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節 26 (完)

艾米莉亞氣憤地喊道：

「堂堂布拉曼達夫家族的少主，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在鄉下長大的貝絲小姐，可是能單手舉起一袋馬鈴薯喔！我家奧菲莉亞還差得遠呢！不要因為她原本身體不好，就這樣斷定奧菲莉亞的極限！」

不，倒不如說，她似乎太過於不把人類的極限放在眼裡了吧……？

「……。」

卡西歐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在這個時候，就連原本在欣賞窗外風景的埃德蒙，也不由自主地偷偷觀察奧菲莉亞的表情。

奧菲莉亞的表情僵硬。那個有問題的貝絲小姐，是個稀世的人才。就連不太輕易讚歎別人的雷爾帝斯，都認可她的才能，還把貝絲引薦給自己的老師。

奉行『只要有奧菲莉亞就夠了！』為座右銘的艾米莉亞，還是交了極少數的新朋友。

貝絲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貝絲也不期待能交到什麼最好的朋友，只要能一起玩、吃好吃的東西、說些有趣的事情就好的單純思考模式的持有者。

所以，在和這些極少數的人們交流之後，艾米莉亞就真的非常關心奧菲莉亞的健康了……。

小時候明明是艾米莉亞阻止奧菲莉亞在要拿給訪客的茶點裡惡作劇，還會說：『奧菲莉亞，忍耐一下！忍耐一下就好！』但最近卻變成了這樣。

『要知道我很健康了啦！真的很難吃耶！妳又加了什麼啊！就弄些普通的健康飲食……！』

『我希望奧菲莉亞變得更健康，健康到就算發生什麼事，我都能安心……。』

『嗚……！給我啦！』

變成重複同樣的橋段。話說回來，改變的又豈止這一件事。很久以前還把奧菲莉亞身邊的艾米莉亞當作水蛭的傢伙，最近態度卻大轉變的，不就有那兩個笨蛋嗎？

「或許我可以幫助艾米莉亞小姐。」

咦？奧菲莉亞的眉毛微微皺起。

「埃德蒙爵士，你在說什麼？」

「我是學者。」

埃德蒙·格洛斯特的眼神充滿了過度的熱情，甚至可以窺見一絲瘋狂。

「我當然可以翻遍所有的文獻，調配出最適合奧菲莉亞小姐身體的藥材。」

「你，有沒有理解那個孩子想把我變成什麼啊？她現在是不把我變成可以單手把蘋果之類的東西磨成泥的人種，就不會滿足的……。」

奧菲莉亞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讓堂堂奧菲莉亞都感到害怕的埃德蒙·格洛斯特，露出了滿足的笑容。眼鏡鏡片閃爍著光芒。

「如果是我的話，就能做到！」

「……。」

「我幾乎了解關於奧菲莉亞小姐的一切，而且，當然也能讓艾米莉亞小姐感到滿意……！」

這瘋子，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燃燒自己啊！

反正只要有奧菲莉亞在，艾米莉亞就不會被什麼平庸的小鬼迷住，毀掉自己的人生。她也很討厭因為結婚之類的事情，而讓艾米莉亞被束縛住。所以原本是想讓她和那些優秀的、在她面前死心塌地的男人們玩玩，做所有想做的事情……。

想生孩子就生，不想生就不生。想去旅行就去。原本是想這樣做的……。

奧菲莉亞厭煩地喊道：

「顧好艾米莉亞的健康啦！」

「如果說是為了奧菲莉亞小姐的健康而做的試製品，艾米莉亞小姐也會欣然接受的吧。好主意。」

「……。」

明明以前是詆毀艾米莉亞，叫她不要待在奧菲莉亞身邊的傢伙們，現在卻把奧菲莉亞當作誘餌，接近艾米莉亞。

開玩笑的吧……。也該有點主見吧？這些笨蛋們？話說回來，如果他們有主見的話，就不會是笨蛋了吧。與其在奇怪的地方爆發狂氣和執著，不如將那些轉變成修補世界的能量，讓那些傢伙變成了這樣，真的是一件好事。

『我明明確信，這對艾米莉亞來說也是更好的……。』

奧菲莉亞不由自主地，非常短暫地，失去了確定感。

『只有這個方法嗎？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直接把那些笨蛋回收處理掉，然後遠離他們，不是比較明智的道路嗎……？

「奧菲莉亞！」

艾米莉亞揮舞著手臂，一蹦一跳地，彷彿在叫她看這邊。她笑得很燦爛，彷彿有什麼開心的事。啊，仔細一看，剛剛才抵達的雷爾帝斯，也在旁邊一起抬頭看著奧菲莉亞。

在奧菲莉亞復活之後，艾米莉亞就『什麼也』不奢求了。彷彿只要這樣就足夠了。彷彿如果對世上的其他事情有所期待，就會受到懲罰一樣。彷彿奧菲莉亞會再次生病一樣。

當然，她也只是裝作沒看到自己原本的心意，不斷地推開它。但是，歲月是良藥，奧菲莉亞變得健康有活力，艾米莉亞在支持她的同時，也增加了和其他人的交流，艾米莉亞就非常緩慢地改變了。

雷爾帝斯的追求，也從『不可能有那種事』變成了『可能……有機會的樣子，大概？』。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嘛，大概就是『我不知道這傢伙在幹嘛，但奧菲莉亞完全康復了，看來他是改變了方法啊！要好好利用他，他可是個表裡不一的傢伙，別被他迷住了。』的程度吧。

埃德蒙·格洛斯特大概就是，『我不知道這個瘋子在幹嘛，但如果他對奧菲莉亞做出什麼不軌的事情，就把他銬起來，在那之前先榨取情報來利用吧。』大概就是這種程度吧。

儘管如此，她還是有點不滿意艾米莉亞仍然像個沒有資格被愛的人一樣。但是，看到對方露出那樣燦爛的笑容，就會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出來。是啊，一切都還不錯。

「雷爾帝斯爵士，不，是哥哥，拿了熊掌來了！」

「……。」

「把蜂蜜和藥草放進去，從現在開始熬煮的話，晚餐就能吃了！」

……不，稍微還是有點糟嗎……？

奧菲莉亞·溫德羅斯女侯爵，在國家留下了許多重大的足跡。在背後議論她沒有結婚，而是和親近的人們隨意地相處的人很多，但是，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指責她。因為她是個堅強、傲慢，而且能將自己的話化為現實的人。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和親近的人們一起，搭乘游輪，到遙遠的海外小島上遊玩。原本是無人島的那個島嶼，為了休養地的目的而被開發，既小巧又樸素，而且非常美麗。

理所當然地，以前是奧菲莉亞的追求者，但現在卻變成艾米莉亞的追求者的男人們，也一個接一個地跟來了。

以多蘿西為首的僕人和女僕們，退休的前溫德羅斯侯爵夫婦。受夠了這種地獄訓練的雷爾帝斯，硬是說旅行也要跟去，於是貝絲也加入了，為了帶貝絲一起去，喬瑟夫也加入了。

明明眼看著就要召開重要的政務會議了，卻哭喪著臉說奧菲莉亞要去哪裡的，偷偷偽裝成不是女王的樣子，參加了這次旅行的女王阿洛伊西亞。

小島如夢似幻般地美麗。為了準備烤肉而點燃的營火，火焰熊熊燃燒。

奧菲莉亞赤腳走在海邊。長時間待在吵鬧的人群中，讓她頭都痛了。她似乎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盼望著這一天。

沙沙，沙沙，一個腳步聲跟了上來。奧菲莉亞不用回頭，也知道那個腳步聲的主人是誰。

「艾米莉亞，幸福嗎？」

「嗯。」

「有多幸福？」

「世界第一！」

是個美麗的風景。大概，是啊。世界第一。

「但是艾米莉亞，妳還是比愛自己，更愛其他人呢。具體來說，就是國家之類的。」

「那有什麼問題嗎？」

漆黑的眼睛天真地笑著。像個小孩，又像個大人。

「妳不是覺得那樣也沒關係嗎？」

奇妙的是，那一瞬間的艾米莉亞，很像很久以前的奧菲莉亞。不像個人。

「……是啊。」

奧菲莉亞喃喃自語。

「我還希望妳在我死的時候，也一起死了呢。」

「為什麼？」

「但是事實上，光靠我一個人是不行的啊。」

靠著奧菲莉亞的存在，來迴避所有的事情，不可能是正確的人生和慾望。雖然漸漸地變好了，但是，根本卻不容易改變。

現在明明已經是成年人了，卻還是像個少女的艾米莉亞，蹲坐在海灘上，抱著自己的膝蓋。漆黑的頭髮隨著海浪拍打，在沙子上搖曳。

「為什麼要說那種話？不是很美嗎？不是很幸福嗎？」

地平線下，夕陽西下，在那個夕陽下，比蛋白石還要耀眼地破碎的海水。用粉碎的白色貝殼做成的沙子組成的海灘。還有說著只有妳可以，無限天真地笑著的朋友。

「所以就這樣活下去吧。」

艾米莉亞說道。

「嗯？」

奧菲莉亞緊閉雙眼。

「我不喜歡在沒有妳的世界裡，更愛除了妳以外的其他人，結婚、生孩子，然後完全忘記妳。」

「……。」

「這是一個如謊言般幸福的世界。只要妳閉上眼睛就好。如果放棄這個，妳就要為了非常麻煩、令人厭煩、無法確定的未來，放棄一切，愛護、珍惜、守護那些毫不關心的事物……。」

奧菲莉亞·溫德羅斯決定承認了。作為人類，無從立足的那個世界的地平線。和只能在區區一小塊侯爵邸內看到、聽到、感受到的一切，都無法相比的廣闊世界。

如果那是她無法擁有的東西，如果那是她無法享受的東西，她決定放棄只是視而不見，在世界崩潰之前都裝作不知道，閉上眼睛做著幸福的夢。

她無法只拯救艾米莉亞。她必須守護她所立足的世界的一切。

在令人窒息的甜蜜世界中，在某個騙子的樂園般的空間里，艾米莉亞笑了。

「即使這樣，也要走嗎？」

現在，奧菲莉亞·溫德羅斯明白了。那個艾米莉亞是幻影。所以她，不，少女回答道。

「嗯。」

就像泡沫消失一樣，世界崩潰了。就像溫柔的幻夢一樣。

奧菲莉亞·溫德羅斯在死前某個生日，發著高燒，做了一個幸福的夢。本能在低語著。

『可以這樣活下去喔。』

女神本能地感知到了她最大的敵人。明明應該憎恨艾米莉亞的，但是，奧菲莉亞和艾米莉亞這兩個人，卻互相建立起了友誼，稍微動搖了世界的根本，也就是女神本應結束的世界的滅亡。必須阻止這件事。

『只有一次。這次難道不想做個幸福的夢嗎？這次，就這一次，閉上眼睛吧。』

活著，和大家，一起……。

『就算用妳的手，將這個夢、這個未來給打散，誰又能知道妳真正珍惜的那個孩子會不會變得幸福呢？』

所以，別再做什麼製造『心臟』的事情了。如果這樣的話，這次的人生就能幸福地閉上眼睛了……。這次的人生，或許可以健康、幸福地活下去喔。

奧菲莉亞在高燒中哭了出來。痛苦得要死。她不想死。但是。

但是……。

「滾開。」

用脫皮的嘴唇，奧菲莉亞低語道。

「像妳這種傢伙，怎麼可能會讓那個孩子順順利利地得到幸福。」

反正都要滅亡了，就做個甜美的夢然後閉上眼睛吧？反正妳都要死了，這個世界滅亡也沒關係，艾米莉亞會笑著說。奧菲莉亞比誰都清楚，那就是自暴自棄。

「所、所以，閉嘴……。」

只要一個，就足以成為愛這個世界的理由了。

「能、做到做這種夢的程度。是啊，我的方法有效果了？可惡的女人。妳給我等著。我……要……妳……。」

嘎吱嘎吱，咬緊牙關。

「我要砍下妳的腦袋，創造一個Happy Ending。」

結束了辛苦又艱難的夢，睜開眼睛的奧菲莉亞·溫德羅斯，痛苦地扭動著身體，吐出了一些東西。

喉嚨被撕裂，流出了鮮血。夢想、未來、以及自己存在的一部分之類的混合在一起，凝固成血塊，像黑色的、油亮的、微妙的東西一樣，放進了閃閃發光的墜盒裡，送給了因為她又痛苦了而露出難過表情的朋友。

「這是什麼？」

「嗯，我的心臟。」

所以，不能弄丟喔。嗯，直到大家都幸福地生活為止。

像種子一樣的黑色石頭搖晃著。

叮鈴，叮鈴。鏗。

就像命運在打轉。

番外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