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拒絕

「……有人來了嗎？」

外面有點吵。

……是錯覺嗎？剛才好像聽到了七色的聲音。

……好想見他。可是，又不想見。

玄關傳來咔嗒咔嗒的響聲，門開了。

啊，那個人回來了啊。

「歡迎回來。」

「……」

我們之間沒有對話。這是常有的事。

……按理說，應該是這樣的。

「外面有你的朋友來過。我應該告訴過你，要斷絕來往的。」

今天難得被人搭話了。

是誰……呢？果然不是錯覺吧。

「對不起。」

「……算了，無所謂。只是時間問題。反正一切都會成為過去。」

「那是什麼意思？」

「……記憶會隨著時間淡去、消失。即便有人因你消失而感到寂寞，那也只是暫時的。你……花園雨音曾經存在過的證明，會淡去、消失、被遺忘。到最後，什麼都不會留下。」

……這樣啊。那我稍微鬆了口氣。

見不到朋友和重要的人，那是非常寂寞的事。這一點我也明白。

如果那份寂寞總有一天也會消失殆盡，會成為過去的話。

我就可以毫不猶豫地向前邁進。

「吶，主人。你也是這樣的嗎？」

你是失去重要之人的人，是被留下的人。對你來說，悲傷的事已經成為過去了嗎？

「你已經，不再寂寞了嗎？」

「……」

主人什麼也沒說。他背對著我，邁開了腳步。

好寂寞。

我又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房間里。

「……先生，我有話要說。」

辦完所有事情，回到了宅邸。

書房裡，這座宅邸的主人……花園嶺一手端著咖啡，正看著一沓文件。

「時音小姐說，有事想問您。」

「……什麼事？長話短說。」

「是關於雨音小姐的事。關於雨音小姐的出身，以及來到這座宅邸的理由……時音小姐想要知道。」

不僅是時音小姐，這座宅邸里的所有人都想知道雨音小姐究竟是何方神聖。主人突然出現的另一個女兒，究竟是單純的私生女，還是另有隱情。我們一邊對疑問和違和感視而不見，一邊相信著您的話，盡心侍奉至今。

「那件事，時音沒有必要知道。」

「是因為會傷害到時音小姐嗎？」

「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什麼，別做多餘的探究。」

「……非常抱歉。因為時音小姐比起自己的事，更擔心雨音小姐。最近雨音小姐看起來也沒什麼精神。」

「……」

「時音小姐將雨音小姐當作真正的姊妹一般疼愛……」

「無論發生什麼，手術的計畫都不會改變。這是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事。」

啊啊，果然如此。還是聯繫到那件事上了呢。

那又是為什麼？

「……既然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為什麼還要讓時音小姐和雨音小姐相見呢？」

如果她們什麼都不知道，沒有察覺到的話……不，在那之前，如果沒有讓她們兩人見面的話。

「難道不是誰都不會痛苦就解決了嗎……？」

如果時音小姐察覺到了事實——或者就算不是這樣，如果雨音小姐出了什麼事、會消失的話——至少，時音小姐會悲傷這一點，您應該早就明白的。這您總該明白吧？因為您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儘管如此，為什麼！

「如此的話，也未免太……」

「別再插嘴了。這跟你沒關係。」

……沒有關係。這我知道。自己是個外人，沒有插嘴的權利。可是，即便如此，也不可能簡單釋懷。

時音小姐已經知道了一切，事態已經開始變得複雜。明天必須讓雨音小姐和時音小姐見面。

……時音小姐會做出怎樣的決斷，早已心知肚明。正因如此，才痛苦。

「……廣瀨，讓我們稍微單獨待一會兒，就我和雨音兩個人。」

「我明白了。……請不要勉強自己。」

「謝謝你。」

時隔許久，我終於見到了雨音。我拜託了廣瀨，將她帶到了病房。

「……時音，對不起。都沒怎麼來探望你。」

「沒關係的，那種事。只要出院了，隨時都能見到雨音嘛。」

雨音不願意和我對視。

「吶，雨音。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沒有啦。我對時音沒有秘密，全都告訴你了。」

說著，雨音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對不起，我捉弄你了。沒錯，我全都知道哦。全都看穿了。因為，我可是姊姊啊。吶，雨音，再靠近一點。」

我輕輕用雙手包覆住雨音伸到床邊的手。

溫暖的體溫傳來。

「你對我來說，是雙胞胎的、重要的妹妹。」

雖然我們共度的時光絕對算不上長。

即便如此，你也是我重要的家人。

「所以，雨音，我不需要你的心臟。」

「……咦。」

雨音的手微微顫抖著。

「不可以呀，不能讓時音知道這件事的……為什麼……」

「是喜歡你的人告訴我的。」

雖然很不甘心，但若不是那個人告訴我，我根本察覺不到。雨音，至今你一個人承受了多少痛苦啊，對不起。」

「吶，求你了，雨音。不要說什麼從我面前消失。能見到你，我真的好開心。我們約定，今後也要一直在一起。」

「我約定，我會和時音一直在一起。」

雨音用力回握了我的手。

「我啊，正因為是時音，正因為是你。就算做了手術，我也只是回歸於你。今後也永遠在一起哦。這根本不是什麼悲傷的事。」

「不對。」

不對哦，雨音。這樣根本沒有意義。你還不明白啊。

「你才不是我。」

「你就是我呀。我，和你是一樣的。」

「別把我當傻瓜。你和我，是不同的存在。為什麼你連這個都不明白？」

雨音的表情僵住了。眼中，微微泛著淚光。

「我不明白呀。因為，我一直是那樣相信著、活過來的。」

「把心臟獻給時音，拯救另一個自己，那就僅僅是我存在的意義，所以……」

「……我不明白，時音為什麼會說那樣的話。」

……雨音，你啊。就是這樣為了我，把一切都忍下來了呢。那麼，我現在，正是在對你說很殘忍的話呢。因為你一直依賴的一切，全被我否定了。

即便如此，我也必須把真相擺在你面前。

很簡單的事情哦。你也能明白的。

「……那麼，就讓我告訴你吧。」

可憐、我重要、又心愛的雨音。

你身上，有我所不知道的你；而我身上，也有你所不知道的我。

「……我呢，喜歡廣瀨。和廣瀨在一起，感覺很溫暖、很幸福。我，喜歡那個人。」

雨音的眼神遊移不定。我們明明約好，彼此沒有隱瞞的。可是你啊，還有我，從一開始就都是騙子呢。

「……我不知道。」

「嗯，我一直保密來著。」

我看著雨音的眼睛，緩緩說道。即便你是克隆人，即便你是複製出來的生命，不容動搖的真實，也一定存在。

「度過的時光也好，所愛的人也好，一切都和你不同。我的生命只屬於我自己。雨音，你也是一樣的。」

非常簡單，卻又無比重要的事。你也一定能明白的。

「對吧？」

「我……是……」

雨音的眼中，有大顆的淚珠滑落。

對不起呢。我話說得太刻薄了。但是，已經不用再勉強了哦。

將哭得像小孩子一樣的雨音，緊緊抱住。

看著哭泣的你，我不知為何，也快要流淚了。

……因為我是姊姊，不會在你面前哭的。

「我呢，早就做好覺悟了。從父親把你帶到家裡來的那一刻起，我就隱隱約約明白了。」

「要活下去的不是我，而是你。」

「……一定呢，父親只是不想忍受孤獨罷了。其實哪一個都無所謂。所以你成為了花園雨音，成為了我們的家人。來到家裡，去上學，和大家一樣地生活。你活下去的道路，早就已經鋪好了。」

「如果你能代替我活下去，父親一定不會寂寞。」

雨音哭著，不停搖頭。

「不對，不是那樣的。時音是特別的，我無法替代你。」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奪走你的性命，來讓自己活下去。」

這是我的命運，是我要背負的東西。

所以，我拒絕你。

「你的心臟，我才不需要呢。」

我已經決定了，由我來保護你。

「我拒絕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