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話

艾米莉亞抵達宅邸時已經是深夜了。那男人將所有僕人都退下，親自出來迎接。

微弱的燈光下，微笑的男人臉孔就像黃金面具一樣閃閃發光。

「太晚了，艾米莉亞小姐。」

夜裡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雨讓女子渾身濕透。

雖然穿著的衣服不算單薄，所以看上去沒有多狼狽，但是白皙的臉龐和緊貼在頸後的黑色頭髮看起來十分可憐。

緊閉的嘴唇，平靜的黑眼睛。濕透的衣服在地上留下了水痕，但是艾米莉亞好像不在乎。

這模樣確實出乎意料。

因為艾米莉亞之前一直沒有把這棟宅邸當作自己的家。所以她的一舉一動都盡量不想給僕役帶來工作量。

沒錯，與那些一出生就擁有藍血血統的高傲種苗不同。儘管地上都是水漬，她只是用比較大的聲音開始發問。

「你知道多少？」

「妳指的是什麼？」

「你不可能不知道我今天經歷了什麼。」

「雖然不想說謊，但是艾米莉亞小姐。如果我能確實地稱呼妳為我可愛的未婚妻，我想我會更誠實一些。」

看見那女人皺起了眉頭。卡西歐·布拉曼達夫不難看出她臉上那副排斥感。

「今天在溫德羅斯侯爵家發生的事情。」

她握緊的拳頭指尖都發白了。為了不表現出動搖的樣子，她在卡西歐布拉曼達夫面前努力表現出平靜的樣子，看上去雖然很可憐，但是他反而覺得很滿意。

堅硬的木頭不會彎曲，只會斷裂。今天的艾米莉亞，就像一棵有裂痕的樹，岌岌可危。

那是當然的。他的小姐心地實在太軟了。明明已經離開了，卻總是忘不了溫德羅斯侯爵家。

既然那觸動心靈深處的小根被拔了起來，想必心情動搖是不在話下。卡西歐猜測女人的心情是這樣。

艾米莉亞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都知道嗎？」

「整個首都沸沸揚揚，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爵士。」

艾米莉亞的聲音壓低了。

「這是你做的嗎？」

「……」

卡西歐沉默了一會兒。狩獵大會結束後，艾米莉亞也問過類似的問題。卡西歐一直很好奇艾米莉亞的意思。

她認為我會說實話嗎？她認為自己會編一個合理的謊言嗎？她屢次表示不相信他了，為何還要向他尋求答案呢？

「妳認為我為什麼會那樣做呢？」

艾米莉亞沒有回答，而是用黑色的眼睛抬頭看著他。本來以為眼神里會帶著指責或是焦躁，沒想到出奇地安靜。

「如果我能知道的話，我可能會更加理解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爵士。」

卡西歐因為這意外的回答而沉思了一會兒。

「……這是什麼意思？」

「我喜歡雷爾帝斯·霍普爵士。」

卡西歐僵在那邊。

很奇怪。沒必要做出那樣的反應。明明這是從很久以前就可以猜到的事情。

一直否認又假裝沒有的艾米莉亞終於承認了。如果是以前的他……會嘲笑她嗎？不會，他只會若無其事的微笑，因為他早就知道了。現在也應該要是一樣的回應。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並不是一個會因為自己的求愛被拒絕就像個傻瓜一樣胡鬧的男人。但奇怪的是，他笑不出來。

儘管外面下著雨，但是空氣並不冷，但是他的心卻覺得很涼。卡西歐·布拉曼達夫放聲大笑。

面對在黑暗的空間中那男人的笑臉，艾米莉亞·克萊也沒有動搖。

「之前妳說妳跟溫德羅斯侯爵家沒有關係……不是這樣否認了嗎？」

「沒錯。我覺得要是表現出還有留戀、貪心的話，我就輸了。」

「……」

今天的艾米莉亞很奇怪。出奇地坦率。

她總是超然又平靜，但是當卡西歐布拉曼達夫輕輕一挑動，最後才會流露出一些心中的感情。

即便如此，她還是堅決否認自己有所迷戀。好像承認之後會發生什麼大事一樣。他相信，卻也不相信。

雖然不認為自己能完全拋棄，但也不認為自己可以伸手抓住它。

因為她執著於奧菲莉亞這個名字，所以無法坦率地看著這影子底下的侯爵家。

因為不想變得痛苦而決定放下一切的艾米莉亞……。

但今天卻很不同。很奇怪。當然可以預料到她發生了一些變化。為了不想暴露自己的弱點，總是像刺蝟一樣的樣子還蠻可愛的，就算以後改變了也沒關係，他是這麼想的，但是…… 。

「……一聽到溫德羅斯侯爵家出了大事，心情發生了變化嗎？」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的聲音很低沉。乍聽之下，似乎表達了心情的不快。

「你曾說過要讓我成為皇后。」

「這個提議仍然有效。」

「我現在是你的棋子。」

「妳因為被說成是棋子感到傷心了嗎？」

「當你請求我當你的未婚妻的時候，我覺得你很卑鄙。」

「……」

艾米莉亞會這樣說話嗎？卡西歐因為陌生的感覺欲言又止。

好奇怪，他覺得很不安。就算天氣再熱，都不應該用淋濕的身體站在這邊說話。女人始終很平靜。

「一個從不親上火線的人，就為了得到一顆棋子而求婚是很卑鄙的。」

「……啊哈，手法不正當嗎？」

卡西歐稍稍鬆了口氣。就像過去一樣，女人似乎是要質疑他的手法有問題。

這個爭論已經很熟悉了。艾米莉亞會婉轉地指責卡西歐，而卡西歐巧妙而厚顏無恥地迴避這個指責。他以為事情會這樣發展下去。

「你愛我嗎？」

「……」

卡西歐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看著黑色的雙眸如同檢驗一樣緊盯著他，他的心裡難得的感覺到了局促感。對於不同於平常拐彎抹角的提問，他不由自主地開始轉移話題。

「……用我的方式。」

「為了我，能告訴我我想要的一切嗎？」

「為了艾米莉亞小姐的安全，有很多事情是沒有辦法的。」

「你能把整個世界都給我嗎？」

「什麼……妳想成為女王嗎？」

艾米莉亞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是一個連王位都能更換的人。」

「妳這麼看重我，真是感激不盡。」

「你總是有條件的，用你的方式在喜歡我。在不傷及你的計畫的前提下。如果我現在出去成為了你最大的敵人呢？如果我成了阻礙了你前進、破壞了你的計畫的大麻煩怎麼辦？」

艾米莉亞輕笑說著。白紙般蒼白的臉上浮現的微笑是如此詭異，讓卡西歐下意識地說不出話來。

「就算更換王座的主人一樣，把我拋棄。」

「不會那樣。」

像是找借口一樣，卡西歐不自覺地立刻回答。但艾米莉亞卻笑了。

「我剛才說我喜歡雷爾帝斯爵士的時候。」

就好像是在回答她不相信那句話一樣。

「你不像一個男人被喜歡的女人拒絕的樣子。」

「……」

卡西歐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因為你知道溫德羅斯侯爵家已經無法起死回生，所以一派悠閑地看看這個無處可逃的棋子在說些什麼，只是裝作有點不高興而已…… 」。

不是。事實不是這樣的。當然他知道溫德羅斯侯爵那裡會發生不好的事情。說他是徹頭徹尾的旁觀者，倒也不是。但是他沒想到艾米莉亞會親口承認她喜歡雷爾帝斯。

「……不管是女王還是這世界，明知道這些對我來說都毫無意義，還要當成讓我乖乖別動的獎勵。還是老樣子，你只是不想打一場敗仗。不管是愛情或是金錢，你只做不會吃虧的選擇。」

艾米莉亞搖搖頭。水珠從她的唇尖滴落下來。

「以前的我也是那樣。害怕被拒絕所以逃避，害怕得不到回報所以不去付出。用盡所有的骨氣……我第一次服了他。事情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糟糕。照你來看，我是一個輸給了奧菲莉亞的失敗者。」

「……」

「但是她也輸給了我。」

「……那是什麼意思？」

艾米莉亞臉上淡淡的微笑就像是即將凋謝的花朵，卡西歐突然感覺很焦躁，心快要崩潰了。

「我……原本想要在她死的時候，跟著她一起死的。」

「……」

卡西歐的臉色變得凝重。

「其實，在這種事情上爭論輸贏是沒有意義的。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要是知道的更早一點，應該會更好。」

真的從未見過現在說著話的艾米莉亞的表情。

「……艾米莉亞小姐？」

「雷爾帝斯爵士告訴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不管我是要利用他還是拋棄他……就陪在我身邊。隨我的意思。活到現在這樣的話……有人對我說過嗎。對。除了他，還是第一次。」