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前往學校

「小雨音，沒事吧？你休息了這麼久，我們很擔心你呀？」

「……對不起啦。我只是稍微有點不舒服。」

不久後，雨音回到了學校。

看到她恢複往常的活潑模樣，我暫且鬆了口氣。

偶爾能看到那兩個討厭傢伙——相澤和朝日，在教室外探頭探腦，像是在偷看雨音的狀況。那些傢伙也算是在擔心你啦。不過你沒必要知道就是了。

……今天，還沒和雨音說過一句話。

一天轉瞬即逝，放學後。黃昏的教室里，只剩下我和雨音。

倒也沒有特別約定，但我們都在互相等待，一直等到這個沒人的時刻。

我瞥了一眼雨音。她正獃獃地望著遠處的天空。

「雨音……你沒事吧？感覺你在強撐著呢。」

「……」

「才沒有呢。」

過了一會兒，才有氣無力地回應。

「……之前抱歉，沒能好好聽你說話。我相信雨音。所以，你什麼都不用再瞞著了。」

「……」

雨音微微低下頭，斷斷續續地開始說。

「那個啊，七色。」

「時音她……說不要我的心臟了。」

「……好過分。你為什麼要把我的事告訴時音呢？」

「明明再差一點，時音就能康復了。」

雨音在靜靜地生氣。

我想，是做了對不起時音小姐的事。但是，我也想不出別的辦法。我覺得，如果是她的話，一定能阻止雨音。

「……我不想你消失。就像你希望時音小姐活下去一樣，我也希望你活下去啊。」

「可是，時音可能會因此而死啊！」

「你沒必要替她去死吧！」

視線與視線碰撞。

雨音，你為什麼對時音小姐、對自己的職責這麼執著啊？我不明白。為什麼你非死不可。為什麼那麼簡單就放棄自己活下去。就因為你是時音小姐的克隆人？這太奇怪了。這完全錯了。

「雨音，你不害怕嗎？難道不想死嗎？」

「……為了時音，我不覺得討厭。而且，我不太明白害怕這種感覺。我只是變成不是我的某個人，並不是消失不見。……所以醫生說不用擔心。」

「那個醫生是誰？是你之前說過的那個醫生嗎？」

「嗯。醫生是位醫師，也是我以前那所學校的老師。」

……雨音大概，是被植入了錯誤的感情和錯誤的生命觀。就在那所謂的學校里。

「……你以前待的地方，大概，不是學校吧。」

「我一直以為那就是學校。大家一起生活，一起學習，一起玩耍。那就是我們的學校。」

「不只有你，是嗎。」

「嗯。像我這樣的，還有很多哦？」

「……」

雖然預料到了，但仍感到驚愕。

克隆人不止雨音一個，竟然多到能稱之為學校。面對這個事實，我感到了無法抑制的恐懼和厭惡。

雨音再次望向遠方的天空，開始訴說。

「也有朋友，過得挺開心的。但是，同齡的孩子們都不在了。只有我被留了下來。因為我以前，做了很壞的事。」

「……很壞的事？」

「有一次，我走到了學校外面。明明平時不能出去，那天不知道為什麼門開著——我在那裡，看到了樂園般的景色。」

「……就那樣？」

「嗯。就那樣的事，我至今都在後悔。」

雨音一句一句地，吐出話語。

「我做了壞事，所以受到了懲罰。只有我什麼都不是，變得孤零零的。」

「見不到朋友，好寂寞，好悲傷呢。」

說著，雨音對我露出了笑容。

「所以，我的去處……手術定下來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這樣我的罪就被原諒了。」

「心臟給時音。其他所有，給需要的人。還有剩下的，就去樂園。」

「……剩下的心，一定會彙集到樂園。我在那裡，能見到大家。」

「就不會再寂寞了。」

「……」

「……七色？」

「我喜歡你，雨音。」

我緊緊抱住了雨音。

雨音渴望死亡。好痛苦。我不要。要是你不在了，我會寂寞的。我肯定會永遠後悔，什麼都沒能為你做。

「……求你了，說喜歡我。」

「比起時音小姐，比起你剛才說的所有人，說你更喜歡我。」

「選我吧。求求你，說想活下去。」

如果雨音渴望活下去。要是她那樣期望的話。

我無論如何都想要救雨音。

雨音溫暖的體溫傳了過來。雨音還活著。

不想失去。怎樣才能拯救，怎樣才好——

「……我喜歡你，七色。可是，已經什麼都改變不了了。因為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手術牽涉到很多人。無論是我，還是七色，都阻止不了的。」

「……如果時音拒絕我的心臟。那我不過是把心臟給別人。雖然不如時音，但還有其他許多合適的人。」

「我的死是不會改變的。所以，至少，我希望時音能活下去。」

我不願接受雨音平淡地陳述的事實。無法接受。

「或許還有能做的事。我不想放棄。」

「……」

雨音又低下頭，用微微顫抖的聲音編織話語。

「手術是兩個月後。我會在寒假期間遭遇事故，就這樣消失。」

「我希望時音活下去，也想見大家。」

「……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幫幫我，七色。」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就是你的真心話啊。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我獨自一人很無力，肯定沒有改變什麼的力量。但是，應該還有希望。

一點點也好。需要某個契機。必須抓住從這片黑暗中掙脫的線索。動腦。行動。我，只能這麼做。

還來得及。還沒有結束。我來拯救雨音。

秋日寧靜的午後。在鎮郊，有一間不起眼的小診所。我獨自一人，來到了雨音告訴我的這個地方。

診所的門關著。我明知如此，還是敲了門。裡面，那個人還在。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出來了。雖然看著年輕，但和我父親差不多年紀。我見過這個人好幾次。

「……對不起，今天下午休息。我可以給您介紹有假日門診的醫院。」

「我知道您。」

「您是醫生，也是再生醫療的研究者——」

「是雨音的醫生，對吧？」

八乙女薰，就是這個人的名字。

即使我提起雨音的名字，他也未顯露絲毫動搖的表情。

總是帶著看似溫柔的笑容，微笑著。

模糊地記得。這個人，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人。

「我見過你幾次。沒錯，你是青葉醫生的兒子吧。長大了呢。對了，我給你泡茶吧。請稍等。」

被領進室內，像客人一樣被招待。

我可是抱著闖進來找茬的心態來這裡的啊。

有點亂了步調。

「……請放心。你父親和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那是只有從事醫療的人里極少數才知道的事。」

「……」

「咦？這不是你想知道的消息嗎？關於雨音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對吧？」

「……是的。您不打算隱瞞呢。」

「對你隱瞞什麼都沒用的吧。你這樣聰明的孩子，一定能找到真相。今天，你是有目的才來這裡的吧？」

彷彿一切都被看穿了，令人不快。

我接下來必須與之戰鬥的，一定就是這個人。

我對這個人，掩飾什麼也沒用吧。所以，話語簡單就行。

「……我，想救雨音。為此，我想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這很難啊。你無能為力，沒有改變什麼的力量。你能做的事——」

「——啊，原來如此。所以是我嗎。」

「抱歉，和我扯上關係沒什麼好事。你最好不要被捲入這種事。」

「……已經晚了。」

已經被牢牢卷進去了。遇見雨音，我從沒想過會面對這種事態。可是，我並不後悔。

因為遇見雨音，喜歡上她，我很幸福。

現在就要做力所能及之事……我相信，調查你，必定與拯救雨音息息相關。我不會停下腳步。哪怕只前進一點點，我也決心繼續向前。不論你說什麼，都已太遲了。

「……說的也是呢。」

「我明白了。你想知道的事，我全都告訴你吧。」

「請跟我來。」

八乙女薰說完，從桌上拿起車鑰匙和像是ID卡的東西。我跟在他身後，走出診所。

在他的催促下坐進車裡，便開啟了一段令人不自在的沉默車程。汽車向著空無一物的山路深處駛去。

就在我開始有些不安，想著自己會不會就這樣在無人深山裡被殺掉的時候，汽車抵達了一片道路開闊得有些不自然的地方。前方不遠處，一棟白色、毫無生氣的建築映入眼帘。

「從這裡再往前走，就是雨音待過的學校——克隆人們出生、生活，然後走向死亡的地方。」

「你或許會後悔，覺得還是什麼都不知道為好。即便如此，你仍然要掙扎吧？」

「……你是做好覺悟了吧。」

「是的。」

……可怕。但是，我已做好覺悟。

前方有著雨音的真相。我相信，那裡有拯救雨音的線索。

所以我不會移開目光。那個被稱為學校的地方究竟在發生什麼，我要親眼去確認。

哪怕那真相是多麼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