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番外33

「你成了對我好心兩次的傻瓜了呢。」

「……咦？」

「我說的是，你終於放棄親吻我了。」

「……咦？」

天知道竟然能看到卡西歐・布拉曼達夫露出這麼愚蠢的樣子？

嗯，艾米莉亞覺得大概不會再有下次了。

那個曾經一臉自信地親吻她的額頭，說著『我可不是會好心兩次的傻瓜』的模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的他，彷彿只要艾米莉亞說一句話，就會閉上嘴，從這裡消失，永遠不再出現，既悲壯又像是放棄了一切般的……。

不，老實說，他現在正努力地忍耐著，那模樣甚至有些可愛。

艾米莉亞看著那個像故障的機器般僵硬地跳針的男人的表情，努力地忍住笑意。

那雙灰色的眼眸，茫然地彷彿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卡西歐・布拉曼達夫是個多麼貪婪的男人。

要他為了誰而犧牲自己？簡直無法想像。

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即使現在暫時退讓，總有一天也會制定計畫，一步一步地實現，不擇手段地將其納入手中。

現在說只要她回答『我無法和你在一起』，拒絕告白，他就會幹脆地放棄，然後退讓。

這……。

和埃德蒙或雷爾帝斯留下的遺憾，是截然不同的答案。

諷刺的是，艾米莉亞因此意識到，這個男人是真的動了真心。

「我還以為學長寧願去死，也不願意成為傻瓜呢。」

「……是。」

「你是說，你認同自己是個傻瓜嗎？」

「如果是一般的我，嗯，寧願去死，也不願意成為傻瓜……我會這麼想。」

「但現在你明明知道自己在妳面前像個笨蛋、傻瓜、白痴一樣。」

「……怎麼，這樣妳很痛快嗎？想嘲笑我？」

原本還僵硬著的卡西歐，表情立刻變了。他大概是判斷，如果她要拒絕，現在就可以拒絕了，她卻拖延時間，只是為了捉弄他，所以他才會露出如此惱羞成怒的表情。

艾米莉亞看著那個終於有點像平常的卡西歐——不，就算是在平常，卡西歐也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話語就有所反應——的男人，心情難以言喻。

卡西歐竟然會如此透明地展現自己的內心。

「……嗯，學長過去做的那些事情，雖然性質惡劣，但其實只要受害者打起精神，不要做出錯誤的選擇，就能安然無恙地度過，從這點來看，又有點微妙呢。因為你自己也知道那是錯誤的行為，卻還是試圖去做。」

就像在誰也看不到，也沒有攝影器材的空間里發現了一疊鈔票。如果拿走那疊鈔票的人，被揭發說『其實當時你的偷竊行為，有人看到了喔！』，然後在日後被擺了一道一樣。

從罪行的性質來看，受到的傷害很大，因此稱得上是惡劣，但實際上並沒有『完全』無辜的受害者。

至少就艾米莉亞所知的事情而言是如此。至於在背後，他做了什麼樣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原本就抱著如果奧菲莉亞救不回來，就要殺了對方，然後自己也跟著去死的決心的艾米莉亞，當然無法抱怨對方不是個『完美的好人』。當然，卡西歐不是個普通人，這才是問題所在……。

艾米莉亞凝視著卡西歐，他似乎連自己剛才說了什麼都沒意識到。

他明明剛才才說出，自己為了艾米莉亞，願意忍受比死還痛苦的事情，但他本人卻毫無自覺。

他沒有像平常那樣，笑著用『哎呀，我是說我有多愛妳、多關心妳、多珍惜妳』之類的話語帶過。

艾米莉亞拉了拉那個用不自在的表情，還等待著她回答的男人的臉頰。與其說是柔軟，不如說是結實的觸感停留在她的指尖。卡西歐的一邊眉毛抽動了一下。

「……幹嘛？」

「學長像個面前擺著苦藥的小孩呢。」

「……。」

「不打算為自己多辯解幾句了嗎？」

「我還能在這裡多說什麼？」

「嗯，也是啦。學長上次已經告白過了……。」

「妳現在是用這種方式報復我，報復我過去騷擾妳嗎？」

「如果我說是呢？」

「那我就讓妳玩個夠，然後在被妳丟棄後，自己滾回原位。」

「啊哈哈哈。」

這次艾米莉亞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放開了拉著的臉頰，輕輕地撫摸著那變得紅潤的臉頰。

卡西歐依然滿臉不悅地看著她。表情有些焦躁和惱火。平時總是掛在臉上的那自信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覺得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是腦袋裝滿木屑的傻瓜，所以才想裝成好人嗎？」

「為什麼妳要一直確認我說過的話？難道妳覺得那些話也是謊言嗎？」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捉弄到此為止吧。艾米莉亞用臉上還殘留著笑意的表情開口說道。

「你不必從我的人生中消失。」

「……咦？」

「我喜歡只在我面前裝傻的學長。」

「……。」

艾米莉亞看著那個彷彿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了什麼而愣住的男人，再次輕聲笑了出來。

「不過，你畢竟做了很多壞事，所以可能還是要做些什麼來抵消那些罪孽。對了學長，就算永遠和我斷絕關係，你還是會繼續裝成好人，寬大地對待這個世界嗎？」

「我才不是那種會吃大虧的傻瓜。」

「既然學長是不可回收的垃圾，那我也沒辦法了……。」

「……所以學妹的意思是，妳要獻出妳的身體，成為收納我的垃圾桶嗎？」

「不是那種自我犧牲的意思啦。我只是覺得，對待學長，我沒有必要忍耐任何事情。」

沒有必要特意裝作沒事、裝作不在意、裝作不在乎那些事情，然後勉強地忍耐。反正那個男人已經知道了艾米莉亞這個女人的底細。

也不是下定決心要對這個男人負責。總之，人生還很長，也不是談一次戀愛，就非得和對方保證未來的時代了。

或許，真的有可能，那個反覆無常的男人，在某個瞬間會突然說出『啊，果然。我厭倦妳了，艾米莉亞。』然後就這樣離開。

但是，那種可能性有多大呢？畢竟，就連『奧菲莉亞』，最終也被他認為是和自己同類的人，而且這個男人還說喜歡艾米莉亞的缺點。

艾米莉亞也知道這一點。她才是這個男人的例外，是他的唯一。

卡西歐無法將視線從笑得燦爛的艾米莉亞身上移開，他一臉懷疑地說道。就像一隻美味的肉塊掉到他面前，但他卻因為懷疑而不敢吃，只是用前爪輕輕觸碰著的野生狐狸。

「可以明確地說，妳有今後在理性的層面上，與我維持積極關係的意願嗎？是和我，而不是雷爾帝斯？」

「想問你是不是被騙著長大的……但看你活在這個險惡的世界裡，似乎從未被任何人欺騙過呢。」

「的確啊？」

「埃德蒙學長從一開始就完全不在考慮範圍內，而雷爾帝斯哥哥確實是我的初戀。」

「……。」

「你大概是因為我的初戀是雷爾帝斯哥哥，所以對我產生了什麼誤解吧，我並不是盲目地喜歡『好人』。那個時候的哥哥，簡直就像是我憧憬的集合體，而我因為對自己的出身和能力感到自卑，所以才會一邊自我貶低，一邊強迫自己做到這種程度才行，把自己逼到絕境。」

「……。」

「換句話說，如果連『這種程度都做不到』，就算世上任何人都嘲笑我，我也無話可說……我當時是抱著這种放棄的心態。」

就像真正貧窮的人，很難向周圍的人傾訴自己的匱乏，並請求幫助一樣。

擁有明顯缺陷的人，會因為害怕別人將所有事情都歸咎於那個缺陷，而咬緊牙關，努力地展現出自己毫無不足的一面。

勉強地、勉強地。直到呼吸困難，踮起腳尖的腳麻木為止。我沒事，那些事情，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誇大自己，裝作毫不在意。

但他卻一眼看穿了這樣的艾米莉亞。

「我喜歡妳的矛盾。」

「我喜歡妳即使擁有自卑感和極限，也依然竭盡全力掙扎的模樣。」

「我喜歡妳即使在被逼到絕境的情況下，也不會踐踏、貶低或輕蔑任何人，而是因為無法忍受而絕望、悲嘆，然後自我消耗，竭盡所能地忍耐下去的模樣。」

她的本質絕非完美，也絕非毫無瑕疵……。

「啊啊，原來如此。就像巴洛克珍珠一樣呢。無論誰說什麼，珍珠都應該光澤好，形狀勻稱，渾圓無瑕，才能被視為昂貴的好東西，但形狀扭曲，呈現千差萬別形態的巴洛克珍珠……雖然可以看到原本在珍珠身上很難看到的各種形狀，但似乎也很難賣出好價錢，也不會被別人視為珍貴的東西。」

「但它是世上獨一無二的。」

總之，是對她說，在他眼中自己是唯一的寶石的人。

如果說她美得毫無瑕疵，燦爛得讓誰看到都會讚歎，那是謊言。如果說她像鑽石一樣，光是存在就很珍貴，那也是謊言。

她不需要華麗的表面，內心空虛的華麗詞藻。雖然她已經無法再雕琢，無法再增大尺寸，也無法再變成完整的圓形，但至少還是一顆能擁有擁有光澤的表面和微弱光芒的珍珠。

光是他能如此憐愛地看待她的本質，就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