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番外32

艾米莉亞的眼裡，完全照出了自己的身影。一如既往，是那個熟悉的卡西歐・布拉曼達夫。

然而，在那彷彿熔化銀與鐵的瞳孔中，卻布滿了數十、數百道宛如龜裂般的裂痕。眼前的女子，彷彿只要稍稍觸碰，就會像碎片般崩解。

為了不被那雙滿目瘡痍的眼睛看穿，卡西歐彎起眼角，勉強露出笑容。

「……」

「不是那樣的，學妹。」

「……」

「我依然是個混蛋，無法像珍視鑽石般珍惜他人的情感與善意，只是妳成為我的世界唯一的例外而已。」

「……」

「我喜歡上妳，是因為妳始終是妳，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妳能更軟弱、更愚蠢，或更壞一點。對我而言，妳終究只是一顆外表光鮮亮麗的炸彈。無論炸彈更糟或更好，都沒什麼差別，不是嗎？」

「……」

「妳在某些微妙的地方非常頑固，對於覺得『不對』的事情，會非常果斷地拒絕。甚至不給予機會，就連自己的心意與情感也壓抑著。」

卡西歐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想像出艾米莉亞為了壓抑對雷爾帝斯的心意，而露出那張麻木的臉。

只要想起她看著別人向雷爾帝斯告白時，那充滿悔恨的表情，他的心臟就會隱隱作痛。

就連對『雷爾帝斯』的心意，艾米莉亞都能在人類情感最為沸騰的青春期，壓抑、再壓抑，並裝作視而不見。

現在遲來的甜言蜜語，又能有多大效果呢？更何況，對方還曾用非常認真的表情回答他，說他的外貌不如奧菲莉亞。

眼前，纖薄的眼皮像蝴蝶翅膀般眨動著。客觀來說，艾米莉亞・克萊是個氣質優雅的端莊美人，但與卡西歐至今見過的各種美人相比，仍有差距。

光是每天黏在一起的奧菲莉亞，就常被評價為足以媲美最著名的好萊塢黃金時代演員。

然而，當那雙眼睛看著自己時，他卻感到窒息，就連一絲微小的動搖都令他感到無比甜蜜，就連曾經無法理解的個性，現在也覺得可愛。

所以，即使面對極有可能無法成為自己伴侶的對象，他還是像個傻瓜一樣，滔滔不絕地傾訴著自己的心意。

「我可以想像，在我之前的競爭者們，大概會用什麼方式糾纏。」

「……」

「他們會無止盡地承諾未來，並以各種方式懇求妳給他們一個機會。至於雷爾帝斯那傢伙……我不知道妳會怎麼回答他。」

卡西歐差點結巴，他鄙視這樣的自己，重新開口。

「但是，我……」

他暗自咬著嘴裡的肉，嘗到一絲血腥味。卡西歐鬆開捧著艾米莉亞臉頰的雙手，緩緩向後退去。

「我非常了解妳。如果妳認為『那種』人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吧。」

「……」

艾米莉亞用略帶奇異的眼神看著卡西歐。

為什麼，不撒嬌？明明覺得不行，為什麼還要在這裡說這種話？明明至今都裝得那麼自然、撒嬌，還獻上財物。為什麼在這裡卻像個白痴一樣，說出這種話？

可笑的是，即使是和厭惡自己的艾米莉亞相處，他也感到非常、非常快樂。

然而，在傍晚與黎明之間的朦朧時分，通電話向她告白心意，並耍著小脾氣時，艾米莉亞……只要稍微給予卡西歐一點回應。

他就已經知道小狗的存在了。當埃德蒙・格洛斯特突然四處尋找純種幼犬時，他就大概猜到他想做什麼，甚至還不屑嘖聲。

儘管如此，當艾米莉亞提起時，卻彷彿有人用鎚子重擊他的頭部。

「如果能找到早點把那個朋友護送到漂亮房子的方法的話。嗯。星期五晚上好像有空？」

真是愚蠢。

明明是他一直不斷地要求和她一起參加畢業舞會、一起跳舞。

不，到此為止還可以。一起參加畢業舞會，對這個年紀的學生來說，當然是件重要的事情，但卡西歐和艾米莉亞都不是普通的學生。而且，他們也沒有明確地約定之後的關係。

儘管如此。

「學長。」

如同對即將入睡的孩子低語般，用非常溫柔、如微風般的聲音。

「……晚安。」

彷彿回應著他那句因為沒聽到學妹說晚安，所以還沒睡的玩笑話。

明明比誰都清楚，那只是句玩笑話，他們之間已經像這樣，互相抓住話柄，進行了數十、數百次無關緊要的對話，但她還是略微遲疑地低語著，然後掛斷了電話。

握著熒幕變黑的手機，失神了許久之後才回過神來。

卡西歐本能地直覺到。

這個女人的溫柔會摧毀他。

那些武裝著他的各種欺騙、謊言與傲慢，都將變得毫無用處。至少，在這個女人面前。

僅僅因為這一句話。明明一直以來，都只能勉強靠著那些沒完沒了的接龍遊戲般，互抓小辮子，然後對方最終還是會對他做出反應來獲得滿足。

明明是那種最無法相信人類真心的傢伙，卻非得依靠艾米莉亞・克萊這個人的真心才能撐下去。

世上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嗎？

「所以，我……」

因此，卡西歐承認了自己的失敗，勉強擠出笑容。為了忍住喘息，他緊緊咬著牙關。

「……我的意思是，我會幹凈俐落地從學妹的人生中消失。」

原本想以最體面的姿態告別，卻因為和雷爾帝斯的爭鬥，而以最狼狽的模樣說出這番話，真是……悲慘啊。

腦海中浮現出數百萬種可以向雷爾帝斯報復的方法，但卡西歐無視了。

無論如何，怎麼能碰觸艾米莉亞所珍視的人呢？而且，他很快就連情敵都不是了。

卡西歐懷著頭顱被放在斷頭台上，等待刀刃落下的心情，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這次，他實在無法直視對方的臉，閉上了眼睛。幾乎永恆般的沉默過去了。

與其聽到拒絕的答覆，不如就這樣懷著瀕臨死亡的心情，永遠等著。

卡西歐現在才理解了那些明明知道未來註定毀滅，卻還是獻出真心的傻瓜們的心情。不是因為不知道，而是別無選擇。從一開始就沒有其他選項。

「學長。」

所以，當對方的雙手觸碰到他的臉頰時，卡西歐有一瞬間否定了現實。

「可以……睜開眼睛嗎？」

當催促他的聲音響起時，也是一樣。聽到再次呼喚著他的聲音『學長？』，卡西歐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艾米莉亞的身影就在眼前。卡西歐像遭到襲擊般僵硬地愣住，眼珠不安地轉動著。

像剛才的卡西歐一樣，用雙手捧著他的臉頰，並將臉靠近的女子，彷彿覺得很不可思議般，用指尖輕輕撫摸著他僵硬的臉頰。又長又黑的頭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搔著卡西歐的臉。

卡西歐預料她會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畢竟，她不是那種會在拒絕告白的人面前，還特意露出燦爛笑容的厚臉皮。

但與預料不同，艾米莉亞看著這樣的他，笑了。是個略帶俏皮的微笑。

卡西歐感覺到，好不容易找回的理智，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又飛走了。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