福的。即便身處黑暗也不曾忘記光明，直到最後都選擇與心愛之人一同活下去。即便那是多麼愚蠢、會招致下一次悲劇的選擇。即便在殘酷的命運中，等待著的是無可抵抗的結局。兩人一定從未後悔。他們曾有過足以戰勝痛苦與絕望的、閃閃發亮的幸福瞬間。這個故事最終迎來的終結，絕不是悲傷的。

所以，這是一個幸福結局。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堅持這麼認為。

就到這裡。今天的讀書時間到此結束。

「……不，還沒有結束。」

「怎麼了廣瀨？總覺得你樣子怪怪的……」

平時你都會說『是啊』，然後隨便聽聽就過去的。

一直盯著我看……莫非，是嚴肅的事？

「時音小姐。」

「捐獻者，找到了。」

「剛才，老爺接到了醫院的聯絡，必須在一小時內答覆是否接受手術。」

「老爺說，交由時音小姐自己決定。」

「……這樣啊。」

原來，接受普通捐獻者的登記，還沒有取消啊。

沒想到，居然找到了。我是不是還挺走運的。

這種時候，本來應該高興才對……但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我，就算得到心臟也沒意義。讓給別人吧。所以答覆是——」

「請您接受手術。」

「拜託了。如果順利的話，你一定能比現在活得更久。」

「但是，廣瀨你也知道的吧。我已經註定在不久的將來會死去。所以，移植也是徒勞的。」

「才不是徒勞。」

「……只要時音小姐能活得久一點，那得到的心臟就絕不會白費。」

「我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即便剝奪他人獲救的機會……即便犧牲他人，也可以活下去的人。」

「請活下去。哪怕犧牲任何人，我也希望你能活下去。」

「……」

「時音小姐！」

「……畢竟我，並不是父親的親生女兒。也讓雨音痛苦不已。我是不完全的，殘次品。」

我為什麼會出生呢。這樣的我，又怎麼會有活下去的價值呢。我，一無所有。作為花園時音度過的日子，全都是虛假和偽裝。最後剩下的……只有太過殘酷、無可奈何的真實。

「……儘管如此，我還想繼續活下去。我覺得這是非常自私、過分的事情。」

「……」

廣瀨，我也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我總是這樣一味地依賴你。但是，這也要結束了。我的心臟一定撐不了多久了。我沒有未來……所以，不能再待在你身邊了。

「……我明白了。」

廣瀨給父親打了電話，傳達了我的答覆。

不接受手術。我，接受我的命運。

那是最好且唯一的……

「老爺，時音小姐說願意接受手術……好的，之後就拜託您了。」

「怎麼會，廣瀨，為什麼！」

「自私一點，有什麼不好。我也一樣。……喔，要是有怨言，我事後會聽你說的。」

「首先要儘快好起來。然後，再讓我看看你平時的笑容。眼淚不適合你。」

廣瀨溫柔地笑著，拭去了我的眼淚。

……不行呢，我，果然還是依賴著你。

「……廣瀨。我，絕不會輸給疾病。手術，我也不怕。還要超越命運……哪怕一分一秒，我也要活得更久給你看。」

「好，請一定做到。這才像時音小姐。」

「所以，廣瀨。要好好守望著我哦。相信我……留在我身邊哦。」

「當然。我會守望著您。我會陪在您身邊。您絕不是孤單一人。」

「……謝謝你。」

「那麼，接下來又要住院了呢。會變得忙碌起來。」

「嗯，是啊。雨音也在努力……我也必須加油才行！」

首先，要快點好起來。然後，再像往常一樣。

希望能在你身邊，一直露出笑容。

「……好閑啊。」

屋頂上空無一人。穿過的風，還帶著些許涼意。

雨音差不多該來了吧。

……等了一會兒，傳來跑上樓梯的腳步聲。

屋頂上只有我和雨音。一如既往的兩人，一如既往的地方。

「久等了，七色。」

「喔，辛苦了。補考怎麼樣？」

「……嗯～，馬馬虎虎？」

「好讓人不安啊……」

「嘛，總會有辦法的啦。」

「但願如此。」

「……聽說時音接下來要動手術。」

「這樣啊。希望手術成功。」

「嗯。」

「……別擔心，一定會沒事的。」

「……嗯。」

「……七色。可以牽你的手嗎？」

「喔。」

「……在這裡待著，還是有點冷呢。」

「是啊。再過一陣子，春天來了就會變暖了。」

「……櫻花。」

「七色，你說過的吧。春天的時候，從這裡能看見。好期待啊。」

「還有，大海。我這次可一定要記得帶泳裝才行。」

「然後，還有……七色，你想去哪裡？」

「……只要和雨音一起，去哪裡都無所謂。」

「這樣不算回答啦。真是的，要好好認真想啊。」

「我覺得我剛才說了句相當棒的話來著……」

「因為想和雨音一起去的地方有很多。大概，今年都不夠用呢。」

「那就每年，一點點地去各種地方就好啦。」

「好主意對吧？」

「啊啊，是啊。明年也好，後年也好，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嗯！」

「……謝謝你，七色。」

「我才要謝謝你。謝謝你，雨音。」

……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呢。

在往後的未來里，會有什麼在等待著我們呢。

沒有答案。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一切都充滿了未知。

即便如此，也要珍惜每一個當下，活下去。

與你一起。就我們兩人。

常見的故事結局是這樣的。

兩人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之類的。那樣也不錯啦。

但總覺得那樣有點不夠。

果然還是再具體一點比較好吧。

比如說，要幾個孩子……之類的……不，等等。這種事情實在想得太早了，好羞恥。先冷靜一下。

總之。結局什麼的，先往後推吧。

那些事情，今後再去考慮就好。

沒問題。時間還有很多。

首先，先顧好眼前的事。

因為剛才被教訓了，得好好想想才行。

那麼。

接下來，和你去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